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这个世界存在着灵魂伴侣这一概念。
被选中拥有灵魂伴侣的人,从出生起就拥有刺青一样的灵魂标记,可能出现在身体的任何部位,标记的内容是与其灵魂伴侣相遇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据说两人见面说出彼此的那句话后,灵魂标记会如火焰灼烧般炽热,靠这个反应便能知晓对方是自己的灵魂伴侣。
然而并非每个人都拥有灵魂伴侣,这个现象只出现在一部分人中,姑且算作是被世界或是命运偏袒的人们吧,概率大概是一百个人中,有三个人是这样的幸运儿。
高超就是其中之一。
高越却没能被命运选中。
这件事便是他们作为同卵双胞胎的生活中最大也是最无法改变的不同。
*
高超的灵魂标记在手腕内侧,是一个小小的“啊”,单一个字,这就是他灵魂伴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完全想象不到什么场景什么情况下,对方会在见到他时发出这样的动静,好短,只一个字,又好像生活中随处可见。就因为这一个“啊”字,高超对灵魂伴侣一直都不怎么期待,一点不像他父母回忆起两人相遇时讲述的那般浪漫又命中注定,只像个恶作剧般的笑话。
高越倒是从小到大都对高超的灵魂标记充满了兴趣,自己没有但高超有的东西,他实在是好奇得不行。简简单单一个“啊”,高超的灵魂伴侣究竟为何会说出这样的第一句话呢?
一年级学拼音的时候,全班同学都跟着老师齐声阅读黑板上a的拼音,高越在一片“啊”声中紧紧盯着高超的手腕,没有反应;玩耍的小伙伴们一同冲进漆黑的楼道,此起彼伏喊着“啊”叫亮声控灯时,他牵起高超手腕摸那片皮肉,温温的,不烫;坐过山车时,他在一片尖叫声中一边跟着惨叫一边看向坐在旁边状似镇定的高超,高超的手紧紧握着前面的扶杆,扭过头一脸嫌弃地瞅着他。
高越对这个读音应激似的敏感,无论走在何处,只要听见这个动静他的身体便会条件反射般扭向高超,看高超有没有表情变化,看高超有没有捂住那个小小的标记,再在看见他哥没任何表现后下意识松口气。
高超曾经问过高越,你干嘛这么在意我的灵魂伴侣,我都没你这么夸张。高越扯着嗓子嚷嚷凭啥你有我没有!我就看不惯!我就是好奇哪个倒霉蛋被老天安排着和你这样一个暴力狂老鳖过一辈子!然后被高超打得满地乱窜。
其实他真正的想法也没那么难以启齿,无非是他和高超作为双胞胎,是彼此的另一半灵魂,会关心自己另外半拉灵魂的归宿不是很正常吗?当然得看看对方够不够格,靠不靠谱,值不值得他把自己的半个灵魂交付出去。但他和高超两男的,说这话太恶心太肉麻太煽情,所以总爱说些没营养的烂话转移话题,逃避过于直白的感情表达。
又或许,他也偷偷在期望高超的灵魂伴侣不够格不靠谱不值得,这样就能证明他才是高超生命中的独一无二,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但这样一点都不好,他还是希望高超能得到幸福。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两人都已二十过半,无论是春心萌动的青春期还是恋爱高发的大学时代,高超都没能遇到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对此接受良好,虽然也曾在初高中时偷偷向往过幻想过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人,但多半是激素在作怪,过了那阵子便平淡如水。毕竟高越已经承载了过多的对他灵魂伴侣的期待,反而使得他没那么多波动。再说了,他和高越一起,日子过得别说多充实了,好像没什么空隙能再插入恋爱这么个费时费力还费钱的活动。渐渐地,两人都像忘记了还有第三人的存在,默认现在的生活将会无限持续下去。
这天他俩一起逛超市,高越最近的胃口好到离谱,家里买的肉菜零食没几天就已经被他偷摸着吃了个干净,不得不再次来超市大采购。高超推着超市推车一边寻找不知道乱窜到哪个货架的高越一边胡思乱想,还好他网络连载的小说人气还行,高越做游戏主播也混出了些名声,不然就高越这饿狗般的食欲,真不知怎么过下去。
还没等高超从丝丝缕缕想法中走出去,推车便被忽然冲出来的人影撞到脱了手,推车撞出去两米多远还在原地打了个转,他被撞得手掌发麻失去平衡险些在众人面前栽个跟头。这个不长眼的人影化成灰他都认识,正是他那破坏力堪比比格的破坏王臭弟弟,这会正像傻子一样杵在原地,既不知道道歉还不知道帮忙,看着就来气,他抡起拳头卯足了力气对着他弟的胳膊连捶好几下。
“高越你要死啊!”
“啊?”痴呆的愚笨的一个单音节,对面诧异地看向他的眼睛。
忽然间,高超手腕火烧般疼痛,疼得他太阳穴都跳了几下。他以为是刚刚被高越撞到剐蹭在哪儿了,收回胳膊挽起有些宽大的衣袖——没有伤口,只有那个小小的“啊”散发着比火焰还鲜明的似金又泛红的颜色。
他抬头去看,面前的高越也呲牙咧嘴捂着脖子,手指缝隙间渗出和他同样颜色的微光。于此同时,货架间一个零食抱了满怀的高越小跳步冲进了高超的视线,在下一秒看清面前的场景的瞬间,像电影里夸张又刻意的演绎,那些零食袋子噼哩叭啦掉了满地。
两个高越?真假孙悟空搁这演上了?其中一个,还是他高超的灵魂伴侣?
*
阿越很小年纪时就在好奇他的灵魂伴侣是什么样的人了。毕竟这句凶悍又像恐吓般的“高越你要死啊”从出生就清晰又张扬地盘踞在他的侧颈上。
阿越本名高越,恰逢小时候有几年古惑仔电影红遍大街小巷,他妈妈便学着香港那边给人起昵称的方式唤他阿越,洋气亲昵又简单。没多久便给共同玩耍的朋友们还有附近的阿姨叔叔学去了,大人们孩子们也一口一个阿越的喊。喊来喊去他也渐渐觉得连名带姓地喊反而显得生疏,只有犯错时他爸和老师才这么叫,所以与人介绍时也更爱说自己叫阿越,自然而然拉近关系。
也都是因为他妈妈爱看古惑仔电影的关系,他对这句灵魂标记产生了各种各样不切实际想法。这明明是对方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对方是怎么能知道他大名又怎么能说出这样凶恶的言语?按照常理思考怕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出结论,他便天马行空地想,连带着那些夸张的港片情节一起想。最终得出最合理的结论是对方是绑架自己的绑架犯,这句话就是他灵魂伴侣把他按倒在地让他服从命令时威胁的发言。很酷很精彩就是有点不太安全。都灵魂伴侣了,能不能给他留条活路啊?他没敢把这个结论告诉他的父母,怕他俩担心得睡不着觉,在很长几年的时间里怀揣着这个大胆又危险的猜想等待着灵魂伴侣从天而降。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不是幸运儿的那种,连带着亲戚邻居这么多家都只出了他一个被命运牵好红线的。小时候的他几乎是固定景区,来个人都要瞅瞅他脖子,然后叹气,完全是走程序,人人看完都要叹气,类似于医生出了手术室告诉家属已经尽力了的那种,然后感慨道阿越的灵魂伴侣看起来不是善缘,说话这么没礼貌又凶狠,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诸如此类打击人的话。
他从没气馁过,即使被大人们惋惜,被同学们开玩笑,也不能怪他们,谁见到这么一句灵魂标记能忍住不念出来,他便放松心态当作是验证灵魂标记的步骤。没办法,谁让无论是电视剧里演的,童话书里讲的,还是同为幸运儿的人说的,灵魂伴侣都是那样美好又令人向往的存在,是这个宇宙里唯一一块与他严丝合缝的拼图块。这句标记的话语或许确实是狂野了些,但那可能只是因为他的灵魂伴侣很有个性,心直口快呢?
现在的他,坐在商场一楼某绿色logo的连锁咖啡店内,看着桌对面埋着脑袋紧张地一个劲儿抠手指的圆脸男,不禁感慨命运果然充满着未知。
他的灵魂伴侣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到有点随处可见甚至和他还有些撞脸的男人。
为什么说有些,因为圆脸男的旁边坐着的据说是他双胞胎弟弟的人,才真是自己的复制人。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我刚刚把您当成我弟了才……唉……要不,要不,您打我几下还回来吧,不然我过意不去……”对面的人脸憋得通红,说话声音都在发颤,与越来越快语速相反的是越来越小的声音和越埋越低的头。完全没有灵魂伴侣相遇时浪漫和命中注定的粉红气泡,只有一个独自羞愧燃烧的大馒头。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不管对面看不看得见,阿越一个劲儿摆手,“我和你弟弟确实是长得太像了,认错也很正常。再说了,刚刚是我忽然冲出来撞了你,是我不对,哪能让你在这道歉呢。你说呢,高超?”
他的灵魂伴侣和他的名字也很登对,叫高超,刚刚高超自我介绍说出名字时他还为这种命中注定的般配小鹿乱撞了几下呢。很可惜,下一句高超就介绍了自己的弟弟,和他同名同姓,他这才意识到,比起登对,这个名字更像是高超的弟弟。
高超好像说不出一句没关系但也终于没再继续道歉,支支吾吾持续红着脸,抠完了手指又抠桌布,始终不肯抬起头来。阿越在此场景下不禁有些心急却不知如何推进话题,网上不是这么讲的啊?网上不是说灵魂标记触发后即使只是对上眼睛都能呲啦冒火花吗?不是能立刻心神荡漾飘飘忽忽坠入爱河吗?不是能一见如故下一秒就开始deep talk吗?怎么就他俩卡在这儿尴尬又无言,谁来救救场。
高超的弟弟来救场了,他咕嘟几口灌下面前的冰咖啡,很没形象地用胳膊抹了把嘴,眼睛直勾勾盯过来:“你就是那个‘啊’吗?”
“啊?啊!我是我是,我就是那个‘啊’。是高超的,灵魂伴侣。”怎么也是他灵魂伴侣的孪生弟弟,阿越赶紧挺直后背认真应答,试图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高超他弟没看到他俩触发的现场,这会才伸长脖子够着看他的标记,像过去每个看见这个标记的人一样,一脸诧异,就在阿越以为他也会像过去那些人一样叹气之时,爆发出了足以让周围人都看过来的狂放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吧高超,不是吧!你怎么对你灵魂伴侣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个啊!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怎么回事儿!你就让人家顶着这么个标记过了这么多年,你看你干的这事儿哈哈哈哈哈!!!”高超他弟一边笑一边啪啪啪打高超靠近他那边的胳膊,好像乐得要背过气去。阿越看见高超抠桌布的手瞬间捏成个实心拳头,大大圆圆一个,他刚刚已经体会过这玩意儿的威力,还别说,真的疼。正思索着待会该如何劝架,那拳头却捏了捏又泄了劲儿,最终只是选择压着嗓子喊了声高越,很有威慑力,不但他弟立刻老实坐回座位,连同名的阿越也瞬间绷直了腰杆。
刚刚高超紧张时说话声音听起来和他弟一模一样,这会压下低音还有点好听,他喜欢这样的声音。阿越偷笑着挠了挠脑袋,怪不得说是命运给匹配的人呢,连说话声音都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我还以为是你呢,我那是骂你。”高超瞪他弟一眼又有些心虚地看一眼阿越,只一眼,飞快地垂下眼皮盖住他的小眼珠子,手指抠上咖啡杯的把手。
啊……阿越后知后觉,原来印在他侧颈的灵魂标记其实是高超认错人的产物。高超喊的高越是他弟,高超沙包大的拳头打的也是他弟,这句话里没有自己的存在。明明他从小就一直期待着解开这句话背后的秘密,却没想到只是个令人尴尬的大乌龙,他控制不住地,小小叹了口气。
“你叹气干嘛?看不上高超啊!”高超他弟像安装了雷达,气刚叹出来便狗呲牙似的呛过来,好像刚刚大声嘲笑他哥的人不是他一样,这会变成护主忠犬了。
“我就下意识叹口气,没那个意思!”阿越赶紧表态,免得本就紧张的高超有心理负担。虽然这才是他第一次见高超,但他就是能直觉般地感受到高超此刻的窘迫和紧绷。他知道,现在再耗着也是消耗高超,不如趁早结束。“我工作上还有点事,这里人多有点太吵了也不适合我们详谈。我看,不如我们先互加一下微信,手机上聊聊熟悉熟悉,之后再约个时间见面?”
高超像听见了天大的喜讯,卖力地点了好几下头,脑袋顶柔顺的发丝甩得上下翻飞,迅速起身掏出手机扫描阿越递出的二维码,高超他弟也凑热闹,挤过来一起扫了。阿越的微信上弹出两个新的好友申请,简笔画的头像看起来像一对,一个弯弯笑眼的笑脸,一个平平眯眯眼发呆状,倒也是和两人的面目十分相像。
双胞胎对于他这个独生子来说,完全是全新的人种啊。探索之路不知还有多么长远。
他回头看了看含胸驼背体态紧绷却抬起两只手傻乎乎摆动与自己告别的灵魂伴侣和依旧警惕且不友好的灵魂伴侣的亲弟弟,在心中为未来的自己打气。
*
兄弟二人一人一个大塑料袋,移动向附近最近的地铁站。高超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走不成一条直线,像喝醉酒一样飘忽,短短几小时内过多的信息量令他的脑袋如死机的电脑般无法运转,即使这会已经与灵魂伴侣分开,他的认知还卡顿在刚刚触发标记的时刻。
神啊天啊命运啊!有比这更糟糕的初遇吗?还没和人说上话先擂人几拳,说出的第一句话还那么粗鲁!救命啊!他还害得人家这么多年都顶着那么一句话,实在是羞愧难当,恨不得原地钻个洞把自己埋了。
更戏剧性的是他的灵魂伴侣和高越不但同名同姓,模样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眼下那颗痣都坐落在同一位置,说句复制人都不为过,这下世界上有人比他和高越更像一对双儿了。他看着高越超过他一个身位的背影,脑子又自然浮现出阿越的模样,真烦人,高越凭啥长得和阿越一样,都怪他,全都怪他,要不是长得一样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闹剧!他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推踹了高越小腿一脚,又差点因为腿没劲往后栽了半步,真可恶啊高越。
“哎,你说你那灵魂伴侣,不就是我的复制人吗?老天爷给你牵线时是不是看花了眼,给你找了个我的替身啊。”这一脚踢得不疼不痒,反是踢开了高越的话匣子,“看来老天爷也知道高超离了他帅气又厉害的弟弟没办法活,给他安排了一个弟弟替身,哈哈哈哈哈,没办法,越大师就是这么伟大。”
“滚啊高越,你看我把袋子抡你脑袋上!”高超精疲力尽,只能口头上甩句狠话。他心想,其实也没那么像,虽然在星巴克他窘迫到近乎没抬起头看对方,但也偷摸着看了好几眼——阿越的身板比高越直挺,肩膀也宽些,体态很好。脸也比高越瘦,显得面部的骨骼格外清晰,板着脸不笑的时候有点凶,弄得他更不敢多看,高越因为当实况主不露脸最近吃胖了许多,下颌线都模糊成一条弧线。头发也是,比高越会打理多了,高越出门夹个头发都不知道照顾着后脑勺,后面看起来像个平底锅。阿越的头发一看就精心打理了,露出一大片额头,偏长的发尾还翘翘的。比他俩这样的普男精致许多,高超甚至隐约闻到对方身上清新的香水味。
他就在这么一位,成熟精致的高配高越面前丢尽了脸。暴露了自己情绪失控的一面,又在聊天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完全留下了不能更坏的印象。爸爸妈妈,没听说过和灵魂伴侣初遇会这么不堪啊?你们告诉我的美好如命运般重逢的初见到底是哪门子童话故事啊?
微信连着收到几条消息,装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得他大腿发麻,他把手里的塑料袋甩给高越,无视司空见惯的哭天喊地,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全都来自阿越。
——抱歉啊高超,我真的不是找借口先走😢我店里员工太少了,没我实在不行😭😭我其实还想和你多聊会呢!
——我看你也挺紧张的,确实太突然了,你好好缓一缓,下次我俩挑个安静点的有好喝饮品的地方再见吧😉
——……其实我刚刚没好意思说,就是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但是我对你总有种亲切感,好像很早之前就认识一样,嘿嘿
——你说话声音也好好听,像那种夜间电台主播一样😊听着很舒服又令人安心!
——高超,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
——就是,你好可爱啊😳
——像毛茸茸的小熊🐻
其实有人说过,高越也说他像熊,说他大脸小眼熊模样,他不算是第一次听。
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脸颊都要涌出热气,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