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警局的灯一直是白的。
不是刺眼的那种白，而是长期亮着、从不作任何人为调整的白。天花板上的灯管安静地运转，发出几乎不可察觉的电流声，和中央空调的低频噪音混在一起，构成这里永远不变的背景音。
范丞丞坐在接待区最里面的椅子上，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松松垮垮地耷拉在毛衣上。
屏幕上停着一段没看完的电影，是一部最近很火的搞笑电影，进度条停在中间，他盯着屏幕中间灰色的暂停键很久，却没有心情按下去。
值班台那边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大学城，东区，一所综合类院校。”
“疑似哨兵精神失控，等级未明。”
“现场学生数量多，已出现人员受伤。”
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键盘敲击声密集起来，对讲机被接连拿起，椅子在地面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范丞丞没动。
他把耳机扯下来，连着手机丢在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一块颜色略微偏灰的板材上，像是在研究那块地方为什么会旧得更快。
他逃避的时候总爱这样干，就好像别人会因为他发呆就看不见他。
过了几秒，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从办公室方向传来。范丞丞低头叹了口气。
范冰冰手里拿着平板，外套没系扣，步伐从容。她站在调度区边缘，听完最后一句简报，才抬头看向他。
“范丞丞。”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一向平稳。
“去。”
范丞丞皱了下眉，坐直了一点，“不是已经派人了吗？有哨兵、有向导，我过去干什么。”
“你是A级。”她说。
“我又没签——”
“我知道你没签。”范冰冰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所以只是外援协助，不占名额。”
她看着他，视线很稳，没有压迫感，却也没有回旋余地。
“学生很多，”她继续道，“普通哨兵压不住的话，会扩大伤亡。”
范丞丞撇了下嘴，“那也不该是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即使面前这个女人威严十足但也是他亲密的姐姐。
范冰冰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让你去送命。”她说，“你只负责压制，其他交给流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结束就回来。”
范丞丞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我不想当警察。”他低声说。
范冰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我知道。”她说，“但你现在在这儿，不是吗？”
范丞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甩了甩头发站起身，把手机连耳机随手塞进兜里。
“只这一次。”他说。
范冰冰微笑着点头，“嗯。”
警车启动时，警局外的天空正压着一层低云。车窗外的街景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色带，警灯短促地闪过。
范丞丞靠在后座，头抵着车窗，玻璃冰凉。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大概也是这个温度。
生来就是A级哨兵不是他的错，姐姐年纪轻轻坐到局长的位置也不是他的错。他连警校都没去，跑去美国打球，能躲的路基本都躲过了，结果还是被拎回了这里。
命运这个东西，大概就是不讲道理。
薮猫在精神层面短暂地露了一下影子，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是提前察觉到了什么。
大学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高大的教学楼，开阔的广场，原本应该是安静的午后时段，却已经被拉起了临时警戒线。人群被引导着向外撤离，声音杂乱无章。
警车停在警戒线前。
范丞丞拉开车门，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方的标识。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很轻微的预感—有什么不在计划里的东西，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这里。
校园里已经被清出了一条临时通道。
警戒线拉得并不规整，更多像是为了控制场面的象征性存在。
学生被集中在远离教学楼的空地上，坐着的、站着的都有，有人裹着外套，有人抱着膝盖，脸色发白。医护人员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低声询问伤势。
范丞丞跟着第一批警员进了校园。
他原本已经在精神层面做好了压制准备，感官被刻意收紧，注意力向内收束。
但真正踏进校区的一瞬间，他却愣了一下。
太安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
那种失控哨兵留下的躁动的精神余波，本该残留在空气里。可这里没有。空气干净，节奏平稳，甚至连精神噪点都被处理过了。
“……结束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不是刚报的警吗？”
范丞丞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警员。对方正抬头确认楼宇分布，眉头皱得很紧。
“学生说已经停下来了。”另一名警员翻着记录，“精神力突然就降下去了。”
“谁压的？”
“不清楚。”
他们在最近的一处草坪边停下，随手拦住了几名学生。被问到时，那些学生显然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说话断断续续。
“就……刚刚还在吼……”
“声音很大，特别吓人……”
“然后突然就不动了。”
“有人……有人过去了吧？”
“我没看清，太乱了。”
“诶，后来我们就全撤出来了，怎么回事来着……”
没有一个答案是完整的，但有一点模糊的共识——发狂的哨兵，确实被控制住了。而且不是警方到场之后。
范丞丞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听着这些零碎的描述，精神体却始终没有放松。薮猫的尾巴在意识深处轻微摆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校准什么方向。
“具体在哪儿出事的？”时间紧迫，警员只得换了个问法。
一个女生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D……D幢吧。”
“大厅。”她补了一句，“一楼大厅。”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记录被简单标注，几名警员已经准备分组前往核查。
范丞丞却在那一刻抬起了头。
D幢。
他看了一眼忙着安抚学生的警员，又看了看正在确认路线的同事。
没人会注意他。
范丞丞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时动作自然，他顺着校园内侧的小路走开，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指示牌立在路边，D幢的箭头指向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
他顺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好奇心在这个决定里占了很大一部分。
但他没有深究。
很多时候，他做事并不需要一个完整的理由。只要那条线在脑海里被标出来，他就会走过去看一眼。
D幢教学楼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着，却没有人影晃动。
范丞丞站在台阶下，短暂地停了一下。
D 幢的一楼大厅比想象中空。
天花板下的灯光还亮着，却只照见零散的痕迹——地上零散的书包、翻倒的宣传展架、地面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
范丞丞刚踏进大厅，就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中央的位置，有人跪在地上。
那名昏倒的哨兵被安置在大厅正中的空地，身体侧躺着，呼吸平稳。
一个身量很高的青年单膝跪在他身旁，背脊微微前倾，动作专注而克制。
他的手贴在哨兵的额头上。
不是压制的姿态，更像是在疏导着什么。那种状态对范丞丞来说并不陌生，这是向导正在处理哨兵脑内破碎的精神图景，而且已经进入了深层修复阶段。
处理手法很熟练，空气中没有任何杂乱的精神触角，青年把他控制的很好。
这种程度的控制，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范丞丞很清楚，一个发狂的哨兵，就算原本只是B级，在狂化状态下，身体机能和感官都会被强行拉高。那已经不是常规等级能应付的对象。
可眼前这个人，是单独压下来的。
那意味着什么，他不用细想。此人精神力一定高得离谱，体术也一定不错。否则他根本没法近身从而开始压制哨兵。
向导本就稀缺，高阶向导更是少得可怜。这样的人，按理说早该被系统记录、被调走、被安排进某个上层的机构。
可他偏偏出现在这里—一所普通的综合类大学。
范丞丞意识到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是没见过强的，只是在这里刷新出来真是…奇怪。
这彻底点燃了他的好奇心。
即使范丞丞已经在努力控制脚步声，但当他落下那一步的一刻。
几乎是同时，那名青年抬起了头。
他的反应极快，没有多余的动作，视线在一瞬间锁定了来人。下一秒，对方已经伸手捡起地上的鸭舌帽，压低帽檐，迅速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范丞丞只来得及看清他的侧脸。
线条锋利，鼻子高挺，还剃着很短的毛寸。那是一张很年轻帅气的面庞。只是方才他低头的时候双眼隐藏在帽沿的阴影里，范丞丞没看清他的眼睛。
范丞丞刚准备拔腿去追，支援人员就到场了。
“——人在这儿！”
外面的脚步声同时涌了进来。
警员、医疗人员、向导支援几乎是一起进的大厅，现场瞬间被填满。有人迅速确认哨兵状态，有人拉开担架，有人开始进行基础检查。
范丞丞则被挤到了侧边。
“意识封闭完整？”
“心率稳定。”
“准备修复崩溃图景。”
“等等……图景完整度这么高？”
几名医疗向导低声交谈着，语速明显加快。
“狂化哨兵，图景完整度到百分之八十？”
“这不可能是常规压制。”
“谁先到的？”
立刻有人转头看向范丞丞。
“你刚才在这儿？”对方问。
范丞丞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大厅出口。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没注意。”他说，手指却扣了扣裤边。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倒下了。”
那名医疗向导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很快又被同事叫走。担架被抬起，哨兵被迅速送往后方，现场进入标准处理流程。
没人再深究他的话。
范丞丞站了一会儿，直到人群的注意力彻底转移。
他动了起来，尽量压小动静，快步顺着刚才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D幢教学楼前是一整片空地，花坛被雨水冲刷过，泥土颜色偏深，边缘修剪得很整齐。教学楼之间的道路笔直，视野几乎没有遮挡。
一片空旷。
学生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警戒线还没拉到这边，但现场显然已经被默认清理完毕。
范丞丞站在台阶下，停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感官短暂放开。哨兵的五感很灵敏，平日里需要刻意压制，不然会吵的他脑袋疼。
然而，范丞丞什么都没感知到。空气里没有残留的精神波动，没有不稳定的回声，也没有任何属于向导的痕迹。干净得过分，像是被人刻意抹平了。
范丞丞意识到那人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应该是想修复完那位哨兵的图景的就走。只是由于自己的突然出现让他提早离开了。
薮猫在这个时候显形了。
它从他的精神图景里跃出来，落在他脚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随后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它停下来，用尾巴缠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种明确的安抚意味。
范丞丞低头看着它，伸手在它背上摸了几下，毛发温热而真实。
“你也找不到吗？”他低声问。
薮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微地摇了摇脑袋。
接着，它的身影开始变淡，重新退回到精神图景里，它已经完成了自己能做的全部确认。
范丞丞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向导的等级，恐怕远比他最初判断的还要高。要知道，完美的清理现场的精神触须，这是多少高阶向导也做不到的事。
真是高人隐于市啊。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本可以就此作罢。现场已经结束，流程也会覆盖一切异常，他完全可以当成一次普通的外援行动，回警局，等姐姐下班，然后把这件事慢慢忘掉。
像他一直以来所想的，摆烂就行。
可他没有立刻动，范丞丞发现自己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兀，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支撑。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只是纯粹的好奇，好奇那人是否同自己一样……
这世界上有些人，因为生来就被赋予了高阶的能力，于是在迷茫的青春期就被预定了未来的路线。
自己选择逃去国外，而方才那人，或许为了自由将自己的向导能力操纵的到了完美的境界。
范丞丞站在教学楼前，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住的天空。
他忽然有一种很笃定的感觉——他们是同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