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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吃饱。西谷誉看着碗里本来有两片,现在只剩一片的鱼肉,夹到妹妹碗里,然后大喊“我吃饱了!”。
今天开荤了啊。
撒谎的孩子会被阎王的镜子照出原型,西谷誉跑回院子里,期间路过厕所挂着的镜子,他停下脚步对着镜子做了个自以为很凶的鬼脸。
吃不饱是常态,西谷誉抠紧背筐的带子,跑向商店街。一点大的小孩为了挣扎活下去总是很积极,他手掌翻一下,药铺的药、杂货店的发条玩具和玻璃球、小小的陶土杯都躺在了背篓底下。
空空如也的背筐很轻,西谷誉不安分的手左掏右掏,彩色的玻璃珠冰凉,但马上要被他持久发热的手掌捂热。西谷誉没喝过波子汽水,总是想象那颗瓶里的玻璃珠在舌尖的触感。仰起头张开口,舌面的口水和玻璃珠都折射亮到发烫的苦夏阳光。圆润、凉爽,从左脸颊被舌头推到右脸颊,玻璃珠和牙齿相触的声音在西谷誉的颅骨里回荡,干燥的唾液腺因为不可食用的危险物品分泌液体,浸润被晒干的口腔。
“苹果糖!”小西谷誉大声自言自语,他手里攥着已经和人体温度相符的一把玻璃珠,往苹果糖摊位摇摇晃晃走去。摊主在打盹,他自顾自拔起一根苹果糖。那根苹果糖的糖衣被晒得融化,在西谷誉来之前已经将糖液洒在下面,被干脆的动作拔走时一滴挂在边缘的糖液甩到摊主脸上,摊主拍飞虫一样拍了一下脸,甩着沾了黏腻糖液的手,对已经跑走的坏孩子大喊脏话骂他是小偷。他边跑边舔着苹果糖,舌头被粘在上面再收回来有点疼,胳膊被白亮到让人恶心的阳光晒得也有点疼,他加快脚步,玻璃球被他扔进背筐发出闷闷的嘈杂声音,右手捏着的苹果糖又在融化了。
“哥!”家里最小的妹妹喊他,一下子就看到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妹妹,“去外面吃,只有一个。”
“这是誉偷来的吗?”母亲坐在地上翻看背筐,除了西谷誉带走的菜换来的钱之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里一直需要药,还有发条玩具我想给——”
母亲抬起手,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而他恰好在张嘴想说什么,上下牙被暴力合拢,尖锐的虎牙咬在玻璃珠凉爽感尚存的舌头上,一绺细密的血珠在密闭空间里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没什么味道,西谷誉却尝到所谓“悲伤”的感觉。他自从父亲征兵走了后久久没体会过的饱到撑的感觉盈满身体,明明什么都没吃,除了舔舐的那两口苹果糖,但饱腹感让他想大喊出声。
“小偷!”两个字只是像往河里丢一颗打水漂失败的石子,涟漪荡到河岸消失得无影无踪,躺在河床的石头似乎从未来过这世间,从此千百年里没再动过。
有点恶心,西谷誉又路过厕所挂着的镜子,快步走到他知道妹妹总喜欢歇息的地方。
“好吃呀!”妹妹挥舞着小手,对西谷誉张开双臂,西谷誉看到更小的小女孩嘴角的红色糖渣咧开嘴笑,和她一起坐在地上摊开手,几颗玻璃珠被手掌举高,里面彩色的流畅线条飞在空气里,妹妹抓走一颗,笑起来的时候嘴里缺一颗牙。
对哦,她牙还没长齐。西谷誉隐约觉得有什么被母亲的一巴掌扇走,或许是苹果糖摊主脸上的飞虫吧,他扇扇脸前的空气,赶走扰乱孩童心智的小虫。
“妹妹!妹妹?”一转头的瞬间而已,他探身进药铺,老板低着头没有看他一眼。再跑进粉铺,粮食的味道很沉闷,昏黄的灯光在白天也让这间铺子显得不好靠近。
晒出来的汗是丧钟里的钟舌,小西谷誉动一下就敲出声音,不动就悬在此处。饱腹感又填满腹腔,小孩子不懂对于战时大人来说习以为常的情绪,他只是想迈开腿跑,跑到有答案的死胡同。少了一颗玻璃珠,他将四颗没有味道的二氧化硅化合物塞进嘴里。
淀川周围,那时候西谷誉变声期已经结束了,他翻出窗外,准确地用石子砸比利肯女儿房间的窗户。少女脖子下方是女式浴衣的领子,她小心翼翼挥手,紧接着房间的灯灭掉,她出现在家门口。
西谷誉嘴里叼着的烟头一亮一灭,亮起来的时候照得西谷誉刚长出来又被剃掉的胡茬有点显眼,比利肯女儿撇了一下嘴,说他小心被发现啊,胳膊上搭扣椿花手提包的链条却哗啦啦响起来。
紫阳花浴衣被花火照亮很鲜艳,配着果绿色的半幅带映得她脸显得很亮,西谷誉都要眯着眼看十四五岁女孩的脸。他两天没回家,比利肯找不到他人,正在气头上吃饭的时候和女儿骂他骂得很起劲,完全不记得今天是花火大会,吃完又回了警署。
“大叔回警署了?”西谷誉问她。
“嗯,说是今晚不回家。誉今晚呢?”现在距离西谷誉出现在比利肯家里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她从来没叫过西谷誉哥哥。
西谷誉没回答,抱着胳膊往前走两步,张开胳膊展示自己穿着的暗红色宝相華纹浴衣,“怎么样,好看吧!”风把西谷誉食指中指夹着的烟抽光,烟屁股烫的西谷誉甩着手大叫,被丢出去的时候划出一道橘色弧线。比利肯女儿也笑出声,挎上他胳膊点点头。
西谷誉戳戳小姑娘的肩头,她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眼神再向下一看,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纸捞金鱼的池子旁,回头冲她笑。她也蹲下,挎包放在两个人之间。纸网破了,她皱皱眉做个哭哭脸,西谷誉又买了一张纸,这下他来捞,纸网化掉之前仅仅捞起一条黑色但腹部侧面有一块红斑的金鱼。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根苹果糖走到川岸的时候花火刚好炸在夜空里,女孩兴奋地举起双手,噼里啪啦的声音淹没比利肯女儿的嗓音,西谷誉看到她嘴唇在动,但什么都听不到。也注意到她扬起的双手里苹果糖无影无踪。
“苹果糖呢!”西谷誉指着女孩的手,女孩看不清在暗处穿着暗红浴衣的西谷誉。
“啊?”
“我说,苹——果——糖——呢!”西谷誉趁着花火燃放间隙大喊。
“啊!什么时候不见了!”女孩焦急地在原地转圈。
西谷誉上前一步将自己咬了一口的苹果糖塞到她手里。“吃这个嘛,别着急。”
“誉咬了好大一口,还有牙印呢好恶心!”女孩半掩着嘴舒展开眉头笑了。
结束时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向商店街,比利肯女儿拉住西谷誉,指着地上。草丛旁砸在地上的苹果糖溅出红色糖渣,一串蚂蚁组成的虚线连向蚂蚁窝,它们沿着固定的线路忙忙碌碌。
比利肯女儿遇害那天他回家,先看到的是玄关柜子上空荡荡的金鱼缸,那只黑色带红斑的金鱼安静地躺在鱼缸旁边,张着嘴巴和眼睛,死物的眼睛好像在紧紧盯着他的左耳垂。
真岛吾朗从录像店隔间里一边猫着后背一边整理袖口往外走,吵闹的声音从他左耳旁炸开,是西谷誉。“真岛老弟!”西谷誉看他手上的碟片。很兴奋地叫住他。“你也看录像带啊,夜之帝王也看这种!”
“我是想挖小姐才来看的。”真岛吾朗嫌他吵耳朵,玫红的西装也吵眼睛。
“你经常来吗?这里其实除了那种碟片别的也有很多有意思的。”西谷誉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香港恐怖片录像带。真岛吾朗看不太明白上面红色滴血字体的汉字,但从尖叫的女人和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来看,确实是香港恐怖片。
“你还有这种爱好啊?”真岛吾朗收回眼神随意问了一句。
西谷誉眼睛亮闪闪,顺着香港恐怖片聊下去,甚至跟着真岛吾朗走过了一条街,他们路过一个苹果糖摊位,西谷誉眼睛完全没看向旁边的摊主,拿起一根就伸出舌头舔,过了会才想起来给真岛吾朗也拿了一根,顺便把一张谕吉拍在那张小桌上,身后摊主叹气声随之传来。
真岛吾朗接过来,苹果外面那层糖壳实在加了太多红色素,颜色深得和西谷誉的西装外套融为一体,刻着“鬼仁会”的代纹也像被氧化成黑棕的苹果核。
然后西谷誉忽然收住话题,插着兜和真岛道了再见,转身向鬼仁会事务所走。真岛吾朗这时候想掏兜才惊觉没有手点烟,于是回了Grand才点起那支期盼已久的hi-lite。
他回头看向和警署大门相反的方向,西谷誉身上的弹孔流出来鲜红的、来自动脉的血。西谷誉最后对他说的那句“顺着自己的路走就对了”在真岛吾朗脑子里爆炸,声音震耳欲聋。
西谷誉用甜腻的苹果炸弹,无数次引爆摇摇欲坠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