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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来临的那晚,风息正趴在礁石上晒月亮。人鱼都喜欢夜晚,风息平时没事就喜欢找块礁石晾着,将漂亮的紫色尾巴垂在水里,尾尖一下一下地拍打,上面的鳞片映着月光,如同另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但今晚的天气不怎么好,黑云漫卷而来,很快就吞没了明月。风息听见巨响的时候翻了个身,看见那艘华丽的大船正在倾斜,桅杆断裂、帆布撕裂,火光和海水搅在一起,人们尖叫着落进浪里。
按理说这种场面她不该管。人鱼不吃人、却也不救人,毕竟风暴里有太多太多倾覆的船只,那些人类既然胆敢踏足海神的领域,就该有命丧于此的觉悟。可风息偏偏看见了那一幕:一个穿着华丽制服的年轻人从船舷翻落,被浪头卷走的瞬间,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缆绳。
他很年轻、也很英俊,金色的头发被海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如同清晨的阳光。
紫色的尾巴尖不拍了。
——等风息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海浪里游了三个小时,把那个年轻人带到了最近的沙滩上。她把他放平,听他咳出几口海水,却在他睁开眼睛之前,重新翻身跳进了海里,像一朵轻盈的泡沫。
“我走啦。”
风息小声开口,没有等他醒来、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因为一旦知道了名字,恐怕就会想要知道更多。因此她只是趴在浅水里,紫色的尾巴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看着他被赶来的随从们抬走。
不过,后来她还是从旗帜和马车上的纹章认出,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子。传说他拥有一整座华丽的城堡、成群的仆役、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袤土地,当然,还有一位美丽优雅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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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爱上他了?”
女巫一边搅动坩埚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绿色液体,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我没有!”风息趴在石窗台上,尾巴尖烦躁地拍打着,搅起一团纠缠的海草,里面藏匿的小鱼四散奔逃,“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很好看!脸很好看!头发的颜色也很好看!”
“嗯。”女巫头也不抬,语气毫无波澜,“然后你就不远万里游到我这儿来,想把尾巴变成腿,上岸去找他。”
“……”
风息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语却变成了一连串气泡,咕嘟咕嘟向上浮起,每一枚都映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她确实游过了危险的漩涡、游过海妖蛊惑的巢穴、游过荆棘缠绕的海沟,才来到了这里——传说中最强的女巫无限的住所。
“你想拥有人类的双腿,也不是不可以。”无限把一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扔进坩埚,“喝了就行。”
风息盯着那锅绿色的、黏稠的液体:“这是……什么?”
“变身药。”无限又往里面加了一把干枯的海藻,“喝下去之后,你的尾巴会变成腿,代价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喝不喝?”
“等等等等!”风息往后缩了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是成为淑女的代价。”无限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但过分冷淡的脸,她的眼睛是蓝灰色的,如同风暴过去后的海面。
“……”
“还喝不喝?”
风息盯着那锅缓慢旋转的液体,又想起那阳光一样的金色短发。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无限递来的木勺,舀了一勺,闭着眼睛灌进嘴里。
“噗——!!”
绿色的药汁喷了无限一脸。
“这什么玩意儿!”风息剧烈地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怎么这么难喝!你往里面加什么了?!”
无限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海蛇胆、海蘑菇、腐藻、还有一点点我自己研制的秘方。”她拿起木勺,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呸”的一声吐了出来,“这是个意外。”
“……”
“明天再来。”无限把勺子扔回锅里,“我改良一下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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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风息真的又来了。无限看到她,表情有点呆滞:“我只是客套一下……”
“废话少说,魔药拿来!”
无限叹了口气:“就这么想变成人?”
“当然!”
风息大声回答。她本就生得好看,眉毛挑得很高,眼睛瞪得很大,明明怒气冲冲,却又那么可爱。锅里的药继续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变成人要付出代价。”。
“踩刀尖吗?我已经知道了。”
无限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她说,“我要拿走你的声音。”
风息愣住了:“我的……声音?”
“嗯。从我这里拿走魔药的人鱼,都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无限静静地凝视着她,“你最珍贵的是什么?美貌?长发?寿命?还是……声音?”
“我……”
人鱼都会唱歌,但风息唱得最好听。小时候她趴在礁石上唱歌,能把整片海湾的鱼都引来,能把路过的船只引得偏离航线,能把那些水手们听得掉下眼泪——她的声音确实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一定要是声音吗?”
无限看着她:“一定要。”
风息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无限以为她准备放弃了,才听到一个低低的:“好。”
“不后悔?”
“不后悔。”风息抬起头,笑得有点勉强,“所以,快把魔药给我吧!”
无限无言地递过一碗蓝色的汤药,风息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然后再次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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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风息又来了。这次她没有趴在窗口,而是直接推门走进了女巫的小屋:“这锅药是给我的吗?”
无限没有抬头,锅中的汤药是泥浆一样的液体,冒着诡异的黄色泡泡:“不是。”
“那是给谁的?”
“给海怪的,它们最近闹肚子。”
风息眨眨眼睛,看了看那锅冒泡的泥浆,又看了看无限面无表情的脸:“海怪也会闹肚子?”
“会。”
“它们吃什么闹的?”
无限终于又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却微微弯起:“吃人鱼,尤其是那种自来熟的人鱼。”
风息笑了起来,笑得很响,笑声被海浪送到海面,惊起一群海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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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来得真早。”风息第四次来到小屋的时候,无限站在坩埚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正好,我刚熬了一锅新的。”
风息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是漆黑的液体,看起来非常不妙。
“……确定能喝?”
“不确定。”无限淡淡回答,“所以才让你来试。”
“啊?!”
“开玩笑的,我加了蜂蜜。”
风息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
“噗——!!”
漆黑的药汁带着又甜又腥的诡异味道,全部喷在了无限的围裙上。风息咳得直不起腰:“你骗人!更难喝了!”
无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蜂蜜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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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这次是灰褐色的胶状物,无限说加了一点糖。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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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粉红色的液体,无限说她真的加了很多糖。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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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风息等着等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闷吗?”
无限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以前不觉得,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那现在呢?”
“……”
无限没有回答,只继续加药、搅拌,熬着那一锅像是永远煮不完的魔药。风息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紫色的尾巴尖一晃一晃,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然后安静又乖巧的小人鱼蹦了起来:“你放错药了!前几天你都是放半把海蘑菇,今天放了两把!还号称是最强的女巫呢!”
无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锅药倒了:“今天不试了,带你去采海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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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风息来了,但无限没在小屋里。她有些奇怪,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好在银色的鱼群为她指引了方向,于是风息轻盈地一甩尾巴,浮上海面。
女巫果然坐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正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柔顺的蓝色长发被风扬起,像是大海最深处的水流,一缕缕散开又聚拢。风息游过去,在她身边趴下来,用尾巴甩了无限一身水花:“想什么呢?”
“想怎么改良配方。”无限叹了口气,揉了揉风息蓬乱的发顶,“太甜不行,太苦不行,有腥味不行,颜色太奇怪也不行——你真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人鱼。”
“是你熬的药太难喝。”风息理直气壮。
无限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遮出一片暗影,也遮住了眼中的表情。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瓶,里面装着同样透明的液体:“给你。”
风息警惕地看着那瓶水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变身药,最后一版。”无限弯了弯唇角,但风息却觉得这不像一个笑,“现在,我要取走你的声音了。”
女巫修长冰凉的手指按上风息的喉咙,她紧张得浑身僵硬,却强忍着没有躲开。月光照在风息的脸上,让那双黯紫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然后无限抬起另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女巫的规矩,魔药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美貌、长发、寿命、或者声音。风息张开嘴,等着那个“拿走”的感觉。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睛,看见无限收回手,掌心握着一缕紫色的长发,另一只手将那只透明的小瓶递给了她:“我改主意了,你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还是留着嗓子去吵王子吧。”
风息接小瓶,犹豫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次的魔药没有什么怪味,有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涩,像是海风混合着眼泪。风息咽下药水,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极了,如同沉入最深沉的梦境。然后她的尾巴开始发烫,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落在地上变成细碎的紫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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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风息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脚踝,纤细的小腿,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她不太熟练地使用着这双崭新的腿,踉踉跄跄地走进王城的街道,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然后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她面前,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你是什么人?”那个女孩问。
“我……船翻了。”风息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从海边来。”
那个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抿唇轻笑:“上来吧。我是邻国的公主。”
“那你要嫁给王子吗?”
公主笑了笑,手指绕着耳畔的一缕发梢:“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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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成了公主的侍女,穿上她的长裙、束腰与缎面鞋。鞋跟又细又高,尖尖的鞋头上还镶嵌着宝石与珍珠,走起路来果然很痛。但她忍了下来,像个最普通的人类女孩一样,在舞厅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地板上翩跹起舞。裙摆飞扬的瞬间,风息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深海之中,但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足尖还是会沉沉地落在地面。
一曲停歇,舞会真正的主人翁终于到场。人群如同海潮般朝两侧分开,风息屈膝行礼,却禁不住悄悄抬头去看——王子有着阳光一样金色的短发,挽着公主的手臂,两个人看起来像画一样般配。
他的面孔还是那么英俊、头发还是那么美丽,然后他忽然朝这个方向望了过来。四目相对,风息仓皇垂下目光,提着裙裾跑进了花园。高大的蔷薇花丛下,明亮的月光被枝叶切得破碎,风息听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竟是王子找到了她:“我见过你。在大海中间,在那场风暴之后。”
“你……不是昏过去了么?”
风息往后退了一步,而王子也向前走了一步:“但我记得你的声音,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我只是……恰好路过。”
“那也是恰好救了我。”王子笑了,“你的声音很好听,我来到这个国家,就是想要找你。”
风息的心中一片混乱,却忽然想起无限说的话——“你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真讨厌,那个不懂得欣赏的家伙!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她会想起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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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王子来找她很多次。
在花园里,在走廊上,在她去井边打水的时候。他给她带糖,带花,带那些王宫里稀罕的小玩意儿。公主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又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她只是笑着看,从不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王子对她说:“我就要结婚了。”
风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恭喜。”
“但是,我不想娶她。”王子握住她的手,“我想和你在一起。”
风息抬起眼来,望进王子的眼睛,虽然迷人,但却是琥珀色——而不是蓝灰色。那双眼睛应该安静、平和,像是风暴平息后的大海,在开心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
“我可以带你走。”王子轻声开口,“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没人认识我们。”
风息抬起头,看着他。
他真好看。金色的头发,英俊的面庞,站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就像是童话故事的完美结局。风息鬼使神差地回握住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人的气息凑近,一秒、两秒——她等着那个心跳加速的感觉,等着那个让她头晕目眩的瞬间。
但为什么,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一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
“我……对不起。”
风息的声音微微颤抖,一把推开错愕的王子,转身就跑。浩荡的夜风扬起她蜷曲的紫色长发,她撕碎束紧的腰封、甩开累赘的裙摆、踢掉高跟的缎面鞋子;她赤着脚跑过城墙、跑过树林、跑过沙滩;她一刻不停地奔跑着,她要离开城堡、要回到海中、要——
风息猛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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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是小屋熟悉的屋顶,上面吊着一把一把奇怪的草药和干瘪的标本,身下则是柔软的床铺,散发着令人安心的草药气息。风息愣愣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紫色的鳞片,完好无损的尾巴,没人类的两条腿,没有被磨破的足尖,什么都没有。
梦中的奔跑与酸涩犹在眼前,然后风息看到了无限。
女巫坐在小屋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柔顺的长发随着海波轻轻飘荡。风息轻轻游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忽然感觉无比委屈:“你骗我,那根本不是变成人的药!”
“那是让你做美梦的药。”无限没有抬头,风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一缕紫色的长发被紧紧握在掌心,“味道怎么样?”
风息回忆着那瓶透明的药水,回忆着那种滑过喉咙的海风与眼泪,撇了撇嘴:“反正不是美梦的味道。”
“……是么。”无限好像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一旁还在冒着泡泡的坩埚,“变成人的药我现在给你,加了很多很多很多糖……这次真的不苦。”
这一次的成品看起来才更像是美梦的药水,闪着流光溢彩的光芒,如同阳光下的金色发梢。海浪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但风息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更喜欢月亮。
于是她接过碗,凑到嘴边抿了抿:“你骗人,是苦的。”
无限一怔:“不可能啊。”
“你自己尝尝。”
风息不由分说凑上前去,无限只看到她小巧的鼻尖倏然凑近,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黯紫色眼睛——然后她的嘴唇就被吻住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覆盖上来,无限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知道该闭上还是睁开、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她只是笨拙地、不知所措地,任由这个吻发生。
咚咚,咚咚。
交织的心跳声敲打着耳膜,全世界的一切都塌缩成了这个吻。无限一片混乱的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那份魔药里真的加了很多很多很多糖,否则风息的嘴唇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甜到让她欲罢不能?
很久之后她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小美人鱼捧着女巫的脸颊,再一次吻了上去:“这才是美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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