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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842年,远江国板筑。
天龙川是远江国的名胜之一,当地人管这条河叫“发怒的天龙”。河的两岸多是陡峭的岩壁,奔涌的流水无休止地拍打着岩壁,飞溅起白色的浪花,撞碎在岩石上的波浪发出巨大的轰响。岩壁上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不少树木。这些树借着石缝中贫瘠的泥土,竭尽全力地伸展着扭曲的枝干。春日里岩壁上盛开的樱花被风吹落,花瓣从高高的石壁上飘洒向河水中;秋日枫叶火红,随风招摇;万物寂静的冬天又有赤松傲雪独立,寒冷的雪地缀着一团团绿色。
橘逸势一行人走到这里的时候正是秋天,刚好枫叶繁盛,如火如荼。他们在天龙川河畔的一间驿站里暂住几日,驿站搭在河岸较低的岩壁上,出门往前走一段距离就能俯瞰整条天龙川。
秋日夜里的风比白日要大些,枫叶簌簌作响,落在天龙川的河水中,随着湍急的流水漂向远方。已经鬓发花白的橘逸势站在河岸的枫树下,披着一件麻布的直衣,静静地望着枫叶飘落进奔流的水中。“枫叶啊,会去哪里呢?”他喃喃自语,一片枫叶落在肩头,“我好像这枫叶一般。”橘逸势看着手中的枫叶,叶子的尖端在风里微微颤抖,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拿出随身的笔墨,在枫叶上题起诗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雁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写道这里,他停下了笔。君何淹留寄他方,自己这一去怕是到身死之日都无法回到京都的家乡,只能风烛残年终老伊豆。他拽了拽身上披着的直衣,将红叶收进怀里揣着的帖纸中,缓步走回了旅舍。
“逸势大人,您早安歇。”侍从为他整理好了床铺和寝具,在桌上留了一盏灯就退出了房间。房门口的卫兵和侍从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在流放途中,虽说是流放,但是一路上也没人难为他,卫兵和侍从都对他非常客气,跟随自己去往伊豆的女儿橘姬身边也有一个女仆照顾。他知道是那个身为太皇太后的堂妹橘嘉智子特地照顾过的,此刻想起她来橘逸势发现自己很难形容心里的感受。
坐上床榻,橘逸势透过小小的窗子望着天边的明月,月光温柔地照亮了窗边的一小块空地,伴着明月的是无数的星星,缓缓向西流去。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好友空海——那位已于七年前在青龙寺圆寂的高僧。他们曾经一同身为遣唐使,在大唐都城长安度过了二十年的岁月。“空海,若是你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又会对我说什么呢?”说着他从怀中拿出帖纸,将那枚红叶放到枕下,又叫门外的侍从端来洗漱的水。侍从服侍他洗漱后,橘逸势解衣睡下。
梦境中的夜空透着殷红,仿佛天上有血要滴下来,橘逸势走在京都的街道上,风里翻卷着尘土和血肉的腥气。他远远看见皇太子恒贞亲王的车驾停在太子府门前,中纳言藤原良房扶着身着红直衣的恒贞亲王的手,他的腰弯得很低,另一只手藏在狩衣的袖子里。“太子殿下。”橘逸势加快脚步,终于在恒贞亲王进门之前赶上了。等橘逸势刚站定,恒贞亲王的胸口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随后染着血污的刀尖透出了恒贞的身体,白森森的刀刃上挂着一片血痕,殷红的天宇下刀刃闪着骇人的寒光。“殿下——!”橘逸势惊呼一声,接住了倒下的恒贞,亲王粗重的呼吸掺杂着“嗬、嗬……”的哨音,血从他的伤口和嘴角涌出来,刀口的位置在左胸靠上,他每喘息一次伤口就渗出血来,温热粘腻的鲜血沾了橘逸势满身,梦中的触感竟然如此真实,风里的腥味更重了。
藤原良房的脸色被阴暗的天色镀了一层灰紫,嘴唇乌青,像是下一刻马上就要长出角来变成妖怪。他握着刀的手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声音,五官变得扭曲又诡异。“藤原良房,你这奸贼!”橘逸势大骂,他一边扶着恒贞,一边伸手欲抓良房的衣领。良房轻巧闪过,手中的刀又一次扎进了逸势的脖颈。
“殿下、殿下!”良房的刀刃刺入橘逸势身体的那一刻,橘逸势猛然从床上坐起,血肉的腥气似乎仍旧围绕在他周身,小袖被冷汗浸透,风一刮有种寒浸浸的感觉。一阵眩晕后他意识到方才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梦中的惊扰让橘逸势再难安枕,梦境也提醒着他,不远的曾经他遭逢的变故皆出自藤原良房的阴谋,他必须为此做点什么,他披上那件直衣,坐到了桌案前。橘逸势从桌案的笔洗中取了点水洒在砚台上磨墨,铺开帖纸,提笔写下“空海大兄如晤”——他要写信,写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用这封无法寄出的信,记录下事情的真相、友人和皇太子的冤屈。
橘逸势的书法临的是柳公权的帖子,字写得硬朗挺拔。窗外夜色寂寂,一盏孤灯下逸势伏案奋笔疾书——这封信他是用汉字写的。
二
“空海大兄如晤:
我已在去往流放地伊豆的路上,此刻距离你离开已经过去了七年,这七年当中发生的事情,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你说起。自打大同元年我们回到大和,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得到陛下的任用。后来我因为颇通汉学,字又写的不错,被担任春宫坊带刀舍人的友人阿岑(伴健岑)举荐,面见了当时的东宫恒贞亲王。”
关于出仕东宫恒贞亲王,橘逸势想起了这样的一段往事。如此算来他也算是见过了橘嘉智子和她的女儿正子内亲王。弘仁14年,刚刚成为太上皇的嵯峨天皇诏空海进入冷然院,为皇太后橘嘉智子等后妃和内亲王讲解密宗佛法和讲述长安风物的《文镜秘府论》。橘逸势因为身为皇太后亲族以及曾经和空海同为遣唐使,上皇特许他也一同前往。
冷然院中引堀川的水营造了一条瀑布,据说这瀑布可与天台山的瀑布一争高下。飞流而下的水流砸在池中突出的岩石上,整个庭院里氤氲着一层清凉的水汽,水池不远的绿树成荫处围坐着嵯峨的妃子和他的女儿们。这些贵妇人的姿容隐藏在帷帐后,只看得见露出帷帐的一角坐席和一点点袿衣的衣角。沁人心脾的香气掺杂着瀑布的水汽弥散开,炎炎夏日竟让人觉得十分清凉。
朝西搭建的凉棚下端坐着皇太后橘嘉智子和她最喜欢的女儿正子内亲王,内亲王此时已然嫁与自己的叔父淳和天皇为皇后,并且生下了恒贞亲王。皇太后和内亲王面前没有帷帐,也没有障面的桧木扇子。她们画着当时贵族女子间时兴的细眉,一双凤眼明眸善睐,唇上涂着的胭脂颜色是橘逸势曾在长安见过的时兴色彩,红梅香色十二单层层叠叠的袖缘下露出纤纤玉手,握着缠着五色丝绦的桧扇。橘逸势不由得想起了《洛神赋》当中“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之句,皇太后与内亲王果然是“灼若芙蕖出渌波”的佳人。
皇太后与内亲王对佛法十分虔诚,空海为她们细致地一一讲解,橘逸势对于佛法并无特殊的兴趣,他只在空海讲解文镜秘府论时在一旁稍作补充。待讲习完毕,正子内亲王向橘逸势提及她的儿子恒贞虽然年纪不大,但十分爱好汉学和书法,尤其喜好读魏文帝和陈思王的词章,还说说不定以后橘逸势有着出仕恒贞亲王的机会。
“东宫殿下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是一位十分英俊的男子。殿下对于汉学和书法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天分,尤其爱读魏文帝的诗集和典论,一手好字大约连空海你见了也要啧啧称奇。为殿下的才情和礼遇所折服,自此我开始侍奉东宫。他非常赏识那些精通汉学和正直的大臣,讲句有私心的话,如若东宫殿下顺利继位,那么我和阿岑或许将被殿下任命为殿上人。”
恒贞亲王的父皇淳和于天长10年让位给他的皇太子——太皇太后橘嘉智子和嵯峨上皇的儿子正良亲王,自己和皇太后正子内亲王退居淳和院。恒贞亲王则被嵯峨上皇任命为正良亲王的皇太子。橘逸势也于此年得到了友人伴健岑的举荐,真的如十年前正子内亲王所言,出仕皇太子恒贞亲王,做了东宫的属官。
面见恒贞亲王那天的情景是橘逸势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的:恒贞亲王有着和他母亲正子内亲王如出一辙的白皙肤色和高挑身材,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是少见的琥珀色,鼻梁直而高挺,唇色和胭脂一样鲜艳。恒贞亲王头戴垂缨冠,穿着樱色的唐绫裁成的直衣,纹样是代表着吉祥如意的方胜,胸前系着由白玉髓穿成的丝绦,胸口露出一截洁白的帖纸和泥金地的蝙蝠扇;下着暗紫色花罗的指贯,裤脚处被侍从精心地掐出细细的褶,黑色的浅踏纤尘不染。当时正是春天,皇太子府种着不少樱花和紫藤,恒贞亲王在盛放的花丛中走向橘逸势和伴健岑,二人连忙拜倒行礼。恒贞亲王弯下腰扶起橘逸势,起身的那刻橘逸势眼中的恒贞亲王身披落英,眉目如画,一只蛱蝶或许是被落花吸引,停在恒贞亲王肩头,春日的暖阳给恒贞亲王周身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橘师傅,伴师傅,快请起。”恒贞亲王说道,“早就听闻橘师傅对汉学和书法颇有造诣,您能到我这里来真的太好了。”恒贞亲王的声音低沉婉转,脸上的笑意让周围的春景都明媚了许多。“橘师傅这许多年,着实委屈了。”听闻此言,橘逸势几乎要落下泪来。“臣以卑微白身得以侍奉殿下……殿下赏识,臣感激涕零。”说到最后,橘逸势喉头已有哽咽之意。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恒贞亲王死心塌地的,兴许就在面见亲王殿下的那一刻吧,橘逸势如是想着。
三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停留在见到东宫殿下的那天就好了,橘逸势在砚台上润了润毛笔,接着写下去。
“殿下与我和阿岑相处时,经常说到他要和嵯峨陛下一样做一位有能力的君主,他对大唐史书中记载的圣王先贤有着狂热的仰慕。说一句僭越的话,殿下的才学和聪慧,着实是一位合格的皇储。然而让我隐隐有些担忧的事情是,东宫殿下心性孱弱——他看似稳固的地位全仰赖他的父亲淳和上皇,母亲正子内亲王和伯父嵯峨上皇,然而嵯峨上皇的立场因为他和太皇太后橘嘉智子与藤原北家的关系暧昧不明——嘉智子的姐妹万安子嫁进了藤原北家,藤原北家的中纳言藤原良房又迎娶了嵯峨陛下的女儿源洁姬。借着与皇家的姻亲,藤原良房的姐妹顺子入宫,成为今上的中宫,不久顺子中宫产下道康亲王。
自从顺子中宫产子,朝中不少大臣都倒向了藤原中纳言,支持东宫殿下的朝臣本就不多,如此一来春宫坊更显得门庭冷落。殿下的父亲淳和陛下由于缠绵病榻,已无力视事。中纳言大人的亲弟弟藤原良相任左近卫少将,掌管着近卫府的禁军。这样的局面让阿岑和我感到不安,当然,更为不安的还是东宫殿下。东宫殿下并无靠得住的有力贵族,虽然阿岑出身伴氏,我出身橘氏,我们的家族早已式微,完全无法与显赫的藤原氏抗衡。况且那婴儿的身后,不仅是嵯峨上皇、今上和顺子中宫,还有太皇太后嘉智子和中纳言藤原良房——他此刻已经是今上的姻亲了。”
提到藤原良房和他的家族,橘逸势恨得几乎将笔杆折断,所有的事情皆是从藤原良房此人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这位年轻的殿上人虽然身材略显短小但是足够仪表堂堂,早几年娶了嵯峨上皇的女儿为妻,但橘逸势看他总是能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一丝阴郁的气息。他起初对东宫殿下还算是谦恭,渐渐顺子在宫中圣眷日隆,不多时便产下皇子,今上更是对她爱幸无极,藤原良房也日渐不安分起来。东宫殿下每年在府邸举办的赏樱会,不知从道康出生后哪一年开始,藤原良房的身影从赏樱会上彻底消失,从那以后参加的人数一年少似一年。风吹落院子里的樱花,漫天的樱吹雪中,橘逸势看着东宫殿下握着酒杯落寞地站在主位的坐席前。与此同时,藤原良房府上门庭若市,前往宫中拜访顺子中宫的命妇们络绎不绝。
一日,东宫殿下自淳和院回到皇太子府,向橘逸势与伴健岑言及他见到母亲正子内亲王的单衣袖口竟然有些褪色,刺绣也有抽丝的地方。正子内亲王告诉他这是因为嵯峨上皇在位时有感于皇室人数众多,每年耗资巨大,将不少皇族赐姓降为臣籍。虽然内亲王和淳和院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撤去皇族身份,但是还是要节俭一些好。东宫殿下看着在佛前虔心为病重的淳和院祈福的母亲,心中不忍向母亲提起宫中顺子中宫的排场,就连一贯主张节俭的嵯峨上皇与太皇太后橘嘉智子对此也未置一词。
随着道康亲王一天天长大,宫中渐渐有流言传出,很快传到了橘逸势耳朵里。说是藤原良房与今上寅夜还在宫中密谈,今上似是无意问起藤原良房皇太子之事,藤原良房默然片刻,只说了一句:“道康亲王是陛下的第一皇子。”这则流言让橘逸势和伴健岑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四
“东宫殿下日夜处于焦虑之中,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闭门不出。我们只见到他的侍从一次又一次地向宫中上书,又把宫中的回信一次又一次地送进寝殿。如此过了许久,阿岑终于在侍从某一次拿着殿下的上书走出寝殿之时一把抢过来,带着我推门而入,我和阿岑伏拜在殿下身前,苦苦劝他不要请辞皇太子之位。殿下披着白绫地绣紫藤花的直衣,那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是将他缠住一般。他一只手臂撑着桌案坐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抓着沾满墨汁的毛笔,滴下的墨汁在直衣上洇开一团团黑影,脚边全是涂着大片墨渍的纸团。‘岑师傅,橘师傅,快请起。’殿下听到阿岑的声音,连忙起身来扶我们,在殿下的手碰到我的那一刻——他在发抖。
殿下让我们在他的桌案旁边坐下,我们这才看清楚殿下的仪容——乌帽子歪向一边,鬓发由于疏于打理的缘故蓬乱着,灰白的嘴唇上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渗血裂痕,眼中红色的血丝仿佛络新妇的网,他浅色的瞳仁正如趴在网中央的蜘蛛。殿下从怀中掏出一叠信来递给我和阿岑。我和阿岑把这些信展开,信纸上潇洒隽逸的字迹正是嵯峨上皇亲笔。待到读完信中的内容,我和阿岑均已明白为何殿下如此绝望失仪——嵯峨上皇不希望殿下辞去皇太子之位,并搬出来嵯峨上皇、淳和上皇和他们早已故去的兄弟平城上皇共同的父亲桓武天皇的遗命劝阻他。
‘上皇陛下说,他们三兄弟的家族轮流继承皇统乃是桓武陛下之遗命,平城陛下与他,他与我父皇淳和上皇,都谨慎地遵循着。我是淳和上皇之子,今上的堂兄弟。所以,他命我不要辞去皇太子的位置,今上让位之后我就可顺利继位,然后道康将会是我的太子。’殿下握着我的手,声音喑哑,气若游丝,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阿岑见状悄悄走去殿外,命侍从沏参茶来。殿下饮了参茶气力有所缓和,面上渐渐有了血色。‘但是道康身后是中纳言良房,那家伙出身藤原北家,和太皇太后与嵯峨陛下是姻亲,他肯定是希望道康成为太子的。如今我父皇又缠绵病榻,到那一天……到那一天,我如何能够登上御座呢?’东宫殿下急切地对我和阿岑说出了他心中的恐慌,‘早良殿下在流放途中忧郁而死,真如殿下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他们皆因皇统斗争遭难,我现在的处境,就正如同他们一般啊。’殿下说着将头埋在我的怀里,汗水和泪水浸湿了衣裳,好似廊檐下的一簇冰凌扎在我的心头。
‘殿下切勿慌张。’阿岑说道,‘道康亲王年纪尚轻,而您正值壮年,既然您继今上的皇位乃是遵从桓武陛下的遗命,今上和中纳言大人岂敢不遵。况且您继位之后,按照遗命则该立道康殿下为皇太子,待到那时道康殿下也已长成,您退位为上皇,道康殿下继位为今上,中纳言大人不论如何都能平步青云,现在对您下手,未免太草率了些。’我看出阿岑这话是为了先稳住东宫殿下的心神,于是接着他说道:‘殿下此时也不可不有防备。若有万一,臣与阿岑,还有东宫的属官都将保护殿下。’我和阿岑再次叩首,‘臣等那时会保护殿下去往东国避祸。’
殿下的父皇淳和陛下于承和七年殡天,嵯峨陛下的身体也大不如前。好在东宫殿下心性变得坚强了些,我和阿岑略略松了一口气,未雨绸缪,我们暗中联络大纳言藤原爱发、中纳言藤原吉野和中宫大夫文室秋津,计划万一有不测,护送殿下前往东国的事宜。我们还找到了平城陛下的皇子阿保亲王殿下,希望他成为我们的盟友,但是殿下对我们的计划似乎不大感兴趣,听完我和阿岑的话就端茶送客。”
写到这里,橘逸势想起了淳和陛下归天之时,和东宫殿下一同前往淳和院奔丧的情景。淳和陛下身边的女官和侍从伏地哀哀哭泣,正子内亲王身着丧服,在灵前无声地落泪。东宫殿下一身萱草色的丧服,他急匆匆奔至母亲身旁,拥住她的肩膀,内亲王在殿下的怀中放声痛哭,殿下也泪落如雨。此情此景,橘逸势也不禁有心酸之感,东宫殿下的血亲如今只剩下内亲王一人了。
五
“两年之后,嵯峨陛下殡天,这可能意味着东宫殿下最后的后盾消失了。上皇殡天两日后,还未等我们采取任何行动,我们被近卫府的士兵逮捕,领头的人说他们奉了今上的皇命来抓捕挟持东宫的贼臣。我们这才知道,阿保殿下泄露了我们的计划。他秘密上书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立刻召见了中纳言,并将阿保亲王的密信呈交今上。中纳言认定我与阿岑是要挟持东宫殿下谋反。阿岑当即抗辩,说我们是为了保护东宫殿下的安全才准备将殿下送往东国避难,并非挟持,更不是造反如今没有任何证据仅凭阿保殿下一面之词就抓捕东宫近臣,实在是让朝廷众人恐慌。再说了,若说有二心之人,恐怕嫌疑最大的还是中纳言。我和阿岑被他们带走,关进了近卫府的监狱。东宫殿下得知我们被捕,马上向今上上表,一是请辞太子之位,二是为我和阿岑求情,希望今上能够下令让近卫府释放我们。殿下的母亲正子内亲王也前去请求太皇太后,希望她能够劝说今上同意殿下的辞表。今上对此置之不理,只下旨意慰留东宫殿下。”
橘逸势怀着满腔怒气写下了这段文字,写到最后字迹已然偏离了柳体。橘逸势关于这段文字的记忆充满了尘土和火把焚烧的呛人气味,以及提到此事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藤原良房的脸。
“我们岂是反贼!打狗还看主人呢,你们这样行事,敢说不是为了道康亲王故意诬陷东宫殿下吗?!”伴健岑一口唾沫啐在左近卫少将藤原良相面前。“良相,你和你的兄长当真是急不可耐啊,你们是为了中宫大人和道康殿下,还是为了你们藤原北家永远压过式家?”橘逸势被两个士兵压着肩膀,他挣扎着瞪视着良相。“胡说八道,我和我的兄长乃是今上和上皇陛下的忠臣!”藤原良相被橘逸势和伴健岑说得气急败坏。“什么忠臣,分明是贼臣!”伴健岑又骂道。“给我带走!”藤原良相大吼一声,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橘逸势和伴健岑往门外拖。“良相,你看着吧,你今天当了良房的鹰犬,他日后肯定会对付你的,我们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橘逸势被近卫府的兵拉拽着,拼尽全力向藤原良相喊出了这句话。
“我们在狱中待了五六日,听闻今上并未降罪于东宫殿下,也没有降罪殿下的其他属官,我和阿岑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场变故若只有我二人受牵连,也是个不错的结果。我们被关押的第八日,近卫府的士兵突然披坚执锐地出动,据说是左近卫少将亲率他们前去捉拿反贼。我隐隐有着不祥的预感,果然,他们行动的目标就是东宫。深夜,我们从监牢的木窗中看到了被捆绑着的藤原爱发大人、藤原吉野大人与文室秋津大人。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牢房里冲进来一队手执火把的士兵,随后我们见到了身着束带的左近卫少将。他带来了今上的诏书,诏书中判我与阿岑犯了谋反罪,同谋是东宫属官藤原爱发、藤原吉野和文室秋津。对我们的处置是贬官流放,阿岑去了隐岐,我去了伊豆,其他的属官或被追放出京,或被左迁。这场变故因我们的‘谋反’而起,东宫殿下虽与此事无关,但属官犯罪难辞其咎,故将废黜殿下的皇太子之位,责令他至东大寺出家。此时一道闪电砸进我的脑海,果然,这一切果然是为了道康——为了他搬走东宫殿下这块“异己”的石头!
‘橘逸势,伴健岑,你们有一天的时间收拾东西上路。我会派士兵跟随你们去府上。’左近卫少将说道。‘太皇太后有无谕旨?’我问道。‘太皇太后这几日虔心礼佛,闭门谢客,但是太皇太后交代了我们,几位路上都不会难过的。’左近卫少将答道。
我与阿岑分别后立即前往家中,路上听到东大寺传来钟声,想必东宫殿下已经完成了剃度,后来我听说东宫殿下的法名是‘恒寂亲王’,仿佛形容了殿下和我们的余生。东宫殿下的母亲正子内亲王在殿下被废的当夜冲进太皇太后的居所,据说她听到殿下被废的消息后一言不发地在小袖外披了一件单衣就赤脚冲出门去,身后的女官侍从急急追着她,却都不敢阻拦。待她跑到太皇太后的寝殿时她的脚上都是泥土,几处擦伤流着鲜红的血,贴着金箔的单衣也泥泞不堪,撕破的衣摆上挂着庭院的树枝。内亲王素面朝天,鬓发散乱,跪在寝殿门前声泪俱下地求太皇太后保全她的儿子,然而太皇太后闭门不见。正子内亲王最终无奈归去,脚上伤口渗出的血在桧木走廊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印子——那也是内亲王心头滴下的血。内亲王身边的女官都说内亲王回去的时候异常安静,第二天醒来也并未言及此事。她拿起妆镜前裁纸的短刀,割断了长发,自此断发出家,潜心修习佛法。”
之后的事情,橘逸势只是辗转从他人处听说:正子内亲王落发出家后在淳和陛下生前的居所淳和院修行,太皇太后橘嘉智子曾派遣身边的女官长带着自己的书信去探望内亲王,孰料内亲王身边的女官将她拦在了外面。女官长再三请求,正子内亲王终于允准放她进来。女官长呈上了太皇太后的书信,并且说太皇太后写这封信的时候曾因伤心几度顿笔。正子内亲王只是抚摩着纸上几个洇开的墨点出神,随后她抬手撕碎了信纸,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女官长头顶上、肩上。正子甩下已经愣住的女官长,自顾自走进了内室。“皇太后陛下已远遁红尘,俗世中的人她已不便再见了。”正子身边的女官如此说道,送女官长出了淳和院的门。
曾经深受太皇太后、嵯峨上皇和淳和上皇宠爱的正子内亲王如今只落得和亲子咫尺天涯的结局,又想起自己和东宫殿下的遭遇,橘逸势不由得掩面而泣。
“再然后就是我踏上了去往伊豆的路途,我与阿岑完全没有了音信,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空海,想起你曾说我们二人都是‘可爱的人’,如今在流放之路上我已明白了你话中的含义——‘可爱的人’是不适合做官的。同理,东宫殿下也是‘可爱的人’,他被朝局的洪流裹挟,最终我们都没能独善其身。
我之前总是不爱读魏文帝的诗作,大概是因为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压抑,悲情和感伤,但却没有如此细腻的内心。前几日我读到魏文帝与王朗的一封书信——‘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惟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正如那句‘余独何人,能全其寿?’,我不知剩下的年岁还有多少,不知我这一棺之土最终能否归葬伊豆。空海大兄,在这秋风萧瑟之时,我将我这几年的经历写成这封书信诉说与你。依照我这把身子骨,或许过不多时我会亲自将这封书信捎给你,待到那时,我们或许还能够像当初在大唐那样一起把酒言欢。切切。
橘逸势
承和九年夜”
这封信橘逸势写了三日,搁笔又是夜晚。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天龙川翻卷的浪涛,橘逸势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岁。
后记
橘逸势死后,他的女儿橘姬在父亲的坟墓前建了一座小小的草房,为父亲守灵。嘉祥三年,天皇下令嘉奖橘姬的忠孝,允许橘逸势的遗骨归葬故里,追授从五位下。橘姬跟随灵柩返回京都后,在京都的一座寺庙落发出家,法号妙沙尼。仁寿三年,继位为天皇的道康亲王为橘逸势平反,恢复他的官位与姓氏,并又追赠橘逸势从四位下的品阶。十几年后,妙沙尼在京都圆寂,身边一无长物,蒲团之前放着橘逸势在承和九年写给空海的那封信。寺院的住持将这封信转呈当时的清和天皇,此时已官居正一位太政大臣的藤原良房看完之后未作他言,隔天上书天皇建议在不久之后召开的御灵会上祭奠橘逸势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