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8
Words:
12,561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52
Bookmarks:
5
Hits:
795

【晏主】腐玉

Summary:

*那一刻我才理解,或许阳光与死亡本就皆为虚像,我也合该和苦痛同根共生,而他是我死死纠缠的根系,此生定要同我共赴那光芒尽头。

*少东家第一人称。

*🈲禁乙禁代禁乙禁代🈲

*温柔包容但执着到有点鬼的叔x自毁倾向和心理问题都极其严重的残废狗。

*含有人///棍、呕吐、紫砂行为等猎奇重口味元素且可能非典型he,语言冷漠残忍并不温柔有些微疯意识流,请谨慎阅读,若感不适尽快退出。

*请确定以及肯定你真的能接受以上所有且理解创作者的作品并不代表她本人的观念再谨慎阅读下文。

(我希望叔狗能幸福这篇只是我偶尔的恶趣味而且写得确实不好无论你看到了什么请不要攻击我拜托了我先道歉。)

Work Text:

  1.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院子里那把江叔铺了软垫的藤椅上,想来刚才是晒太阳的时候睡过去了。

 

  日头正好,烤得我脸颊一阵阵发热,身下柔软蓬松的布料也被晒得暖烘烘的,我侧过头把脸埋进去,阳光的味道就一股脑钻进鼻腔,细嗅还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嗯,和江叔身上的一样。

 

  真好。

 

  我一边想一边扯起已经和下睫毛开始友好交谈的上眼皮,正好看见江叔在收晒好的被单,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半张好看的脸都笼在阴影里,一道被时间和距离拉得比他身形更修长的影子堪堪落到我身边,我蹭过去,好像就在他身边。

 

  真好。

 

  我又在想这两个字。

 

  好像十三岁之后的那几年里,再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江叔把从杆子上取下的被单规规矩矩地叠好然后抱进怀里,我盯着看了好一会,他干活时垂着的眼睛好像没空看我,于是我又趁机眯着眼睛去瞥他的侧脸,依然是凌厉的线条柔和的五官,阳光几乎把那片皮肤照得透明……我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忽地涌出溢满眼眶,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且遥远。

 

  江叔听到声音转过头,一双大而圆的黑眸透过我迷蒙的视线望过来,虹膜笼在阴影里,似乎比黑更黑。

 

  ……真好看。

 

  我流着眼泪看他,不知为何突然抿起唇笑了,他一瞬间愣在原地,墨色的瞳孔因为惊讶骤然缩小。

 

  是啊,他真的好久没见过我笑了,惊讶是自然的,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流眼泪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看着他突然笑起来,大概是因为凝望那双眼睛的某个瞬间我恍然发觉:除了鬓角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外,江晏似乎没什么变化——也可能是我忘了他从前什么模样吧,反正半年前他把我从绣金楼据地抱回来的时候和现在没差。

 

  至于……等一下,我今年多大来着?江叔说我今年二十的话……那就是七年前了。

 

  至于七年前他还没不告而别之前的样子……可能之前刻在脑子里吧,但如今我连自己几岁都记不清,说不定哪天在铜镜里看到自己也认不得——我记不住了,我真的记不住了。

 

  我不清楚自己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模糊的,可能是十六岁稀里糊涂入江湖的时候?反正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得,我之前去找那个教我悬壶的郎中问安神药他也不给,外面医馆开的方子又不奏效,一碗又一碗黑苦药汁都做不得我和周公之间那道脆弱的桥,我还是每晚每晚地睡不着。

 

  熟识的青溪弟子说我这样不眠不休伤根本需好生将养,可我现在随时随地地睡也没见养回来什么,不还是记不得东西。

 

  ……不过睡不好也不完全都是坏事。

 

  那时我在开封住的客栈没有床帐,躺下就能看见光秃秃的屋顶和房梁,店家不知哪来的板材,纹理左拐右拐乱得像我小时候胡写的字帖。

 

  一想到这个我就盯着它们傻笑,一边笑一边傻乎乎地“认字”。

 

  这个长得像狗爬一样的江,那个长得像横撇乱飞的寒,如果我小时候写江晏俩字是不是就像那边那两坨一样。

 

  这么玩了三四天之后,我一躺下看到天花板眼睛就发涩。

 

  那些木纹在我眼里渐渐从承载记忆的镜面变为一张涂布幻想的萱草纸,我要是继续躺着就只能一点点看着潦草的字眼渐渐扭曲成火浪,不知何处而来的哀嚎和痛哭如浪潮一般灌满耳道,把本来就迷糊的脑子搞得更胀更痛。

 

  这下睡不着的好处来了,我躺也躺不了的话,就可以白天行侠仗义,晚上继续行侠仗义。

 

  所以三更半夜狗都睡得打鼾时,我吭哧吭哧搬着火药桶在绣金楼据点门口摆一个简陋的桃心,然后跳上山崖对准这片刻后的声源把弓弦拉满。

 

  忆不了爱,我平恨总行吧?

 

  每到这时我总要盯着箭尖上跳动的火星在夜色里划开一道裂隙,接着热浪就会擦着我的脸颊向后涌去,里面的绣金卫被惊扰到,纷纷钻到门前查看情况,我就趁着这个空档,攥着剑跳进人群,面无表情地一个个划开喉咙捅穿胸膛。

 

  硝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实在算不上什么安神香,尤其是是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不过好在我每次在自己衣服上闻到这种味道之后都能累得昏在床上。

 

  偶尔,偶尔地,我连续好几天没睡着时会暴躁一点,用剑把这些畜生的肢体钉在地上,他们从不求饶,只叫我等着,正好求饶也没用,叫我祖爷爷我也不会给哪怕一个放半条生路。

 

  哈,所以后来绣金楼那么对付我是不是就记着这笔账呢?

 

  想到这我又笑了,几滴泪被我从眼眶里挤出来,江叔在模糊的视线里逆着阳光朝我走过来,身形有些细微的颤抖,蛇一般柔软地蜿蜒着的影子一点点缠上我的躯干。

 

  他的眉眼因为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而深深皱起,眼角好像隐约露出几道细纹。我无言地看着,脑子里却莫名想起自己有几次凌晨蹲在据点附近的河边清洗身上的血污,粼粼的月光落进我的倒影,一下、两下,流水折叠起我的面庞。

 

  夜里我都穿黑色,沾了血也不明显,所以我洗完脸之后要洗的只有剑穗。

 

  嗯,江叔给我编的那条。

 

  其实它沾不上血的,但我还是要把它托在掌心放进河水里。水流慢慢地冲刷而过,泛白的流苏在水里飘飞,我默默地看着它,有时候会笑,更多时候没有表情。

 

  我想过就把它好好藏在包袱里,结果少了它好像连剑都挥不动,买了新的也感觉不一样,然后我自己学着编,结果显而易见的不尽如人意。最后我认命了,代替不了就代替不了吧,我就带在身边,大不了好好护着好好洗净。

 

  说来好笑,我似乎记得江晏的一切,甚至只是多年前一条褪了色的剑穗我都能说出一长串有关剑穗的事,却独独忘了他本人的模样。

 

  ……谁让他都不如一条剑穗陪我陪得久呢。

 

  谁叫最后我握在手里的是剑穗,不是他呢。

 

  有液体流出眼眶,像流水一样洗刷过眼球,我却仍然在笑,眼泪流到软垫上,沾在脸颊边,湿淋淋冷冰冰的,我想自己应当是在哭,胸膛却仿佛漏了气一样干瘪而空洞。

 

  江叔最后蹲到我身前,用粗糙的拇指揩过我眼角的泪,叫我模糊的朦胧的视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黑而圆的眼睛笼在阴影里,震颤的瞳孔中映着我扭曲狼狈的模样。

 

  “睡得怎么样?”

 

  他摸着我的脸,嘴唇有些抖,强撑笑意说出的话也像根崩断的琴弦似的。

 

  我半张脸埋在湿透的软垫里,半张脸罩在他干燥温热的手掌下,感觉自己像条搁浅的鱼。

 

  艳阳高照,水还在静静地淌。

 

  可我为什么睡着了呢?

 

  为什么又让我知道自己睡着了呢?

 

  我一下子想笑又想哭,但胸腔心房都空荡荡,溪水一样的泪无知无觉地流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我张开嘴想要唤他一声江叔,一阵压抑的咕噜噜的怪声却抢先从喉咙里流了出来——我知道这代表什么,我知道要发生什么,我的胃在抽动,我的食管在痉挛,异常酸腐难闻的气味衔着这些痛苦的颤抖猛然灌入口鼻,我尝到了,我闻到了,我想哭出来,我想大喊大叫,我要捂着嘴弓起身把这些秽物和嚎哭都重新咽回腹中——

 

  可我现在只是一尾搁浅在岸的、将死未死的鱼……

 

  一刹那,我吐得太突然,呕吐物从嘴里涌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跟那些呛进鼻子里又流出来的一起糊了我满脸。我感觉那一瞬间江叔好像有点慌了——这半年总是这样,我身上一点小事都要惊动他。

 

  他把我抱起来靠在肩膀上,胸膛贴着我的后背,脊骨被那阵像我小时候惹事被他发现时那样乱了套的心跳一下下冲击着,胃里的酸水早就把喉头烧得灼痛,嘴角几乎被混着异物的粘稠涎水糊得张不开,我又想哭了,可我还是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作呕。

 

  江叔知道我不喜欢把衣服弄脏,脏了还要他来换洗,我又要嫌自己恶心,他不愿意我那么说,所以他就微微折起手掌抵在我唇边,把我嘴里那些恶心的酸腐的东西全数接进掌心,动作有如大漠中偶遇绿洲的旅人捧起甘泉。

 

  可我也不愿意他这么做,我觉得这样也好恶心。

 

  好恶心。

 

  在他手上、身上,我吐得更狠了。

 

  一开始呕出来的是些搅烂的米粒和菜叶,因为中午江叔给我喂了小半碗杂菜粥。我本来没胃口不愿吃,他又把我抱在怀里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哄我,虽然清楚绝食没用,可我也真心咽不下东西,只就着他的手草草吃了两三口便说饱了不肯再吃。

 

  他那时候没说话,一声不响地坐在我身后抱了我很久,脸颊贴着我头顶,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里透过来,我则一如既往愣愣地发呆。

 

  我现在也发呆,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垂眼看着那团泛着腐臭酸味的食糜,想笑,但一咧嘴又止不住地往里添砖加瓦。

 

  那粥我咽的时候就一口口囫囵个地往下吞,现在我又原模原样地把它们吐出来,江叔用这只手将它们送进我口中,到头来竟又回了他手里……结出这捧米的稻子还真是死都不得其所。

 

  好恶心。

 

  吃下去的好不容易吐干净了,我又开始弓着身子呕酸水,喉头挤压的声响让人作呕,酸液漫过口腔的疼痛也让人作呕,泪也让人作呕,我也让人作呕。

 

  我一边哭一边吐,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我吐得真的很难受吧,但我只从中觉出凿透胸腔的恶心和乏累。

 

  江叔一直在我身后,他避开我肩膀的关节把我拢在怀里,颤抖的唇贴在我头顶,轰响的耳鸣里我听到他用那断弦一样的声音一遍遍地说他在、江叔在、江晏在。

 

  他在,他在,他终于在我身边了。

 

  可为什么是现在?

 

  与其接受他这不合时宜的陪伴,我宁愿他又一次不辞而别,一去不回,我想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最好。

 

  可我怪不了他,我不能怪他……他比我累太多了,他……

 

  “江、叔……”

 

  我张开嘴,终于能出声唤他,挂着酸液的唇间挤出一股又哑又黏的浊流,我自己都觉着恶心,他听到却还是一下僵了身子,几息过后才垂下头吻我的额角问我好没好一点。

 

  虽然其实还想吐,但我只是偏过脸默不作声。江叔叹了口气,倾下身让我躺回藤椅上,犹豫片刻后又用唇在我眼下贴了一贴。我依然在哭,或者说只是毫无目的地流泪,面对这样的亲密下意识侧头要躲,但终归争不过他。

 

  我又有哪次争过他了呢?

 

  是从前喊他不要走他听了,还是如今让他放开我他应了呢?

 

  现在他没理由地吻了我,又转身掬着那捧腐败的秽物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还有他身后缀着的阳光和修长的影子,他带着蛇一样柔软的它们离开了,只留我一个人被笼在苍蓝色的天穹里,正好的日头毫不掩饰地瞧着我,仿佛要晒干我可恨的泪一样。

 

  我哭得好累,眼泪汩汩流出像挣扎的水流,带走他,带走我。

 

  可是阳光又这么好。

 

  这么好的阳光,江叔会抱着我,在水一样的苍蓝色下面,我看着水,水也看着我,暖融融的目光覆上我鱼一样的躯干,炽热的滚烫的烘得我昏昏欲睡。

 

  真好啊……真好。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自己嘶哑粘稠的声音又唤了他一声。站在水盆旁的江叔闻声转头看我,似乎想说话,但嘴唇又紧紧抿着,只有那捧刚被他掬进掌心的清水从指缝间滴落。

 

  “累了。”

 

  我没用力气,说话的力气我也用不起,又哑又干瘪的语调被阳光烤出灼热的焦臭味。

 

  “嗯,回家。”

 

  江叔嗓音颤颤的,像断弦揉着流水,滑过风的间隙钻到我身边。

 

  他洗净了手回来,又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帕子在我嘴角擦了擦,我偏着头没再动,一如既往那样又发起呆,他也习惯我的沉默,熟练地把我拢进怀里,一手拨开空荡荡的袖管搂住我的后背,另一手箍着我仅剩的那半条腿,动作温柔得让我以为自己是只冰凉的瓷偶,或是件易碎的玉器……

 

  只不是活物。

 

  这样也好。

 

  我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在口鼻中弥漫着糜烂的酸味侵蚀下,又闭上了眼。

 

  

 

  2.

 

  即将因为疲累失去意识前的恍惚中我忽然想到,江叔最开始捡到我的时候,我是躺在战场上——根据我这么多年观察各家婴孩的经验来看,我当时应该也是那头大身子小的丑样子——我被他抱回家养着,然后他抛下我走了,再后来我也走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但如果让我讲自己和江晏的故事,我大概就只这么说了。

 

  不过他也不会讲故事,我和他学了那么多,到头来也不差这一点。

 

  时间这东西可真稀奇,那么多夜晚的撕心裂肺和嚎哭,只消过个几年,再在肚里滚两圈,说出口来就淡得连水都不如了。

 

  可能这就是江叔不喜欢说话的原因吧。

 

  毕竟有些事离开咽喉便就词不达意。

 

  算了,说回故事,其实这干巴巴的几句后面还有一个后来。

 

  后来绣金楼覆灭,我被残党追杀,一路逃亡到某个我已经不记得的地方,我寡不敌众,在他们的包围里用断掉的剑撑起身子,被一个疯癫的刀猱砍了小腿,我失血过多倒地前下意识把剑柄护在怀里,上面泛白沾血的流苏被我紧紧攥着,然后我的手也没了。

 

  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一道道凛冽的寒芒就刺进我被血糊得通红的眼睛里,我当时脑子不清醒,看到剑光还以为是他们终于要杀我了,闭眼前还吐出嘴里刚咬住的草根笑了两声,感觉自己越发像个置生死于度外不惜慷慨就义的大侠。

 

  不过现在想来绣金楼抓我应当要抓活的,若他们的目的是用这种力度和数量的剑气把我砍成臊子,那废了我的四肢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也不能怪我吧,我身子康健时都不见得能在那些地窟里来去自如,怎能要求我没了双臂濒死之时去思考那么复杂的事。

 

  但可能也该怪我,怪我幼时缠着江叔讲江湖事的时候我总喜欢问他后来怎么样,他讲得本来就干巴,被我催了也只能憋出几句更干巴的:

 

  “后来我解散了那个帮派。”

 

  “后来那个侠客死了。”

 

  “后来我没再见过他。”

 

  我从前就望着他的眼睛干巴巴地问出这些干巴巴的后来,问得太多太久,以至于这段本该于我闭上双眼那一瞬间停笔的故事,在我再次望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时又拥有了一个干涩的“后来”。

 

  那天我睁眼的时候没人说话,离我最近的江叔坐在床边,手捏着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吓人,我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稻草一样形容枯槁的人是江晏。

 

  他本来不喜欢说话,在我面前也不需要说那么多话,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我只是和那双红得仿若博浪沙河道里枯茱萸一样的眼睛对视片刻,他怎么把我带出来、怎么找法子没让我死、怎么守在我身边等我醒来的,我就都知道了。

 

  天叔陈叔一起站在窗边,我转过眼珠去看,他们面容同样憔悴,眼中的不忍闪烁在低垂的眼帘间。

 

  屏风另一侧露了片红色的衣角,寒姨也在。

 

  我听见她极重极缓的吸气声,就像她差人把离人泪倒进河里时那样。

 

  当时天气很好,我看了一圈屋子,然后向江叔所在的反方向偏过头,阳光轻巧跃过窗棂,灼得我眼眶涩痛。

 

  很安静,我从没想过自己再见到他们时会这么安静。

 

  可我好像不该在这。

 

  江叔一直沉默地凝视着我,看我扭动自己丑陋躯干的模样,窗棂也在望着我,灿烂的阳光给它镀了层金边。我看向它,想起从前见过三更天的修者入定,天光破晓时,遍地血色染红了佛面,他发现一旁的我,只抬眼瞥来,复而垂下头继续念起往生咒。

 

  我从前不认同三更天的教义,杀生就仅是杀生,所谓渡化苦果承袭业报,不过就是佛像金身外朦胧的虚光,借此粉饰死亡罢了。

 

  但我看向那缕阳光,耳边却兀地响起某个念诵咒文的低沉嗓音,我不大懂佛经,只猜它念的也是往生咒。

 

  那么遥远又迷蒙的声音,我却听得真切。

 

  那缕光映照下来,原来那不是粗陋的粉饰,不是飘渺的虚像,原来这就是死亡真实的模样。

 

  是血色,是虚光,阳光映射着死亡,阳光引我往生。

 

  没了四肢,我只能伸着脖子往窗边扭。我不知道历史上到底有多少个撞柱而亡的忠臣良将,我只知道拿头撞那里可以去死,我只知道我该去死。

 

  可惜江叔猜我想法的日子比我读他眼神要多得多。

 

  甚至我成了这幅模样,他也看得出来我要干什么。

 

  我都没蹭到窗边呢,就被他扑过来死死抱进怀里。他应该好久没刮胡子了,下颌贴着我额角扎得我又痒又疼。我待在他怀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只能说一直待在他怀里,其他人在那一瞬间后都赶到床边,却又不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

 

  后来我被箍在江叔怀里让喂了碗安神汤,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途几次醒转发现他还抱着我,眼睛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我几次都木着脸闭上眼继续睡,只盼能一睡不起最好。

 

  可能我还是太虚弱了,这一觉应是又断断续续睡了整三四天,几日里基本都是江叔陪着,偶尔我迷迷糊糊恢复点意识还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抵在我头上,一到这时候我总想问问他累不累,睡没睡一会,可字句一滚到喉间便被逐个拆解开,甚至叫我都没法理解自己想说什么,只觉五感都像被水包裹一样迷蒙又麻木,不多时便又会昏睡过去。

 

  有时寒姨来替,我若是没睡熟就能听见她进屋时对着江叔絮絮叨叨地骂,她不像江叔一样离我那么近,更多是坐在床边,虽然我没什么踢被子的条件了,但她还是偶尔伸手过来给我掖掖被角。

 

  我睡得时深时浅,深的时候毫无意识,浅的时候还会睁几次眼,有天晚上寒姨守在我床边,我第一眼就看见她垂着头,发髻松松垮垮,凌乱的碎发映着月光,名满清河的洛神憔悴得像老了十多岁。

 

  我张嘴,应该是想叫她,干涩的嘴唇和喉咙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寒姨闻声抬头看见我睁眼,先是怔了片刻,接着绷起脸用颤抖喑哑的语调问我终于舍得睡醒了,尾音勉强地上挑,却遮不住嗓音里透出的疲惫和痛苦。

 

  眼中她的模样和那些害病发热的夜里坐在床沿、哼着轻飘飘的童谣哄我睡觉的寒姨重合又交错。

 

  那一瞬间,数日以来第一个音节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

 

  我叫她,我用嘶哑到丑陋的声音唤她寒姨,她闻言讶异地望向我,却听到我对她说:

 

  “别看我了……”

 

  她一生已这般艰难,又何苦再因我而平添哀怨。

 

  那之后寒姨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了,毕竟只是说出几个字就已足够让我残碎的躯体精疲力尽到再度昏厥,我只知道从自己又一次醒来开始,便再也没见过寒姨,但离开医馆前的几次昏睡间还能隐约听到她推开门和江叔谈话的声音,再往后江叔带我回了北竹林的小屋,她也只差人来送些饭食和补品。

 

  我不愿她难受,她也不忍我见她痛苦。

 

  我知道。

 

  可我已困在泥泞里动弹不得,说出来说不出来的一切都像我那把豁口的断剑一样无力。

 

  无用,但不伤人。

 

  这样也挺好。

 

  挺好的。

 

  我闭着眼,假装听不见那些遥远飘渺的谈话和争吵,只昏昏沉沉地踏进自己破碎的梦。

 

  

 

  3.

 

  说起来,江叔决定带我回去那天天气不错。

 

  阳光很好,他伸手拨开我喝完药后沾在额头上的碎发突然说要跟我一起回家。

 

  然后我盯他看了许久,久到他可能已经认为我不愿见他,但我其实只是发现他剃了胡茬,眼睛里的血丝也少了不少,想来是被按着休息和拾掇过。

 

  挺好的。

 

  我想。

 

  他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关于他说的回家,我一时间只想到自己从前肯定幻想过这样的场面。

 

  离家的每分每秒里,来之不易的午夜梦回后,我想如果他来到我身边说一起回家,那我定会狂喜着扑到他身上。

 

  可现在我只能像一只有温度的人偶一样躺在床上,一边觉得他终于休息了太好了一边讷讷地点头。

 

  不同意也没用的。

 

  我知道他肯定不会留我一个人。

 

  说来有些好笑,要是让几年前那个没事就往空荡荡的北竹林跑的小孩知道以后的自己会这么评价江无浪,他是会开心还是发脾气呢。

 

  是会期待未来的重逢,还是又要怨起他不辞而别的养父?

 

  可惜我的大脑连这样玩笑一样的思虑也经受不住,早早又因疲乏而昏沉起来。

 

  江叔见我答应,就放下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我早就困得又闭上了眼,迷迷糊糊间只感觉到他指节上粗糙的剑茧在我眼角待了很久。

 

  后来他也经常这么对我,在我睡得深沉时用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很久,动作轻得像小时候我趁他睡得沉时偷玩他的辫子。

 

  他有时候也会亲我,额头或者鼻子,一开始总是偷偷的,又轻又快,贴一下就分开,他可能以为我不知道,又或者其实发现我醒了却依然这么做,我不清楚他什么意思,但也早就没了力气去猜去想,只觉得大概因为我现在身量跟幼童无异,他又理所应当地把我当孩子了。

 

  我应该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不满,毕竟我从前每次用袖子擦去剑锋上血迹的时候都在想让他看到我这幅模样,想让他知道我不再是只能受他庇佑的雏鸟,想让他知道他的孩子长高了,已经足以和他看见同一片风景……

 

  可我现在若是能立起来或许也不足他一条腿了。

 

  真是可惜,本来还想着再见到他定要比比身高的,现在算是彻底泡了汤。

 

  说来也好笑,世上可惜的事总有那么多,却都无非是动作太慢偷喝离人泪被逮个正着、切磋时错判了对方出招这般一闹一笑便翻得过身的小事,可能惜这个字本身就透了些轻巧,撑不起那些浓烈的东西。

 

  就像有天我夜里惊醒,看见江叔睡在我身边,眼睫不安分地颤着,眉心也蹙起深深几道沟壑,明显不甚安稳。

 

  那夜月光沉得很,我盯了他许久,本来以为自己会为不能给他抚平眉间皱褶而可惜,但那一瞬间涌进胸腔的思绪却无疑是被另一种更为沉重和锐利的事物尽数沁透。

 

  那一刻我应是被惊到了,目光描着他的眉眼久久没回神,大概是因为自醒来第一天寻死失败过后,我再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触。

 

  包裹着我五感的死水猛然向四面八方流泻而去——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活着。

 

  如此丑陋地、残碎地、作为一个累赘而活着。

 

  胸中那份锐利在此刻抽丝剥茧般一寸寸现了真身:

 

  恨。

 

  我原来在恨。

 

  恨自己非但不能为他拂去伤痛,还仍要再一次将他囚困于此。

 

  沉沉的月光一时间被流云遮掩,唯一微弱的光源消失的那一刻,无边的暗色笼罩了他的面容。

 

  去死吧。

 

  我恍惚间听到了,那日在我耳边念诵咒文的声音如此对我说道。

 

  去死。

 

  它让我去死。

 

  我不能这样活下去。

 

  断剑可以重铸锋芒,而我……我也可以带来崭新的一切。

 

  用死亡?

 

  胸口像被利刃贯穿般不住地抽动,雾霭逸散,我又一次看向他再度映照上月色的面庞,脑内滞涩的齿轮终于被轻飘飘地推动了。

 

  它开始尝试理解自己。

 

  它决定让我选择死亡。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也不是我舍身取义的行为……

 

  这是我的责任——对,走向死亡是我必须肩负的责任。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掠过窗沿灼烧上眼球,我才仿佛找回了自己。

 

  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

 

  我该怎么死?

 

  地面铺了厚毯子,所有棱角都被江叔绑了软布,武器刀具更是见都不会让我见到,江叔备的吃食也断不会出问题……

 

  大家都说我鬼点子多,虽然也确实是事实,但我若是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定会阻止自己那一瞬的灵光乍现——

 

  吃不出问题,那干脆不吃就好。

 

  多亏这抹灵光,我做了这辈子可能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江晏面前闹绝食。

 

  我开始对所有能入口的东西表示抗拒。

 

  粥饭、水,还有药,只要能进嘴,我尽数拒绝。

 

  第一天,他只以为我胃口不佳,放下瓷碗理了下我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开始像记忆里某个模糊又遥远的片段那样轻声叫我吃东西,我不听。

 

  第三天,他脸色阴沉,掐着我的下巴给我灌了半杯水,我假装咽下,又趁他不注意吐出来。

 

  第四天晚上,连日的饥饿和干渴成功掏空了我本就虚弱的身子。我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得连床到门口这一段距离都足以截断视线,只看得见几块连接的色块走进门,直到它们带着某种沉静的气场坐在我身边,我才看清那些色块是江叔的衣裤和他手里的碗。

 

  数年的离别和如此惨烈的变故似乎让我在断断续续的梦境里混淆了对他的记忆,又或者是我的脑浆早已随着那些喷涌而出的血液一起流了个干净,成了大黄那样只听得懂“捡回来”和“坐下”的动物,以至于我都忘了,忘了他是不止是我的江叔——他是江晏。

 

  他没有端碗的那只手摸上我脸颊,粗糙的茧刺着皮肤,月色朦胧,烛火摇曳着在他墨色的眼底映进橙红,我看向他的眼睛,看见那在漫长的旅途中被我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他的模样,看见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的模样。

 

  不像前几日那般的先把瓷勺从碗中取出送到我嘴边再温声哄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手上力度隐隐加重,被指腹按过的眼角逐渐发痛。

 

  他了解我,他知道我打定主意的事不会有转圜的余地。

 

  说得上是好事吧,但这倔脾气这么多年也让我吃了不少亏。

 

  比如,很不幸,这种特质和讲故事的方式一样……都是我从他身上学来的。

 

  身子被扶起来靠在床头,明亮的烛光映着他的面容,我几乎平视着他,却越发难以从沉默中窥见他的念想。

 

  很久没好好说话了,我在无知的惊恐中张开嘴想喊他一声江叔,催动声带震颤才前发现嗓子干涩得发苦。

 

  他面上没做表情,只伸手拨开我唇边的发丝又垂下眼看我,冷冽的月光和炽热的烛火在他身上交织的同时也在我面前相融。

 

  干瘪的胃袋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而痉挛着作呕,仅存在其中的酸液一股脑涌上我涩痛的咽喉,他皱起眉,用指节拂去我脸颊上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冷暖相交的流光在他眼底闪过,漆黑的瞳孔深处映出一张苍白干瘦的狼狈脸孔。

 

  那是我,那原来是我。

 

  或许那一瞬间我才发觉,自己竟然离他这么近,近得可以从他眼里窥见自己不堪的狼狈和丑陋。

 

  他在战场捡到我,又在荒野找到我。

 

  那些无用的不堪的痛苦的我的一切,被他从尸骸中、从血河里、从死亡身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拥入怀中。

 

  就像我睁开眼错失阳光应召的那天,他死死抱着我,气息沉重而滞涩,颤抖的身躯仿佛溪水里倒映的残阳。

 

  我瞪着眼睛望向他,泪水好似奔涌的浊浪,我却丝毫感知不到,只在粼粼水光里,我看见那点柔暖的红晕一点点、一点点地,被我残缺肮脏的躯体染进腥臭的赤色。

 

  我还要这么对他吗?

 

  我竟然还要把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吗?

 

  用这么近的距离、这样残破的我……用近在咫尺的死亡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竟然还要被我一次又一次地囚困、束缚……被我的血我的泪污浊侵染吗?

 

  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这么对他。

 

  我尽力挤出眼眶里蓄积的泪,直到能看见他沉默地和我对视,某种叫不出名字的繁杂情绪在他眼底流转,粘稠得像熬煮过的糖浆。

 

  漫长滞涩的时间里,我好像张开了嘴,却也似乎并未发出声音,喉间翻涌的酸液滚到我的舌尖,蚀得那处隐隐作痛。

 

  它们流转着涌动着,拼凑出的字节连我自己都不大能理解。

 

  但我应该对他说出来了。

 

  ——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

 

  我说,我不要做这样的我,我不要再拖累你了……

 

  我说,我和他说——

 

  “让我走吧。”

 

  “我不想这样了江叔……求你。”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重新拾起了言语的能力,又或是我的模样在阴影里实在狼狈,他的瞳孔在我放弃控制双唇开合后陡然收缩,仿佛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一般,面上血色也在同一时刻尽数褪去。

 

  他在我眼前慢慢地迟钝地垂下头,背脊像结了谷子的稻杆一样因为失力而一点点弓起,那沉静的气场几乎在一瞬间垮塌,变得虚浮、却又零碎不堪。

 

  “……你不能这样。”

 

  嘶哑的嗓音干涩而颤抖。

 

  我的眼泪又缓缓流了出来,被他动作几乎麻木地擦去。

 

  “不能这样。”

 

  他捧住我的脸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可这样又是怎样呢?

 

  明明所有人都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能选择结束呢?

 

  眼前烛光骤然减弱,他的上半身牵着修长的影子倾过来,下一刻毫无预兆贴上我额头的触感柔软但略有些粗糙,我一时间脑海空白一片,只知道自己还在哭,汩汩的眼泪悄无声息漂荡过面颊,他鬓边的碎发擦过我鼻尖,柔软的触感断断续续地拭去那些因为坠出眼眶而越发冰冷的咸涩。

 

  他的双唇柔柔地抚过那些濡湿的皮肤,泪水一滴滴砸在他的鼻尖。

 

  我知道了,他在亲我,他在吻我。

 

  好像有什么屹立的事物一瞬间骤然崩塌,眼泪仿佛汛期的江河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

 

  辛劳的蚁虫日复一日地搭好了它们的穴窝,而我在数十个月色更替下筑建好的堤坝也在同一时刻被麻木地蛀了个空。

 

  曾经那些怀抱旧剑辗转反侧的深夜毫不留情坠进眼眶,往日里沉重的酸涩的不值一提的,濒死那日攥着褪色剑穗的手掌在我眼前滑落。

 

  都崩塌了。

 

  好像都不复存在了。

 

  我崩溃又愤怒得几乎要从口中呕出酸液,可他直起身,一双融着粘稠暗影的双瞳隐隐流转起橙红的光点,本来覆在我脸颊上的掌心忽地下移,像前一天夜里逼我喝水那般死死掐住了我的下颌。

 

  可能到来的危险令我本能地感到恐惧,本就止不住的泪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而出。

 

  “乖。”

 

  他凑近我,声音颤抖而喑哑,似乎也几日未曾进过食水般憔悴。

 

  我们太了解彼此,心里都清楚,经前日一事后,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手里的瓷碗必不会再抵上我的嘴唇,但我今夜肯定要咽下其中的东西。

 

  我隔着朦胧的水帘凝视面前人眼底沉默的黑暗,在他将碗沿凑向自己唇边时,任由那种了然的痛苦和焦躁霎时间凿穿本就破漏的胸腔。

 

  在那之后,渡进口中的似乎是米汤,他拌了糖进去,冰糖的甜味混在粮食的香气里和我口中难以挥散的酸腐交融,却是让我更想作呕。

 

  但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没有半分收力,我动弹不得,舌根也被探进我口中的舌尖不由分说地死死抵住,我只能麻木地把过度分泌的涎水和那些给我吊命的东西一口口地咽进肚里。

 

  直到我们分开,缠绵的液体在半空中牵出一道透明的细丝。

 

  我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只能瞪着完全被泪水笼罩的双眼和他茫然地对视。

 

  他被我看得垂下眼,我又莫名地愤怒,在他第二次凑过来时试图用牙咬他,却忘了下颌被完全钳制,只有唯一能动的舌头来代替唇齿做那无谓的抗争。

 

  勾舌尖,压舌面,我甚至去舔他的上牙膛,我流着泪对自己的养父做这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里才会细细描绘的事,他则像曾经纠正我马步姿势一样一点点平复我动乱的舌尖,纤长的睫尖低垂着扫过我的眼睑。

 

  我在这份过于亲密的距离里无措又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他与我交融的气息又催生出眼底那潭无穷无尽的泪。

 

  哭着咽下又一口泛着甜蜜酸败味的米汤时,那溃散的堤坝最底层的一粒砂土忽地揉进眼眶。

 

  那是一个,在他走后第二年毫无征兆登门造访的梦境,那种最为少年人津津乐道的梦境。

 

  梦里的我躺在他怀中,旖旎的幻想以他模糊又虚幻的面庞为起始逐渐向外弥散。

 

  那时我不知道男子之间该如何行事,他便只用手帮我为少时懵懂的思虑解了惑。

 

  幻梦中时间流动得滞涩又粘稠,他掌心熟悉的触感一次次裹住我最脆弱敏感的地方,我哭着求他,他却只是低下头在我发顶轻轻地吻,动作不停,飘渺遥远的安抚和夸奖落在耳中像穿透了一潭幽暗的死水,最后我瘫软在他身上,茫然又艰难地消化起那尚且陌生的一切。

 

  直到天光破晓,我醒来才发现亵裤里一片黏腻,不敢让寒姨知道,我只能自己打水来洗,指尖清晨的凉水冰得泛红。

 

  可惜这记忆太过遥远又飘忽,梦里那个模糊着面容的他有没有像这般同我唇齿相交已然不可追寻,我在仿若濒临窒息边缘的恐慌和难以抑制的反胃感中睁大双眼看向他仅是微敛的眸子,莫名地想他梦中似乎也始终注视着我。

 

  恍惚中我不知不觉咽净了口中渡进来的东西,温滑的液体滚过喉咙灌进胃囊,身体对外物的排斥让食管都几乎痉挛起来。

 

  我知道自己应该哭得很惨,大概世上所有能让人落泪的情绪此刻都像那缕灿金色的阳光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我尽数决堤的内心。

 

  哀伤、愤怒、为清甜而漫长的吻所催生的欣悦、还有惶恐不安的迷茫。

 

  如水流灌溉农田,它们汩汩流入我的躯体。

 

  我依然瞪着眼睛,湿润的眼眶酸涩而胀痛,他的面容在我眼中因为距离过近而朦胧,那双墨黑色眼底的橙红却越发浓烈起来。

 

  烛火始终摇曳,蜡泪缓慢地坠进烛台,我因为不住地哭泣和称得上激烈的进食而几乎窒息,他垂眼看我,被泪浸湿的指尖仿佛颤抖。

 

  恍惚间,我瞥见一抹柔暖的色彩从他的脸颊滑落,像蜡泪一般沉重、滚烫,倒映着烛火炽烈的橙红。

 

  那是、什么……?

 

  舌根在下一刻失了压制,他忽地放开我酸麻的唇舌,距离退回到方才我们看得清彼此面貌的模样。

 

  我凝望着他,在黏腻模糊的空气里,我沉默地望向那双低垂着轻颤的眼睫下沉默又缓慢地涌出的,仿若蜡泪般孤独的液滴。

 

  我张着嘴,下颌骨似乎都用力得发出咔咔的响声,却说不出话来。

 

  那是泪吗?

 

  会是泪吗?

 

  你也会落泪吗?江晏。

 

  江晏,难道你哭了吗?

 

  为什么?是因为你身体里也流淌着那些纷杂纠缠的情感吗?

 

  或是我给予你的痛苦竟已漫长得足以叫你也落泪?

 

  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嘶哑的音节,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泪水在他脸上犹如溪流之于土地般理所应当地蜿蜒而过,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坠下一滴又一滴炽热的泪。

 

  别哭啊……为什么哭呢?

 

  我费力地倾身凑过去,哑着嗓子叫他江叔,磕磕绊绊地和他道歉,额头、鼻尖、嘴唇,能用来给他擦泪的部位我都往他脸上蹭。

 

  最后,我毫无征兆地跨过他万分苦涩的溪流,衔着那滴融了我影子的泪水吻上他的唇。

 

  为什么,为什么?

 

  我瞥见他猛然掀起的眼帘,影般深黑的眼瞳里映着我的模样。

 

  总有人喜欢刨根问底,穷其一生追求一个真理。可这漫漫岁月千百次日夜轮回中,又总会出现那个注定没有答案的谜题。

 

  他茫然地捧住我的脸,在我迎合着他主动抬起下颌后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那两瓣因为干涩而裂口泛着血腥的唇。

 

  我们口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滴泪、和半点血,说不出口的答案揉在唇齿之间,我和他舌尖相触,交换着彼此体内奔涌的浊流。

 

  他把我抱在怀里,颤抖的指节托着我的后脑,蜡液般灼热的泪一点一滴落在我面上。

 

  我被他吻得几乎再次窒息,他的嘴唇也被我咬得蔓延出血色,分开时两人都泪流满面气喘吁吁,相织相融的泪水如同烛光下摇曳的暗影。他一直抱着我,把我笼罩在他周身破碎的沉静气息里,我抬头对上他断弦般轻颤的视线,在额头被落下一个飘渺的吻时忽地嚎啕出声。

 

  像小时候一样,我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用断续嘶哑的哽咽和哭嚎凌迟他的耳朵,只不过我没法再揪着他的衣摆或是环住他的腰,仿佛我和他的联系脆弱得只剩那份紧紧交织的痛苦。

 

  没有理由、也没有答案地,我主动吻他,又在他怀里哭出了从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变成残废后最刺耳也最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亲了江晏,我知道,我亲了他,我死不成了。

 

  他不会再放开我哪怕一丝一毫了。

 

  往后余生我都将在追逐死亡的路上蹒跚前行,而他会陪着我,在我身侧,我们共享同样的阳光,溪水在我们中间汩汩流淌,直至那共赴黄泉的某一日。

 

  我不可能去死了。

 

  那些痛苦和罪孽,将粘稠而沉默地、如附骨之疽般笼罩我与他的生命。

 

  ……这会是你想要的吗?

 

  江晏,你会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我几乎发不出声音,也听不清自己有没有说清。

 

  我只知道,这又是另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或者说……它的答案只会在那尽头的尽头才会向我揭晓。

 

  我要熬过无数次昼夜轮转日月交替,直到真正的黑暗彻底降临……

 

  好累,真的好累。

 

  可他会陪着我,把我抱在怀里,鬓边细碎的发丝柔柔地扫过我的脸颊——

 

  直到死去。直到解脱。

 

  真好啊,这样也好,不是吗?

 

  我瘫软在他身上,因为精疲力尽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恍然间以为自己在笑。

 

  

 

  4.

 

  从旧日的回忆片段中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灿烂明媚的好日头早已不见踪迹,幽幽的天穹上只挂了只豁了口的月亮,月光透过竹林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偏过头,正看见江叔倚在床头读书,黯淡的烛火飘飘摇摇,映得他侧脸分外柔和。

 

  他闻声回眸,双眼如潭水般泛着粼粼月色。我喉头不仅挂着久眠后的干渴,还残留着白日呕吐时隐隐的酸腐气,难受得紧,半个字都不想说,我只快速对他眨了几下眼又干咳两声,他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身扶我起身,又伸手拂去我脸颊的发丝后才去桌边倒了半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我唇边。

 

  茶汤清香温润,我又渴得不行,干脆就着他的手直接一口气喝完了那半杯。江叔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用指腹给我擦嘴,压着声音温声问还要不要喝一点。

 

  我摇头说不用,他见我拒绝便想起身离开,却被我咬住指尖的动作拉了回来。

 

  他有些讶异地望向我,眼底的月色缓缓流转。

 

  我也直勾勾地看他,就像从前想要什么只需多盯一会他就会给我买来一样,片刻过后江叔妥协般随手把茶盏放在床头,低头捧住我的脸在我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还睡吗?”

 

  他亲完就走,只在问出这句的时候捏了捏我的脸颊。

 

  “你陪我。”

 

  我开口,声音还是哑得吓人。

 

  “好。”

 

  他从桌边回来,倾身吻过我的额头。

 

  冷白的月光投下,我们的影子在烛火里紧紧交缠。

 

  他把我抱回床榻,我抬眼看他,又在那双沉黑的眼瞳里窥见自己的模样。

 

  曾经数次在耳边回荡的嗓音此时像窗外摇晃的竹影一样飘渺,它这次告诉我——无论是从前、今日、明天或是一直到遥远的尽头,我都会是这幅模样。

 

  我没理会,只在它絮絮叨叨的唠叨中又用眼神向江叔讨了个吻。

 

  看着他眼底的无奈和纵容,我竟又有些想笑。

 

  痛苦是真、罪孽不假,可在余生漫长的互相折磨中——我至少还可以吻他。

 

  明天见。

 

  我在心里无声地向他念道。

 

  直到那个无法醒来的明天到来之前,明天见吧,江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