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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9
Completed:
2026-03-12
Words:
33,529
Chapters:
3/3
Comments:
43
Kudos:
403
Bookmarks:
21
Hits:
9,195

【钎九】红线

Summary:

/红线会把你一次又一次带到我身边

*现背,奇妙夜至LGD第一轮首胜,“直男”开窍实录
*bgm:红线 - 邹沛沛&Pank

Notes:

梗源:好想拿红线在我们两之间系个死结 你会挣扎吗 会惊讶吗 会气急败坏吗 还是笑眯眯的牵住另一边说 绑的太紧了 要不要再靠近点呢

Chapter Text

01

 

“去,把这个拿给钎狗。”

高调显眼的金发穿过嘈杂会场,许鑫蓁把发剩下的最后一个红包扔给王科,自己则一屁股砸进椅子,卸下社交时的活跃与热情,低垂着眉眼翻看手机,检查起在他忙于应酬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多出什么新的消息。

四周直播的直播,唠嗑的唠嗑,笑闹声此起彼伏,同往年的奇妙夜一样热闹。这样轻松的年底聚会,放眼望去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三两成群无一落单,因而没人注意他这个在圈内如鱼得水的交际花是何时坐下,也没人注意LGD最后一个红包究竟花落谁家。

除了自家人王科。

捏着干瘪的红包,尽管知道两人需要避嫌,王科还是觉得这样的情形有点说不出的诡异:“不是你这…怎么整得跟偷情似的。”

且不说会场里的全都是内部人员,就算是有观众从别人的直播间瞥见这一丁点互动,也不过是朋友之间顺手给个红包,合情合理,大大方方。这样藏着掖着反倒像是在欲盖弥彰,连他都忍不住浮想联翩:反正关羽和张飞肯定不会这样。

“去你大爷的,老子又不是男同。”许鑫蓁最烦别人意淫他和周诣涛之间的事,听见这话眉毛一竖抬起眼睛,毫不留情一拳捶在人肩头,张嘴就是理直气壮的胡说八道,“让你去你就去,我现在是病号,你得听病号的话。”

道理狗屁不通,但生病确实不假。王科无奈地叹口气,认命起身,在运营的陪同下绕场寻找一大圈,终于遵照病号队长的旨意,找到了这个红包的本命归属者。

“感谢感谢感谢,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红包成功转交那刻,DYG的运营同样在拍摄记录。台上廖友侠激情演唱着《麒麟》,台下王科听到周诣涛如是向他道谢,脸上挂着的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如同岸边拥抱暖冬海岛的潮起潮涌。

接受得理所当然,一点都不多问,果然诡异至极。 你他丫管这叫避嫌?这分明就是心心相印的地下情啊!

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王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特务,正在为他表哥的感情事业鞠躬尽瘁。只是这样义不容辞的使命感,换来的却是他那拿酒回来的表哥把酒瓶放到桌上后的又一重击。巴掌呼在他金黄的后脑勺,许鑫蓁歪着身子,一只胳膊借力撑在桌边,表情严厉得活像捏着大球的武则天——

“老子重申,老子喜欢女的,再狗叫别怪老子六亲不认,给你也发张律师函。”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王科觉得许鑫蓁今晚的心情似乎一直不怎么好,此时又正儿八经地板起脸,他果断认怂,连连回复“好好好”,心里却没忍住又大胆狗叫了一声——

量产的律师函,也没见你真发过一个。

 

要说量产律师函这事,徐必成无辜表示他只不过是一向乐于成人之美,全联盟最有话语权的还得是深藏功与名的杨涛。

真正的强者从不坐以待毙,在杨涛眼里,律师函不是等来的,而是应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环视全场,杨涛精准锁定角落里那个正面朝许鑫蓁所在方向的修长身影,眼睛得意一眯,拍照一张并为之命名《望妻石》,扬起嘴角就准备点开聊天框收件,却没想到对面未卜先知似的,先一步从底端冒出一条消息——

[尾少:结束了请饭 叫上钎狗]

[阿七:啥情况啊尾少 不当想走哥了?]

[尾少:滚你妈的 滚滚滚]

贴脸开大挨得骂只会让杨涛觉得神清气爽,嘴角两个邪恶括号愈发加深,他舔舔牙尖,没有丝毫犹豫就决定将“坏事”做到底。

Gemini老师早就说过,九尾和钎城这两个人是有关系的,他们两个人估计是非常好的一对朋友。至于实际是什么关系,康平路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杨涛不仅看得出,杨涛还看得很明白。杨涛答应完九尾,邀请好钎城,转头就跟王滔发消息,说定活动结束后就回酒店开洲。

毕竟嘴上犯犯贱就算了,比起观看小情侣闹别扭,他还是更愿意深藏功与名,在洲里当一坨被双冠一阵射手带飞的天才少年。至于小情侣之间的矛盾,还是应该给他们创造一个空间,让小情侣自己去解决。

被自己的善良与智慧感动,杨涛潇洒一撩头发,情不自禁给王滔发语音感慨:“酷酷,哥们除了三角洲玩得菜之外真的是个很完美的男人”

那边王滔秒回,点开语音条,耳机里瞬间响起人刻意夹着嗓子、久文姬附体般甜得发腻的声音——

“是嘛好哥哥,今晚再敢那么坑你就死定了”

 

02

 

给杨涛发完消息,许鑫蓁煞有其事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左瞧瞧右瞧瞧,余光刚刚好能囊括左后方那道身影。

这是他自从跟人避嫌后修炼出的新技能,专门用来偷看周诣涛。如果世界是个王者峡谷,那有周诣涛在的局内,他一定会切爆小地图,视野拉满,时刻观察这人的一举一动。

并非病子。只是因为他是天蝎座。天蝎座生来就是喜欢玩暗中监视。

可下一秒,许鑫蓁猛地愣住。像是错觉,那个一整晚跟他连声招呼都不曾打的主人公,虽正在跟旁边的人寒暄,目光却似乎有那么一刻,蜿蜒过三四层喧闹,安静流淌向他。

不确定?那就再来确认一下。许鑫蓁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他鼓起勇气将头完全扭过去,刹那间视线交汇。这回许鑫蓁看得很清楚,但他很快就觉得自己是个傻杯,因为这完全就是自投罗网,还被人当场抓包,坐实了偷窥行径,丢人丢大发了他说白了。

没敢多作停留,甚至略显刻意,他转身切断视线,随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动力火车,又若无其事转回去,在那目光中微微仰头,一口接一口地吞咽。

柠檬味的冰镇苏打酒在舌尖漾开酸甜,凉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而许鑫蓁全然感受不到。胸腔闷热透不过气,脸颊也在发烫,他脑子里阵阵晕眩,全是周诣涛刚刚在看他这件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晚上都没主动来找他说一句话,王者送的金币也不领,任凭跟黄家乐的亲密度就快要超过跟他的。之前巅峰之夜一起上台也装没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丫的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他都怀疑是不是得跟人重新交换下姓名了。

许鑫蓁越想越憋屈,又忍不住想将一切罪责推到周诣涛的转会,甚至再往前的一年三亚。但推来推去,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怨恨到自己头上,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能做得更好。

如果做得更好些,如果没有被诅咒,如果再多点天赋和幸运,是不是他们五个就可以一起淋一场金色雨,就可以在一起得更久一点,他和周诣涛也就不会陷入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冷战之中?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钎九不清冰的脚步停留在22年冬天,而他和周诣涛也已经冷战将近半年。

冷战开始得很奇怪,明明也没有吵架,但许鑫蓁自己也不记得是从哪刻起,他和周诣涛之间就只剩下对视。 其实连对视都是奢望,次次都是远隔人群、转瞬即逝。 见面不打招呼,更不作寒暄,若不是过往的一切就刻在那,任谁也看不出他许鑫蓁和周诣涛曾经同手同脚、形影不离,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连体共生的宝贝双C。

射灯投来的光线太刺眼,耳机里的歌词太伤感,许鑫蓁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举起瓶子又恶狠狠灌下几口。视线因为混乱的思绪飘忽来去,在面前热闹的人群中找不到任何可聚焦的东西,可他就像怄气般,偏不肯再往某处多施舍一点。

红包也给了,饭也约了,台阶给到这个地步,这个周诣涛也该识相一点该下就下了吧?

要还不下……那就爱下不下,不下拉倒。反正国王后宫人数众多,不差这一个。

 

好吧还是差的。

第n次掏出手机翻看杨涛回复的国王再一次败兴而归,大失所望摁灭手机屏幕,又忍不住斜眼偷看后面那个身影。 这回那人没再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直到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打招呼才抬起头,神色如常。

这个 no飞,到底叫了没啊!

嘴唇抿成一条线,许鑫蓁拧着眉毛,摁亮屏幕,反复上滑和杨涛的聊天框,好像这样不停刷就能刷新出一条新的消息。

“勤奋啊九哥,练手速呢?”咽下口中的酒,王科毛茸茸一颗脑袋凑过来,觉得他表哥大拇指机械滑动的动作像极了在训练营练习技能释放,结果游戏界面没看到,他只瞧见了顶端那个“阿七”的备注。

“滚一边玩去,忙着呢。”许鑫蓁头也不抬,又默默增加了一项切出切入聊天界面的环节,只是聊天内容还是死一样的沉寂。

不会是因为这个周诣涛拒绝了,所以不好来跟他复命吧?

突然冒出的想法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重如千钧,许鑫蓁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生出沮丧,觉得整场活动很是没劲。 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顺手捞过一旁王科手里还剩小半瓶的酒,不由分说一饮而尽。

到点了,他又犯病了,得回酒店休息了。

这场病没完没了的,真烦。

在人震惊控诉谴责无语的目光转换中,许鑫蓁将空空如也的酒瓶物归原主,长长叹出一口气,搂过人肩膀拍了两下,苦口婆心道——

“老弟,生病太他妈难受了,千万别生病。”

说完许鑫蓁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只留下王科一人一瓶一脸的莫名其妙。

 

其实放在之前,无论是XQ钎城,还是广州TTG钎城,哄好的方式都很简单。 比如忘给人带冰美式,就跑去直播间刷藏宝图和火锅,这人看到后就会傲娇地对着屏幕说:“我不要你的礼物,我只要冰美式。”

如果是真生气,那方法也很简单。他只要不给人带吃的喝的,把替人保管的钱押着不给,就一定能逼周诣涛率先低头。

不过从前的周诣涛从来没有对他真的生气过。 但这次不一样。许鑫蓁回酒店的路上暗自复盘。

就算已经分开三年,他也能敏锐察觉,这半年周诣涛对他格外回避,甚至是在有意疏远。这很明显是在生气,还是一场针对他的、很严重的气,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此束手无策。

因为现在的许鑫蓁,不能出现在深圳DYG钎城的直播间,不能给深圳DYG钎城带冰美式,不再替深圳DYG钎城保管工资,也不再知道现在的周诣涛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距离好像已经太过遥远,于是和好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尤其还在一方看样子并不打算配合的情况下。

 

03

 

人影稀疏的偏僻一角,周诣涛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红包,避开场内无数个摄像头的直射,将有关那人的一切尽收眼底。

霓虹与大屏将夜色渲染成紫罗兰,桌椅间熙来攘往,人声鼎沸。二十出头的少年立于明亮之处,素颜白T,一头金发高调张扬,被海风轻轻亲吻着,极具设计感的耳机夹在耳廓,反射出银色的光。

周遭光线忽然变暗,只留许鑫蓁身上那一束。 对视得突然,他指尖微顿,视线却丝毫没有要绕行的迹象,依旧那样肆无忌惮地望着,直到那人先一步逃开目光。

无论什么场合,许鑫蓁总爱站在明亮之处,而他习惯于立在人群之外,像现在这样望着许鑫蓁,也只看得见他。看他大笑,看他羞赧,看他乱瞟的眼神和假装不在意的拙劣表演,看他像故意折磨自己似的,生着病还在穿短袖喝冷酒。

酒瓶扬起那刻,除了腕间的刺青,周诣涛最先看到的是他掌心靠下处那块血痂。 手上的伤还没好,又开始过敏,他说十七岁的许鑫蓁就是个小孩,可到人二十三岁时,他还是觉得许鑫蓁就是个小孩,永远都在随心所欲,永远照顾不好自己。

红包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出浅浅一道褶皱,他低下头,盯着封皮上鎏金的那句“好紧张,要发财了!”,最后还是轻轻将红包揣进口袋。 手机顺时嗡嗡两声,屏幕亮起,是杨涛发来的消息。

[NoFear:钎宝 结束一起吃饭哇]

[NoFear:尾少请客]

[NoFear:期待.jpg]

又是这样。周诣涛脸上少见地出现烦躁。 红包是要王科给的,饭是要让杨涛约的,避嫌避到这种地步,已经既不像朋友,也不像兄弟。 明明最先开始划开界限拉远距离的是你,像现在这样试探着靠近的也是你,可承受这样反复拉扯带来的矛盾与痛苦的却是我,既怕被你视而不见,又怕让你皱起眉头。

许鑫蓁,你真的太坏了。

狠心拒绝的话打在聊天框,还没来得及发送,杨涛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NoFear:这可是福建小分队新年第一聚 你可一定要来哇]

沉默思索良久,周诣涛还是冷静地将聊天框的字一一删除,重新打了一条发送。

[钎城:好的[ok]]

“钎城,后面轮到你和绝意上去领奖,再过五分钟就可以去到舞台旁边了。” 负责流程的工作人员来通知,周诣涛点头表示知道了,又举起pocket3准备录会儿视频,却忽然发觉原来的方向没有了那顶引人注目的金黄头发。

环视一圈,哪里都没有。偌大的会场只剩下一个王科顶着同款的金色头发,跟队友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

像感受到什么般,举着pocket3的周诣涛下意识扭头,果不其然正看到许鑫蓁离开的背影。

瘦削,单薄,低着头,应该在玩手机。

相机放下,鬼使神差地,周诣涛脚尖微动,不自觉想要跟上去。一旁的黄家乐眼疾手快,吵吵嚷嚷拽住他牛仔外套的袖子将他扯了回去,也一并将他的理智拽回: “哎小钎猪,你干嘛去?你过来评评理,这个向鱼结束后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向鱼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啊向鱼,说话啊向鱼!”卡着蔡佑其脖子的周熙瑞一声接一声地质问,王胜更是站在一边又争又抢,“什么意思向鱼,你跟别人吃不跟我们吃……”

处于针对中心的蔡佑其被折磨得一句话说不出,周诣涛则淡定自若,开口又是一句痛击:“一会儿结束后我也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

“你又要干嘛去!”黄家乐眼睛瞪成铜铃,这下周熙瑞直接放声哭诉,“周哥也不跟我们一起!我们是没人要的鱼呜呜呜……”

早已习惯这类戏精时刻的周诣涛显然比蔡佑其从容得多,笑着拍拍人胳膊以示安抚,低头看了眼时间,准备朝舞台走去,转身那刻却又不自觉地回头望向刚刚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许鑫蓁走得很快,慢一点他觉得自己都要倒地不起。 几乎是被抽掉了筋骨,回到酒店的许鑫蓁换上睡衣立刻扑倒在床上,滚一圈像卷寿司似的把被子裹到身上,空调也懒得开,就开始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出神。

将时间的齿轮以年为单位拨回四圈,那时的许鑫蓁还很幼稚,即便已经经历过几场离别,仍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周诣涛会是那个例外。 一生不过三万天,总有人能陪着一起走下去,这个人可以是对象、是另一半,那就也可以是朋友、是兄弟,是周诣涛。

但在那个连室友自主选择权都没有的年纪,未来的相依为命太过遥远,他所能承诺的只有一个天下无双。 周诣涛永远是他心目中的天下无双。 不管是第一马可,还是最佳发育路,他说钎宝就是配,没人比他家钎宝更配,谁反驳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喷回去。

周诣涛好像也是同等地对待他的。 认定他是大名鼎鼎的天才中单,还总爱夸他是高富帅,夸他染过的每个发色都帅、没有不帅的。对面有选手嘲讽他的火舞不如清融的不知火融,就一整个大场从头到尾冷脸干架,开疾跑也要上去保护残血的他不被那人点死。

于是二流的钎宝,再配上三流的他,这波就成了宝贝双C,成了化学反应。

许鑫蓁自认酒量很好,更别提动力火车的度数远不足以将人喝倒。但他倒情愿这时能有瓶白兰地,喝完头痛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他过于敏感的神经彻底麻木,别再回忆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

手边响起振动声,将许鑫蓁从回忆的漩涡中唤醒。近乎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他毫无迟疑举起手机查看,的确是他一直在等的、杨涛给他的回复。

[阿七:[聊天截图]]

[阿七:搞定咯]

原来答应了啊。竟然答应了。 许鑫蓁松口气,疲惫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困倦席卷全身,眼皮在暖黄的床头灯下逐渐粘连在一起。 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化作抓不住的雾气,一阵风来就能吹散。陷入黑暗的瞬间,许鑫蓁脑海中划过的,是他自从去年以来,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分开后的我们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回到像从前那样呢,周诣涛。

 

04

 

早该知道的,干坏事一定有no飞。 活动结束,周诣涛立在稀稀拉拉散场的人影里,默不作声地瞅着杨涛新发的消息,难得有点想骂人的冲动。

[NoFear:兄弟这边突然有点急事 饭是吃不成了[可怜]]

[NoFear:王科说尾少不舒服回酒店休息了 你顺道帮我跟他说下叭[可怜]]

[NoFear:私密马赛.jpg]

[NoFear:跪地求饶.jpg]

[NoFear:房号709]

这个时间点,除了吃饭睡觉打游戏,还能有什么急事?摆明了是魔童降世,故意放他俩这个鸽子,促狭的用意不言而喻。 即便语气和表情包很诚恳,但房号一发,周诣涛立刻就想象到此人实际咧着嘴角、毫无愧色、甚至意味深长的笑脸。

杨涛不去,那就只有他和许鑫蓁,那这饭吃不了一点。周诣涛仅用一秒就冷静客观地作出判断。 只是“不舒服”那三个字就像钉进他眼里一样,怎么也没办法忽视。

这就是他放任人不管的后果。LGD的王科那些人自己都还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根本照顾不好他们这位腿脚不便、体质脆弱的小队长,更别提他们小队长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堪称世一无。

嗯,无能的无。

退出聊天界面,周诣涛点了份外卖,将手机揣回兜里,不紧不慢地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身后耀眼灯光骤然熄灭,彩色大屏转为漆黑,整个会场归于沉寂,转眼只剩歪七扭八的桌椅和挺拔高耸的椰子树。

热带海岛的冬天比广州还要暖和,比上海和杭州更是暖和不少。但无论是在三亚还是在广州,在杭州还是在上海,日升日落总归是一样的,生命的几多曲折与时间的永恒流逝也是一样的。就像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课题里,始终都有一个问题想问许鑫蓁,而这个问题也只有许鑫蓁能解答——

究竟多远的距离,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呢,许鑫蓁。

走到现在这一步,这个问题的答案于他而言已经近乎于是罪名的成立与最后的审判,决定着他最终的归宿,是被人打入地狱,亦或是自我放逐。

说不清哪种于他而言要更温和,他只觉得哪种于他而言都是酷刑。根本不存在长痛与短痛的分别,因为许鑫蓁的存在从某刻开始,已经是他此生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是永无止境地观望与凝视,是在机场等一艘船。

 

幽长安静的走廊,隐约能听到从其他房间钻出热闹的聊天与打闹声。周诣涛从中走过,最终停在标有“709”房间号的门口。

做了个深呼吸,他抬手弯起指节,不轻不重叩在门上。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周诣涛停下手上的动作,果不其然,很快门被突然打开,似乎是刚醒,许鑫蓁头发炸得像金黄的鸡窝,唇瓣干涩起皮,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呆滞,“你怎么……活动结束了?”

“嗯。不是说一起吃饭吗。”周诣涛站在门口,随意抄着牛仔裤的口袋,神色平静,目光轻轻浅浅映出他的倒影。

“哦……”尽管脑子昏胀,但许鑫蓁还记得这件事。他缓慢点点头,毫无推辞之意,转身就朝屋内走去,“等我换个衣服。”

眸色微暗,周诣涛径直跟在人身后进入房间,随手关上门。 宽敞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温度算不得暖和,衣物摊得到处都是,厚重的被子团在床上,看得出刚被人用来裹紧自己。

而在他端详的工夫,许鑫蓁已经脱下睡衣再度套上短袖,拿起床头柜上的口罩和手机准备出门:“走吧。”

仿佛没听到,周诣涛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望着他。 许鑫蓁被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胳膊抬起放下,眼神又开始飘忽,“怎么了?”

“no飞有事来不了,我已经点好外卖了,就在房间吃吧。”周诣涛这时才悠然开口。修长的人影倚靠在长桌边,抱着双臂,几乎快要被昏暗吞没,语气温和却疏离,“没有折磨病人的爱好。”

气氛陷入僵滞,许鑫蓁喉间一哽,胸口像是忽然被人塞了一团湿热毛巾,闷塞得说不出话,甚至忘了骂这个敢放他鸽子的杨涛。

明明应当是在照顾他的身体,可经由周诣涛的嘴却生生失去了几分温度,仿佛只是关照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这样的周诣涛让他极度陌生。毕竟从TTG离开时,这家伙还没褪去脸颊的婴儿肥,也还能依稀瞧见他们刚认识时的那股腼腆。

而如今的周诣涛,挺拔从容,能将待人处事的开朗与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对他却不再特殊包容,甚至更为苛刻,好像决心要彻底割舍掉过去轻快向前,而他许鑫蓁就是最大最沉的那个累赘。

暖黄的光线摇摇欲坠,许鑫蓁将口罩和手机扔到床上,踏着昏暗来到人面前,直到能将人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才缓慢道:“周诣涛,你知道我叫你一起吃饭是什么意思吧?”

“什么意思,”无视那声音中酝酿的风暴,周诣涛似笑非笑,字句间明目张胆长出锋利,刺得许鑫蓁心脏生疼,“难不成想老朋友叙旧?”

许鑫蓁是谁?是全世界最没有素质的中单选手。是只热身就能被王者局内禁言的砒霜队友。是Gemini踢到都要认栽的最硬铁板。

放在别人身上,许鑫蓁这个时候已经大胆开麦,有条不紊开始素质输出。偏偏此刻跟他装傻充愣阴阳怪气的是周诣涛,好比往烈火里又泼了桶汽油,许鑫蓁彻底爆炸。

“你他妈有必要这么跟我说话吗,”他甚至不想骂人,直接大力揪过人衣领,把对方是武术二级运动员而自己只是个废柴病号的差距完全抛之脑后,“想打架直说,老子还能怕你不成!”

周诣涛没有挣扎,只是更用力地攥住许鑫蓁瘦削的手腕,收敛起那副无所屌谓的模样,直起腰身居高临下盯着面前的人,漆黑的瞳孔翻涌起能把人吞噬殆尽的漩涡。

“许鑫蓁,玩够了就放过我吧,没必要这样。”

急促的呼吸杂乱交织,两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气,烧得许鑫蓁眼睛灼痛,人也索性不管不顾起来,将这三个月来的真实心思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谁他妈和你玩了!老子他妈就是想跟你恢复之前那样怎么了!你能舍得但老子舍不得,老子就是舍不得你这个兄弟,放不下过去那些破事!”

子弹正中眉心,前天Gemini劝他的话在耳边再度响起——“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开呢,为什么一定要冷暴力呢?” 彼时的他还毫不示弱:“说开了那我再说有什么意思呢?”

可时至当下,他不得不承认,没人受得了冷暴力。他根本受不了周诣涛对他有丝毫的无视。不仅受不了,他还想霸占周诣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情绪。分一点给别人都像被钝刀割肉。

周诣涛近距离凝视着他,喉咙来来回回滚动了几次,嘴唇颤动微张复又紧紧抿起,似乎在极力压制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许鑫蓁心底升起种荒谬的念头,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瞬周诣涛想要吻上来。

但周诣涛没有。他只是卸了手上的力气,修长手指虚绕在许鑫蓁腕间,垂下眼睛避开视线,声音低哑。

“许鑫蓁,我们做不了朋友。”

“不是,神他妈的之前能做现在就做不了了?”没想到被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许鑫蓁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气得直发抖,却还是死撑着站在那,气势凌人地在人胸口使劲一推,“周诣涛你他妈讨厌老子烦死老子想绝交直说啊,老子还能对你死缠烂打吗?老子闲得没事干吗?”

“许鑫蓁。” 周诣涛身形晃都没晃,截断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嘲讽,扯扯嘴角,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彻底松开手,让悬于头顶的铡刀落下,就此终结这场长久以来令他瞻前顾后、日夜惊惧的折磨,迎来自己真正的罪与罚。

“我喜欢你。”

 

05

 

话音一落,空气停止流动,房间内安静下来。 像惊雷炸响在耳畔,许鑫蓁表情忽然变得空茫茫,踉跄着后退几步,愤怒与理智一并被这句话炸得七零八落,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他妈算什么?为了摆脱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再无粉饰太平的必要,也不用为了配合许鑫蓁一次又一次将刀尖捅向自己,周诣涛在坦白那刻确有一瞬的轻松。可看到许鑫蓁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还是觉得胸腔某处被挖空了般,豁豁灌着冷风。

“所以我才说我们做不了朋友。”周诣涛自嘲地笑笑,“你喜欢女生,很恶心这种东西,这些话你说过不止一遍。”

操了,这人他妈竟然是认真的? 心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沸反盈天的千思万绪在许鑫蓁脑子里横冲直撞。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却依旧找不出这颗炸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埋下的,只记得自己还曾跟人开玩笑,说周诣涛你不会真是男同吧。

那时周诣涛是怎么回答的?

对了,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无奈地看着自己,一如既往轻扯嘴角,弧度和此刻没有丝毫差别。

但那时的许鑫蓁纯粹只是开个玩笑,心里无比认定周诣涛和他一样谈过女朋友,怎么也不可能是同性恋。可偏偏周诣涛回馈给他了个大玩笑,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笑不出来一点的大玩笑。

“周诣涛,你真是疯了。” 睁开眼后的世界天旋地转,许鑫蓁短暂脱力,向后跌坐到床边。沉甸甸的疲倦趁虚而入将他侵蚀殆尽,许鑫蓁忽然觉得房间里冻得吓人,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他单薄的短袖,激得他一阵瑟缩,下意识抱住双臂。

“快滚吧,老子说话难听。”

周诣涛察觉出不对劲,眉梢微沉,身体先于大脑一步跨至人面前,手掌贴上许鑫蓁额头。 果不其然,掌心是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你发烧了。”

“滚!”许鑫蓁猛地挥开他的手,脑子里的血管几乎要跳炸。他不想去看周诣涛的神色,也无力再思考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把给他制造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快点赶走,好能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给他们那些虚伪的过去送送行,“给老子滚!老子竟然还他妈把你当最好的兄弟!你也配!给我滚!”

可恨的是,周诣涛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安慰他。 死寂过后,他听到眼前人安静而顺从地转身离去,酒店房间的门被打开,又被重重合上,于是紧闭的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人,怀揣满腔哭一场就能甘心的天真。

门锁落上那刻,许鑫蓁的确把自己蜷进冰凉微潮的被子,蒙住脑袋肆无忌惮地呜咽出声。任凭湿热泪水缠绕进层叠褶皱,鼻间几近窒息,他也感觉不到似的,恨不得就此闷死自己,制造一场奇妙夜惨案,让三亚也进入联盟黑名单。

再也回不去了。许鑫蓁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这样绝望。 这下他和周诣涛彻底回不去了。他不曾总结过周诣涛究竟是怎样的人,之于他又是何等重要的存在,他只知道在他有限的、仅有一次的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像周诣涛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绝对不会。

哭到筋疲力尽,他终于沉沉睡去。然而梦里也没好到哪去。一切昏沉起伏,混乱而跳跃,许多已然沉寂的碎片,在这场虚浮的梦境被重新填色,恍惚散发出微弱的光。

他梦见自己刚上场打比赛那时,粉丝不愿跟他击掌,有个人每次赢下比赛总要跟他击掌弥补回来。 梦见在他每死一次场下都会尖叫的时期,有个人总在尽其所能去当他的脆皮保镖,期望着“让他少死一次会不会好点”。 还梦见因为他体寒怕冷,有个人总把自己的外套给他穿,自己做反季节战士。他走路爱自己绊自己,有个人总习惯在下台阶时扶住他。他对鸡蛋过敏,有个人会仔仔细细地把生日蛋糕切出一块能让他吃的……

他梦见了太多太多。 片片微芒拼凑起来,许鑫蓁哽咽着,痛苦着,将那颗讳莫如深的真心看得真真切切。

那人实在太过小心翼翼,怕他不要又怕他不够,因而把这颗心分成了无数小份,这边偷偷给点,那边偷偷塞点,直到不多不少,将完整的一颗心全部呈与他。

可我不喜欢男生啊。许鑫蓁捧着这颗极少溢于言表却自始至终都诚挚地摆在那的真心,在茫然中徒劳申辩。全世界不都知道的吗,周诣涛不也知道的吗?

难道要怪他们并肩而遗憾的那四年吗,难道要怪他和周诣涛不同的性取向吗,难道要怪这一路推波助澜的一切将他们推至现在的死局吗?

如果连怨恨都找不到载体,那又该如何才能让他甘心呢?

如果不甘心,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混沌间,脸上的被子被拉开,许鑫蓁的呼吸变得通畅,泪水被轻轻拭去,额上又多了一块清凉。 很长一段时间,那清凉替换来去,耐心地吸附去他被炙烤的难受。被角也被一次又一次掖好,为他挡去所有寒冷侵袭的可能。 

直到最后,有个人像过去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只是这次,他隐约听到了一声轻柔却决绝的告别。 那声音难过地说——

“许鑫蓁,我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