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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8
Completed:
2026-03-08
Words:
43,590
Chapters:
3/3
Comments:
2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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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93

【沈星回】少女星事

Summary:

*中式校园
*天才转学生x小透明
*纯爱酸涩
*慢更中,又名“当沈星回出现在中式校园文中”

Chapter Text

女孩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学霸。她觉得如果这个愿望可以实现的话,一切烦恼和痛苦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她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青少年。

她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他们班里就有两个实例。一个是中考数物化满分考进来的班长,常年稳居班级第一年级前三的位置,另一个是这学期刚转进来的沈星回,平时上课总是睡觉,还以为是那种长相出众的问题少年,结果期中成绩出来,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年级榜榜首。

于是课间,教室外面围了很多不经意路过的女同学,想看一眼这个新晋传奇人物,毕竟是天才还是帅哥的太过稀少。

但热闹是她们的,女孩只觉得吵闹。她的座位在第一排,还刚好靠门,外面的轰鸣声让她静不下心来写作业,写不了作业晚自习结束前就交不出,交不出晚上回家就要熬夜写,熬完夜第二天上课就又精神涣散听不进去,然后作业就又写不出来。这样的恶性循环,使她每天都活得很疲惫很苟且,最后成绩也只勉勉强强维持在中下游的透明位置。

“如果我像班长,或者像姓沈的那样,再聪明一点,基础再好一点……”反正定不下心写作业,她干脆畅想起来,“这样我一道大题最多十分钟就能搞定,数学作业三刻钟,物理化学三刻钟,语文英语加起来一个小时,还不用整理错题……这样算,晚自习只要写一个半小时作业,剩下一个半小时我可以补觉,可以预习,可以把练习册继续往下做……”

只要自己成为学霸,那些埋头苦学的时间就可以用来找同学们聊天,去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老师也会多注意她一些,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透明。回到家后,她爸妈也会对这个成绩优异的自己和颜悦色一点,过年过节在饭桌上大声炫耀孩子成绩的就是他们。晚上睡觉前他们也会允许自己玩手机看小说,上次看小说还是在国庆的时候,现在只记得女主考上清华结果为了渣男放弃了。

“如果我能考上清华,被渣男虐身虐心我也愿意啊!”心里干嚎了一声,女孩停止了她愉快的畅想,想继续埋头苦学。只是数字和字母从眼前飘过,她又不受控制地神游天外。

“那个小说里的渣男好像是银发来着,也喜欢上课睡觉……”女孩转头,看了一眼这一列最后一排趴着的银色脑袋,外面夹杂着他名字的吵闹声对沈星回来说好像是白噪音,他睡得格外香甜,“想当初我还真以为他是问题少年,以为他因为什么原因自暴自弃,我还同情过他……这个骗子……”

女孩压下心里莫名其妙的恼火和酸涩,好像这个没怎么和她说过话的新同学,真的在什么时候背叛了她一样。她回过头,继续和草稿纸缠斗起来。

 

第二天清晨,女孩像国宝一样顶着黑眼圈走进了教室。大部分同学都是住宿生,像她一样的走读生没多少,所以教室里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可惜除了她的同桌,没人注意到她的出现。

“你英语卷子写完了吗?借我看看?”

女孩“咚”的一声把书包搁在桌子上,掏出了英语卷子:“我有很多题都不确定。”

“反正比我好。”

她的同桌和她排名差不多,只是她是偏科严重,而自己是差得很均匀。女孩为她们两个叹了口气,然后开始整理桌面上堆积的作业。

因为她是第一排,所以每次到校都要负责收这一列同学的作业,而她又因为走读来得晚,同学就会把作业堆在她的座位上。她往列尾看了一眼,果然,沈星回像往常一样姗姗来迟。

沈星回也是为数不多的走读生之一,但女孩确信,这不是他每次早读结束才到校的借口。而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和沈星回之间也达成了一种默契,她会特地拖到早读结束之后再把作业交去办公室,而他会在到校后会第一时间把作业交来她这里,虽然不一定交得齐。

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觉得,哪怕沈星回成绩再差,做了交了就一定会有进步的可能,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老师不管他迟到,也不管他睡觉,自己的举手之劳也许能让他感觉到没有被放弃,大概是因为沈星回让她想到了自己,她不想像其他人忽略自己一样忽略他,她单纯做不到。

但如今想来,老师不管他,大概是因为知道根本不用管,而她的职责只是在早读前收好作业,统计好谁没交,不是吗?

于是她等同桌修订完答案,便把作业一股脑交去了办公室,各科作业本上都赫然贴着张粉色便条,上面全是“沈星回没交”。

而今天沈星回本人大驾光临的时候,所有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视而不见了,早读的轰鸣声一时间变轻了,一双双眼睛从书本后面探出来,看着这个新上任的年级第一。

沈星回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样子,打开门又关上门,拿出自己装作业的文件袋,想要像往常那样分门别类往女孩桌上放,却发现今天女孩的桌上空空如也。

女孩举着书,强装镇定,她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凭沈星回一贯的作风,他大概无所谓交不交作业,但为什么他还不走开,为什么他还站在自己桌子面前。

“那个,请问……”他开口了。

女孩想假装听不见。

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点了点女孩的课本:“请问作业是已经交掉了吗?”

女孩只能抬头,撞进他疑惑的蓝眼睛里。

“啊,是,是的。”

“好,谢谢,那我自己去交一下。”

他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了,深秋鲜冷的空气还没来得及闯进来就消失了,女孩唐突想到,沈星回虽然不常走前门,但只要是走前门,他从来都不会忘记关门,不像其他同学,总是留她面对吵闹的走廊和呼啸的冷风。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对沈星回没来由的善意也许不止来源于同病相怜,而是她感受到了,在对方冷漠疏离、离经叛道的表象下,其实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她开始后悔没有等沈星回一起交作业了,而想到沈星回待会要一个个把作业堆上那些写着自己名字的粉色便签摘掉,她就更像是做错了事情被抓到一般,羞愧难当。好在教室里的早读声重新开始洪亮起来,遮掩住了她如雷的心跳声。

 

早晨连上的两节英语课,女孩脑海里一直在反刍早上发生的事,手上不自觉地揉着卷子的边角,揉得环保纸直掉灰。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走来走去,隐约感觉今天上课的时候少了一束车大灯似的专注目光,环视了一周,才发现是角落里的女孩,她的头就没抬起来过。

于是英语老师对了对名册,喊了女孩的名字。

“这道题答案是什么?”

女孩没有听见。

老师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除了女孩和睡觉的沈星回,大部分人的头都被叫起来了,可女孩还是没有听见,

同桌拼命在桌子底下挥手,希望引起女孩的注意,而女孩满脑子都是明天早晨要不要等沈星回到校再交作业,想得眉头紧皱,视线模糊,卷子桌子本子全搅在一起,像一碗芝麻糊。直到老师的手伸进了她和芝麻糊之间。

“站起来。”

她叮铃哐啷站起来,但腿被椅子卡着伸不直,想把桌子往前推,差点把桌子推倒,于是不敢再动。

“这道题答案是什么?”

“第三题,第三题……”同桌在旁边提醒她。

“选……选B?”

老师没再说话,同桌也突然噤若寒蝉,教室里响起细微的笑声。

“你站一会吧。”老师顺手点了点同桌的桌子,“你说,首字母填空第三题,应该填什么?”

同桌也叮铃哐啷站起来:“啊,啊,abandon?”

“不对啊,漏东西了……”老师继续讲下去了,留女孩继续鹤立鸡群地听着课,虽然五分钟后下课铃响起,但她呆愣在座位上硬是忘记了坐下。

她知道都已经高中生了,无人会因为你上课不认真听讲被罚站把你归为坏学生一类,又或者说根本无人在意,但习惯了做乖乖女,她还是会为了这种“被示众”而感到羞愧,而这种情绪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一转头,罪魁祸首沈星回还是睡得香甜,女孩突然发现,自己让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同学影响自己太深了。

不就是自己识人不清,没发现这个扮猪吃虎的嘛;不就是班级里多了一个排名在自己之前的人,那样的人还少嘛;不就是年级里那些领头羊要重新洗牌了嘛,但这和自己这个小透明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清楚了这些,女孩抄起水杯,挤出座位,准备给自己接杯冰水,下节课继续做专注的大灯。

 

中午午休的时候,以班长为首的那群学习很好的人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讨论难题,同桌喜欢把这叫作“首脑”会晤,所以当激烈又昂扬的讨论声从教室后方传来时,她与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会心一笑,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了。

“班长,你这做法……这根本没教过,出题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但结果和标准答案是一样的呀,而且这几个条件都暗示你用这个定理,你不需要知道怎么来的,用就完事了,你看……”

安静了一会后,那个男同学发出了极具戏剧性的悲鸣:“但我想不明白我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一步步往下走,前因后果环环相扣,没道理啊!”

“你肯定是漏看了什么呗。”另一个同学开腔。

“但班长的做法确实最简洁,我硬算快给我算死了。”

“放弃还有147呢,怕啥。”

旁边有人应和,还有人东拉西扯一些新的想法,班长没再说话,那个做错了的男同学还在不断诘问空气自己的做法到底错在哪里,女孩听了都有点替他感到崩溃。

“我不行了,我要去问老师要解题过程。”那个男同学终于拍案而起。

“等一下,”班长突然叫住了他,然后教室后面暂时安静了一会,但很快,班长的声音又响起了。

“沈星回。”

女孩的耳朵竖起来了,虽然下定决心不要再被沈星回影响到了,但思绪还是飘到了列尾,面前错题本上的横线也如奶油般化开。

“沈星回?”

女孩熟悉班长的这种语气,她直呼某人姓名时,总带有这种令人诚惶诚恐的亲昵感。

“嗯……?”沈星回被叫醒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写精练上的这一题……”

女孩通过班长的语气可以幻想出来她的动作,她会弯下腰,撩一下耳侧垂下的头发,然后眼睛非常专注认真地看着你。

“没写。”

“没关系,或许你有时间帮忙看看李刚这个解法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就是和答案不一样……”

沈星回提高了音量,应该是隔着班长把话抛给了李刚:“问我吗?”

又是一阵叮铃哐啷,李刚也跑来了女孩这一列列尾:“啊对,沈同学可以帮忙看一下吗?”

沈星回没有再回答,应该是在看题。

没多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定理不能用在这里。”

“啊?为什么……”

“这条定理有三个前提条件,从题干里只能推导两条,你被示意图误导了。”

“……原来是这样。”班长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但比不上李刚痛彻心扉的呼喊。
“原来是这样!我蠢了,哎呀!浪费那么多时间……真是谢谢你!”

“没事。”

班长像是要赶在他再睡着之前多说一句:“麻烦你了,下次有问题还可以再来找你讨论吗?”

“可以。”

两个人应该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同桌转头往后瞥了瞥,然后转向女孩。

“喂喂。”

女孩回过神来。

“我们是不是刚刚见证了新‘首脑’的诞生。”

她们俩又交换了一个会心一笑,但这次女孩其实不敢苟同。她怎么也无法想象沈星回会扎进人堆里慷慨激昂地讨论难题,就像她无法想象李刚睡掉每一个课间和午休,也像她无法想象自己和班长一样,直呼其名把沈星回叫醒,然后问他:“你明天到底需不需要我帮你交作业了?”

 

好在第二天清晨,这个令她烦恼的问题以一种令人意外的方式解决了——沈星回按时上学了。

女孩走进门后下意识往列尾看,看到一脑袋银发的时候还不敢相信,定睛一看,还真是沈星回,正愣愣地抱着书包坐在位子上,好像对早读前没坐满的教室感到十分陌生一般。

女孩心念微动,有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但她没抓住。低头往自己的书桌上看,沈星回的作业本堆在最上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便签条,上面的笔迹有点眼熟……

女孩摘下便签条,看到了下面的一小盒巧克力,她感到十分困惑,但好在很快,便签条上的内容解答了她的疑惑。

“抱歉,之前不知道作业需要在早读前收齐,给你添麻烦了。这盒巧克力是谢礼,谢谢你之前等我。”

没有署名,但女孩认出来了,是沈星回的笔迹。

女孩“啪”的一下双手合十,把便签藏在了手心里,四下张望怕其他人看到过这张纸条上的内容。但好在没人路过小透明的桌子前会好奇地东看西看,连同桌都在皱眉和自己的英语卷子对质,没人发现年级第一给她送了巧克力,写了小纸条。她快速地把东西都藏进袖子里,找机会往课桌深处一塞。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女孩知道就算完全没有在听课,最好眼睛还是盯着老师,她就这样空洞地盯了两节课,盯得数学老师心里发毛,以为有人因为她占了课间时间而怨恨她。出操铃一响,数学老师快速整理好了教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坐久了的同学们也在音乐下慢悠悠地站起来了,女孩故意在位置上磨磨蹭蹭,穿衣服,抽纸巾,眼睛时不时往后瞥,看向沈星回。

经典的沈星回,趴在桌子上,将一切噪声当作白噪音。李刚从后排往后门走,路过门边的时候拍了拍沈星回的背,像是提醒他出操。女孩看到沈星回歪头看了一眼,摇了摇脑袋,继续埋头苦睡。看来今天对于沈星回来说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而对于女孩来说,她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

她确实为那一盒巧克力和那张便签而高兴兴奋,也不能怪她想多,沈星回转来两个多月了,没见他和哪个同学有过这样的交集,那盒巧克力大概相当于沈星回站在你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们交个朋友吧。”

“是朋友吗?我们能算得上朋友吗?万一不止朋友呢?”女孩一边跟着队伍下楼,一边嘴角无意识往上翘。虽然重点高中里学习被放在首位,但像她这样死读书读死书的并不多,有一些女同学在沈星回刚转过来的时候给他送过巧克力,递过情书。

“沈星回应该知道巧克力代表的是什么吧。他知道吗?”

女孩跟着激昂的音乐往前踏步,轻快地快要离开地面。

“但就算他知道,纸条上不是特地写了吗,巧克力是谢礼,是为了谢谢我之前等他交作业。”

女孩的脚步又一下子沉重了。而且听他的意思,他之前根本不知道作业要在早读前交齐,那些自己自以为是给予的善意,不过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事实是,像沈星回那样性格和能力的人,根本不在意什么时候交作业,无所谓交不交作业。

“他只是觉得给我添麻烦了。”等到早操开始的时候,女孩已经用冷水浇透了自己。

“但好歹他现在知道了正确的交作业时间,以及正确的到校时间,之后也不会和我有什么交集了……”女孩在心里耸了耸肩,“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很体贴很有礼貌,也愿意为他人着想,为什么总是那么疏离呢。”

好像他不在意自己是否透明,因为班级里大多数人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

“但至少,至少这盒巧克力说明,我在他眼里不是透明人。”

这一点已经给了女孩足够的慰藉。等到做完操回来时,沈星回还趴着睡觉,而女孩已经释然到波澜不惊了。

 

那盒巧克力女孩吃了三天。因为前几天总因为沈星回而神游天外,女孩的进度又落下了好多,每天熬夜写作业整理错题的时候,她就会奖赏自己几粒,结果因为很开胃,往往还搭配一碗爸妈煮的泡面和一盘洗切好的水果。至于沈星回送的纸条,被她夹进了日记本里,她说服自己,这不是因为写它的人是沈星回,只是因为这代表了一段和陌生同学之间的友好交流,女孩想起来总会觉得,她好像并没有自己想得那样透明。

事情对于女孩来说回归正常。但对于沈星回来说,事情好像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期中考试上一鸣惊人,下课时来找他问问题和闲聊的人都变多了,而且荒谬的是,因为他文化课考了第一,体育委员竟突然顺水推舟发现了他的体育才华,某节体育课他在跑道上把沈星回截停,问他要不要代表班级参加跑步比赛,包括50米,100米,4*100米,400米和1500米。除此之外还有校篮球队的找他,女孩知道,篮球队的人只要看到一米八以上的男生都会上去问一嘴,但她搞不懂,沈星回在考第一之前是看起来没有一米八吗。

总之沈星回的睡觉时间被大幅度压缩,而他的应对方法也很沈星回,他选择玩失踪。特别是午休的时候,他的位置总是空空荡荡,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开始才会出现。虽然不懂他对睡眠的执着,但女孩大力支持他的生活方式,这指的是她有一天鼓起勇气,在沈星回出门倒水的时候跟了上去。

在饮水机旁,她特务一样地开口:“那个……我知道一个睡觉的好地方,五楼图书馆书架间有几张桌子,很少人知道,很好睡。”

“好的,谢谢你。”沈星回微笑着对她表示了感谢。

女孩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至于女孩为什么知道那样的地方,自然是因为高一的时候她还有闲情逸致去图书馆借小说看。把这个提议告诉沈星回后,女孩总想在午休时去图书馆探查一下,看看自己的提议有没有被采纳,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一是因为怕真的刻意地偶遇了沈星回,二是因为如果经不住诱惑打开一两本小说,那这次月考真要完蛋了。

这天放学后,女孩正在如火如荼地和同桌查漏补缺,自己尽所能教她英语,对方尽所能教自己数学,颇有一种两人三足的感觉。而教室后排体育委员正大声召集着报名参加田径项目的人去操场集合。

是了,月考之后就是校运会。女孩记得自己瞥见过报名表,沈星回遭不住体育委员的软磨硬泡,报了4*100米和1500米。走读生不强制晚自习,所以以前沈星回一放学就闪得没影了,如今被田径训练拖住,已经好几天都是晚自习开始前才回家。

同桌还在给她讲题,但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飞走了。她回忆起昨天运动员们回到教室时,自己正好要出门,迎面撞上一个只穿着短袖的高壮壮热乎乎的身影,一抬头发现是沈星回。因为运动的原因,他脸红彤彤的,显得皮肤更白,银发更亮。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像是被外面的冷风刺激到了,眼眶湿漉漉泛着红,眸子却蓝得发光,半垂着看着怀里的自己。

他说:“不好意思。”

那声音在她面前的胸腔中共鸣,像是贴着她的耳膜在震动着,女孩感觉自己的魂掉了一地,匆忙捡起后赶紧跑出了教室。

“……好了,就是这样,听懂了吗?”同桌的声音远远传来。

“听,听懂了……”

“来,来,轮到我了。”同桌薅出一张英语卷子,“这里定语从句的什么连接词,我永远搞不清楚。”

女孩凑上前去看了一眼:“我找一下笔记。”

她转头翻找起书包,趁机瞥了一眼教室后的盛况。沈星回一如既往站在人群外,看着体育委员狼狈地清点人数。他是真的帅哥,仅一个挺拔的侧后脑勺都能让人赏心悦目,只是还没欣赏几眼,班长穿着跑步专用的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4*100用的接力棒,凑到沈星回耳边,对他说了些什么。

对了,女孩想起来了,报名表格上还写了,混合4*100米接力赛,沈星回的上一棒是班长。

她不喜欢自己看到的画面,于是低下头认真翻找起笔记,至于不喜欢的原因,她隐约知道,但不愿细想,因为细想能带来的只是更多无谓的烦恼和痛苦。

 

比校运会更早来的是月考,比月考更早来的是周周测的成绩,女孩拿下了这个学期的史低排名,这才惊觉自己最近的学习状态烂成什么样子了。与此同时,班长又一次拿下了第一,李刚拿下了第二,而沈星回不上晚自习,也就没有参加周周测。但最让女孩感到惊恐的不是这些“首脑”们的正常发挥,而是同桌的进步。

“我英语上三位数了?”

“虽然我数学不好,但这看起来确实是三位数。”女孩点点头。

同桌本来就是英语拖后腿,这下短板上去了,排名一下子上升了十几名。

“呜呜呜呜,多亏了你帮我补习,我考试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你的声音。周末别走,我请你喝奶茶!”

“客气了!”

女孩为同桌感到开心,但不可避免的,像跑八百米时和她齐平的同学突然一个加速抛下她,她站在原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慌。而她能怪谁呢,同桌值得这样的进步,那她自己大概就是活该退步。

她不敢相信几天前还在为了沈星回和班长一起训练接力而难过,好像那和她有任何关系一样,做一个简单的数学题,他们两个的成绩加在一起取平均是她的成绩,听起来还不错是吧,为什么呢?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根本没考!

她在心里骂自己骂得很脏很冲,骂完感到一阵无力,因为这样还不够她惩罚自己的,她巴不得立马绝食明志,如果不把排名提到中游,她绝不会吃一粒米,喝一滴水!

但饭不吃不行,女孩只是把吃饭的时间压缩到了十分钟以内,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总结这次周测的失败经验。越总结越觉得绝望,最近新教的知识点她感觉自己学会了,但其实只懂了点皮毛,稍微来点变式就不知所措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女孩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唯一引起她注意的是晚自习前那群人训练回来的时候,一片闹哄哄的声音里,她精准地抓住了班长说的话。

“沈星回,我想问问你要不要来参加提高班,提高班主讲一些竞赛题,还会教一些大学的知识点,对之后升学很有帮助的。”

“什么时候?”

“就在最近我们训练的这段时间,你要来的话我和邱老师说一声。”

沈星回的回答被淹没在其他人的声音中,女孩花了一些时间重新把注意力抢夺回来,但很不争气的,她还是感到难受,十分难受,这次难受的来源不需要她来分辨就非常尖锐地昭示着它自己的存在——

“你和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能永远也不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开出一朵花来,而他们随随便便枝头就结满了果实。”

夜里,女孩又是背着许多没写完的作业,赶着末班车回家。爸爸担心她一个人走夜路不方便,总会来车站接她,手里经常提着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

女孩接过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没有心情吃,爸爸看她比平时沉默,想要开口关心,结果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开口还是:“这次周测还好吗?”

女孩既心虚又心烦,干脆不说话,免得吵架。爸爸心里猜到了大概,但一开口,安慰还是变成了敦促:“加油啊,马上月考了,再努努力,把排名提一提。”

女孩听得更加憋屈,把关东煮塞回了爸爸手里,加快了步伐,和他拉开了距离。

“囡囡,你吃掉呀,不然你妈看到要说我了。”

“你自己吃!”

 

当天晚上,女孩做了个离奇的梦。

梦里沈星回和班长双双考上了清华,但像她国庆读的那本小说里一样,沈星回要为了班长放弃清华录取通知书。

“你已经用清华录取通知书证明了你足以配得上我,我们挑个良辰吉日把订婚宴办了吧,至于学你就不用上了,以后我养你。”班长在梦里这样对沈星回说,而梦里的沈星回竟也一脸仰慕地点点头。

女孩梦到自己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痛彻心扉地写了一张便签条贴在了沈星回的桌子上,上面写着:“我知道我没立场和你说这些,但请你千万不要放弃上清华的机会,你会后悔的!”

结果收到的回复纸条却写着:“等你考得上清华再和我说话。”

她感觉荒谬无比,把纸条拿给同桌看,同桌看完却一脸嫌弃地望向她:“你考不上清华吗,我都收到录取通知了。”

紧接着女孩就被吓醒了。看了一眼闹钟,离起床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她干脆不睡了,穿上外套,来到书桌边。

打开台灯,她想要把今天的梦记录到日记本里,连带着最近过山车一般的情绪起伏,一起记录下来,像是给自己做一个小总结。但想要写就免不了要写到沈星回的名字,“沈”字刚落下一个点时,她顿住了。

她不好意思写他的名字,不好意思一笔一划白纸黑字地让他的名字出现在自己的私人日记本里,像是一种承认一种坦白。

于是她笔锋一转,写了个“他”,至于“他”是谁,女孩确信自己不会忘记,至少现在不会。

她写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她写自己开始对他感到好奇时,她写自己开始同情他时。她写他总是喜欢睡觉,她写他从不忘记关门,她写他给自己写纸条,只是为了道歉和感谢。回忆到这里时,她下意识想要再看一眼那张纸条,可是把日记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薄薄一张纸。

“老妈!老妈!”她慌张地跑出房间,妈妈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饭。

“怎么了?起了?”

“你是不是翻我日记了!”

“没有啊,谁看你日记,我们没那么闲。”

“那你是不是动过我日记本了!”

“昨天是帮你整理房间来着,你房间太乱了……”

女孩打断了她的讨伐:“你有没有捡到一张便签纸,蓝色的。”

“有,有吗,不记得了,你去垃圾桶里翻翻看。”

女孩跑回房间,翻找起垃圾桶,终于在餐巾纸、饮料盒和零食包装下翻出了那张便签。

便签上有水渍,有脚印,有灰尘。女孩有些崩溃地捡起,展平,用橡皮擦去擦,但有些痕迹还是消不掉,完全是一张废纸的样子了。她不愿再看,随手又夹进了日记本里,然后翻页继续写。写他其实也是个天之骄子,写他和班长他们一起参加校运会,写他以后一定能考上清华……

写着写着视线变得模糊,泪水砸在了凌乱的字迹上。

 

月考要考一天半,今天还有好几门要考。早晨女孩拖着沉重的躯壳从被窝里起来时,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知道是最近熬夜熬猛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但女孩打算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后,晚自习给自己好好补上一觉。

昨天考了语文数学,上午的第一门是英语,然后是走班考。同桌上次考了三位数之后也完全没敢松懈,女孩进教室的时候,她正端着笔记本背知识点。这让女孩感觉焦虑,她落座后也开始拿出词汇手册,查漏补缺。

但或许是太过于紧张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反而越看越迷糊。有人从前门进进出出,冷空气一阵一阵往门里灌,她实在懒得每来一个人就关一下门,干脆不管了。只是冷空气也没有让她更清醒,反而让她浑身发抖,缩成一团。

等早读铃打响的时候,寒冷的折磨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持续的低频的背诵声的循环,回荡在人满为患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念念有词,当然也有人自信满满,借着这样的声音睡觉。女孩希望自己是噪声的制造者,而不是享受者,但事与愿违,昏沉的头脑让她不受控制地趴在了桌上,等到预备铃响起时,她醒过来,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可能是感冒了。

她紧急掏出了保温杯,趁着还没发卷子,接了杯热水,握在手心。接下来的时间,她一边做卷子一边嘬热水,果然是感冒了,热水喝进嘴里是苦的,和热中药差不多。

可惜这种不鼻塞、不喉咙痛、不流鼻涕的感冒最为凶险,英语考完之后,女孩悲痛地发现自己应该是发烧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冷风都能给她扒下来一层鸡皮疙瘩,稍微转个头都能体验天旋地转,她想要给自己续上一些热水,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能帮我打一杯热水吗?”她把水杯递给同桌。

“行,你怎么了?”

“感冒了,身体没力气。”

同桌给她打了水,出操的铃声响了。

“你还下楼吗?”

“不了,老师问起来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行。”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灯也被关上了,女孩下意识往后面一看,沈星回果然正趴着睡觉。

“倒是会享受,教室里暗暗的,操场的声音远远的,确实好睡。”女孩苦中作乐地想,“晚安朋友,我也要睡了。”

于是她也趴下来,并且很快睡着了。

睡醒后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接下来就是走班考试。女孩靠热水和口袋里的陈年糖果吊着,勉勉强强撑到了饭点。中午强迫自己正常进食以维持生命体征,本来打算用来看错题的午休也被女孩彻底睡过去了。

按道理来说,她这种状态根本没法正常发挥,还不如请假回家,但想要去办公室请假,又觉得自己没到那种程度。而且“缺考”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她可以考一个很烂的成绩,但不能没有成绩,那在她意识中和自暴自弃没有区别。

反正还有最后两门,她给自己打气。夹上保温杯和纸巾盒,她往考试的教室赶,爬了半层楼梯,停下来歇了会,继续爬。

考完一门还有一门,好在不用再换教室,她给自己续上了热水,端在面前,让热汽蒸自己的脸,眯着眼睛等下一场考试开始。

这时,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一睁眼,是沈星回。

“不好意思,看座位表这里好像是我的位置,后面的位置是你的。”

哦,对了,虽然不用换教室但要换位置。女孩慌乱地盖上杯子,收起纸巾,站起身,把桌子上散落的文具往后座搬。

“你坐你坐。”

两个人落座了,女孩分不清是发烧导致的脸热,还是害羞,但她回忆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在室内围着围巾,戴着帽子,佝偻着背皱着眉,嗯,大概像个三角饭团,或者一只痛苦的鹌鹑,总之都不怎么体面。

“烦死了,不管了不管了,考完试我要回家!”她想。

 

为什么最在意的人总是会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呢。

女孩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贴着靠右的窗子,左前方坐着沈星回,贴着靠左的窗子。

半个多小时前,最后一门考完后,她向班主任请了病假,说不参加晚自习了,直接回家。

“你是走读的吧,有家长接吗?”

“没有,但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家。”

爸妈都是打工的,晚上八九点才能到家,这也是他们坚持让自己上晚自习的原因,因为放学后一段时间根本没人在家监督自己学习。

“行,我给你爸妈发个消息,你自己注意安全,实在不行,找个不上晚自习的走读生陪陪你呗,你们应该都住在附近。”

“好。”

但哪里有这样愿意送自己的人,女孩回到教室开始收拾东西,除了同桌没人注意到她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样子。

“你回去了?这么严重?”同桌探手来摸自己的额头,手收回去的时候,还夸张地吹了吹,“真是烫女人。”

女孩被她逗笑了:“我这是倒在了黎明的曙光前。”

“是啊,晚自习老师放电影,明天还有运动会。”同桌叹了口气,“你明天就好起来吧,运动会是不可多得的热闹。”

“但愿吧。”

她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慢悠悠走出了校门,恍恍惚惚走到了公交车站。上车前,有另一个穿校服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但她没去注意。上了车,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坐定,她才通过那一脑袋耀眼的银发认出来,那是沈星回。

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坐同一路公交回家的吗?还是说,他是在陪自己回家?要不是脑袋烧成了一团糨糊,她一定能够想出个所以然,但如今,看到他随着车子颠簸的脑袋,看到他急刹时止不住前冲的背影,还有他长长一条人蜷缩在狭小的座位上的样子,女孩单纯地感到开心,只要看到他,身体的病痛都止不住她的开心。

之前要备战月考,女孩克制自己不去在意沈星回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绝情断爱,飞升在即,现在看来,不过是妄想罢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高烧摧毁了她的意志,但事实就是,她盯着沈星回的后脑勺根本挪不开眼。

他要坐几站?他住在哪里?他平时为什么不上晚自习?这一辆行驶的公交车给了她和沈星回独处的机会,如果不是自己发着高烧,大脑空白,说不定真的有勇气上前搭话。但现在,她只是默默注视直到公车到站,她扶着椅背站起身,想要看那个后脑勺最后一眼。

“不知道之后上学放学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坐同一辆车……”她难过地想。

可惜难过得太早了,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沈星回也站起身来,转过头——他也到站了。女孩想移开视线已经来不及了,在一段尴尬的对视之后,女孩抬手挥了挥,沈星回也回以同样的礼节。

于是一高一矮,一长一圆,门神一般地分立后车门两边,“噗呲”一声,门开了,女孩率先迈脚,却因为身体虚弱大脑空白,而差点踩空。

“小心。”沈星回从后面拽住了她的手肘,帮她稳住了身子。女孩后来想想很奇妙,他是怎么在裹了四五层厚衣服的圆柱体上准确找到她的肘关节还一把抓住的,但当时,她本就空白的大脑更加空白了。

“谢,谢谢。”

三步并作两步,沈星回长腿一迈下了车。公交车呼啸驶离,留两个人静止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女孩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真正的独处的机会在这里等着自己。

 

不算热闹的街道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并排走着。一个高高的,两个肩膀背着一鼓一扁两个书包,步幅很小地往前走;另一个矮矮的,因为穿得多,像个球一样在旁边跟着挪动。远远看去,像一对早恋情侣。

女孩有点记不清事情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只记得沈星回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然后自己如实作答。紧接着肩上重量一轻,书包被沈星回卸下后背到自己身上。

“那我送你回去,可以吗?”他问。

好一招先斩后奏,女孩头脑发昏,招架不住,只能乖乖跟上。

“谢谢,谢谢,十分感谢。”

“没事。”

之后两个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而这种沉默折磨着女孩,她觉得作为接受帮助的人,她应该主动开口。

于是她开口了。

“那个,你是老师派来送我的吗?”

这算是个什么蠢问题。

“不是,”沈星回语气里带笑,但女孩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我们正好顺路。”

“那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嗯,这里路是不大平,慢点走。”

女孩被他这句话的语气弄得头更晕了。

“那你今天不用训练吗?”

“你说田径项目吗?”沈星回摇摇头,“明天就比了,今天不训了。”

“哦,那,那提高班呢?”

“提高班?”沈星回转头看她,但女孩没有发现,“不,我不参加。”

女孩沸腾的脑子里再也找不出其他话题,只能重复表达感谢。

“没耽搁你什么就好,真是麻烦你了……”

“没耽搁我什么,也不麻烦,”沈星回轻声回答她,“更不用强迫自己找话题。”

女孩被温柔地赦免了,感恩戴德地闭了嘴。但沈星回并没有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太久。

“对了,我这里有些糖可以补充体力,”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巧克力,“来一点吗?”

女孩认出这是他之前放在自己桌子上的同款:“要吃!”

她从沈星回手里拿了一颗,拆了放进嘴里。

“好吃!”

“看来你也喜欢,”沈星回隔着衣服捉过她的手腕,把剩下的都倒进她手里,“知音难觅。”

女孩愣了一下,不知哪来的勇气,塞了几颗回他手里:“有福同享。”

巧克力吃进嘴里很甜,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生病时口腔温度高的原因,口感比平时更加绵密,女孩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没看见沈星回正垂眸看她的表情。

“下次你发烧的时候试试吃巧克力。”

“哦?包治百病吗?”

“不是,就单纯更好吃。”

沈星回笑了起来:“我将严肃采纳你的建议。”

“在吃这点上,你确实可以信任我。”

沈星回摇摇头:“不止这点,之前你推荐的午睡地点也很不错,谢谢。”

“图书馆吗?你真去试了?”

“嗯,我最近一直在那边午休,管理员都已经眼熟我了。”

“哈哈哈,你长这样,很难不眼熟吧。”

“什么?”

脑子烧坏了就是好,可以口无遮拦地说大实话。

“没,没什么,当我脑子烧糊涂了。”

沈星回又笑了,可惜女孩一直没敢抬头看对方,错过了许多表情。而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进小区,走到了女孩家楼下。

那是一栋六层高的老楼,每一层的每一户都由半开放的走廊连接着,正值夕阳西下,阳光照在每家每户的入户门上,那些贴了快一年的春联福字竟像新的那样闪着金光。但老楼就是老楼,阳光照上去,更显眼的是开裂的漆面和陈年的雨渍,还有稀稀疏疏爬着的爬山虎,因为深秋季节,叶子大多干枯坠落了,落在底楼的墙根脚边,滋养了不少灰白的苔藓。

女孩知道,班级里学习最好的那一批人家境也都不错,班长家是做生意的,李刚家有政治背景,就连她同桌家里也是郊区的独栋小别墅,之前假期的时候她去做过客。现在转头看看身边挺拔白净的沈星回,她莫名也有这种感觉——他大概率住在她家不远处的那个什么“名邸”里,毕竟那边的卖点就是紧邻他们学校的学区房,所谓“让您家的天之骄子推开窗就是锦绣前程的起点”。

女孩难免又感受到和身边人的差距,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爬五楼,但她宁愿爬一段歇一会,也不愿意沈星回送她上楼。

“好了,我到了,书包我来吧,你早点回去。”

女孩趁沈星回没注意把书包抢了回去,然后向他挥挥手。

“今天真是谢谢你,改天请你喝奶茶。”

沈星回也朝她也挥挥手,但下一秒却也朝着楼栋走来。

“你,你,我,这……”

真的送人送到家门口吗,这服务态度是否有点太好了。

“没事的,我自己慢点走,不会滚下来的,”她展开双臂,把沈星回堵在一楼二楼之间,“我穿这么厚,应该也摔不死,真不用送。”

沈星回被她堵在台阶下,正好与她平视,于是这次,女孩看清楚了他的笑容,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不是送你,只是我也住在这个小区的这栋楼。”

 

站在五楼房门口,沈星回帮女孩拎着书包,女孩在里面掏来掏去找钥匙,不知道哪本书的书脊夹到了她的手指,她“嗷”的一声缩手回来。

“慢慢来不着急,我拎得动。”沈星回饶有兴致地盯着女孩的头顶。

但女孩感觉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处在被耗尽的边缘,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信息和没时间分辨的情绪,糨糊一样塞满了脑子,最后凝聚成了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就住我们楼上的?”

“很早的时候了,”沈星回换了个姿势,用手托住了女孩沉重的书包底,让她更方便翻找,“老楼隔音不好,有时候能听见你爸妈叫你名字。”

他说得很委婉,但女孩知道,那大概率是她和爸妈吵架的时候。

“啊啊啊,我头好疼。”她哀嚎起来。

沈星回笑出了声。

终于,钥匙在两张卷子的夹层里找到了,她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门,面对这个同学,邻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早日康复。”沈星回把书包递还给她。

“嗯……比赛加油!”

“我会加油的。”

“呃,其实不加油也没关系,不要有压力,大家都是被迫上场凑数的……”

“嗯,”沈星回微笑着点点头,“那你呢?”

“我?”

“嗯,明天需要我帮你把周末作业带回来吗?还是你不想写,那可以当我没问过。”

“要,要!谢谢。”

“不客气,早点休息吧。”

“好。”

她关上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脱掉外裤外衣,倒进被子里,昏睡过去。

女孩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背着异常沉重的书包走在放学的路上,每一步都好像要陷进地里,又要用力拔出来那般。公交车站就在不远处,车站边站着一个熟悉的银发身影,是沈星回,她想要追过去,却走得异常缓慢。

好不容易走到,刚想打招呼,车却来了。沈星回一个跨步上了车,她的手捞了个空,只能用力抬脚上车去追。司机嫌她爬车太慢,按了按喇叭,她慌乱地想要加快速度,却像是被按了慢放键一般,无可奈何。最后靠关闭的车门把她彻底推了上来。

上了车,沈星回就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明明没几步就能去到他的面前,但沉重的书包压着她,车子启动的惯性又把她往后甩,那几步路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还没站定,沈星回便起身准备下车了。

已经到站了吗?她于是又拼命往后门挪,嘴里想要喊沈星回的名字,让他等等自己,可惜声带也被按下了慢放,震动着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噪声。下车的阶梯又高又陡,她犹豫着不敢下车,一抬眼,沈星回却已经走出了好远。无奈,她一咬牙跃下了如同深渊的马路牙子。

然后她就惊醒了,房间里灯光大亮,妈妈正在床边探她的温度。

“温度有点高诶,你去拿退烧药过来吧。”她对爸爸说。

难受,太难受了,呼出来的空气是烫的,吞进去的口水是烫的,身上每一寸皮肤也是烫的,像一层高温塑料膜一样束缚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处在持续不断的炙烤中。

妈妈听见她的哼唧声,挤了个冷毛巾敷过来:“真可怜,今晚先吃点退烧药,明天早上就带你去医院。”

妈妈的轻抚和温柔的话语愈发激发了她的难受与无助,想起刚才做的梦,想起这一个星期以来的高压备考,想起下午时和沈星回短暂的相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于是她向妈妈伸出了双臂。

妈妈“哎呦喂哎呦喂”地把她捞进怀里,一边拍她一边问:“要不要吃点东西,让老爸给你煮点鸡肉粥?”

“要……”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好多了。好了伤疤忘了痛,当妈妈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的时候,她脑中想的却是:“要是去医院吊水了的话,下午会不会赶不上沈星回来送作业。”

但妈妈的询问从来不是疑问句,而是设问句。

“我特地请了一天假,走,必须去医院配点药,免得反复。”

于是女孩心惊胆战地去看了病,好在不需要吊水,两个人配了药吃了午饭就打道回府了。

下午四点左右,女孩正襟危坐在客厅里听门口的动静。刚才妈妈突然说要出门买菜,女孩没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沈星回了,没来由得有些紧张。她回味了一下昨天和沈星回的交流,猛地发现发烧反而让自己比平时更加有啥说啥。

“像喝了假酒一样,”她回味着,“昨天我是不是还主动碰到他的手了,在递糖的时候……真要命……”

她又哭又笑把脸埋进手里。

“那我这次要说什么呢?是不是先关心一下今天的比赛结果。我还要感谢他,对了,家里有没有什么零食之类的……”

她猛地起身,蹲到自己的零食箱边翻找起来,觉得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思考着让沈星回整箱端走的可能性。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来了来了!”她赶紧起身,拉平了衣服,跑去开门。

是沈星回。今天天气正好,深秋的阳光颇有一种初春的明媚感,打开房门时,来人站在门外的走廊里,走廊外是被金黄的夕阳照得发亮的香樟树冠,映衬着他挺拔的轮廓。运动会应该刚结束没多久,他身上看起来还有些薄汗,刘海撩起,外套敞开,冬季校服被他夹在臂弯里,装满作业的文件袋他用手指勾着。

“给,这次的作业。”

“谢谢,谢谢。”女孩慌乱地双手接过,然后是一小段莫名的沉默。

“那个……”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你先说。”女孩抢答。

“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烧已经退了,头也不晕了,至少写作业不在话下。”女孩说着说着苦笑了起来,掂了掂颇有重量的文件袋。老师们大概觉得运动会停课一天的放纵,要用一天的作业量来弥补,连同周末两天,一下子发了三天的作业量,但放纵是他们的,关一直生病在家的女孩什么事呢。

“真苦啊,考试无缝衔接刷题了。”她结束了自嘲。

沈星回认真地听着,突然向她伸出了手。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严肃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你还可以当我没有来过,作业我来销毁。”

而且说完,他就探手过来,像是要接过文件袋。女孩下意识迅速收手,嘴里婉拒三连。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

她可以不会做,但不能故意不做,那是态度问题。只是她口是心非的样子逗笑了沈星回,女孩这才意识到对方在逗自己玩,莫名有些羞恼。

“你不做作业没什么后果,我可不是……”

“嗯,我知道你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沈星回以为女孩是生气了,他试探开口。

“那个,你之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哦,”女孩从对“你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回味中回过神来,“我想问问你们比赛比得怎么样。”

“很不错,我们拿了很多奖牌,”沈星回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有几场比赛还是很精彩的,你没看到确实有点可惜。”

“那你玩得开心吗?”

沈星回点点头。

“真好。”

“真好。”

……又是一段沉默,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风吹树叶轻柔的“沙沙”声,还有透过树叶撒下的不断摇晃的光点。女孩在这时却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读到过的话——当一男一女闲聊时,第三次陷入沉默,却还不肯道别,那就是暧昧的开始……

“好了,我该走了,”暧昧突然不会开始了,因为沈星回开口道别,“周一学校见。”

“好,周一见。”

女孩恍惚地朝沈星回挥了挥手,目送他的背影到走廊的尽头,却突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她大喊。

沈星回被硬控在楼梯口,没多久,女孩抱着个装满零食的箱子出现,朝他奔来。他不会告诉女孩,那一刻他联想到一只要把过冬的口粮都送给他的可爱的仓鼠。

 

“你语气听起来很开心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六晚上,同桌打电话来和女孩聊天。女孩从昨天沈星回来过后就处于亢奋状态,作业做一会,就站起来开始克制地又唱又跳,爸妈都怀疑她脑子烧坏了。

“嘿嘿嘿嘿。”女孩只是笑不说话。

“你没事吧,脑子烧坏了?”

听到同桌发出了爸妈同款疑问,女孩笑得更猖狂了。

“没有,只是有一个很劲爆的消息,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真的假的,我也有个劲爆的消息,已经想好怎么和你说了,你听吗?”

“听,你说。”女孩克制了一下自己亢奋的状态,在床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听电话。

“也不能算是劲爆,但,”同桌停顿了一下,“就,哎呀,简单来说就是,班长和沈星回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了。”

……

“喂?你还在吗?信号不好吗?”

“我去,真的假的。”女孩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足够自然,“他们两个什么情况。”

“真的!但不是那种教导主任会立马跳出来要给他们处分的拥抱,怎么说呢,就很自然,水到渠成……”

然后同桌就在电话里给女孩讲述了班长怎么在4*100米接力的第三棒,快速反超其他所有班级,拉开差距,又怎么在过弯时不小心失去平衡把自己甩了出去。

“我看到她的脚那个时候已经扭伤了,校医和老师都要围上去了,但她硬是站起来,一瘸一拐跑完最后几步,然后把那棒子交给沈星回。沈星回也是牛,拿到棒子一下子就蹿出去,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肯定不行了,要拿倒数一名,你猜我们最后拿了第几。”

“第一吗?”

“对,就是第一!”同桌声音里面的兴奋无法忽略,“你知道我一直没什么集体荣誉感,但那一刻真的太爽了!我感觉其他班级同学都已经看呆了。”

“然后呢?”

“然后参赛的观赛的就都围去班长那边了,我可以理解她的感受,运气不好,但也尽了全力,以为自己要搞砸的时候,被沈星回救场回来了。但说实话,如果不是她最后坚持跑完那几步,沈星回也救不回来,对吧!”

“是,然后呢?”

“然后她就很兴奋地扑过去拥抱了沈星回呀,最后领奖的时候沈星回也很绅士把她扶上冠军奖台,你别说,真有点好磕,这叫势均力敌,双向成就!”同桌长叹一口气,“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最喜欢看小说看剧,那时候的氛围真的和热血校园番没什么两样!”

“是啊,要是我在就好了……”

电话两头陷入了沉默,女孩终于有时间去感受自己从顶端迅速沉底的情绪,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死在了她的心里,留下一具无法忽视的遗骸。

“唉,你说那些学习好的是不是都有能力把生活过成偶像剧啊。”

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桌的这个问题。挂了电话后她也问自己,如果他们的生活是偶像剧,那自己的呢。当所有掌声和鲜花围绕着主角时,她不是配角,甚至不是观众,她正坐在家里,做着对剧本一无所知的白日梦,等待主角之一大驾光临她的生活。

她痛苦地在床上蜷缩起来,她不愿意自怜自艾,更不愿意让自己变得像被抛弃的怨妇,但不可避免地,她想起了著名的图书馆三十秒。当昨天,沈星回说她没看到有点可惜的时候,当他重复着她的话说真好的时候,当风吹过他们之间的沉默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我不要再在意他了。”她这样对自己说。

 

沈星回感受到了女孩对他的冷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一早上,女孩早早来到了教室,为早读英语默写做准备。沈星回像往常一样从前门进来,站在女孩桌子前交作业。

“早,”他轻声开口,“痊愈了?”

女孩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随意点点头,然后继续对着英语笔记念念有词,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整理着沈星回递来的作业。这不是他期望的回应,于是他刚要放下的卷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正好挡在了女孩和她钟爱的笔记之间。

女孩一个措手不及,疑惑又惊异地抬头看他。沈星回这才满意,对着女孩笑了笑,继续放他的作业。

自从运动会之后,沈星回在班级里的不透明度达到新高。在他交完作业往后走的一路上,喊他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一个个礼貌地问早过去。当然,其中也包括扭伤了脚,由朋友搀扶着从后门走进来的班长。

“早啊,沈星回。”

“早。”

“对了,比赛奖品还有个人奖状在班主任办公室里,你别忘了去取。”

“好,谢谢。”

于是后面又响起了许多关心班长的声音。

女孩听着,心里苦涩地想,除了同桌大概没人知道自己也是大病初愈,除了同桌也没人来关心自己的身体。

“哦,对了,还有沈星回。”

女孩心里愈发烦闷,看到作业堆最上面沈星回的名字,就更加烦闷,伸手把他的作业全压到了最下面。

这一天有惊无险地过去,女孩自从早上之后就没关注沈星回了,当然这也离不开沈星回本人十年如一日的嗜睡。而且一整天这么多课上过去,竟没有一个老师批完了月考卷,女孩像被反复判缓刑一般,就这么哆哆嗦嗦地过完了这个周一。

今天轮到她那列值日,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她留在教室里擦黑板,后面还有一些其他同学,拿着扫帚簸箕聚在一起聊天,沈星回拿着湿抹布,一个个窗框门框柜子擦过去,然后就是讲台。

女孩余光瞥见了他的身影,于是面前那一块明明已经锃亮的黑板突然变得脏污不堪,她反复擦着,不敢离他更近或者更远,擦完了面前的,擦粉笔槽,擦完粉笔槽又踮脚去擦上面那半。她不明白擦黑板的活当时是怎么落到她这个矮子身上的,但她尽力去做。湿抹布捏在手里往上甩,往上拍,一不小心一滴脏水砸到她的脸上,她低头去擦。

而等她再抬头,湿抹布已经被沈星回接过去了。

“剩下的我来吧,我够得着。”

女孩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拒绝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哦,那,那,”她看到讲台上放着的脏抹布,”我去把那个抹布洗了。”

飞逃出了教室,逃了一半,想到了什么,朝着更远端的厕所跑去。

在厕所里,她恶狠狠地搓着抹布,心里悲哀地发现,其实她连什么时候在意或不在意沈星回都无法掌控。如果不在意,那只是因为沈星回不在她眼前,而只要对方出现,她就无法不去在意。

“这就是喜欢吗?”她无奈地想。

而沈星回又总是出现在她的眼前,顺路送她,顺手帮她,顺嘴和她打招呼,顺便把她的心搅得一团乱麻。女孩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但肯定没有谁因为他不小心散发出的善意而像这样诚惶诚恐、无所适从。

她愈发狠戾地搓起抹布。怎么办呢,就要这样一直兵荒马乱下去吗,好像学习成绩还不够她烦恼,不够她认清他们之间的差距似的。作为一个友善的同学,沈星回是没有做错什么,但自己难道就犯了什么大罪,就要因为他,整天这样自我折磨吗?

这时,一个荒谬又诱人的念头浮上女孩的心头。

“如果我现在就去和他表白呢?”

就像是一场自杀式袭击,这样一劳永逸,是不是就再也不会为他烦心。女孩甚至没有闪过一丝他也会喜欢自己的念头,只是幻想着他听见时脸上的震惊和尴尬,心里竟泛起一丝大仇得报的爽快。但随之而来的,是幻想中被他拒绝,被他疏远,被他嘲笑的无尽的悲哀与心酸。

“不,他不会嘲笑我的,他人很好。”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落在她洗抹布洗得通红冰凉的手背上,有些滚烫。她放下抹布,躲进了厕所隔间。

再回到教室时,沈星回已经走了,那些扫地的同学也去吃饭了,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坐回到座位上,却看见桌面上一张熟悉的蓝色便签。

“谢谢你周五的时候和我分享零食,这一盒荧光笔我用不到,你做笔记的时候可以用。”

那是一盒颜色齐全的进口荧光笔,女孩知道是他们比赛拿奖的礼品。她把便条收好,把那盒荧光笔塞回了沈星回的课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