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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黑河水哟——弯弯绕咯,牛羊低头喝清波,雄鹰飞过草原坡——”
“安多汉子骑快马呀,长鞭一甩吼声大咯——一手牵牛一手歌,心像河水往前流咯——”
“牧草肥咯奶香浓,阿妹辫子随风动呀——”
“拉姆措波郎哟——”
黑河水在脚边哗啦啦流淌,映着天边雪山的光。牧民们正赶着牦牛群和羊群沿河放牧,高声说笑,唱着那些祖辈传下来的草原牧歌。
一位年轻人骑着匹黑鬃河曲马破开歌声,飞驰而来。马蹄卷起草屑与五彩野花,溅得河水四散,太阳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眼睛像星子一样明亮。正值初夏,连畏寒的老人们都换下了棉衣。河曲草原西边的藏族汉子们更喜欢把一只袖子搭在腰间,露出结实的臂膀,感受草原上自由吹拂的长风。
这个年轻人也不例外,他系在腰上的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像振翅的雄鹰。
老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孩子们追着马蹄跑。马儿从无边花海中掠过,沿着蜿蜒的河道,溅起一阵浓郁的花香。
“夏家后生——”一个老牧民站在河滩边的石头上,双手拢音喊他。
年轻人勒马。黑鬃马的前蹄高高翘起,不服气地打着响鼻。年轻人不慌不忙地拍拍马脖子,马儿立刻转身,轻快地跑向老人。
老人见人和马都调头了,赶紧招呼他,“夏家后生,好阿布,你快来这。”
上石头容易下石头难。老人颤颤巍巍地抖着脚,半天找不到能安稳落脚的地方。那后生干脆站在石头前,把老人背下来。
旁边的牧民调笑道,“桑杰老人,阿布的背比草原还辽阔,背上可就下不来咯!”
桑杰老人笑着拍拍宽阔的后背,“长生天保佑他呢!”
双脚落地,老人腿软地靠着石头,“夏家后生,你过来点。”那后生少言寡语,却很听话,附耳过去,像一座小山。
“你这是往哪去啊?”
那位姓夏的年轻人答他,“去接下乡的知青。”
桑杰老人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兜子,枯槁的手翻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烦躁地直接把布兜倒扣,一股脑都倒在地上。
年轻人闷不吭声地蹲下身帮他收拾。桑杰老人摆摆手,“你别管了,把那块羊骨给我。”
他拿着羊骨对光照了很久,又扭过头对着年轻人语重心长地开口,“你也不小咯,该找个伴了。曲珍阿佳不错嘛,大你一岁。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南措一样明亮哦!”
年轻人挠挠头,“您拦下我就想说这个?我对这些没什么想法。”
桑杰老人神秘一笑,再次拿起那节羊骨端详了很久。
“时辰到了。你去吧,别忘了请我喝酒!”
年轻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翻身上马,马儿再次撒开四蹄飞奔,很快就消失在太阳尽头。
旁边的牧民取笑桑杰老人,“你活得久,又多事。”
老人又神秘一笑,啐他,“你懂个啥!他早晚得谢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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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颠了又颠,你抱着随身的破布包,恨不得把自己卷到座位底下。你们从成都出发,经过汶川,又到茂县,最后到松潘。车上的知青下了又上,一开始大家还唱着歌,拉着手,交流着斗争经验。但很快,随着车子开入山区,大家越来越萎靡不振,相熟的几个鹌鹑似的挤在一处。稍微内向些的,譬如你,则夹在几堆鹌鹑间瑟瑟发抖。
“同志,你要去哪里?”
对面的男知青举着一个破了把的搪瓷杯,朝你露齿一笑。你有点难受地动动脖子,也对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河曲草原西边吧。”
男知青换上了讶异的表情:“西边?那地方可偏僻,同志,你的意志要坚定啊!”
周围人也被他的声音吸引,凑过来将你围在中心。你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只能勉强笑笑,嘴上说着“不要紧”,手里却攥紧了那个布包。你害怕他们再找你说话,只能假寐躲避那些热情的年轻人。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又不能不去,那么按照妈妈的话来说,如果躲不开,就不要害怕,迎难而上。但妈妈是妈妈,你是你,你做不到像她一样坚强,她也理解不了你在城里上学,怎么就连个能帮忙找找关系,能让你不去偏远地方的朋友都没有。
思绪纷乱如麻,你竟在一车人的喧闹和颠簸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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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你被一双手摇醒。
你睁开眼,刚刚清醒就被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吓了一跳。那人见你醒了,立刻操着一口过于生疏的汉话问你。
“刘??”
后面的字你没听清,但显然不是你的名字,于是你轻轻摇头。那人朝你笑了笑,点点头,又去问别人了。
你询问了旁边的知青,才知道这是牧区来的人。这里是藏蒙混区,附近有几个知青点,包括你在内大概要下五六个人。汽车只能停在县城,想进草原就要勒勒车或者牛车去接。知青们大包小包地排着队等分配,县长挨个喊名字,立刻有牧民上前接过包裹,带着知青上车。
很快,汽车前就剩下你一个人。
你们到达时已经是凌晨,现在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县政府的大院里点着两盏刺眼的灯,三五只飞蛾正不要命地撞上去,发出夭折的响声。县长提着一盏煤油灯,坐在门槛上安慰你:“娃儿,你再等等。河曲草原西边嘛,太远,来接的人估计还在路上哩。饿吗?我这有婆娘烙的饼。”
你有点害怕被草原利风吹得有棱有角的汉子,怯生生地掰了一小口饼就还给他,“谢谢伯伯。”
县长皱眉,“你一个好好的娃儿,怎么吃这么少呢?草原西边冷啊,你这么单薄受不了一天的寒风嘛。”
县长还想说什么,马蹄声由远及近。你躲在县长身后偷偷看去,只见一位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他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几岁,身形却比城里同龄的男生壮实了不少。薄氆氇黑袍穿在别人身上会在腰间胸前空荡荡的垂下去,需得系一条腰带。他却不然,粗壮的腰身将衣料撑得鼓鼓囊囊,一条胳膊袒着,另一条胳膊牵着缰绳,皮肤带着高原特有的深色,但比周围的牧民白了许多。
你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眼。
县长站起身,一看来人只有一人一马,有点埋怨地说他,“这是个女娃娃,你让她跟你一起骑马蛮?”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晓得你这没车了。”他走到你面前,尽量让自己发音标准,“你好,我姓夏,我母亲是汉人。”
县长憨厚地笑笑,将你推到年轻人面前,“小夏是个能干的后生,你往后就跟着他,保准没错!”他说完对着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轻咳一声,向你伸出手。
那双手配得上他的体格——宽厚、有力、指节和手掌上端都有茧,像什么动物的触角,正要探寻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你闭了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自己的手伸出去。从前你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白皙与纤细,放在城里许多姑娘中,你并不是最出众的一个。但现在,指尖相接的那一瞬间,你忽然发现深与白的对比竟如泾渭般明显。
你和他都愣了一瞬,随后一同缩回了手。
“包。”
“什么?”
你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无奈地笑笑,上前一步拿过你怀里的包裹,你这才明白,他伸手出来是为了接这个包。
霎时间,一股热气爬上了你的脸颊。城里的姑娘以含蓄为高尚,你也不能免俗,内敛的性格常成为长辈口中夸奖的“矜持”。
你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搭上刚见面的藏族男同胞的手。
县长看看你又看看他,一张被晒出深枣红的脸上精彩纷呈,他揣度着气氛,插了句嘴。
“小阿布,回去的路高又险呢,你就让女娃儿牵着呗。”
一句话,彻底让你红透了脸。
年轻人笑的云淡风轻,“您别说了,是我不好,我汉话说的不好闹笑话了。”
他看向你,一双宁静的眼眸中满是歉意,“我去找人借车。”
县长趁着他离开,赶忙向你介绍年轻人的身世:“他母亲是跟着贩货贩皮子来的,要走的时候才知道有了他。路太长,商队不愿意带着她回去,她就在这里生下了小阿布。”
“后来没过多久,他母亲就去世了。那时他还不会说话,我们当时也没人教汉话,只约莫知道他姓夏。”
“哎,收养他的人家觉得他父亲早晚会找来,所以一直没有给他起个名字,就阿布阿布地喊嘛。”
“你这次过去嘛,就住在那户人家。你别怕,现在都提倡说你们的话嘛。小女娃,嘴甜点,见到那家的儿子就叫阿吾嘛,你认人家当哥哥,他们自然对你亲如一家嘛。”
你反复念了两遍,记下了这个发音。
这也是你学会的第一句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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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那位姓夏的年轻人终于找来了车。
他意识到你面对他时的窘迫,没再向你伸出手。只是走时,他向县长借了块羊皮毯子,默默铺在老旧的铁皮上。
你刚刚坐下,他就翻身上马,利落的身影像一只鹞子,划出一道迅捷的弧痕。他在马上颠了颠,揪住缰绳,连头也没转就扬起了鞭子。马儿嘶鸣一声,你赶紧抓住车壁,紧紧缩在那张羊皮毯上。
“走了。”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你无端想起高中时在小池塘放下的柳叶船。那么细的叶片,用指甲掐出一道小口,然后轻轻弯折,将叶柄塞进小口中就成了一艘半天不沉的小船。
坚韧,勇敢,往往同伴都零落成泥,它却依然在不大的水域上航行。有调皮的孩子用树枝击水,它便乘风破浪而去,消失在水面上。
你胡乱地想着,终于恍然大悟,你是想家了。
你想要支起点身子,去跟前面骑马的年轻人说些什么,但乡愁像一只冰冷而礼貌的手,从容不迫地扼住了你的喉咙。你哽咽了许久,才轻轻喊了声:“阿吾。”
你没期待年轻人能听见,毕竟马蹄扬尘,车轮吱嘎碾过无数碎石,这些声音都扰得你脑仁疼。他还坐的那么高,怎么会听见你的呢喃。
但他却转身了,那双眼睛折射着朝日的光芒,你才发现他与常人的眼睛不同,里面似乎流淌着紫色。
“看。”
“什么?”
你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起初路边只有零星的绿草和零落的牦牛。后来,当马车翻过一道缓坡,你突然屏住了呼吸。
花……到处都是花。
近前只是几点零星的颜色,紫的、黄的、白的,在绿草间顽强地探出头来。渐渐地,这些颜色开始连成片、连成山、连成海。碎金铺满低洼处,紫色与白色连成大片云霞,似流萤,似雪山,似香浪。
风一吹,花便层层涌动,喧哗声从马车两侧一直翻滚到天边,与黑河蜿蜒的银光交织。雪山隐约浮在云端,守望着无数生灵。
空气里混着清甜的花香和青草割开的涩味,还有远处隐约的牛粪烟和湿地泥土的气息。那味道让你觉得陌生,温暖的风却再难以勾起你的乡愁。
震撼间,你还不忘分神遗憾,原来他驻了马,只是为了让你去看那片香雪海。
“那条路。”他没辜负你如落水稻草般的期待,举起马鞭,纤细的那头指着永无止境的山海,“你就从那边来的,往后也会顺着那里回去。”
“家不会走,它永远等你。人才会走,但人会找家,会走回去。”
他努力压平语调,但口音还是有些怪异。
你轻轻摇头,他不懂车水马龙中藏匿的难言之隐,就如同你不懂这里的山水。你只是从车内探出身,弯腰去摘一朵紫色的小花。
“阿吾,给你。”
他笑了,“谁教你的?”
“县长,他说让我喊这家儿子‘阿吾’。”
年轻人俊朗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不能这么叫,他们很重血缘和家族,不礼貌。”
你缩缩脖子,刚刚才消解的乡愁又涌上心头。
年轻人俯下身,接过你手中的小花插在了衣襟上,随后高高扬鞭,带着你继续飞驰向远方。
“哥哥,按照你和我的语言,叫我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