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A Little Gift
正式交往大约一年之后,里昂在某天突然送给克里斯一枚戒指。
“别多想,只是个饰品。算是当做你永远失去和"火辣小妞"谈恋爱机会的补偿。”他解释道,随手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就像之前无数个熬夜看报告的晚上一样。克里斯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放在木头椅背和里昂的后腰之间。“这样会好些吗?别太累着了,医生说你的伤还没好,这段时间都不能久坐。”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终于拿起戒指仔细端详,用指腹摩挲着内圈刻的一行小字:safe return,平凡却无比实用的祝福。他把它套上左手无名指,想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和里昂还没有发展到订婚的地步。于是他从脖子上解下铭牌,把戒指也穿进去戴在一起。金属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凉意,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谢谢你的礼物。”克里斯说,“我很喜欢。”他把手撑在桌沿,俯下身和里昂交换了一个咖啡味的吻。“火辣小妞”,这个轻佻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像是上个世纪的事。那时候他在欧洲调查保护伞公司,遗憾的是精心编给STARS成员的信似乎并没有说服力。他知道吉尔一直在受噩梦折磨,也听克莱尔讲过她是如何去警察局找他,又如何与里昂一起死里逃生,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才是更幸运的那个。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命运都确实从那个雨夜开始彻底改变,与伞公司和生化武器无关的遥远记忆相比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里昂还记得他信里的词句——或许因此给他留下了不怎么好的第一印象也说不定。
挂钟指向九点四十,克里斯看了眼桌上那堆文件的厚度,知道里昂今晚恐怕又要熬到后半夜了。繁杂的文书工作本来不应该交给一线特工来做,但克里斯知道亚当死后里昂在DSO的日子一直不大好过。从高层那些有意无意忽略他的会议开始,再到后面越来越边缘化的任务,这个他曾经付出过无数心血的组织已经快要容不下他。连哈尼根和海伦娜都发现了异常,试图在工作时旁敲侧击地打听原因,里昂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自从高橡市事件之后,高层有些人一直对我意见很大,你们也应该多加小心——只要他们不提给我降薪,这些姑且都还可以忍受。”
对里昂来说原本不可奢求的假期似乎一下子变多了。哈尼根联系他的频率锐减,其中更没有几次是为了新的任务。就算有了工作也大多和DSO的关键情报无关,只是被派去一个堪称与世隔绝的偏远地方,做些劳神费力风险又奇高的苦差事。不久前克里斯去机场接他回来,特工像往常一样笑着和他打招呼,却又脸色苍白地躲开了他的拥抱。等里昂回到公寓脱下衬衫克里斯才看见缠住他半个后背的染血绷带,立刻明白了短信里那些一切顺利的话全都是谎言。
“这样下去不行。我回去后就用BSAA的名义邀请你过来协助,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撑着要……”
“我知道,克里斯。但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很多,我在查出眉目之前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他们为了达成目的连总统都敢杀,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里昂开口打断他,“你放心,有人盼着我死在出任务的时候,可我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我拜托哈尼根调了一些纸质文件,其中有不少在她的权限之外。但毕竟人不是只认识权限的机器,打通关系总是比毫无痕迹地突破防火墙更简单——我现在才算体会到坚持要我们在信息时代手写报告的意义。这段时间我正好在家养伤没人打扰,是个安心调查的好机会,只是这批文件明天就要送回去,今晚必须抓紧看完。你能帮我泡杯咖啡吗?”
克里斯叹了口气。DSO与BSAA的立场不同,他不便过多参与。里昂决定要做的事他除了信任和支持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于是在那些埋头和资料苦战的夜晚,他会像现在这样从书架上拿本克莱尔曾经推荐过的书,坐在沙发上一直看到里昂决定休息为止。听起来有些自我感动的意味,但十几年过去他们都早已经不是有着用不完精力的年轻人,说不定哪次出发就再也不能回来。比起一盏亮起的床头灯,陪伴永远是更好的选择。
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三分。最多再给里昂半小时,之后无论如何也要劝他去睡觉,克里斯这样想着。他低下头,再次从衣领里拎出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他和里昂很少给对方送东西:或许是因为彼此间足够熟悉,在这件事上早已养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更主要的原因只是他们聚少离多,连出任务时偶遇都实属难得,再多礼物也只能徒增思念。然而这次不太一样:戒指的含义本就和其他物件不同。即使里昂说得再轻描淡写,他也能看出选礼物时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它,早知道我应该更用心一些。” 克里斯听到声音抬起头,里昂停下笔,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当然。你给的我怎么会不喜欢?”
“说回正事。有份文件我想让你看一下——这些人里有你眼熟的吗?”
“我知道这个人。”克里斯指向其中一个名字,“他原本是BSAA的beta小队成员,当时的队长很看好他,所以我对他有印象。大概几个月前的一次任务里他被报告失踪,在那以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里昂皱起眉,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纸上零零散散记了些人名地名和时间,一些关键字被他用红色圈了出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之前是国安局的,而这两个是前CIA特工。理论上讲他们都已经被定性成失踪或死亡,那这些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DSO近期的任务报告里?”
“走吧,先回去睡觉,坐在这再想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今天到此为止,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克里斯说着抽出里昂握在手里的签字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02 Complex Memories
每逢风雨交加的夜晚,里昂时常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或是干脆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在桌前一直坐到天亮。屋子里安静得吓人,雷声和雨声却被无限放大,混合着酒精在他颅骨里横冲直撞,最后变成恼人的偏头痛。从过往经验来看这样的夜晚通常会发生悲剧:无辜生命成为傲慢和权利的牺牲品,而他做不到放手却又不能救下他们,只好把负面情绪都包裹起来,丢到某个在工作时永不见光的角落。但再坚强的人也总有精神脆弱的时候,雨水带来的潮湿泥土气味一点点把他包裹,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表现出的那样强悍,偶尔也会感到孤独。
而在另一些时候,他会想起艾达。优雅神秘的东方女人,总是突然出现又不留痕迹地消失——就像一阵风,不受控制、无法捕捉,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们的命运好似两条方向相反的正弦函数,虽然有过短暂交汇却总要分开走上不同的路。“这样也好”,里昂想,“她至少是自由的。”
自由,一种曾经唾手可得又遥不可及的东西。即使让时间重新退回到1998年的那个雨夜,里昂还是会毫不犹豫做出一样的选择。但他那时候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后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刚开始他只是像其他人那样接受任务,除了时间地点和需要达成的目标,别的信息不需要也没办法得到。“特工第一课,不要问多余问题。”他的教官这样说,“少知道一些对你也有好处,除非你晚上再也不想睡个好觉。”正如这些同僚们说的,规定就是规定,与个人恩怨无关,隔壁国安局或是CIA也不例外。相信上级的决策,接受任务并完成它,等待下一次指示,如此循环往复。然而十几年的经历足以让他明白恐怖的从来不是生化怪物本身,而是在背后想要操纵它的人——放弃寻找真相就会沦为和BOW一样活着的工具,这比死亡更让他感到害怕。
“里昂?里昂!你又在走神了。”哈尼根用指节轻敲了两下桌面。她想问这位老朋友是不是还好,但以往经验告诉她这个问题通常只会得到一种结果,于是决定直接下结论。“你应该多休息几天,不用这么急回来的。”
“抱歉,昨晚睡得不好。如果是平时我当然不会嫌假期太长,不过现在情况特殊。要是再歇下去DSO恐怕就要把我开除了。”里昂耸耸肩,从哈尼根那里接过任务资料。虽然拿在手上厚厚一沓,内容看起来却很单纯:大致是新保护伞在欧洲的某个实验室研发出了一种新病毒,需要他潜入进去拿到母本和血清。“这种病毒是基于C病毒的变种,但是传播性更强。一旦泄露会波及到整个欧洲,所以需要尽快处理。”哈尼根补充道,“你是执行任务的第一人选。但如果你没有及时回来,这个任务会交给海伦娜。”
听起来不值得意外。滥用生化武器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即使新保护伞的残余势力倒下了,过不了多久另一个恐怖组织就会接着出现。然而直觉却告诉里昂这个任务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单纯。
“这些资料BSAA那边有吗?从描述上看即使放任不管也不会直接对美国造成威胁,比起DSO这种事一般都是交给他们来做才更合适吧?”
“情报来源是DSO自己的线人,所以没有共享给任何组织。你应该注意到了,要求带回样本和血清而不是摧毁,关于这个上面给出的理由是用于研究和紧急情况的应对……”哈尼根停顿了一下,抬头瞥见屋顶角落的摄像头,最后凑在里昂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总之多加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和我联系。”
信息不公开的绝密任务,一般情况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毕竟知道的人越少,处理起来就越方便。被扣上叛国的罪名全球通缉,最后不明不白地死掉,这种事完全不在里昂的考虑范围内。留存样本用来研究的说法比较可信,但从浣熊市和西班牙的经历来看又或许是有人试图扮演上帝,想同时拥有灭世和救世的能力;加上最近失踪死亡却又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他总感觉这背后藏着一盘很大的棋,稍有疏忽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呵,不管是什么,不去看看又怎么会知道。三天后出发对吗?再让我享受一下当自由人的时间吧。”他说着站起身,冲哈尼根挥了挥手。
难得有两个人都闲下来的午后,通常情况下克里斯会提议和里昂一起出去走走,今天也不例外。没有任务和一个急需拯救的世界,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能久违地做回普通人。里昂手里捧着刚买的热咖啡,经过一家唱片店时慢慢停下了脚步。进门左手边最显眼的位置放着披头士和皇后乐队,右边墙上是肯尼•罗杰斯——Danger Zone,电影《壮志凌云》的主题曲。“我很喜欢这首歌,真令人怀念。”克里斯说。他扬起嘴角,盯着那张唱片陷入了回忆。“1986年,我那时候只有十三四岁,对战斗机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所以看完电影就立刻决定要做飞行员。结果等我加入空军以后才弄清楚原来电影里的是海军飞行员,真是阴差阳错闹了笑话。”
里昂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在STARS办公室见到的印花皮夹克,还有墙边立着的吉他。十几岁的克里斯一定用它给克莱尔弹过乡村民谣,又或者披上那件夹克把新写成的情歌唱给漂亮姑娘。遗憾的是现实生活的确充满了阴差阳错:如果没有浣熊市的危机,说不定克里斯会在闲暇时手把手地教他弹琴;也可能在某个没有案子的周五晚上喝多了啤酒,跑到大厅的雕像前强迫所有人听他的个人演唱会。
“等回去以后,你再弹吉他给我听吧。弹什么歌都可以。”
“好啊。但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什么,只是走到这里忽然想起你是个相当出色的吉他手。我过几天要去趟欧洲,恐怕要在那边待上一段时间。不过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的。”他说着悄悄握紧了克里斯的手。
03 Common Goal
里昂出发那天雨下得很大。临走时他给克里斯打了好几个电话,结果无一例外统统转进了语音信箱。他听着那句熟悉的“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事请留言”,沉默了许久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停机坪上风刮个不停,混合着雨滴直扑在里昂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虽然他是个无神论者,但过往经验表明下雨天出任务总归有些不吉利——事件棘手、过程艰辛,需要亲手杀掉很多曾经活生生的人。不过能得出如此经验之谈的前提是活着回来,他忽然觉得送给克里斯的戒指也应该给自己准备个同款。
这些年里昂每次任务前的心态都有微妙不同:像西班牙那时怀揣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决心,或者带着放假期间被打扰的不满,但更多时候他只是没有任何感觉。看过太多听过太多,也就很难再感到意外。他记得克里斯曾经提起过,按照RPD的规定新人警察初次击毙犯人时必须要接受心理咨询。“不管在警校里打过多少个人形靶子,真正开枪杀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有些人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从那之后再也拿不起枪。”
非常合理的安排,毕竟没有人会和他一样上班第一天就杀死自己初次见面的新同事。
属于菜鸟警察里昂•肯尼迪的那些热忱而天真的部分早已经被雨水冲刷进下水道,伴着扔向浣熊市的导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作为特工的他也不需要这些。只是在赶往下一个任务地点漫长而无聊的路上,他会提醒自己别忘了死去的故人和报名警校时的初心。
“好大的雨!这种天气里起飞不如要了我的命。希望我们到时候可以顺利降落。”飞行员率先打破沉默向他搭话,“久仰大名了,肯尼迪特工。我叫彼得森,之前是开军用运输机的。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认识你。”
“希望传到你这里的不是什么坏名声。既然你之前在军方工作,派你来只送我一个人真是屈才了。”
“我也很意外。但上面突然有命令,要我送一位DSO的大人物,说是为国家和前总统做过很多的英雄,路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现在看来这帮人怕不是想要考验一下我的飞行技术。”
里昂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他明白自己既不是什么大人物,更称不上是英雄——比起夸赞这些说法更像是一种嘲讽。他半握拳头托起脸颊看向窗外,隔着玻璃和水汽只能看到黑压压的片乌云。虽然从报告上看这只是一次潜入任务,只需要做到安静高效、速战速决,第六感还是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事先和克里斯商量一下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迅速扼杀。如果真有什么阴谋在前面等着,独自面对才是最保险的方式。更何况BSAA的事已经够克里斯操心了:他的决策关乎整个小队的生死,现在或许也在为下一次出发部署规划。
从里昂接到任务的一刻起,像是产生了什么连锁反应,BSAA也跟着忙得不可开交。那天克里斯的歌没来得及弹完就被一个电话叫去工作,等再回来公寓里已经人去楼空。总部办公区的咖啡机和售卖柜前都排起了长队,好像那种苦味棕色液体忽然变成了生命之源,太久喝不到就会变成丧尸。当吉尔在茶水间遇见克里斯时,后者正面色凝重盯着手机屏幕,两条眉毛之间可以夹死蚊子。
“出什么事了?”她说着放下手里的马克杯。
“刚才开会手机静音,里昂打的电话我一个也没接到。现在等我打过去的时候换成他一直关机,我在想他那边是不是还顺利。”
“别担心,应该只是上了飞机不方便接电话。你比我更了解里昂,他有九条命,不会轻易死的。”吉尔忽然收起笑容,“说回正事。上次你要我调查的东西有结果了。我想你应该现在就看一下。”
阿尔蒙•派克,报告里那位失踪又忽然出现的BSAA队员。家中独子,父母都已经过世,十六岁时加入海军陆战队,三年前转入BSAA,最后一次任务是在捷克。“当时那里爆发了小范围的生化恐怖袭击,和兰祥市一样都是由于C病毒,负责处理的是beta小队。虽然我没见过里昂给你看的报告,但我猜内容大致是和这个老旧化工厂有关。”吉尔从资料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有哪个造橡胶轮胎的车间需要招募前BSAA成员端着重机枪把守,还是以这种不正当的方式?”
“这个工厂在哪里?”
“我记得在东欧什么地方……啊,是拉脱维亚。最近几个月那边一直有目击到新型BOW的报告,但情报来源不可靠,所以一直没引起重视。”
拉脱维亚……欧洲。他想起里昂出发前说过的话,或许DSO那边已经知道了什么消息。关于C病毒和BOW的资料完全可以共享,他对此绝口不提多少有些奇怪。无论如何,想要知道工厂里除了橡胶轮胎究竟还藏有什么秘密,亲眼所见才是最可靠的选择。
“吉尔,能不能把详细定位发给我,我想一个人去看看。但我来不及等上面审批了,需要拜托你帮忙应付一下。”
“你去吧,这边就先交给我。如果你真的碰巧见到里昂,记得替我打个招呼。”她说着站起身,在出门前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
04 Dirty Work
一年前的夏天里昂失去了一个朋友。比他小七八岁的年轻特工,绿眼睛、黑头发,笑起来很单纯,某些时候会让他想起年轻时的克里斯。他们之间说不上关系紧密,只是在普通同事的基础上偶尔会一起喝酒,或者在加班写报告的夜晚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工作。里昂看着他被推进抢救室,又很快被盖上白布从抢救室推进停尸房,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出任务时的瞬间疏忽——在BOW面前人类就是这样脆弱。
同僚的离去算不上新鲜事。虽说隔三差五就会发生,每次亲眼目睹还是会让里昂感到心里不舒服。外勤特工的心情最复杂,他们庆幸躺在那里的不是自己,也担忧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在出任务的时候。然而或许是因为葬礼上氛围过于悲戚,连带着作为内勤的哈尼根也生出不少感慨。她看看棺材又看看里昂,最后走过去献上一只白玫瑰。
“我们是十多年的搭档了,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局。”她对里昂说,“如果你厌烦了这种生活,就用正常的方式退休吧。”
当时的里昂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把它当做是老朋友的美好祝愿。而现在他又一次端起手枪走在下水道,伴着水声和心跳声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再不济调到别的部门,我看FBI的文职就不错,至少比现在清闲很多。”
“没有。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哈尼根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你在什么地方?我看不到你的定位信号了。”
“下水道或者通风管,你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猜对——我只是在想,这些破事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如果我没办法活着看到那一天,我又该怎么才能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哈尼根许久没有回话。里昂正觉得话题太沉重,想说些什么岔开,低头发现是通讯器彻底没了信号——他更愿意相信是因为自己走得太深而不是周围有哪个看不见的屏蔽器。实验室位于化工厂正下方,门口乔装打扮的守卫多得欲盖弥彰。他忽然有些羡慕克里斯:BSAA向来都是带着十足的火力直接行动,下水道这种地方他大概是一次也没有钻过,等有机会要拉着他体验一下。他爬过一段狭窄而泥泞的路,左边隐约传来些许光亮,透过铁栅栏吹进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风,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保护伞公司的母巢。
“这群人这么喜欢往地下钻,他们难道都是鼹鼠吗?”里昂这样想着,推开路尽头的井盖爬出地面。房间里人数众多,但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一个是活着的——这里是间停尸房。报废的实验品和意外死亡的研究员都被堆在一起丢进冷柜,再浓的消毒水味也盖不过尸体散发出的腥臭。通讯依然没有恢复,他从某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摸出ID卡,贴着墙壁悄悄开门溜出去。
正如里昂说的那样,没人知道这种事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只要有利益就会催生出罪恶,好比吸毒的人明知道会丧命还是没办法拒绝诱惑。他手上的卡片印着研究员生前的照片:看起来文静内敛的年轻女性,一头火焰般的美丽红发让人移不开眼。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妹?有没有一个爱她的人正等着她回家?如果她没有在新保护伞工作,她或许会在大学校园里做教授,未来依然有无限的可能,而不是在这里和生化武器一起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想起西班牙认识的大天才,还有母巢那些有着相似命运的研究员,虽然自己能做的非常有限,但这种悲剧终究能少一点是一点,哈尼根说的正常退休恐怕只能放在遗愿清单里了。
样本室在穿过走廊后右手边的位置。一路上什么也没遇到,研究员和那些可怖肉块的主人都仿佛人间蒸发,这比被围攻更令里昂感到不妙。他站在门前,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门卡时罕见地迟疑了几秒——按照他的运气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就好像有人安排好了陷阱等他自己跳进去。卡片贴上感应区的瞬间警铃大作,闸门随着警报统统关闭锁死。刚才空无一人的走廊忽然热闹起来,从仅剩的进出口冲进一群持枪警卫,速度比美国出火警还要快很多。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里昂出发前速成的拉脱维亚语非常糟糕,好在这两句话都在他能听懂的范围内。“好问题。要不要猜猜看?”他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在伸直手指的瞬间拉开了手榴弹保险。枪声随着他的动作同时响起,几秒钟后火药掺杂着血液的味道在整个走廊里弥漫开。爆炸点太近了,他顾不上判断疼痛究竟来自于哪个部位,只想着尽快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离开这里,可手脚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样渐渐不受大脑控制,每当他撑起身体就又会摔回原地。几次挣扎后体力和精力都被消磨殆尽,在彻底晕过去之前他隐约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新的急促脚步声。
里昂是被头疼叫醒的。痛觉神经比意识先一步恢复正常,让他觉得像是某个黑心医生正试图不打麻药撬开他的颅骨。爆炸时他下意识用手臂护住头部,后脑还是在气浪的推动下狠狠撞上了墙壁,再睁开眼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不是脑子出了问题而是被蒙住眼睛,从某种角度讲算不幸中的万幸。黑暗中他听到水滴声,过了一阵才意识到是左臂枪伤涌出的血正顺着指尖流到地上。
“操,真狼狈。”他在心里自嘲道,“好吧,冷静下来,比这更糟糕的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先评估一下情况,总会有办法的。”
失去视觉后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四周听不到交谈或是脚步声,房间里应该没有其他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闻起来像许久不洗的旧抹布,这样的卫生程度比起实验室更像是某个杂物间。里昂正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这不难解决,只要能站起来就可以从背后套过腿把手绕到前面,剩下的只需要找到开锁工具。他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玩笑开得过火,克里斯恼羞成怒地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副手铐,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铐在他的办公室。“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学这个,但普通手铐其实是最容易挣脱的。回形针、圆珠笔芯、大头钉都可以当做钥匙,如果有趁手的工具,我撬开它只需要十几秒。”话音刚落,他啪的一声用半边手铐扣住了克里斯的手腕。“办公桌上最不缺的就是回形针,下次想扣押犯人时记得换个地方,警官。”
不合时宜的回忆让里昂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试着活动身体,发现自己的脚踝也被绑在了椅子腿上——真他妈的棒极了。手法这么专业的恐怖组织已经不多了,这样下去出任务的风险会大大增加,真该让DSO给所有外勤特工涨薪。好在血液起到润滑的作用,让手的活动范围稍微变大了一些,可这还不够:铁圈紧卡在拇指关节处,再也没办法往下移动分毫。任务还没有完成,坐在这里干等无异于变成砧板上的鱼肉,更何况他也不是要靠别人拯救的落难少女。只是现在的处境比预料中更加艰难,想要逃出去必然会付出些代价。决定动手前他花了两秒评估利弊:持枪时稳定性会受到影响,但这点不便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他闭上眼,认命般长长呼出一口气,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05 Way to Rome
工厂的情况果然和资料里一样。荒郊野岭中突然冒出这种需要重兵把守的地方,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藏了不得了的东西。四月的拉脱维亚偶尔还会飘雪,雨滴混着冰碴打在克里斯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趴在工厂门前的干枯灌木丛后面,握住狙击枪的指尖被冻得又疼又痒。这种事对里昂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克里斯想,毕竟特工的工作时常需要耐心潜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每次都会坦然接受。去年冬天里昂还在电话里抱怨,说他为了蹲守目标在房顶上趴了六个小时,雪被体温融化浸透作战服让他彻底被冻成了冰棍。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些,还带着一点微弱的鼻音,让他不用亲眼看见就知道里昂这时的鼻尖和脸颊一定都泛着红。
“听起来你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注意保暖,可别在这种天气里感冒。”克里斯说。他意识到自己在笑:向来以强悍可靠形象示人的肯尼迪特工不会向别人发牢骚,显然这条定律在他面前并不适用。
“嗯。不过顺不顺利先放在一边,只要结果好就行。回去以后我打算好好喝上几杯,陪我一起吗?”
喝酒的计划最终也没能实现:威士忌被换成退烧药,里昂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生气。“岁月不饶人啊。”他当时这样感慨,彻夜淋雨还能在第二天活蹦乱跳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克里斯本想说些安慰的话,或是用一个吻让发烧带来的头晕目眩被暂时忽略。等他俯下身子却看到里昂眉间和眼角的零星细纹,被迫承认终究没有人能逃过残忍无情的时间。
时间永远是最可怕的敌人。对他们来说生活就像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攀岩,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并且只能前进没有退路。他和里昂都曾经用酒精麻痹自己,也都选择给自己破碎的身体和精神打上绷带,站起来继续走下去。这究竟是出于主动还是被迫,克里斯自己也说不清。但无论愿意与否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去,任务也跟着一个又一个,即使有再多感慨他也不能停下来追忆往昔——只有在做这种枯燥紧张又被迫独处的工作时,他会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到平时不会涉足的地方。
工厂门口忽然骚动起来。守卫像是忽然接到什么命令,大部分人都端起枪直奔厂房里面跑去。现在正是好时机:虽然有风雨的阻碍但狙击镜里视野还算清晰,这种程度的移动靶也不足以难倒射击比赛冠军。克里斯贴着墙壁悄悄翻进屋里,大厅发生过激烈战斗,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血液和弹壳到处都是,破碎的残肢和某种像豹子又像舔食者的生物尸体散布在地上,血腥浓重到味足以让有经验的刑警作呕。
“新品种的BOW吗?”克里斯暗暗想,看来那些目击报告并不是在无中生有。他绕过在打斗中扭曲变形的电梯门,顺着西南角的消防通道一路向下,皮靴鞋跟敲在金属上的发出的规律响声在楼梯间回荡。迈下最后一节台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走廊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顺着管道爬出来。像是回应他的猜测,几米外的通风口栅栏咣当掉在地上,从里面先是探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之后是一个灰扑扑的脑袋。那个人尝试往前挪动身体,随着动作激起管道里大片的灰尘。他挥挥手试图让它们尽快散开,但还是意料之中被呛得一阵猛咳,暂时说不出话来。于是他抬起头冲着克里斯挑了下眉毛,权当作是打过招呼。
“我讨厌通风管。我敢打赌从这玩意建好就再没有人打开清理过,这么比起来我宁愿去下水道——我猜到你要来,但怎么就你一个?BSAA其他人呢?”
熟悉的嗓音让克里斯感到有些惊讶。他明白现在的生化武器已经发展到能够完美克隆的程度——卡拉就是个例子——但这种说话语气只可能是如假包换的DSO特工本人。他暂时放下戒备,收起枪口仔细打量:除了显而易见的着疲惫和满脸脏污,里昂看起来大致还好,至少还能分出精力开玩笑。只是扎在左臂手肘上方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让克里斯刚要放松些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里昂!你受伤了!”
“谢谢提醒,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他轻描淡写地打趣道。“介意拉我一把吗?我这只手使不上力气。”
虽然他有意把手藏在衣袖后面,克里斯还是注意到了干涸血迹下布满手背的擦痕淤青,尤其是拇指正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垂在旁边。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接下来的问题在问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的手怎么了?”
“小伤。看着吓人但只是骨折脱臼,过不了多久就能长好,我下手还是有分寸的。”里昂瞥了克里斯一眼,决定选择性忽略他的阴沉脸色,低下头用相对完好的右手重新绑紧止血带。“别露出那种表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出点意外是常有的事,哪怕先不考虑任务,只要能活下去就是胜利。我不可能真的被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谁知道是会等来支援还是等到一群恐怖分子把我当成沙袋揍?还是说你特意赶过来只是为了和我吵架?”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何况我也没有权利这样做。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承担。我应该称得上你的朋友——至少是你的战友。我以为你是信任我的。”
现在不是进行严肃谈话的好时机。追兵随时可能赶上,隔着两道安全门还有一群几乎打不死的新型怪物准备冲进来把他们撕成碎片。但刚进来的克里斯并不知道这些,而且显然没打算让事情就这么过去:用里昂的原话讲,他那种像石头一样不懂变通的倔脾气和作为队长的鸡妈妈本能很快要一齐发作,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阻止的话也没用。
“不,这和信任没关系,也不是因为什么DSO所谓的信息保密原则。这次的事有些蹊跷,万一发生什么我不可能拉你和我一起送命。如果你是因为我弄伤自己而生气,那我希望你明白我和你不一样,克里斯。我没做过别人的队长,也没体会过把性命托付给其他队友是什么感觉。除了有内勤通讯官的帮助,我出外勤大多数时候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或者任务失败死掉,就这么简单。如果换作是你,难道有更好的选择吗?我洗耳恭听。”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拉过里昂的手,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摸出绷带替他固定骨折的手指。理性告诉他里昂说得没错:这只是他的工作方法,也正因为有这种果决才能让他一次又一次脱离危险活着回来。同样的情况摆在面前时,他也会做出和里昂完全一样的选择。然而他们都不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即使努力维持也必须承认身体素质已经不比从前,只能靠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战斗技巧弥补。一时意气用事过后还能全身而退,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除了实力更要靠一点运气。
可惜里昂的运气一直算不上太好。
克里斯低下头。他刚才沾到了里昂的血,黑色手套上洇出深深浅浅一片痕迹。太多在乎他和他在乎的人在面前死去,如果这次里昂伤的太重,没能在严密监视下成功逃出去,又或者他赶来时一切都已经太晚......
“嘿!工作时间想别的事可不是你的风格,真想和我说什么就等平安回去之后再聊。有多余的枪分我一把吗?我打算和这位刚认识的水管兄弟说再见了。”
他看着特工接过手枪,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单手验枪上弹,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举起包成木乃伊的左手示意他路线安全可以继续前进——是啊,里昂还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对还未发生的事想再多也是无益。或许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们的好运会被用光,但克里斯可以保证至少不是今天。
06 Betrayal
“如果有一天——我的意思是姑且不考虑这种假设的合理性——我们的立场发生了冲突。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这是个相当严肃的问题,正常来说需要与之对应的谨慎回答。而里昂提出它时他们两个都在沙发上看电视,更准确的描述是他正头枕着克里斯的大腿,双脚交叠搭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他的手里还捏了一本从披萨店顺走的小册子,“意大利香肠披萨周三五折”封面这样写着。半小时前那个图片里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披萨正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现在纸盒里只剩下一点饼底碎屑。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纯属好奇。”里昂回答。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把宣传册摊开盖在脸上,铜版纸散发着混合番茄肉酱香气的油墨味。“我认识一个CIA的朋友,他入职面试时被问到了类似的问题。他们部门向来不大受人待见,我想估计是因为这个缘故。”
克里斯明白他的意思:与BOW不同,人拥有智慧和判断的能力。然而思考带来风险,对于上级的命令终究是有做与不做两种选择。这是CIA——或者说任何类似的组织——最忌讳的。一旦决定效忠于此,自己的生命只有一小部分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大多取决于上级的决策:不容辩解、无从拒绝,需要做到的只是绝对服从。
他想起一年前见到卡拉的那个夜晚。他和里昂为了一个有着与艾达王同样长相的女人大打出手,而她也仅仅因为那张脸就得到了里昂无条件的保护和信任。克里斯很难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究竟如何。许多目光在背后注视着他,那些枪口对准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扣动扳机与否,他们迫切需要队长给出明确的指示。而他在黑暗中紧紧盯着里昂那双灰蓝色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迟疑和动摇。“拜托你,克里斯。”他听到里昂低声说。他心里涌起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远处的队员看不到,连面前的特工也没有察觉,却足以让他的胃忽然揪在一起。
是嫉妒。听起来有些可笑,但克里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当时确实嫉妒着艾达。这情绪来的突然,又很快被别的事情赶出大脑,归类到“不值一提”的范畴逐渐忘掉。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用想得这么认真。”里昂出声打断他的回忆。他躺在那里半天得不到回应,于是把宣传册从脸上挪开,眯起眼睛用一种略带担忧的探询目光看向克里斯。
“无论你决定要做什么,一定有你的理由。但究竟要怎么做,我会坚持自己的判断。”他把手放在里昂头顶,特工脸颊两侧的金发在重力作用下垂向脑后,露出沿着发际线的一圈细软绒毛。像金渐层猫,克里斯想,他没能忍住不伸手把它们揉乱。“但我总归是不喜欢和你打起来。如果迫不得已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能看在我们关系的份上手下留情。”
里昂勾起嘴角。香肠披萨五折传单掉到地上发出微弱的响声,他坐直身子蜻蜓点水般吻在克里斯脸颊,之后心满意足地慢悠悠躺回自带体温的柔软枕头上。电视里正演到激烈部分,又是枪声又是爆炸,画面比他们的真实生活还要充满戏剧性。嘈杂中里昂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声音并不大克里斯却听得真真切切。
“非常好,这就是我想听到的满分回答。”
克里斯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种场合笑出来。午后阳光和里昂须后水的味道只存在记忆里,现在只有审讯室的灰色天花板和坐久了会让尾椎酸痛的冰冷椅子。但在他努力下压嘴角之前,那个古板严肃又喋喋不休的上司敏锐地观察到了他的表情,并毫不意外把它误解为嘲讽。
“我警告你,雷德菲尔德。你再这样抵抗下去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你擅作主张的行动,吉尔•瓦伦丁已经要跟着你一起受罚。如果你不想让她也摊上包庇国际通缉犯的罪名,你最好现在就老老实实回答我。”他说着啪得一声把桌子拍出巨响,俯下身子拉进与克里斯的距离——典型的审讯施压方式,通常情况下克里斯也会用来威吓别人,这种方式用在他身上时自然效果甚微。
“我再问你一遍:里昂•肯尼迪到底在哪儿?”
“我也已经回答过无数遍了,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我真的不知道。”克里斯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说实在的,我比你更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这样我至少知道他是否还好——最后半句被他选择性咽了下去。里昂和他分别时身上还带着伤,他会有足够的医疗用品吗?子弹有没有取出来,伤口会不会发炎?他该怎么躲过往日同僚们的联合追捕?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完全在克里斯的预料之外。十数个小时前整个工厂在剧烈爆炸中摧毁,带着里面无论死活的所有东西一起化为灰烬。里昂在爆炸前带走了抗毒血清和仅剩下的病毒样本:潜伏期长、没有解药,一旦扩散开足以毁灭整个国家的可怖武器。他没有像任务计划那样把样本交给DSO——或者是交给任何人。他用左手尚且能动的几根手指拉开战术背心胸前的口袋,把脆弱的蓝色玻璃试管小心翼翼放进去。
“我要从这里和你分开了。”他突然宣布。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克里斯端着枪站在原地,他看到里昂抬起头,用在兰祥市那时一样近乎恳求的眼神望向自己。“你愿意相信我吗,克里斯?”
“当然,你知道我一直信任着你。”
“你接到情报来调查这里的异常,正好碰到我想要擅自带走病毒样本。你阻止无果被我打晕......关于这个部分我们可以姑且跳过。等你醒来时我已经消失了。这套说辞我觉得就挺不错。”
里昂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观察克里斯对此作何反应。而后者只是眉头紧锁,脸上的担忧和困惑快要凝聚成实体。
“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和你解释清楚的,但这样对你来说也只是徒增心理负担:我知道你不害怕测谎,但想要瞒过别人就要先瞒过自己人。”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对他不公平,里昂想。他可以一走了之,却要让克里斯为自己称得上叛国的行为付出代价:逃亡的滋味不会好受,但一无所知的等待只会更加痛苦。他无法直视克里斯的眼睛,他害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因为愧疚和鸡妈妈过分关切的眼神就产生犹豫和动摇。于是他垂下眼睑,咬紧了两颊的软肉,开始搜刮大脑里有哪些信息不会让这位BSAA队长出于正义感做出任何可能危害自身的出格行为,将它们重新组织成句子。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看到一些理论上已经死掉的老熟人?我在遇见你之前查到了这个实验室的资金来源,就在控制室的电脑上,每一笔到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新保护伞的残余据点,克里斯。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但你的部门和我的部门实际上都有参与。”
“……多加小心,里昂。”
“你也是。”
用这种白开水一样的说辞作为分离前对彼此说的最后一句话,真是太没创意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