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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我亲手摔死了一条蛇。
不不,或许那不是蛇,小孩子的记忆惯会撒谎。那也可能只是一条稍微肥胖些、翠绿些的虫子,然而经由众人数月来的口口相传,其身姿已然伟岸而挺拔到与一头眼镜王蛇无异。
在周围人刺耳的尖叫、踢踏、哭号声中,我挥舞着一根木棍便挺身而出了。然而那蛇、或者是虫子,比我想象的要难缠许多,在木棍不断的戳刺中,它竟然从容不迫的闪避腾挪,甚至在不经意间,沿着我的裤管缓缓往上攀爬了。
说实话,在第一击没有将它爆头那一刻我便已经后悔,但自尊心不容许我退后,然而眼看它即将爬到我腰腹位置,我心一横,不管不顾的抓住它,狠狠一摔,然后拿脚死死踩在上面。等到我的脚移开的时候,最胆小的孩子也不再哭了,它也已经断气了,唯一留存下来的,唯有抓握到它时手指那种阴冷而粘腻的触感。
尽管在场的孩子们纷纷对我的正义之举表达了感谢。但很快,也有一些风言风语挤进我的耳朵,有人讲我太过残忍,有人说我抓蛇这件事本身太恶心,还有人说曾见我用同样的手段摔死过一只猫咪,哪怕我因为猫毛过敏,从未靠近过任何一只猫哪怕五米以内。这样,我成了被孤立的出头鸟,那段时间,任何声音只要经过我周围仿佛都会像水一样溶解,无数个无人说话的课间时间,我百无聊赖,只得将抓到那条蛇的拇指和食指捻了又捻。捻来捻去之间,我顺着被我捻成细线一条的人生滑入了初中,并顺利悟出一条人生哲理:
不应该抓住任何会让手指变得黏糊糊的东西。
于是,在我第二次抓住那像蛇一样粘腻而阴冷之物时,我甚至来不及思考,便顺从本心,狠狠一拧、一甩——
然而,记忆中孩子们的感谢声、议论声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失去了无可替代的重要之物之人才会有的、痛苦到狰狞的尖叫:
“混蛋!你在干什么啊?!”
啊,我浑身赤裸的半坐在床上,双眼迷蒙的意识到,我第二次搞砸了。在高级酒店的情趣大床房上,用一种惨烈到有些戏剧性的方式,严肃拒绝了甲方的潜规则,并让他此生恐怕难以再有任何子嗣——尽管这也并非我本意。
都搞砸了啊,都怪那家伙的生殖器,实在太像蛇了。
第二天踏进公司,为了能准点打卡,我甚至还穿着昨天那身沾满酒味的西服,连我自己都有些佩服我死而后已的敬业精神,但显然我的上司不这么认为。在宽大到几乎是我工位二十倍的办公室里,他缓缓转过身,双手在下颚支撑起一个自以为颇为专业的弧度:
“稻玉君,关于佐藤先生的那件事,我大概已经了解了。对方在电话里朝我大发雷霆,我实话实说吧,他威胁,如果不开除你的话合作就绝对免谈。哎呀,我真的拼尽全力为你说好话了,但可惜对方油盐不进。关起门来,我也不得不说,你做的确实有点太过火了。”
言辞之中,并不存在任何是他亲自将我灌醉并送到油腻甲方猪头男床榻之上的自觉。
于是打卡后两个小时,我就抱着装满我个人物品的纸箱站在了公司门口。在凛凛寒风中迷茫的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两个小时零三秒后,公司所有人的邮箱里都收到我设置定时发送的一封邮件,里面包含了我多年来精心收藏的,上司收受贿赂和权色交易的全部证据。
再见,不,永别了。我将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着远处走去。
既然已经被开除,那继续住在公司附近月付二十万日元的精装公寓显然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于是几天后,我就开始着手寻找下家住处。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租房旺季的关系,我看中的公寓不是价格过于恶毒,就是在我考虑的时候已经移爱于他人。直到七天后的下午,满脸堆着浮肿微笑的中介向我推荐了一处房子,不仅价格合适,房型和位置也颇合我意。我翻着相册的实拍图,直到翻到最后,中介浴后对镜自拍照突然跳出来袭击了我的双眼。中介一脸尴尬的夺回手机,讨好的问我:
“这套您觉得如何呢?价格、位置、房间,都符合您的要求。我敢说,不会有比这更合您心意的房子了。”
我沉吟片刻。倒不是我不相信这个中介,虽然这个中介确实也不值得相信,然而我对自己的运气有自知之明,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天降大礼砸中:
“这套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是邻居不好相处,还是说,是闹过鬼凶宅?”
中介堆笑:“怎么可能,我向您保证,邻居绝对安静,房间里也绝对没有死过人。”
就这样,我签下了合同。当我入住后,我才恍然大悟,发现中介言辞间玩弄了一个天大的诡计:
邻居确实安静,因为邻居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入住;房间也没有闹过鬼,因为真正闹鬼的,是隔壁已经葬送了七条人命的凶宅。
然而我已经提前预付了半年的房租,此刻真是进退两难,与恶鬼为邻还是露宿街头?虽然人们常说贫穷比鬼更可怕,不过最可怕的还要属我这种丧失经济来源的穷鬼。当天夜晚,我开了所有的灯,手握作为护身符的勾玉,在新家战战兢兢的入睡了。
我谨慎的度过了一个星期,风平浪静,想来也是,如果没有人打扰,隔壁的恶灵自然会静静蛰伏,然而这种绝世仅有的凶宅,恐怕仅有的绝世倒霉蛋傻瓜才会入住。当我逐渐放下戒心后,一天午后,我发现邻居门口多了一双新鞋,当天晚上,一脸傻气,染着一头不伦不类黄毛,疑似大学生的邻居带着伴手礼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自我介绍,还朝我鞠了一躬:“您好,我叫我妻善逸,今后便会住在隔壁,请多多指教。”
啊,我想,仅有的绝世倒霉蛋傻瓜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