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有个奇怪的家。”岛上的孩子们总是这么对泰娜说。
老实说,这并没有多么让她觉得困扰,没人会真的因此为难她。的确,她的家人有些孤僻排外,他们家的木屋藏在镇子最边缘的角落,但她仍会每周至少三次为镇民们带去最美味的食物,而就像爸爸说的那样,食物可以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
“今天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泰娜?”酒馆的尤巴婆婆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迎接她。
“荞麦面,婆婆。”泰娜分别将盛着面和高汤的饭盒放在酒馆的吧台上,“爸爸说这是在和之国的配方基础上改良的。”
“你爸爸总是知道怎样做出最好的。”尤巴婆婆亲切地说,顺手交给她答应过的食材和酒水。“听说剑士先生祖上也是和之国人,说起来,他出门有段时间了,还没有回来吗?”
泰娜摇了摇头。
虽然从有记忆开始就住在这里,但泰娜一直心里清楚,与其他那些代代生活在这的镇民不同,她的家人并不是从这里来的。不过比起孩子,岛上的大人们反倒对他们一家的态度非常友好——特别是她的父亲们,虽然不常往来,但镇民们对他们几乎到了尊敬的程度。每当泰娜来到镇子上办事,话题似乎总也离不开他们。
“一定又是去做那些大人物的大事情了,”渔夫巴克大叔在一旁说,“但往常他都没去这么久过,对吧?这可不太好,你的另一个爸爸需要人照顾。”
“我可以照顾我爸爸。”泰娜指出,同时挺起胸膛,故作不经意地展示出别在腰间的刀。
“当然了,姑娘。没人会怀疑这个。”巴克大叔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只不过……”
“别管他,胆小怕事的家伙。”尤巴婆婆打断道,“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整天打打杀杀的时代了,看看这些孩子,他们甚至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的。”
“是啊,当然了,”巴克大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令她感觉有些不自在,“‘和平的一代’,多么美好!让我们祈祷这情况能保持下去。”
他举起酒杯,其他几个在酒馆的人也举起酒杯同他遥遥相碰。泰娜跳下吧台椅,走出酒吧的门,看见镇子中央塔楼上的草帽骷髅黑旗正在随风飘扬。
“那就是和平。”小的时候镇子上的大人曾指着那面旗帜这么告诉她。她知道那顶草帽属于谁,甚至自己就不止一次地戴过,爱笑的路飞船长带着船员们来拜访时总是她那密不透光的家中最热闹快活的日子,爸爸会端出一个屋子都盛不下的美味食物,然后他们唱大海的歌,伴着鼓声跳舞,好像一切烦恼都与他们无关。在她假装自己睡着后,他们会静静地围在她的两个父亲身边,像从未分开的兄弟姐妹那样紧紧贴在一起,低声在彼此耳边交换着轻柔的话语。她知道那代表的是一段她和其他外人都无法插足的时光。
“听说你老爹还没有回来。”艾拉突然从她身边冒出来,撞了撞她的肩膀。她是尤巴婆婆的孙女,她们从小就总是呆在一起。
泰娜耸耸肩膀。“我爸爸说他大概只是迷路了。”
艾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你在担心吧?”
“我们家的人不应该不打招呼就离开,这是约好的。”泰娜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巴,看向不远处的海岸,“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也不会连一个电话都不打过来。”
“吵架就是这么回事。”艾拉也学她的样子耸耸肩,“我爸爸妈妈吵架之后,有时连着几个月都不会和对方说话。呃,后来他们离婚了,你也知道的。”
“我的爸爸们不会分开,笨蛋。”泰娜恶狠狠地朝她龇牙,艾拉立刻吐了吐舌头,也和她一起看向海岸的方向。
“你知道吗?或许你可以去找他。”
“什么?”
“扬帆出海,做个船长,以前的人总是这么做。波妮姐姐说她出海的时候才几岁来着?十岁?”
“我不会离开的,”泰娜立刻说,“……你知道为什么。”
“我只知道你爸爸一定会想给你最好的,至于你弟弟……他也会理解的!”艾拉又做出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模样,说实话,有时候这有点烦人,“毕竟谁不想亲眼看看住着巨人的大树和会在海上散步的大象?”
“我想!”镇长的儿子乔尔一边举手一边窜了出来。他七岁时带着几个孩子跑到她的家门口,嘲笑她爸爸闭门不出的样子就像是吸血鬼,结果被泰娜用木剑狠狠在脑袋上敲了几个包,从此就成了她的跟班。“我们终于准备出海了吗,大姐头?”
“我听说有个岛上住着比手指还小的小小人!”“还有那些住在天上的人,据说他们都长翅膀!”“喂!别忘了人鱼,人鱼!”其他几个孩子也一股脑窜了出来。泰娜大声叹了口气,有这些人在,她好像到哪里都得不了清净。
她没有告诉他们,在她很小的时候,有着像橘子一样头发的娜美阿姨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站在她亲手画的世界地图前,用木棍一一指着那上面的小点,逐一告诉她那些地方的名字。乌索普叔叔则会在一旁,添油加醋地为她讲述那些他们曾经环游世界的冒险故事。她因此记住了艾尔巴夫、佐乌、德雷斯罗萨、阿帕亚多和人鱼岛。泰娜有时会想,或许她幼时也有某个为了冒险而狂热的阶段,只不过她现在长大了,对她来说,没什么比和家人待在一起更加重要。
泰娜今年十四岁,只是偶尔好奇那张世界地图上的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她在乔尔他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包好自己要带回家的东西,正要出发,突然在视线略过海湾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些船是刚刚就在那里的吗?”她问。
“嗯?”乔尔随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顺手掏出自己兜里随身带着的小望远镜,“让我看看……哈,大单桅船,有好几艘。”
“它们的旗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白色和蓝色。”
“不是黑色的旗,所以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艾拉说,但皱起的眉头显示她还是有些不安。“我们有草帽旗,草帽旗会把一切不怀好意的人阻挡在外——至少大人们都这么说。”
她话刚说完,几声不详的闷响就从镇广场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枪声吗?”其中一个男孩惴惴不安地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接下来传来一个重物相撞的巨大声响,这次是来自酒馆的方向。
泰娜紧张起来,右手握紧腰间的刀。“我们去看看。”
“都说了,我们没有你要的东西。”泰娜老远就听见了尤巴婆婆在说话。
“有没有是要我们看过才决定的。”回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他的声音粗暴又没礼貌,令泰娜感觉很不舒服。她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几个孩子先躲在酒馆后院的灌木丛里,她自己则偷偷跑到酒馆侧面的窗边查看情况,乔尔也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意料之中。
这些不请自来的外来者们全都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看上去有些像海军的制服,但每个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制式也并不统一,总感觉什么地方有些违和。
“你们是海军,对吧?我知道你们一定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巴克大叔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不会反抗,但也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炽天使?那是什么词,听都没听过!”
“我说过,”刚刚说话的男人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巴克大叔的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有没有,要我们看过才决定,你没听懂吗?”说完,他将有些颤抖的巴克大叔扔到地上,朝门外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彻底搜查这个酒馆,在上校来之前给他个结果。你们知道惹恼了他会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七八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便一股脑涌进了酒馆,开始四处翻找起来。他们下手毫不留情,原本整洁宽敞的酒馆立刻变得乱成一团。
“该死,这可不妙。”乔尔在泰娜耳边嘀咕,“为什么你老爹非要挑这种时候出门?!他要是在这儿,只要瞪一眼这些人就不敢动弹了!”
“闭嘴,闭嘴。”泰娜一巴掌糊在乔尔不消停的嘴巴上,眼睛仍然紧盯着酒馆内的情况。她看见尤巴婆婆将巴克叔叔扶了起来,和其他几个顾客都退到一边,尽可能远离屋里的混乱。广场的方向也传来类似的嘈杂声响,但泰娜还顾不上那里,她眼看着不速之客们在短短一分钟内把酒馆翻了个底朝天,桌椅被挪开,酒杯被打翻在地,现在他们又把视线投向了吧台。
噢。
爸爸说过,荞麦面最重要的是面的口感与香气,泰娜没有像爸爸那样料理的才华,但常年磨练的刀工让她多少能胜任一些打下手的工作。这次的荞麦面是她亲手切好的,第一次承担这种关键的环节让她有点紧张,保证相同的宽度与厚度并不容易,所幸最终的成果还算是不错。早上她和爸爸、索拉一起试吃了最开始的两碗,爸爸看着她时微笑的眼睛让她感到非常温暖,这些天因老爹离开导致的不安似乎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现在那些面条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地上。
泰娜瞬间感觉头脑一片空白。
“啊,嘿!大姐头,泰娜!等一下!”泰娜听见乔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她不想理会。她眼中只有那个打破了铁则的无礼男人,还有被摔到地上、仿佛一文不值的荞麦面。我们不浪费食物。爸爸这么说,她做主厨的爷爷也这么说。而她师从世界上最伟大的剑客,她从会走路开始就知道怎么出剑。
在她再次回过神来后,那个男人已经七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呆呆地看着那个毫无预兆闯进来,又一刀砍翻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女孩。
“呃,大家好?”乔尔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你们正忙着呢?抱歉,我刚刚惹大姐头生气了,所以她心情不太好,我先……替她道歉?”他一边说,一边慢腾腾地挪到泰娜身边,他总说自己为了朋友毫不退缩,看来这并不是什么空话。泰娜朝他点点头,随后挺起胸膛,面对着这些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喂喂,这里是怎么回事?”一个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泰娜注意到所有先前在酒馆作威作福的闯入者都突然紧张起来,只见他们一个个直起腰杆,背起双手,好像正准备迎接什么大人物。她想起他们先前提起过一个被称作“上校”的人。
进门的是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他的制服比其他人更加精致复杂,涂抹着过多发油的粉色头发黏在头皮上,青筋遍布的双手各戴着一副金属的指虎,其中一只上面已经沾染了几滴新鲜的血迹。
他一走进来就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泰娜和那个倒地的男人身上。“别告诉我,你们被一个小姑娘打得屁滚尿流?”
“上、上校……”
“不,闭嘴,废物,”被称为上校的男人打断道,“我早就应该知道,你们这些长在和平时代的家伙都是堆扶不上墙的烂泥。”接着他又把注意力转向了泰娜。“至于你……小丫头,你弄伤了我的人,虽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上校向前走了一步,泰娜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出一丝弱势。
“等一下!长官,等一下,”卡姆镇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似乎是从广场那边来的,看上去狼狈不堪,显然之前已经和这群人纠缠了一番,“只是个孩子,她不是故意的,不需要您花时间处理,道个歉就让这事过去好了,对吧?嘿,泰娜?到我这里来。”
泰娜没准备道歉。但她看看上校,又看了看镇长,最后还是点点头,走到门口,站在镇长的身边。
“没想到这个小镇子上还有用剑的孩子。”上校的目光一直没从泰娜身上移开过。
“是我的爱好。”泰娜冷冷地说。
“爱好。”上校重复着这个词,一边怀疑地眯起眼睛。
“没错,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伤员的治疗费我们会赔付,您看怎么样?”镇长谨慎地说。
上校慢悠悠地晃到窗边,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滑过窗台,食指的指肚抚过上面覆盖着的薄薄灰尘。“你们知道吗?现在的人好像什么事都讲究和平的解决方式,但它有个问题——效率太低,效果太差,”他边说边嫌弃地甩了甩沾了灰尘的那只手,好像被这间酒馆本身给冒犯了,“我在海军服役几十年,外面的人们叫我‘铁拳’,是因为我懂得怎么用正确的方式处理事情……特别是对那些犯了错的人。”
泰娜在拳头到来之前就预料到了,与父亲的训练让她学会如何随时保持警惕,以及判断对方准备攻击时瞬间的姿态。她条件反射地向后撤步躲避,但有什么地方不对……拳头太远,角度也有偏差,她感觉到的只有拳风擦过留下的微风。等回过神来时,她看见的是酒馆门外倒在地上的乔尔。
……不。
“乔尔!”泰娜立刻想要冲出去,但一只大手将她拦在原地,她抬起头,看见镇长正僵硬地站在原地,似乎在阻拦泰娜的同时也在克制着自己,他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上校,面容上闪烁着显而易见的仇恨。
“在伟大航路上,我们讲究以牙还牙。”上校慢悠悠地甩着自己的拳头,金属的指虎现在新沾染了乔尔的血。泰娜的视线无法从那上面移开。
“现在,谁来告诉我‘炽天使’在什么地方?”
“泰娜。”镇长将她拉近,低声叫她,她从没听过他如此紧张严肃的语调。“去叫你爸爸。”
“但他出门还没回来。”泰娜皱起眉,镇长本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不,不是他。”镇长看上去有些犹疑,像是在斟酌如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是你的另一个爸爸。”
泰娜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镇长:“您在说什么呢?您明知道……”
“对不起,泰娜,”镇长撇过头,似乎不太敢直视泰娜的眼睛,“如果不是没办法,我也不会这么做。”
“可是——”
“好了,好了,悄悄话该说完了吧?”上校在他们面前拍了拍手,“还是说,需要我再打飞几个不听话的小崽子你们才能乖乖听话?”
“你会后悔的。”镇长瞪着他,“这里是由海贼王保护的地盘。”
“哈!你是说那面旗?”上校抬起手,指着不远处塔楼顶端的草帽黑旗。那就是和平,泰娜又想起大人们的话。“算了吧!现在世界上一大半的地方都挂着这个,一群招摇撞骗的家伙打着草帽的旗号说三道四,可是那又怎样?草帽路飞,伟大的海贼王!战争又要开始了,他和那群船员现在又在哪呢,嗯?——让我告诉你,蠢货,草帽一伙已经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一个镇民在门外问,泰娜这才发现几乎一大半的镇民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上校像是被逗乐了,他幸灾乐祸的笑容显得格外刺眼,“早该猜到这鬼地方信息滞后,算了,就让我大发慈悲地帮你们补补课——”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掏自己的衣兜口袋,直到从里面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好好看看吧,呆瓜。”
他将报纸一把拍到镇长的胸口,镇长展开匆匆看过几眼后,便将其一把扔在了地上。
“这不可信。”
“哼,我不可信,<世经>也不可信?”上校冷笑一声,“别自欺欺人了,如果有点脑子你就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的时代又要来啦!而聪明人懂得把握机会。”
泰娜俯过身,看向地上那张报纸的头版标题。
《天火再次降临?!海贼王一伙全员灰飞烟灭!》
她瞬间感觉耳朵嗡嗡作响。
等一下……这是不可能的,对吧?因为这意味着路飞船长他们——娜美阿姨、乌索普叔叔、乔巴哥哥……还有,如果老爹也和他们在一起,那——
“怎么,说不出话了?”上校站在她面前,在她的头上投下一片阴影,“既然知道骗不了我,不如从一个道歉开始怎么样,小姑娘?你也不想像你朋友一样挨揍吧?”
泰娜再次看向乔尔的方向,艾拉已经趁机跑过去把他扶了起来,他看起来行动无碍,但脸颊因为刚刚那一击高高肿起,看上去疼得要命。
他本不该遭受这个。这里没有人应该遭受这个。泰娜感到非常生气。她这一生中还从没有这么生气过。
“……混蛋。”
“嗯?”
“我说,你就是个混蛋,”泰娜毫不退缩地迎上那个高大男人的目光,“无能之人才会偷袭和对弱者出拳,看来你就是这么回事,卑鄙无能的混蛋,你真的是个海军吗?不会是披上别人的衣服出来假扮的吧?”
“你……你说什么?!”上校的脸眼看着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而越发扭曲,他又要准备出拳了,泰娜注意到了,她一手覆上刀柄,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不过是个小村子里的小混蛋,竟然敢这么说话,你以为我是谁——”
“嘿!”艾拉突然大喊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是你们的船吗?”
人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往不远处的海湾,泰娜也看过去,刚刚她们在山丘上看到的数艘船仍然停在原地,硕大的单桅帆船,蓝色和白色的旗子,只有一点不同:一半的船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哇喔。”乔尔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上校目瞪口呆。“什、什么……谁,怎么回事?!”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窝里飞出来,“谁干的?!”
没人回答他,理所当然。他将视线疯狂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似乎想徒劳地试图用眼神捉出凶手。“很好……没想到这种地方的人还有这种能耐,给我等着,既然不听我的,那我就把这个破地方整个烧掉!到时候我想要什么还不是随便拿,还有你们,你们这些蠢货,一个都别想逃!”他重又把视线移回泰娜身上,“就从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开始!”
“你想烧了谁?”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上一秒酒馆前的台阶上还空无一人,下一秒一个举着黑伞的修长身影就出现在那里。而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就像被抽空一样骤然安静下来,那声音里就像是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令他们都无法出声和移动,所有人都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新来者,就连此前嚣张跋扈的上校也僵立在原地。
但泰娜比任何人都熟悉那个声音。问题是,那个声音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你……”上校不知为何发出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的嘶叫。但这时候已经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下一刻,泰娜看着那把巨大黑伞的伞盖微微倾斜,露出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的脸庞。他卷曲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的色调比她想象中要浅,有点像是南边海岸那片掺杂了贝壳碎片、会因太阳照射而闪闪发光的小沙滩——在那一瞬间,她莫名地被这一点分散了注意力。
“……爸爸?”她轻声说,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正看到的一切。
“老天,”乔尔又挪到了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几乎是敬畏着盯着那个举着伞的男人,他因伤势而有些口齿不清的低语提醒了她这不是在做梦,“我都快忘记你老爸长什么样子了。”
“我在问你话,混蛋。”
“哇啊啊啊啊!”
如果说此前上校努力为自己树立了一副令人畏惧的高大形象,那他现在发出的、比尤巴婆婆养的鸡还要声调高亢的尖叫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所有人都看着上校像个刻板行为的动物一样开始来回转圈,“他们说你死了!”
“是吗?”被这么说的人微微挑起眉毛,一脸毫不关心的平淡模样,“谁说的?”
“所有人!”上校崩溃地大喊起来,“那之后谁也没见过你,谁会知道你这蟑螂一样的家伙还活着?!该死的,我要杀了摩根斯那个混蛋。什么炽天使,我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摩根斯,”泰娜看见自己的爸爸向前迈了一步,“应该学学什么时候该闭上他那张鸟嘴。”
“你别过来!”刚刚还嚣张得不行的上校立刻像个被逼到绝境的野生动物一样猛地向后退去,又因撞到桌子而毫不雅观地摔倒在地。他惊恐的模样就像是真心实意相信自己即将要被眼前的人给干掉了。这感觉很奇怪,因为往往会对人造成这种影响的都是泰娜的另一个爸爸——世界最强的剑士、手持三把剑的罗罗诺亚·索隆,人们总是因为他的名号而产生先入为主的畏惧——而不是……不是山治,那个总会托她给大家带去食物、因为一碗面而温柔地朝她微笑的人不会令人害怕。
——现在到底在发生什么?
“看来那鸟人把你耍了,”山治走进屋子中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优雅地将黑伞收起来撑在一边,泰娜注意到他身上披着老爹的一件长长的深色罩袍,“被海军开除的日子不好过吧,霍波迪?逮住一个来历不明的假情报不放,没想到你已经落魄成这样了。”
“好了,好了,让我们都冷静点。”上校,不,霍波迪——看来这人的确是泰娜爸爸的老相识——坐在地上,举起双手,做出一个请求和平的手势,考虑到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大喊大叫,这看上去怪得要命。“我搞错了,行吗?误会总难免会有,不如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而你就让我们老老实实夹着尾巴滚蛋,现在人们奉行和平的解决办法,暴力是不对的!你说是吧?”
他好像一点不在意自己刚刚还在洋洋得意地说着相反的论调,巴克大叔忍不住笑了出声,霍波迪充满怨恨地瞪了他一眼,但仍然什么都不敢做。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山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摩根斯那炽天使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霍波迪立刻大喊,随即又好像因为意识到自己失言而放轻了语调,“你想想,我要是真有情报,就不会不知死活找到你头上了,对不对?我只听说道上有个叫‘旧日齿轮’的组织正试着复兴那些战前的技术,说不定是和他们有关系,其他的就别问我了!”
泰娜注意到她爸爸将视线瞥向了地上的报纸,那是个毁灭性的消息,但他看起来并不为此所动,不管是不是在故作镇定,这还是让她瞬间安心了许多。
“那你还在这做什么?”山治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根烟,“再等下去,你的船就要烧没了。”
霍波迪立刻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我这就走!”他朝着自己仍然迷茫不已的手下们使了个颜色,又偷偷瞥了靠在吧台上抽烟的山治好几眼,似乎仍然对什么事情感到不放心。“妈的,真倒霉,”他一边挪动步子一边低声骂骂咧咧,“碰上这神经病。”
“喂,霍波迪。”山治突然又开口叫住他。
霍波迪立刻打了个寒颤。“我错了行吗?!我才是神经病,没在说你!”
然而山治根本就没在看他。他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定在吧台边的地板上。
“为什么我女儿亲手切的面会洒在地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呃……你女儿?”霍波迪困惑地重复,随即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了泰娜,“操。老天,行吧,我知道了,你!”他突然指着刚刚把荞麦面打翻在地上、又被泰娜痛扁了一顿的手下大喊起来,“就是你打翻的,对吧?你去把那堆面给吃了。”
“什么?”被指着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好像没法理解这指令的意思,“你在说什么呢,上校,我、我凭什么要吃那么脏的东西!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要听这家伙的话……”
“把、那坨面、吃了。”霍波迪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我有个主意,”山治突然插话道,“一个好的长官该给下属做好榜样,虽然我对你那个军衔存疑,但这看起来是个教育下属的好机会。你说对吧,霍波迪?”他轻轻把烟灰弹到吧台上的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个笑意不达眼底的微笑。
这的确是最奇怪的一天。
先是来了一群扮成海军的强盗到处闹事,让这座习惯了和平的小岛突然陷入混乱,然后是泰娜的爸爸十几年来第一次走出家门,接着所有人都看着强盗首领毫无尊严地趴在地上,一口口吃完了那些由泰娜亲手切好的荞麦面后,便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那些人一出门,尤巴婆婆就带着人们关上了酒馆所有的门窗和帘子,镇长点燃了烛台,整个屋子就像是瞬间进入了夜晚。
山治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坐到吧台的椅子上。
“没事的,”他笑着望向一脸担忧的尤巴婆婆,“只是……太久没出门,有点不习惯。今天天气真好。”
“山治先生,那些人要找的……”
山治无声地摇摇头,似乎在阻止尤巴婆婆继续说下去。接着他捻灭手中的香烟,朝着酒馆边门的方向拍了拍手。“索拉,出来吧,已经没事了,宝贝。”
于是泰娜看着自己的弟弟迈着他那并不稳当的步子走了出来,直直地扑到他们爸爸的腿边,山治则顺势把他抱在怀里。他习惯性地蹭着爸爸的脸颊,两张非常相似的脸贴在一起。除了棕色皮肤和雪白的头发外,他们看起来几乎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阶段,有人会觉得这有些令人不安。泰娜和索隆也很像,但不到索拉和山治的那种程度。泰娜看着山治伸出手,轻柔地抚弄着索拉背上的小小翅膀——这又是另一个不同之处了。
“泰娜,亲爱的?”现在爸爸把注意力投向了她,张开一只手臂,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拜托了,我需要知道你没受伤。”
她走过去,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酒馆中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如果是平时,她会因为在大家面前和父亲亲近而感到尴尬,但现在,她有其他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泰娜站在父亲面前,感觉到索拉火热的小手和父亲有些冰冷的大手分别放在了她两边的胳膊上。她吞了口唾沫,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爸爸遮着半边脸的金发。
1、2、3、4、5、6、7、8……9。
9块。
比今天早上多了一块。
她感觉眼泪瞬间涌上眼眶。“你就是个大笨蛋,爸爸。”
泰娜知道,在她尚不知道烦恼为何物的时候,她也有某个为了冒险而狂热的阶段,想着像路飞船长和爸爸们曾经的那样自由自在地环游世界。只不过她现在长大了,她懂得了事情并不总会顺遂人愿,她懂得了即使强大如路飞船长和老爹也无法掌控和解决一切,她也懂得了那些她曾经一度觉得非常美丽的、有着同爸爸眼睛相同颜色的镶嵌在他皮肤上的蓝色宝石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它们代表伟大航道的温暖阳光并不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在其他万物因太阳而蓬勃生长时,爸爸却会因此而缓缓枯竭。
而如波妮姐姐所说的那样,青玉麟病不会凭空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