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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明辉有一双他不想要的眼睛。
这一切始于五岁那年的一场高烧。退烧之后,他的世界就像一台突然串台的老式电视机,被强行塞进了一些不属于人间的画面。
一开始,年幼的岳明辉并不懂得隐藏。在幼儿园的室外活动课上,他会指着角落里空荡荡的秋千,拽着老师的衣角认真地问:“老师,为什么那个浑身是水的小姐姐一直坐在那里哭?”;在家里吃晚饭时,他会突然停下筷子,死死盯着天花板,用稚嫩的声音对父母说:“爸爸妈妈,上面有个没下巴的爷爷在看我们吃饭。”
这些充满童真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彻底搅乱了他的生活。大人们起初以为他在恶作剧,后来变成了惊恐。父母带着他跑遍了各大医院的眼科和精神科,做了一堆脑电波测试,最后只能换来医生无奈的摇头。
渐渐地,小区里的邻居和亲戚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同龄的小孩被家长警告不许和他玩,稍微调皮一点的男孩会围住他,朝他扔石子,一边做鬼脸一边大喊:“神经病!怪物!岳明辉是个撒谎精!”
在经历了无数次父母崩溃的争吵、周围人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后,七岁的岳明辉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那些残缺不全、形态各异的东西,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为了不再看到母亲绝望的眼泪,为了不挨打,为了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早早地学会了闭上嘴巴。
二十五岁这年,岳明辉已经彻底活成了一座移动的孤岛。他把头发留得很长,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土气的黑框眼镜,永远穿着不出挑的深色衣服。无论他在十字路口看到怎样惨烈的无头游魂,无论在深夜的地铁里看到什么东西正趴在旁边乘客的肩膀上,他都能做到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去。
他用冷漠和孤僻给自己砌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他活得比鬼更像个幽灵。
大学毕业后,为了省钱,岳明辉在四环外租了一间便宜得离谱的老旧公寓。签合同时,中介的眼神四处躲闪,含糊其辞地说这套房子“风水有点问题”,前几任租客有的住了一周,有的甚至连夜提着裤子就跑了,押金都没要。
但岳明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痛快地签了字。在这个世界上,活人的恶意比死人可怕多了。而且,他这种老阴阳眼,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觉得自己再不会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北京下起了瓢泼大雨。
岳明辉把几箱简单的行李随便一扔,疲惫地倒在硬邦邦的旧沙发上准备凑合一宿。就在他刚闭上眼睛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突然毫无征兆地骤降,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紧接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嗞嗞”的电流短路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压抑的阴气。
岳明辉叹了口气。来了。来吧。
他依然闭着眼睛,试图用他二十年来的必杀技——“装瞎”来蒙混过关。但这位室友显然是个敬业的家伙。一阵阴风猛地掀开了岳明辉盖在肚子上的外套,紧接着,一张脸色惨白、眼角还挂着两道惊悚血泪的脸,倒吊着从天花板上缓缓降落,悬停在岳明辉的脸正上方。
这只鬼刻意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咯”那种电影里标准的骨骼摩擦声,试图营造出极致的恐怖氛围。
岳明辉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这种粗糙的惊吓手法,对他来说就像是在看儿童频道的低幼动画片。为了配合对方的演出,他假装睡得很沉,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里侧,把后脑勺留给了那只正在努力散发怨气的鬼。
然而,这只鬼似乎对自己的业务能力非常执着。
见岳明辉没反应,他干脆飘到了沙发另一侧,倒吊的脸再次精准地凑到了岳明辉的眼前。这一次,距离近到岳明辉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灵体的冰冷寒气直逼鼻尖。
鬼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猛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吼:“还——我——命——来——”
这声音实在太大,直接在岳明辉耳边炸开。
岳明辉被吵得头疼欲裂,起床气瞬间盖过了理智。他不耐烦地猛然睁开眼,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狠狠地瞪向了噪音的来源。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和半空中那双刻意翻着的白眼精准地对上了。
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岳明辉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了一下,身体也出于活人的本能,向后退了半寸。
完蛋。岳明辉心里“咯噔”一下。
现场诡异的恐怖气氛在这半寸的退缩中,足足凝固了三秒钟。
下一秒,那只正准备继续嘶吼的鬼突然停住了。他眼角的血泪像劣质特效一样瞬间褪去,惨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精致的少年脸庞。即使带着属于灵体的苍白,也能看出他生前极其优越的骨相——鼻梁挺拔,下颌线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柔和曲线。最惹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种纯净的、惹人怜爱的狗狗眼特质。 此刻,这双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死死盯着岳明辉。他头顶柔软的碎发因为倒吊而微微垂下,看起来不仅不可怕,甚至带着点乖巧,绝对不超过十八岁。
“等等!”少年倒吊的身体像失去重力的气球一样,在空中极其轻盈地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盘腿悬浮在岳明辉的胸口上方。
“你刚才躲了!你的瞳孔地震了!”少年指着岳明辉的鼻子,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点没长大的小奶音,“你能看见我,对不对?!你绝对能看见我!”
岳明辉痛苦地闭上眼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错觉。”
“别装了别装了!”少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激动得在天花板上连续转了三个圈,然后又“嗖”地一下凑到岳明辉耳边,“天哪!你真的能看到我!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太好了!我终于有室友了!”
岳明辉又痛苦地捂住耳朵,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我叫灵超,你叫什么?你为什么搬到这里来?你不怕我吗?”灵超像个装了永动机的复读机,围绕着沙发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式发问,“我已经三年没和人说过话了!前几个租客太没意思了,我刚才那套动作连一半都没做完,他们就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你胆子好大啊!你平时都吃什么长大的?”
岳明辉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在努力扮厉鬼,下一秒就原形毕露变成话痨的麻烦精。
他以为自己租的是个能让他安静的过完后半生的凶宅,没想到里面住着个憋了不知道多少年没说话的话唠鬼。
“闭嘴。”岳明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插话的空档,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我连个能吐槽春晚的人都没有多痛苦吗……”
那个晚上,在这间破旧的公寓里,岳明辉知道,他这辈子赖以生存的宁静,彻底结束了。
02
恰逢十一长假,接下来的三天,原本打算宅在家里补觉的岳明辉,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物理意义上的“阴魂不散”。
他原本以为鬼都是阴森恐怖、躲在暗处伺机索命的,但他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个十八岁少年的物种属性——这哪里是恶鬼,这简直就是一只精力过剩、并且掌握了反重力技能的“幽灵比格犬”!
因为整整三年没有人和他交流,灵超把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当成了个人游乐场,而岳明辉就是他唯一的、如果不搬走就相当于强制绑定了的观众。
为了引起岳明辉的注意,灵超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候岳明辉刚端起水杯,灵超就会突然从杯底穿出来,双手扒着杯沿,把五官挤成一个扭曲又滑稽的鬼脸,甚至还故意把自己本就苍白的脸颊拉长得像面团一样,猛地“哇”一声试图吓人;有时候岳明辉在屋里走动,灵超就像个没有实体的扫地机器人一样,贴着地面在他脚边疯狂绕圈“漂移”,嘴里还配着“werwerwer”那种类似小狗护食又像引擎轰鸣的怪声。
早上岳明辉在水槽边刷牙,满嘴白沫。灵超倒挂在卫生间的镜子里,认真点评岳明辉的发型:“老岳,不是我说,你这刘海太长了,把印堂全挡住了,怪不得你阳气这么弱,容易招惹我们这些脏东西。要不我半夜趁你睡着帮你剪剪?”
岳明辉吐掉嘴里的泡沫,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倒吊着的脑袋,这几天他都忍住没有搭理这个“新室友”,可能是起床气作祟,在听完这一番几乎可以称得上挑衅的话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破了沉默:“第一,别碰我的头发。第二,别叫我老岳。”
“啊?为什么?”灵超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盘腿坐在洗手台上,“显得亲切嘛。”
岳明辉拿毛巾擦了擦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也没有比你大多少吧!叫什么老岳……不对,按年龄来说,就算加上你做鬼这三年,你也才二十出头吧。你不仅得叫我哥,你甚至应该还是个弟弟。”
灵超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道关于生与死的数学题。他歪着脑袋,修长的手指抵着下巴,过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有道理!那我以后不叫你老岳了。岳岳?不行,太肉麻了……那就叫你阿岳吧!阿岳,阿岳阿岳阿岳!”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新称呼,开心地在狭窄的卫生间里上下乱窜,带起一阵阵阴冷的风,把岳明辉挂在墙上的毛巾吹得胡乱飞舞。
岳明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杀鬼是犯法的(虽然鬼已经死了),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中午岳明辉吃泡面,灵超盘腿飘在泡面上方,深深吸了一口调料包的香气,然后长叹一口气:“红烧牛肉味,太经典了。不过阿岳,你天天吃这个,胃还要不要了?活人的身体可是很脆弱的。”
岳明辉翻了个白眼,手里挑面的动作都没停:“那你去给我炒俩菜。”
灵超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自己没办法碰到实体,要不然他还真的会做菜,然后从油盐酱醋讲到麦当劳的必吃榜。
晚上岳明辉熬夜画工程图,灵超就趴在台灯的灯罩上,无聊地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岳明辉笔尖上的石墨粉,把图纸弄得脏兮兮的。
到了第四天凌晨两点,当灵超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把脑袋穿过电脑屏幕时,岳明辉因为手抖,画错了一根关键的承重墙线条。
岳明辉闭上眼睛,狠狠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放下笔,转头看向那只还在屏幕前挤眉弄眼的鬼。
“弟弟,我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岳明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沙哑,眼底是两团浓重的黑青。他盯着灵超,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崩溃,“你一天到晚除了像个多动症一样烦我,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听到这句话,灵超突然停下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动作和怪声。他把脑袋从显示器里拔了出来,非但没有生气,那双漂亮的眼睛反而“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有啊!”灵超一拍大腿,激动地从半空中降落,规规矩矩地飘到岳明辉面前的桌子上坐好。岳明辉狐疑地看着他,灵超少有的正经时刻。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张边缘泛黄、半透明的纸页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我等你好几天了,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他把那张纸满怀期待地推到岳明辉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是我的‘生前遗愿清单’。”
岳明辉皱着眉头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事情:吃限量版的海盐抹茶冰淇淋、去欢乐谷坐超级过山车、看一场午夜场恐怖电影、甚至还有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既然你有这么多事想做,”岳明辉不解地反问,试图用正常人的逻辑去跟鬼沟通,“你现在是个鬼,不用买门票,不用排队,甚至不用遵守物理法则,你难道不可以自己穿墙出去干吗?为什么非要在屋里转圈?”
灵超叹了口气,刚才那股比格犬般的闹腾劲儿瞬间消失了。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脸上居然露出几分落寞和无奈。
“你以为当鬼很自由吗?那是电影里骗人的。”他看着岳明辉的眼睛,认真地解释,“我十八岁那年是在外边出的车祸,当场就没了。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鬼醒过来之后,我就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了……这里是我生前租的房子。这三年,我根本出不了这栋公寓楼的大门。我想出去吃冰淇淋,想去游乐园,但我只要一走到楼下的大门,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怎么也出不去。”
他顿了顿,直直地盯着岳明辉,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只有一种办法能让我出去,就是有一个能看见我、并且愿意承认我存在的活人,作为我的‘锚点’。只要你带着我,你走到哪,我就能跟到哪。”
岳明辉听懂了。这是一个小地缚灵找替身带路的买卖。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张半透明的清单推了回去,冷酷地吐出两个字:“我拒绝。”
灵超愣住了,满眼的期待僵在脸上:“为什么?”
“我很忙,而且我很穷。”岳明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每天要画十个小时的图,赚的钱刚够交这间破房子的房租和吃泡面。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陪一个鬼逛游乐园、吃冰淇淋。”
灵超没有气馁,他很快调整了策略,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狡黠笑容。他从桌子上飘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岳明辉。
“阿岳,你搬进来到现在,是不是觉得这间‘凶宅’除了我有点吵之外,其实还挺太平的?”
岳明辉眼神微微一动。确实。这几天晚上,除了灵超的单口相声和“werwerwer”的怪叫,他竟然没有听到那些往常会伴随他入眠的指甲挠门声、也没有看到那些残缺的鬼影在窗外徘徊。
“你不知道吧,这栋楼建在以前的乱葬岗上,里面的脏东西可不止我一个。”灵超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骄傲的小得意,“楼下那个舌头掉到胸口的吊死鬼,昨晚本来想从下水道爬上来找你麻烦,被我一脚踹回去了;还有隔壁那个总是半夜哭的老太太,也是被我恐吓走的。我现在可是这里有头有脸的‘老大’。”
灵超俯下身,双手交叉在胸前,冰冷的气息再次贴近岳明辉的面庞,语气里充满了诱惑:“只要你帮我完成清单,我堂堂“鬼王”就给你当保镖!我保证,这栋楼里、甚至你上下班路上的所有恶鬼,我都替你挡在三米开外。你这辈子都可以睡个好觉了,哼哼~”
这是一个精准踩在岳明辉软肋上的条件。
二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被未知恐惧包围的折磨中。一个真正清净的世界,对他来说比金钱还要奢侈。
岳明辉盯着灵超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心里也默默盘算了一笔账。
比起每天被几十个不同死状、血肉模糊的恶鬼无差别骚扰,被眼前这个虽然吵闹得像只比格犬、但至少长得赏心悦目且有逻辑的少年鬼缠上,显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身边常驻着一个鬼,总好过被一群鬼缠上。
“……成交。”岳明辉终于松了口,闷声说道,“但我得提前声明,游乐园的门票钱我只付我自己的那份。”
灵超愣了一秒,随后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冰冷的双手激动地在虚空中做了一个紧紧拥抱岳明辉的姿势。
“一言为定!阿岳,你真是个大好人!”
岳明辉打了个寒颤,拉了拉衣服的拉链,转过身继续画图。他没有发现,自己紧绷了二十年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不过你傻啦,你当然只用付你的那份啦,别人又看不到我!”
03
清单的第一项,吃一次XX牌的限量版海盐抹茶冰淇淋。
周末的下午,北京的天气难得的好,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整座城市上。为了这次“出门”,岳明辉做足了心理建设。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准备去接头的地下工作者。
而灵超,在岳明辉推开公寓大门,迈出那个困了他三年的“结界”时,整只鬼爆发出了一声穿透云霄的欢呼。
“阿岳!我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前一秒还在岳明辉身边规规矩矩飘着的少年,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只彻底脱缰的比格,一会儿冲到树冠上拨弄刚刚发芽的柳条(虽然他的手只能虚空穿过),一会儿又俯冲到马路牙子上,试图去逗弄一只正在晒太阳的流浪橘猫。
“喵呜——”橘猫显然感觉到了某种非自然的阴冷气场,浑身炸毛,哈了一声后落荒而逃。
“哎!别跑啊!我又不吃你!”灵超委屈地飘在半空中,但这种委屈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他的注意力立刻又被街道上的变化吸引了。
三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对他来说都充满了新奇。
“阿岳阿岳你快看!街角那家我生前最爱吃的兰州拉面怎么没了?居然变成了一家网红咖啡厅!这招牌好闪眼睛啊!真可惜,本来想带你去吃的…”
“哇!现在的共享单车怎么变成蓝色的了?我死的时候明明还是黄色的多啊!”
“哎哎哎!那个人手里拿的手机屏幕怎么能折叠起来?这也太酷了吧!”
灵超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在人群和车流中穿梭自如。他不用躲避行人,也不受红绿灯的限制,甚至好奇地把脑袋伸进路边停着的一辆跑车车窗里,去研究人家的真皮座椅。
岳明辉跟在他后面,压了压帽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二十年来,他一直致力于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但今天,这只鬼显然要把他的努力全部毁掉。
“灵超,你给我下来。”岳明辉看着正试图飘上二楼广告牌的少年,压低声音,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警告。
灵超充耳不闻,还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让你下来!红灯了,你能不能别在马路中间飘来飘去晃我的眼睛?”岳明辉下意识地像个暴躁的家长管教多动症小孩一样,对着前方的空气训斥,“还有,别去戳那个小女孩的气球,你身上阴气那么重,小心气球炸了!”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等红绿灯的路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诡异和警惕的眼神看着岳明辉。
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年轻妈妈默默地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甚至掏出了手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拨打精神卫生中心的电话。
“……”岳明辉瞬间僵硬,默默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了眼睛,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该死的阴阳眼。这该死的倒霉契约。
好不容易走到了市中心的那家甜品店,果然是网红甜品店,岳明辉在烈日下足足排了半个小时的长队。
灵超则舒舒服服地盘腿悬浮在冰柜上方,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球,不断发出“吸溜吸溜”的吞咽声,完全无视了店员时不时莫名其妙地搓着胳膊抱怨“空调怎么突然这么冷”。
终于,岳明辉买到了最后两个限量版海盐抹茶冰淇淋。花了他100块大洋。这个价格真的让他肉痛,他的十多桶泡面啊…他付款的时候扭头僵硬的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的灵超,最后还是以排了这么久队必须买了为由输入了支付密码。
他像逃难一样快步走到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把其中一个冰淇淋放在了旁边的空位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吃吧。你的第一项任务。”岳明辉摘下口罩,声音里透着心力交瘁。
鬼是不能直接吃人类的食物的,他们只能吸食食物的“精气”。灵超迫不及待地凑到冰淇淋上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着他的吸食,原本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绿色冰淇淋球迅速变得黯淡,表面结出了一层诡异的白霜,随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了一滩毫无生气的甜腻水渍。
“哇……太好吃了……”灵超幸福地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一只终于吃饱喝足、正在翻肚皮的猫,“三年了,我做梦都在想这个味道。抹茶的苦和海盐的咸,简直是绝配!”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依然亮晶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岳明辉手里那个才吃到一半的冰淇淋上。
岳明辉正看着远处的湖面发呆,默默地吃着自己手里的那一个。冰冷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确实不错。察觉到那道热切的视线,他连脑子都没过,拿着冰淇淋的手极其自然地向旁边递了递,停在灵超的嘴边。
“还想吃?”岳明辉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的纵容。
灵超盯着递到嘴边的冰淇淋,又抬眼看了看岳明辉。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是一只鬼,他没法真正在人类的食物上咬下一口,即使岳明辉递给了他,他也没法接过来,只能再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岳明辉举着手停在半空中。在这个极其微小的停顿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他本能地像对待一个活着的、坐在他身边的人一样,试图和他分享同一个冰淇淋。
岳明辉垂下眼睑,收回手,掩饰性地自己咬了一大口冰淇淋。抹茶很苦,冰得他喉咙发紧。
“忘了,你咬不了。”他声音很低。
灵超没有闹,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虚虚地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没关系阿岳,我已经尝到甜味了。你快吃吧,再过一会冰淇淋就要化完了。”
岳明辉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椅,落在了灵超身上。
正午的阳光很烈,穿透了灵超半透明的身体。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层近乎虚无的光晕。岳明辉知道,绝大多数鬼魂都是避光、畏惧阳光的。阴阳相克,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你不怕阳光吗?”岳明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灵超正沉浸在冰淇淋的余味中,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刺眼的太阳。他伸出那只苍白透明的手,试着去承接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
“有一点点刺痛。”灵超看着阳光穿透自己的掌心,语气却异常平静,岳明辉忽然觉得他很适合当青春疼痛文学里的主角,安静的时候居然有一种莫名的忧伤,“其实感觉就像是被很细的针扎着一样,但没关系。”
他转过头,看向公园里奔跑的孩童、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蔚蓝天空上的飞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因为阳光很美,阳光下的世界也很美。”少年冲着岳明辉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极其灿烂的笑容,“能在彻底消失前,再亲眼看一次太阳,这点痛值得了。”
岳明辉拿着蛋筒的手微微一僵,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钝器轻轻敲击过。
从小到大,他因为这双能看见鬼的眼睛,一直觉得自己的世界是灰暗的、扭曲的。他厌恶人群,躲避阳光,每天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在阴影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排斥和防备。
但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只剩下残缺灵魂、甚至在阳光下会感到刺痛的早逝少年,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和热爱,却比他这个四肢健全的活人还要耀眼。灵超的灵魂里,没有怨恨,没有阴暗,只有对“生”的无限向往。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岳明辉慢慢靠在长椅的椅背上,仰起头,第一次没有压低帽檐,而是迎着刺眼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原来,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其实挺暖和的。
04
遗愿清单的第二项和第三项,去欢乐谷坐一次超级过山车,以及看一场午夜场恐怖电影。
周末的欢乐谷人声鼎沸。岳明辉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深色衣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木质过山车的检票口。周围全都是兴奋尖叫的年轻男女,只有他一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当然,如果别人能看到他身边那只正激动得上蹿下跳的鬼,大概就不会觉得他扫兴了。
“阿岳阿岳!快看那个高度!太刺激了吧!”灵超指着远处的最高点,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几分钟后,岳明辉听从工作人员的安排被迫坐上了第一排的位子,死死抓着胸前的安全压杆,脸色微微发白。他虽然不怕这种刺激的娱乐项目,但他有轻微的恐高症。而灵超则大摇大摆地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连安全带都不需要系。
伴随着机械铰链沉重的“咔哒咔哒”声,过山车缓慢爬坡。到达顶端的那一刻,猛地向下俯冲!
“啊啊啊啊——”全车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强烈的失重感让岳明辉紧紧闭上了眼睛,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群魔乱舞。
而在他身旁,却上演着一幕极其滑稽的违反物理学定律的画面。
因为灵超是一个没有任何质量和实体的灵体,地球的重力和过山车的惯性对他完全不起作用。当过山车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转弯、倒挂时,灵超根本无法被固定在座位上。
“哎?哎哎哎——阿岳我掉队了!”
岳明辉在狂风中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差点气笑了。只见灵超因为没有惯性,直挺挺地悬停在半空中的轨道最高点,眼睁睁地看着过山车从他屁股底下呼啸而过。
下一秒,这只执着的鬼就像个自带导航的巡航导弹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又以极快的速度“嗖”地一下俯冲下来,精准地把自己重新塞回岳明辉旁边的空位上。
就这样,在整个三分钟的过山车旅程中,灵超就像一个不断卡bug的游戏NPC。过山车一加速,他就被甩飞出轨道,悬在半空;过山车一减速,他就拼命扑腾着双臂,顽强地飘回座位上,举起双手跟着人群一起大喊大叫。
“太好玩了!阿岳!我刚才飞得比过山车还高!”当车子缓缓停靠在站台时,灵超兴奋地围着岳明辉转圈,整只鬼都散发着一种异常明媚的光泽。这真的能好玩吗?岳明辉不懂,可能小孩擅长自娱自乐。
安全横杆自动弹开,岳明辉扶着栏杆,脚步虚浮地走下月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看着那只精力旺盛的鬼,无力地摆了摆手,心想:这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然而,到了午夜场的电影院,情况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
凌晨一点的放映厅里空空荡荡,除了岳明辉,只有前排坐着一对早就依偎在一起打瞌睡的情侣。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最近很火的恐怖片。
岳明辉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对于一个拥有二十年阴阳眼资历的人来说,屏幕上那些靠着劣质血浆、突发巨响和刻意扭曲的肢体来吓人的桥段,简直无聊得让人想打瞌睡。他平时在十字路口随便撞见的一个无头鬼,都比这电影里的反派有视觉冲击力。并且,这俗套的剧情他看个开头就能猜到结尾。
反观坐在他旁边的灵超,状态却越来越不对劲。
这只明明自己就是鬼的家伙,此刻正紧紧抓着座椅的扶手(虽然他的手穿过了塑料),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电影屏幕上,女主角正举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走向走廊尽头的衣柜。背景音乐极其压抑,只有沉重的心跳声在放大。
“砰!”衣柜门猛地砸开,一张惨白腐烂的脸伴随着极其刺耳的音效怼到了镜头前!
“妈呀!”灵超吓得浑身一哆嗦,整只鬼直接从座位上弹射起飞,脑袋差点撞到放映厅的天花板上。
岳明辉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在半空中心有余悸、正试图装作若无其事降落下来的灵超,嘴角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你害怕?”岳明辉压低声音打趣他,眼里满是戏谑,“弟弟啊,你自己就是个鬼,你居然怕鬼片?”
灵超重新飘回座位,死鸭子嘴硬地扬起下巴,大声反驳:“谁、谁害怕了!我那是出于同行之间的技术性震惊!你看看他这个妆效,这血浆红得跟番茄酱一样,太假了吧!还有刚才那个从衣柜里爬出来的姿势,根本不符合人体工学!我们这行的前辈从来不这么爬,多费膝盖啊!”
他一边疯狂吐槽,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一边却在接下来的剧情中,身体极其诚实地一点、一点地往岳明辉那边挪。
当电影进行到最阴森的古宅探险高潮时,岳明辉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肩膀传来一阵熟悉的刺骨寒意。转头一看,灵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贴在了他身边,半个身子都躲在了他的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屏幕。
“……这音效也太吓人了嘛,一惊一乍的,有没有点职业道德。”灵超小声地嘟囔着,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岳明辉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推开那股冰冷的寒气,任由他靠着。
电影快结尾的时候,剧情迎来了一个相对舒缓的悲剧式落幕。放映厅里暗了下来,只有屏幕上的幽蓝色冷光静静地打在两人身上。
岳明辉看着灵超被荧光照亮的侧脸。少年的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精致,但也真的很年轻,像个洋娃娃一样。
“灵超。”岳明辉轻声叫他。
“嗯?”少年转过头,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看电影的水光。
“你死的时候……害怕吗?”岳明辉问。
话刚出口,岳明辉就后悔了。他微微皱眉,觉得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早逝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冒昧和残忍。
但灵超并没有生气,他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后很认真地看着屏幕,像是在回忆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当时太快了,一瞬间天旋地转,根本没来得及害怕。”灵超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显得有些空灵,“只是后来变成鬼,被困在那个小房间里,看着别人来来去去,谁也听不到我说话的时候……挺害怕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那种感觉,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不管我怎么喊,怎么闹,都没有人理我。我以为我要在那间屋子里,一个人度过几百年,直到灵魂彻底消散。”
这番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岳明辉心脏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岳明辉静静地听着,突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少年的灵魂,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从小到大,没有人相信他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大人们觉得他是个撒谎精,同龄人把他当怪物。他活在人群中,却仿佛置身于玻璃罩里,没有人能听懂他的恐惧,也没有人能听见他内心绝望的呼喊。
他们都是被这个正常世界“遗弃”的怪物。一个是活着的幽灵,一个是真正的鬼魂。
放映厅里连片尾的人员名单都放完了,昏暗无比,岳明辉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缓缓伸出手,试探性地放在了灵超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上。
那是一团纯粹的、零下温度的寒气。岳明辉的手掌径直穿过了那层冰冷的虚影,但他没有收回手,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虚虚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那个根本没有实体的轮廓。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但岳明辉的眼神却异常温和而专注。
“现在有人能听见你了。”岳明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低沉地说。
灵超猛地抬起头,在昏暗幽蓝的屏幕反光中,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撞在了一起。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灵超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过了一道微弱的电流。他看着岳明辉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比起屏幕里的鬼影,眼前这个男人专注看着自己时的眼神,才真正叫人“心慌意乱”。
作为一只地缚灵,他早就失去了触觉,他根本感觉不到属于人类的血液温度。
但是,在这一刻,灵超却觉得,有一种滚烫的、甚至有些灼人的东西,正顺着他们接触的那一点,摧枯拉朽般地烧断了束缚他的寒冰,一点一点、重重地烙进了他残缺的灵魂里。
少年的眼眶红了,虽然鬼是没有眼泪的。他反转手腕,用自己那只虚无的手,隔着空气,用力地回握住了岳明辉温热的手掌。
他看着岳明辉,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嗯,谢谢阿岳。”
灵超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轻飘飘的,却无比认真:“其实……刚变成鬼的那两年,我每天都在发脾气,摔东西,冲着空气大喊大叫,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绝对的安静逼疯了。后来我认命了,也许这辈子也就是个连回音都听不到的孤魂野鬼。”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虚空交叠的手,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涟漪:“可是阿岳,遇到你之后,我终于被听见了。我突然觉得……当个鬼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现在,我闹脾气有人管,说话有人回,连看个烂片……都有人陪我一起吐槽了。我觉得我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点。”
“我好幸福啊,阿岳。”
05
遗愿清单上的项目在一天天减少,而岳明辉的生活,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末的市中心商场里,人头攒动。岳明辉像往常一样,穿着他那套仿佛要去参加葬礼的黑色连帽衫和黑长裤,像个没有感情的移动路障。
而在他身边,灵超正兴奋地在各大潮牌店里穿梭。
“阿岳!你看这件薄荷绿的卫衣!还有这件天蓝色的夹克!太好看了吧!”灵超手里虚空抓着两件颜色极其鲜亮的衣服,在岳明辉身上疯狂比划,“你天天穿得像个乌鸦一样,白瞎了你这么优越的骨相!快去试试这几件!”
岳明辉看了一眼那些几乎要闪瞎他眼睛的亮色,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不试。跟个花孔雀一样,这根本不是我的风格。”
“试试嘛!”灵超飘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开启了胡搅蛮缠模式。见岳明辉不为所动,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表情。
灵超的五官本来就生得极其漂亮讨喜,尤其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卧蚕饱满。当他刻意放软身段,用那种湿漉漉、无辜又恳切的眼神从下往上眼巴巴地望着你时,杀伤力堪比一只在雨天找不到家的小奶狗。他苍白透明的脸颊配上他虚空抓着的那件薄荷绿卫衣,不仅没有鬼魂的阴森,反而透出一种极其灵动的鲜活感。 他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哭腔:“阿岳……你知道的,我十八岁就死了…那时候我连生活费都得精打细算,根本买不起这些漂亮衣服。我现在是个鬼,想穿也穿不上了……我就是想看看,这些衣服穿在你身上是什么样,就当是替我圆个梦好不好……”
面对这只比格犬突如其来的“苦情牌”,岳明辉深吸了一口气,明知道这小子八成是在演戏,但心底那道防线还是无可救药地崩塌了。
“……就这一次。”岳明辉咬牙切齿地扯过那几件衣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试衣间。
就在他刚脱下黑色的上衣,准备换上那件薄荷绿卫衣时,试衣间紧闭的门帘上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了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灵超!”岳明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衣服挡住自己,压低声音怒吼,“你给我出去!我在换衣服!”
“哎呀,大家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有的我也有啊!”灵超的脑袋卡在门板中间,理直气壮地反驳,眼睛却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岳明辉结实的腹肌,“再说我现在连实体都没有,就是一团空气,你怕什么…哇塞,你有整整八块腹肌啊!天生健身圣体!”
“滚出去!”岳明辉气结,作势要拿手里的衣架砸他。
灵超见好就收,“嗖”地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但不到两秒钟,试衣间底部的缝隙里,又探出了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这只鬼趴在门外的地板上,一边往里偷瞄,一边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人家等不及想看嘛,你快点换……”
那天下午,在灵超软磨硬泡的“督促”下,岳明辉破天荒地买了好几套明亮颜色的新衣服。
然而,灵超对比格犬式的折腾显然没有止步于此。当他们路过一家装修时髦的理发店时,灵超突然急刹车,死死盯着门口那个旋转的三色灯箱不动了。
“阿岳!”灵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岳明辉那头厚重得快要遮住眼睛的黑色长发,“衣服换了,发型也要跟上啊!你这个发型太丧了,简直是像刚从井里爬出来的贞子性转版!走走走,进去剪了!”
岳明辉全身的细胞都在拒绝:“我不去。我头发怎么了?剪头发很麻烦。”
“哎呀去嘛去嘛!”灵超故技重施,飘到他面前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睛卖惨,“我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染个在那时候会被教导主任打断腿的颜色!现在我腿都没了,你就替我实现一下嘛!”
在灵超长达五分钟的魔音贯耳和这辈子没染过发的遗憾攻势下,岳明辉再次屈服了,黑着脸被推进了理发店,按在了椅子上。
造型师Tony老师热情地迎上来:“帅哥,想做什么项目?”
岳明辉还没开口,灵超已经兴奋地飘到了Tony老师身后,像个真正的艺术总监一样开始指点江山。
“剪短!必须剪短!”灵超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手指虚虚地在岳明辉的刘海处比划着,“把额头露出来!眉眼那么好看为什么要挡住!两边推上去,要那种很利落的少年感!Tony你会不会啊,剪刀往上抬一点!”
岳明辉听着耳边聒噪的指挥,只能僵硬地充当传声筒,面无表情地对一脸懵逼的Tony老师说:“麻烦剪短一点,露额头,清爽点就行。”
好不容易剪完了头发,到了最关键的染发环节。果不其然Tony老师拿来了厚厚的色卡本来推销。
这下灵超彻底挑花了眼。他整只鬼都趴在了色卡本上,透明的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丝都染成不同的颜色。
“哇!这个奶奶灰好酷!不行不行,这个脏橘色显黑!哎呀,那个北极蓝好像也不错,很有忧郁气质……等等,粉色!猛男就该染粉色!”
灵超在好几个跨度极大的颜色之间反复横跳,犹豫不决了整整十分钟。Tony老师拿着染发膏的碗站在旁边,笑容都快僵硬了。
岳明辉被他在耳边吵得脑仁疼,终于失去了耐心,自暴自弃地对Tony老师挥了挥手:“算了,你看着办吧,挑几个亮的给他……给我染上就行。”
Tony老师如蒙大赦,立刻自由发挥起来。
两个小时后。
岳明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他原本沉闷的黑色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层次分明的短发。这倒没什么,重点是颜色——Tony老师显然对他那句“挑几个亮的”理解过于深刻,在他的头顶上搞起了艺术创作。灰蓝色的底色里,几缕极其扎眼的紫色和樱花粉挑染交错其中。
岳明辉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顶着一脑袋彩色羽毛、活像一只巨型金刚鹦鹉的自己。
始作俑者灵超飘在镜子旁边,显然也被这个过于震撼的视觉效果惊呆了。他愣了几秒,然后心虚地干笑了两声,试图挽尊:
“哈、哈哈……挺、挺好的!阿岳!真的!特别……特别前卫!特别艺术!走在大街上绝对回头率百分之两百!你看这颜色多喜庆啊!”
岳明辉深吸一口气,付了钱,婉拒了Tony老师劝他办张年卡的建议,戴上刚买的天蓝色夹克的兜帽,把自己这颗五彩斑斓的脑袋严严实实地遮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理发店。
他发誓,这辈子再听这只鬼的鬼话,他就跟这只鬼姓。
当岳明辉快步走出理发店时,灵超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突然闭上了。
少年盘腿飘在半空中,直勾勾地盯着岳明辉,耳根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诡异的、属于灵魂的微红。
“怎么了?太丑了?”岳明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掩饰性地扯了扯领口。
“没、没有……”灵超结巴了一下,小声嘟囔,“阿岳,你原来长得这么招人啊……早知道就不让你剪头发了。”
果不其然,走在商场里,岳明辉高挑的身材和极具攻击性的新造型,惹得路过的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甚至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要微信。
这下轮到灵超不乐意了。这只鬼突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领地意识,像只护食的修勾一样,气鼓鼓地飘到岳明辉身前,张开双臂挡住那些女生的视线(虽然别人根本看不见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看什么看!这是我的锚点!我的人!谁也不许搭讪!”
岳明辉看着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宣誓主权的透明少年,原本烦躁的心情突然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小灵超真的像个小狗啦,虽然淘气的时候真的很让人头痛,但是撒娇的时候,现在这个样子…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眼里满是纵容的宠溺。
“阿岳!你也是,别跟人跑了啊啊啊听到没有!!”
“哎呀哎呀吵死了,那就快走!”
……
随着清单上打钩的项目越来越多,这间曾经死气沉沉的“凶宅”,也渐渐有了活人的烟火气。
清单第七项:拼一套极复杂的乐高积木。
于是,岳明辉那张除了图纸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茶几上,多了一座色彩斑斓的霍格沃茨城堡。拼到最后几块时,灵超在一旁激动得手舞足蹈,指挥着岳明辉把小人偶放在最高处,并骄傲的给小人赐名为“霍格沃茨之王”。
清单第十二项:亲手调一杯专属的鸡尾酒。
因为灵超喝不了,岳明辉只能代劳。在灵超瞎指挥的勾兑下,那杯颜色诡异的酒直接把岳明辉灌得酩酊大醉。那是岳明辉二十年来第一次彻底卸下防备,他靠在沙发上,指着天花板上倒吊着的灵超,傻笑了整整半个小时。而灵超则一边嫌弃地吐槽“活人的酒量真差”,一边整晚都守在沙发边,替他驱赶周围悄悄靠近的阴气。
在灵超吵闹却温暖的陪伴下,岳明辉像是一株常年不见天日的植物,被一点点挪到了阳光下,抽出新的枝干和好看的花。他开始按时吃饭,开始在遇到邻居时微微点头致意,甚至在画图时,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带着笑。
直到有一天下午。
岳明辉正坐在窗边看书,灵超正窝在沙发上的阳光里午睡。岳明辉偶然一抬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穿透了灵超的身体。原本虽然半透明但依然轮廓清晰的少年,此刻的身体边缘竟然变得极其虚无。甚至有一瞬间,灵超精致的五官在阳光下短暂地模糊成了一团光晕。
岳明辉愣住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以为是阳光太刺眼晃了神。
但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灵超甚至连拿在手里的那张虚无的清单都快握不住了。
岳明辉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那是比遇到恶鬼更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
“灵超,”一天晚上,岳明辉紧紧盯着在半空中有些飘忽不定的少年,声音干涩,“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哪里不对劲?”
这已经是他这周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灵超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纹理的手掌。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像前几次那样打哈哈糊弄过去。
他飘到岳明辉面前,冲他露出一个极其柔软的笑容。
“阿岳,你这么聪明,其实早就猜到了吧?”灵超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随着清单上的愿望一个个实现,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执念正在消散。等最后一个愿望完成……我就要离开啦。我要去地府报到,去投胎的。”
岳明辉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死死地抠住了沙发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其实他能猜到的,想来想去也只能有这个可能,但是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看着岳明辉瞬间僵硬的脸色,灵超凑过去,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打趣:“怎么啦?阿岳舍不得我嘛?别担心嘛,等我见到了阎王爷,我多给他塞点纸钱,我尽量让他把我投去你身边好不好?说不定过个二十年,你还能当我干爹呢~”
岳明辉垂下眼眸,没有接他这句玩笑话。他表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冷冷地回了一句“谁稀罕”,但心里却空洞洞的,仿佛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块。
他舍不得。他居然舍不得。他怎么可能舍得。
从那天起,岳明辉开始不动声色地“搞破坏”,故意放慢完成清单的速度。
原本答应这个周末去爬香山看日出,到了周五晚上,他盯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硬着头皮说公司临时加派了任务,要加班推掉了;原本买好了下周一起去听的xx音乐节门票,他在灵超面前面不改色地把票撕得粉碎,借口说自己看错了日子,买成了过期的废票。
他用这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耍赖的方式,试图把时间无限拉长,试图把这个灵魂强行留在人间。
灵超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看着岳明辉明明困得要死却还要假装熬夜加班的背影,看着垃圾桶里那两张根本没过期的门票碎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盘腿坐在岳明辉身后,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但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那周下了好几天的连阴雨。岳明辉因为连日的心理焦虑加上忘记带伞淋了一场大雨,爆发了一场极其严重的高烧。
深夜,温度计上的数字飙升到了三十九度八。岳明辉躺在床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浸透了睡衣。高烧让他原本极力压制的阴阳眼彻底失去了控制,脑子里全是被放大无数倍的可怕幻觉。
因为灵超最近变得越来越虚弱,这栋楼里那些原本被他震慑住的恶鬼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屏障的松动,又开始蠢蠢欲动。
床前、窗外、天花板上,各种扭曲的、残缺的阴影正带着极其恶意的怨气,慢慢向床上的岳明辉聚拢。甚至有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水鬼,已经把冰冷的手伸向了岳明辉的脖子。
“滚开!!!”
一声极其暴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吼声在房间里炸响。
灵超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放弃了维持自己人类形态的最后一丝力气,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猛地释放出一股极其恐怖的极寒阴气。
那股阴气化作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靠近床边的恶鬼全部掀飞。房间里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声,那些脏东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屋子,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做完这一切,灵超的身体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整个人几乎透明得完全融入了空气中,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虚影。
他气喘吁吁地飘到岳明辉床边,看着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男人,眼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多想抱抱他,多想用手去替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灵超伸出那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透明的手,一点点靠近岳明辉发烫的额头。但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自己灵魂深处那股足以冻伤活人的极寒。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猛然把手缩了回来。
“我是鬼……我身上太冷了……”灵超看着自己虚无的双手,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眼尾泛起一抹绝望的红,“靠近你,会让你病得更重的……”
就在他准备退开的时候。
病床上的岳明辉突然费力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高烧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伪装和克制,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他猛地伸出那只滚烫的手,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一把死死抓住了灵超那只想要退缩的冰冷手腕。
一股绝对零度般的刺骨寒意瞬间顺着岳明辉的手掌传遍全身,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但这股寒意不仅没有让他松手,反而让他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一样,握得更紧、更用力,仿佛要将这个虚影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走。”
岳明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绝望地哀求。
“我不怕冷。”他固执地盯着灵超模糊的脸,眼眶酸涩得发红,“你虽然身体是冰的,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温暖。”
“你像太阳一样,灵超。”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灵超最后的心防。
灵超的眼泪瞬间决堤。鬼的眼泪是没有实体的,它从少年的眼角滑落,滴在岳明辉滚烫的脸颊上,化作一阵微凉的、带着苦涩的风。
“阿岳,你是个傻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灵超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虚无的手指无力地回握着岳明辉,“你明明应该活在阳光下的,你明明已经开始变好了……为什么要死死拉住一个死人啊……”
“我已经在变弱了…我很快就护不住你了…”
岳明辉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固执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只冰冷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手,在发烧的昏沉中,安稳地沉沉睡去。
不管明天这个世界会怎样,至少在今夜,他绝不放手。
06
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在第三天清晨终于退了下去。
岳明辉从昏沉中睁开眼睛。房间里极其安静,没有了往日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狼嚎,也没有了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在半空中乱窜的吵闹声。
岳明辉猛地坐起身,慌乱地环顾四周。最后,在没拉严实的窗帘投下的一小块阴影里,他找到了灵超。
少年正蜷缩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似乎连维持坐姿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甚至连五官的轮廓都像是用褪色的水彩笔画上去的,仿佛只要岳明辉稍微用力吹一口气,他就会被吹散在空气里。
在那一刻,岳明辉突然清醒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凭借活人自私的执念是无法阻止的。
他看得出,在他生病期间,灵超为了强行驱散那些靠近他的恶鬼,耗尽了本就不多的灵魂力量。如果他继续装傻,继续把这只鬼强行拖在身边,等待灵超的就不会是去地府投胎,而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这天地间。
爱不是强行占有,而是舍不得他受哪怕一点点伤害。
岳明辉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那张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半透明清单。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对钩,最终落在了最后一行的空白处。那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少年为自己写下的、最隐秘的奢望:
“谈一场哪怕只有一天的恋爱。”
那天,岳明辉向公司请了假。
他像个真正陷入热恋的普通人一样,假装身边的人有温度、有实体。早上,他做了两份早餐,把其中一份煎蛋放在灵超面前,笑着看他吸走热气;下午,他窝在沙发上陪灵超看了一部毫无营养的喜剧片,听到好笑的地方,他会自然地转过头,和悬浮在半空中的少年相视一笑。
他用尽全力,把这偷来的十几个小时,填满了最平凡也最奢侈的烟火气。
傍晚,岳明辉洗了个澡,破天荒地换上了当初灵超逼着他买的那件天蓝色夹克。他去了市中心最大的花店,买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白玫瑰。
深夜十一点,岳明辉带着灵超,推开了公寓顶楼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
北京的初春,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活人的脸上。但站在这座城市的高处,远处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整座城市的灯火璀璨得宛如坠落人间的星河。
“哇……好漂亮啊。”灵超站在天台边缘,夜风穿过他透明的身体。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岳明辉手里那束被包装得极其精致的花上,原本虚弱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阵惊喜的光彩,“你竟然还记得我喜欢白玫瑰!”
“记得。你吐槽电影男主送红玫瑰太俗气的时候说过。”岳明辉看着他。此刻,灵超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他身后的夜空和远处的电视塔尖。
“那……这算是最后一项吗?”灵超虚虚地指了指那束花,明知故问,嘴角带着一抹释然又苦涩的笑。
“算。”
岳明辉走上前,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而是将那束白玫瑰郑重地放在了天台边缘的水泥围栏上。他转过身,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无比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融入夜色的少年。
“灵超,我喜欢你。”
岳明辉的声音很低,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但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试图组织那些他二十年来从未说出口的词汇,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赤诚的一句剖白:
“我就是……喜欢你。不是因为什么契约,不是因为你能帮我赶走脏东西。是因为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活着是有意思的。我喜欢你,灵超。”
在这场荒诞的、人与鬼的交集中,岳明辉交出了自己这辈子最笨拙、也最真心的一次告白。
灵超愣住了。随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但那双已经快要看不清瞳孔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细碎的、不属于鬼魂的水光。
“岳明辉,你谈恋爱的告白也太老土了吧,简直毫无新意。”
少年一边笑着吐槽,一边向前飘了一步,张开双臂,极其温柔地、虚虚地环住了岳明辉的脖子。将下巴轻轻搭在了岳明辉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的拥抱。岳明辉感受不到他的心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只有一层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气萦绕在颈间。但对岳明辉来说,这个拥抱却重逾千斤,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鼻腔酸涩,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阿岳……遇到你,我这短暂的十八年,还有这被困在原地的漫长三年,都值了。”灵超靠在岳明辉耳边,声音已经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样空灵,带着浓浓的不舍。
“你以后要好好的。不要总是低着头走路,你明明长得那么帅,自信一点。还有,我不是带你买了那么多新衣服嘛,不要总是穿得黑漆漆的,像个乌鸦一样,难看死了……”
“你胃不好,不要总吃那些泡面和垃圾食品,多学着自己做点饭,其实很简单的,扮些沙拉煮点火锅也好啊。嗯……还有,那些鬼其实一点都不可怕的。你越怕他们,他们就越欺负你,你只要瞪回去,他们就怂了……”
灵超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岳明辉的心上缓慢地切割、凌迟。岳明辉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紧绷到了极点,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不敢去回抱他——他怕自己一旦伸手,哪怕只是触碰到一团空气,也会忍不住崩溃地求他别走。
“我不在了……”灵超松开手,慢慢向后退去。他看着岳明辉的眼睛,露出了这三年来,最漂亮、最无忧无虑的一个笑容。
夜风吹拂着他虚无的短发,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已经完全化作了半透明的荧光色。但那一刻,他眼底不再有对死亡的遗憾,眉眼弯弯,笑容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美得惊心动魄。
“你要学会自己发光啊,阿岳。”
随着这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就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灵超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人类的形态。
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极其柔和的、莹白色的微光。那些微光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就像被风吹散的沙,化作了成千上万块发亮的灵魂碎片。
“灵超——!”
岳明辉终于忍不住向前扑去,他伸出手,试图去抓那些发光的东西。但那些碎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指缝,像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流星雨,又像是在夏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它们在冰冷的夜风中盘旋、升腾,带着那个少年最后的一丝温暖,头也不回地向着头顶那片无尽的、漆黑的夜空飞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消散在夜幕中时,一张边缘泛黄的半透明纸页失去了所有的灵力支撑,从半空中飘落,像一片枯叶般,静静地掉在岳明辉的脚边。
岳明辉僵硬地低下头。
清单的最后一行,“谈一场哪怕只有一天的恋爱”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的对钩。
一百分。愿望全部达成。这场契约,圆满结束。
天台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了吵闹的声音,没有了乱窜的身影,也没有了那股熟悉的寒气。只剩下北京呼啸的夜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岳明辉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维持着那个试图挽留的姿势。他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没有流一滴眼泪。他的表情甚至异常平静,只是静静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一样,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熄灭,久到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岳明辉终于动了。他缓慢地转过身,拿起刚才放在围栏上的那束白玫瑰,一步一步地走到灵超彻底消散的那个位置。
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束盛开得极其热烈的白玫瑰,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明明是代表着纯洁爱情的初恋花束。
但在此刻空旷的天台上,在这生与死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前,这束白玫瑰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惨烈的祭奠。
岳明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角落,转身推开铁门,走进了没有灵超的、真正的明天。
尾声
三年后。北京。某知名娱乐公司顶层练习室。
强劲的鼓点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止汗喷雾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落地镜前,一个身影正在随着音乐卡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发力,关节的律动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音乐骤停。
岳明辉停下动作,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他随手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和三年前那个总是缩在阴影里、穿着一身黑的社畜简直判若两人。
他那一头厚重的、遮住眉眼的黑色长发早就剪了,染成了极其张扬的银灰色狼尾,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不羁地翘着。他穿着一件oversize的做旧破洞T恤,脖子上挂着两条粗细不一的银色古巴链,耳朵上戴着好几个造型夸张的耳骨夹和耳钉。随着他的呼吸和动作,身上的金属配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现在的岳明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尖锐的“亚比”气息。他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肆意地在聚光灯下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走到角落拿起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练习室最阴暗的墙角,似乎蹲着一个模模糊糊的、浑身湿漉漉的黑影。
岳明辉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拧上瓶盖,戴上满是铆钉的戒指,转身继续对着镜子调整下一个舞蹈动作。
他依然能看见。那双阴阳眼并没有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而消失。
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每当深夜,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试图靠近他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脖子上那条冰冷的银项链。他就会想起,曾经有一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少年,用自己比冰雪还冷的灵魂,不顾一切地替他挡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驱散了他生命里最深重的严寒。
那个少年在消失前对他说:“你要学会自己发光啊,阿岳。”
所以他走到了最亮的聚光灯下。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移动的金属展示架,走到哪里都带着响动。他要活得热烈、张扬,替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灵魂,把这个世界没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
“明辉,停一下。”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经纪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行李包的男生。
岳明辉停下动作,摘下耳机,随意地挂在脖子上,转过身,带着一脸还没散去的酷劲和汗水看过去。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公司新挖来的vocal(主唱),以后可能会加入你们的预备出道组。”经纪人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肩膀,“非常有天赋,你们多交流。”
站在经纪人身后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练习室明亮的灯光下。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他有一双非常干净、明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卧蚕很明显,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少年气。
岳明辉愣住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收紧,指尖被锋利的戒指边缘硌得生疼。
那个男生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气,准确地落在了岳明辉的脸上。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异常灿烂的笑容,伸出了手:
“你好,前辈。”
男生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还没完全褪去的奶音,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插进了岳明辉尘封已久的记忆锁孔里。
“我是新来的练习生,我叫李英超。”
李英超。灵超。
巨大的落地镜里,倒映着两人面对面站立的身影。
正午热烈的阳光穿透玻璃,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空气里的尘埃都照得金灿灿的,仿佛无数飞舞的萤火虫。
岳明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他慢慢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是一只属于活人的手,有着温热的、跳动的脉搏。
“你好。”
岳明辉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练习室里响起。他看着眼前这个站在阳光里、笑意盈盈的还有点不知所措的少年,嘴角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露出了这三年来,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我是岳明辉。欢迎回来……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