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当——!当——!”锻打的声音,每一锤都又沉又狠。
小景元盘腿坐在应星工坊门外的石阶上,小心护着一个油纸包,另一手里捏着根草叶,支棱着耳朵,听着里面传来的和往日里截然不同的锻打声。
景元知道,应星哥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他悄悄往里瞧。
里面的客人终于走了出来,拿着一卷图纸,浑身都散发着怨气,可能又是一个是找应星请教问题,被应星拒之门外的可怜工匠。
那人又高又壮实,一看就是很不好惹。景元探着脑袋目送那人离开。然后景元目光转向屋内的应星。
应星背对着门口,赤着上身,汗珠沿着紧绷的脊骨滚落,正拿着锻锤敲打着东西。
几个学徒远远路过,交头接耳,声音不大。
“瞧见没?那位……又在发狠了。”
“百冶大炼就在眼前,他能不急么?”
“急有什么用?一个短生种,还真想压过我们所有人不成?匠造一途,靠的是水磨工夫,他再有天赋,时间……”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
几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相互拉扯着边议论边离开了。
小景元听了,心里莫名堵得慌。
百冶大炼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那些人说的话不好听,像阴沟里的湿气,黏糊糊地粘在应星哥身上。
应星停下了锤,拿起旁边水杯,仰头灌了几口冷水。水珠顺着他脖颈滚落,没入精悍的腰腹。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炉火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那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景元……?”
应星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时隔多年未曾与景元见面似的困惑和难过。然后他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伸手捏捏自己的喉咙。
景元被抓包,也不躲了,干脆扶着门框起身,空着的那只手拍拍屁股上沾的尘灰,仰着脸看他,小心翼翼试探地开口:“应星哥,你好像有点生气?”
应星却不再看他:“没有。”
“哦。”景元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应星动作一顿,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他没应声。
忽然,一阵细微的带着甜香的暖风靠近应星,衣角被轻轻扯了扯。他低头,看见景元已经站在了他腿边,手里举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正微微冒着热气。
景元把东西往前递了递,脸上是那种试图掩饰担忧的笑容:“应星哥,给你。刚出炉的糖饼,演武场外面那家卖的,可甜了。我排了好久的队。”
那糖饼烤得金黄酥脆,边缘透着焦糖的色泽,甜丝丝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与工坊里铁与火的味道格格不入。
应星看着那糖饼,又看看少年。
景元举得手都酸了,见他不接,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糖饼掰开一小块,露出里面流淌着琥珀色糖馅的内里,将那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剩下的糖饼连带着油纸包一同塞到了应星还沾着碳灰的手中。
“你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催促着,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转身就想跑。
“站住。”
景元脚步一顿,有点紧张地回头。
应星看着手里那块温软甜腻的糖饼,又看看少年微微绷紧的肩线,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作台边,边走边在那糖饼边缘咬了一口。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东西,塞到景元怀里。
景元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机巧鸟。看上面的痕迹,像是刚打造出来,翅膀歪歪扭扭,身上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丑丑的,却莫名有种笨拙的生气。
“是我一直很想要的机巧鸟……”景元愣住了,捧着那只丑丑的小鸟,眼睛一点点睁大。
“回礼,拿着玩去。”应星转过身,糖饼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估计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吃这种东西。应星慢慢咀嚼着,咽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别在这儿碍事。”
景元抱着那只丑丑的机巧鸟,咧开嘴笑了。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的老位置,重新坐下,把小鸟放在膝盖上,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它的翅膀。
他听着里面又起来的锻打声,又低头看看怀里这个粗糙却独一无二的小礼物,心里那点闷气早就烟消云散。
他想,百冶大炼什么的,应星哥一定会赢的。
因为他是应星哥啊,是世界上最好的工匠。
这只机巧鸟如此歪歪扭扭,好几处接缝甚至都没完全严实。这手艺,放在工造司随便哪个学徒身上,怕是都要挨骂的。
说不定就是他手底下的哪个学徒做的,应星生气也是因为刚批评完那学徒,这就解释得通了。
2、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那百冶大炼越来越近,工造司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紧绷。
小景元刚结束一轮剑术对练,汗湿的白发黏在额角,正拿着水囊咕咚咕咚灌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旁边几个年长云骑的闲聊。
"工造司那个短生种天才,最近邪门得很。"
"咋了?不是都说他手艺绝,是这次大炼的热门么?"
"我前儿个去修护腕,亲眼瞧见的,差点把我的好东西给敲废了!那手法,比我家刚学艺的侄子还糙!"
"不能吧?是不是病了?"
"谁知道呢,反正瞧着悬乎。百冶大炼啊,那可是要见真章的,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景元听着,水也喝不下去了,想起那天的机巧鸟,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串联起来。
演武场里也有几个对锻造感兴趣的云骑,有时会讨论些相关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近有次景元路过,正好听到他们为一个极偏门的工序卡了壳。当时应星哥刚好来给镜流师父送修好的剑,被那争论声引得停了一步。他脸上还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头皱着,似乎被扰清静很不耐烦,只是一两句,就轻而易举地同时解答了好几个人的问题。
一番话说完,那几个争论的云骑都傻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又是佩服又是尴尬。
这才是他所认识的应星哥,学识渊博,有着天才一样的傲气。近期只是状态不好,临近百冶大炼,紧张是正常的。比如自己在刚刚的剑术对练的时候,也会紧张得冒汗,他应星哥说不定也是这样紧张……
……
然后小景元放弃了说服自己。
最近应星那疲惫的面容和表现出来的异常,都让景元内心喊着:这不对。
应星哥一定是生病了。
3、
这天傍晚,云骑训练结束的晚,工造司的人也差不多走光了。景元猫着腰,又溜达到了应星的工坊外。里面有点黑,只有熔炉将熄未熄的余光,勾勒出一个坐在杂乱工作台前的沉默背影。
应星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覆盖着常年与金属摩擦留下的厚茧,是工匠最骄傲的勋章。他的神情忧郁,唇角绷得死紧,像是在忍痛。
景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应星哥。脆弱,迷茫,像是在无边黑暗里迷失了方向。
他还是磨磨蹭蹭地悄声走了进去。
应星毫无动静,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少年抿了抿唇,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应星眼前那只右手上。
他的手比应星的小很多,白皙,柔软,只有一些握过剑的痕迹,还没经过多少风霜。
应星浑身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了。他倏地抬起头,蓝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对上景元写满担忧的金色瞳孔。
应星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茫和陌生,随即才慢慢聚焦,认出了眼前的人。
“景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景元握紧了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安抚他,声音很轻:“应星哥,你的手很冷。”
他顿了顿,看着应星苍白的脸,又问:“你最近,生病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是天真。应星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景元:“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啊。走,我们去找丹枫哥给你看病。”
4、
于是,在天色灰蒙蒙的早晨,小景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半是央求半是生拉硬拽,总算把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应星拖到了鳞渊境入口。
一路放行,一些持明族人都知道这两位,算是龙尊大人为数不多愿意见的外人。
丹枫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察觉到脚步声,他青色的眸子淡淡一掀,扫过被景元拽得踉跄的应星。
景元松开应星,快步上前,语气急切:“丹枫哥,您快给应星哥看看!他好像生病了。”
丹枫的目光落在应星苍白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棋子,朝应星招招手。
应星脸色更臭了几分,站在原地不动,浑身都写着抗拒。
丹枫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后还是景元在背后用力推,应星才不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
丹枫伸出手,指尖泛起微弱的青色光晕,虚虚悬在应星的额前,慢慢划到心口处。一股清凉而磅礴的力量如涓涓细流,探入应星的经络灵思。整个过程,应星都紧抿着唇,偏着头,不看丹枫。
片刻,丹枫收回手,那点微光隐入指尖。他垂眸沉吟,再抬眼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灵思驳杂,心绪紊乱。百冶大炼在即,紧张所致。静心调息几日便好。”
“啊?只是紧张?”景元眨巴着眼睛。
“嗯。”丹枫应了一声,不再看应星,转而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逐客的意思很明显,“鳞渊境非闲逛之所,我亦有事在身。”
应星听到“紧张”二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自嘲,不屑。他总算转过头,瞥了丹枫一眼,一把拉住还想追问的景元,对着丹枫的背影,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走了。”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比来时多了点力气。
走出鳞渊境,被外面带着点人间温度的风一吹,应星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些。
景元跟在他身边,还在小声嘀咕:“真的只是紧张吗?丹枫哥说得也太简单了……”
应星停下脚步,看着少年皱成一团的小脸。他抬手,照旧有些粗鲁地揉了揉景元的头发。
“对,只是太紧张了。走,我们去找镜流,还有白珩。”
景元“啊?”了一声,仰头看他:“现在去?为啥?”
“有些日子,没见着白珩那家伙吵吵嚷嚷了。镜流,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不是说了么,紧张,找老朋友说说话,松快松快。”
景元心里打退堂鼓股,这次他可是翘掉了日常训练来陪应星哥去看医生的,现在怎么要把人往火坑里推。
“在怕你师父怪罪你?”
小景元点点头:“对。”
“你那个云骑教头,骞教头是吧,如果发现了你没去,你肯定是免不了一顿责罚的。但如果他发现你和剑首在一起,他就不会说些什么了,不是么?”应星笑着,低头看向景元。“而且有我在这,镜流她不会把你怎么样。”
景元还想张嘴反驳些什么,但应星已经抬脚走了,步子迈得大。景元只好把疑问咽回去,小跑着跟上。
5、
镜流在她那处僻静的院子里,白珩果然也在,正比手画脚地跟抱剑而立的镜流说着什么趣事,大老远就能听到白珩的笑声。
看见应星和景元过来,白珩眼睛一亮,挥着手就迎了上来:“哟!这不是我们工造司的大忙人吗?怎么舍得……”
她的话头顿住了,凑近了,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带着点狐疑:“应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被难题追着啃了一宿似的。还有,小景元,翘课了?”
镜流清冷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应星和景元的脸上停留片刻,没说话。
应星扯了扯嘴角,依旧是那套说辞:“没什么。就是大炼临近,心里有点没底,想来……找你们说说话。”
白珩闻言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笑嘻嘻地拉着他往旁边的石凳上坐:“嗨,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你应星还有怕的时候?来来来,跟姐姐说说,哪个步骤卡壳了?说不定我飞星槎的经验还能给你点启发?”
景元乖巧地挨着镜流坐下,看着应星和白珩说话。应星居然顺着白珩的话头,真的问起了些星槎能量传导的细节,问得还挺深。白珩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也一一答了。
可景元看着看着,总觉得不对劲。
应星哥是在说话,是在问问题,可他坐得很直,听着白珩说话,点着头,浑身上下紧绷着。他不是在寻求放松,他在干什么?确认环境是否安全?确认这些老朋友是否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镜流一直安静地抱着剑,目光偶尔落在应星身上,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小景元抬起脸小声地问镜流:“师父,你觉不觉得应星哥很奇怪。”
镜流轻笑一声,目光终于从应星处收回,看向景元:“我看你更奇怪,现在这个时间,你……”
翘课了?又逃跑了?这次又是你的应星哥拽着你不让你去训练了?这些接口都还要用到什么时候,去给我挥剑一千次。
“啊——”景元刚想求饶,应星的声音便很是时宜得飘来:“镜流,若有人以势压你,断你前路,当如何?”
镜流重新看向应星:“斩了便是。”
或许应星并不需要镜流的答案。应星又说:“这次大炼,听说规制改动不小,评审里也添了几张新面孔。倒是热闹。”
白珩没多想,顺口接道:“可不是嘛!我这个外人都听说光是开头就多了好几道流程,麻烦死了。还有那几个从朱明仙舟过来的家伙,眼神挑剔得很。”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不过应星,我前儿个好像听见些风言风语,说有人觉得你风头太盛,他们怕是会在材料或者评审环节……”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景元的心也跟着一紧。他猛地看向应星。
只见应星垂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忽然间,院门就被推开了。演武场的骞教头那张脸,黑得像是刚被炉灰抹过。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扯得震天响:“叨扰了!镜流大人!我是来找景元那小子,今日的桩功,他连影儿都没……”
话头卡在半道。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先是撞上院子里抱剑的镜流,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气焰“噗”一下矮了半截。视线慌慌张张一滑,又黏在了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听大人讲话的景元身上。
骞教头脸上那点残余的怒气迅速被搅和了。是对镜流的忌惮,还有,他眼角余光扫到应星时,咬紧了牙根,似乎很是膈应。
他眼中的憎恶是旧的,此刻却被一股无名火呼啦一下吹燃了,仿佛认定了景元翘课一定是应星的主意。一个短生种,仗着点机巧天赋,在工造司张狂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撺掇镜流大人的弟子荒废功课?云骑军的苗子就这么被这种心思浮荡的人糟蹋了。
景元缩了缩脖子,教头的眼神让他发毛。
“他在这儿。”镜流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你有事?”的漠然。
白珩“噗嗤”一声:“骞教头,对不住呀,是我们不好,看小景元训练辛苦,硬拉他过来。没想到耽搁你正事了,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我回头亲自去跟策士长解释解释?免得您难做。”
她话说得温温软软,眉眼弯弯,可“策士长”三个字轻轻巧巧落下,骞教头立马把没骂出来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他冲着镜流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嗓门压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憋屈:“是…是属下莽撞了。不知剑首大人正在教导弟子。这就走,这就走。”
院门被重新关上。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景元悄悄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应星,应星这才极慢地抬起眼,望向那还在微微颤动的院门。
镜流的声音冷冷响起,是对着景元的:“看够了?逃避训练是真,回去扎桩。加一个时辰。”
景元肩膀一垮,苦着脸应了声“是”。
白珩却笑嘻嘻地凑近应星:“喂,那个人,我看着是一身戾气,他看你像看杀父仇人。你是不是真惹恼过他?”
应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我得罪过的人应该不少……”
6、
在镜流那待了整整一天,期间白珩还把丹枫喊了过来,五人相谈甚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夜色在演武场缓缓晕开。景元握着剑的手有些发颤,汗水沿着额角滑到下颌。他本不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奈何镜流的话真不得不听。
从镜流住处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景元本来还想跟着应星去工造司,好好说说话聊聊天,但是镜流叫住他:“景元。今日,一整天你都没有训练。趁着天色还没黑透,去演武场,挥剑一千次。”
于是他被留了下来。镜流早已离去,空阔的演武场上只剩他一人,反复练习着最基础的招式。手腕酸麻,臂膀沉重,但他还不敢停。
他知道师父的意思。这几日他心里装着事——应星哥的异常,工造司压抑的气氛,还有那些关于百冶大炼的窃窃私语。这些杂念渗进剑招,让本该流畅的动作变得滞涩。
最后一式收势,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汗水浸湿的后襟贴在背上,被晚风一吹,泛起凉意。他弯腰去拾石阶上的外袍,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树丛后的响动。
那声音刻意收敛,但在空旷的傍晚仍显得突兀。景元动作一顿,系衣带的手停住了。他认出其中一道较为粗厚的嗓音属于骞教头——白天里来找镜流的那位,素来以严厉著称,负责云骑新兵基础操练的教头,景元有些害怕他。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他听着也有些耳熟,似乎不久前在工造司听过。
出于好奇心和警觉,景元放轻脚步,借着渐浓的夜色和树木的阴影,悄悄挪近了些。
“……必须万无一失。”是骞教头的声音,“那朱明来的老家伙,眼睛毒得很。要换,就必须换让人身败名裂的瑕疵品。”
年轻的声音回应道,语气有些急躁:“爹,你放心。我打听过了,那应星用的核心料是星纹钢,特性极敏感。我们只要把他处理好的那块,换成一块外观相似、但内里淬火有暗伤的次品。到时候锤子一碰就必然崩碎。任他技艺再高,料子本身出了问题,神仙也救不回来。”
景元的心猛地一沉。他们谈论的显然是应星哥为百冶大炼准备的材料。他听应星哥提起过这原材料星纹钢,对锻造过程中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若真被换成有暗伤的料子……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从枝叶缝隙中望出去。只见骞教头和他身旁那个身材同样高壮的青年站在背光处,两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景元想起来了,那个青年前些天确实出现在工造司,拿着一卷图纸似乎想向应星请教什么,但应星完全没搭理他。当时景元只看见他脸上带着怒气,迎面走来而后愤然离去。
这么想来,那青年眉眼间和骞教头确实有几分相似。当时那青年转身时阴沉的眼神,景元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后心发凉。
骞教头在演武场上的呵斥声仿佛还在耳边,那双粗壮的手臂能轻易折断训练用的长枪。而他儿子更高更壮,肩背厚实得像堵墙,景元毫不怀疑对方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他下意识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骞教头在云骑中资历深厚,人脉颇广,万一被他反咬一口。而且,打草惊蛇之后,他们会不会用更隐蔽、更恶毒的手段?直接告诉应星哥?会不会让本来就紧张的他状态更不好?去找镜流师父?可他没有证据。对了,拿出玉兆录下来。
此刻,骞教头则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声音低沉:“他一个短生种,风头出得够久了。此次大炼,我儿定要扬名。记住,手脚干净点,在比赛开始的前一晚……”
后面声音压得更低,听不真切,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便迅速分开,身影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没来得及记录。
白珩姐随口提起过:“听说今年百冶大炼,朱明仙舟来了位眼光极刁的老工匠,尤其看重工匠对材料本身品质的把控……”当时他只当是闲谈,此刻却劈开了所有迷雾。
他们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毁掉应星哥精心准备的材料,让他在最严格的评审面前,输得不明不白,甚至背负上技艺不精的污名。
景元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应星哥这些日子异常的疲惫,想起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丹枫那句轻描淡写的紧张。原来这一切,都源于暗处蠢蠢欲动的恶意。
愤怒、担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冲上景元的喉咙,堵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应星哥的心血被这样毁掉。不能容忍那个在锻炉前专注的身影,那个会默默吃掉他送的糖饼的应星哥,那个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还会给他做小机巧鸟的应星哥遭受如此恶意。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该怎么做才好?
次日训练时,日头毒辣。骞教头洪亮的号令声让景元心惊肉跳,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当教头目光停留在景元身上时,景元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腰沉下去!没吃饭吗?景元!说的就是你!”
炸雷般的呵斥在耳边响起,景元浑身一激灵,本能地绷紧腰腹,却因为过度紧张,动作反而更僵硬了。他能感到旁边同僚投来的目光,有同情,也有不解——景元平日虽不是最出色的,但也绝少在基础动作上出这么大纰漏。
“心神不宁!像什么样子!”骞教头大步走过来,沉重的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景元心坎上。他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景元完全罩住。“昨晚做贼去了?”
景元喉咙发干,勉强挤出声音:“没、没有,教头。就是……没睡稳。”
骞教头哼了一声,那双粗糙的手,猛地捏住景元的肩膀,力道大得景元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帮他“矫正”姿势。
“云骑持枪,根基在稳,心不稳,枪就飘!给我站好了,再加练半个时辰端枪!”
肩膀火辣辣地疼,景元咬牙忍着,不敢吭声,更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迹象。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引来更深的盘问,甚至……牵连到应星哥。他们与应星有着那样的利益冲突,万一教头认定是应星哥“带坏”了他,或者干脆把对应星的怒气撒到他身上,再借此去工造司寻衅呢?
好不容易熬到训练结束,景元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胳膊,低头快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不敢直接回工造司,怕被人看见他和应星哥接触频繁,更怕自己的慌乱被应星哥察觉。应星哥现在自己就焦头烂额,状态奇差,不能再让他分心了。
他绕到库房周围,想仔细观察地形,如何绕过守卫,如何才能最大可能保护好应星的材料。一个个策略在他脑海中成型。
或许,也可以搜集证据举报骞教头……
刚拐过堆放废旧油桶的角落,前方传来的低声对话却让他瞬间僵住,血液几乎倒流。
是骞教头,还有另一个声音!就在前面那排库房的屋檐下!居然,这么巧,又一次遇上了。
“……爹,那小子今天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
“景元么?听见了又如何,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还能翻了天去?他敢说出去,我就敢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云骑军规里,诬告教头是什么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可他是镜流大人……”
“镜流大人又如何?她还能为了个学徒,跟我这几百年的老教头撕破脸?再说了,咱们手脚干净点,真到了那一步,证据呢?谁看见咱们碰那短生种的料子了?说不定,就是那短生种自己紧张搞砸了,或者……是他身边人手脚不干净呢?”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寒意森森。景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控制不住的喘息声泄露出行迹。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脚也一片冰凉。
如果自己贸然去告发,很可能反而会把应星哥拖入更麻烦的境地。骞教头在云骑中的根基,远比看起来的深。
硬碰硬,是以卵击石。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冲动之下不仅没能帮到应星哥,反而让他在百冶大炼前夕陷入更加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困境。
不行,绝对不行。
7、
景元找到那个总是在工造司角落埋头学习的小学徒。他掏出油纸包着的两块金黄酥脆的糖饼,递过去一块。
小学徒抬头,警惕地看着他,又瞥了眼糖饼。
“帮我个忙。”景元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要一块废料,看起来……最好有点像星纹钢的成色和分量。”他顿了顿,补上半句真假掺半的话,“应星哥那边备料可能不太够,我想悄悄添一块,给他个惊喜。”
小学徒眼睛眨了眨,没接酥饼:“星纹钢可不好找,但若说像星纹钢的材料那可一抓一大把……不对,你想进料库?那地方看管严。”
“有法子吗?”景元把糖饼又往前递了递,金色眼睛直直看着他,“不白帮。以后你的基础武练,我抽空陪你过招。”
小学徒犹豫了。他认得景元,剑首的徒弟,武练课上的优等生,而且还和应星匠师关系匪浅。若是可以和剑首的徒儿一起练武,那不光能在武学课上风光一把,或许还有机会和匠师们打好关系。小学徒接过糖饼,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材料库后面,放旧油桶的夹道,有个墙砖很松,里面有个洞,很小,只能小孩过。你这个身型,应该可以。里头黑,得摸准地方。”
“谢了。”景元把另一块糖饼也塞给他,迅速站起身,“到傍晚,你把找好的料给我。”
他转身离开,没再多说。小学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糖饼,挠了挠头,用力把剩下的糖饼塞进嘴里,低头继续摆弄起一边的零件。
很快就到了夜晚,景元换上一身深色旧衣,用布条扎紧袖口和裤腿,把小学徒偷偷塞给他的一块冰凉沉重的、用脏布包着的金属块绑在腰间。那金属块粗糙扎手,形状勉强近似,重量却似乎不太对。但来不及挑剔了。
他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贴着墙根阴影,溜向工造司西侧。按照小学徒的指点,他找到了那条堆满锈蚀油桶的狭窄夹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油污和铁锈味。他屏息凝神,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块微微松动的青砖。搬开它,凉飕飕的风从里面透出来,里面果然是一个黑黢黢的仅容瘦小身形通过的洞口。
景元趴下,先把那包假料推进去,然后自己费力地挤了进去。里面比他想象得更狭窄,粗糙的砖石边缘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只能靠记忆和小学徒描述的“向前几步,右转,摸到木架子”的指引,在绝对黑暗和浓重的尘土味中艰难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终于触到粗糙的木料。他小心地探出头,借着料库高处气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辨认着架子上的轮廓,这里放的多是些待处理的材料。他焦急地寻找着应星哥可能存放珍贵星纹钢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隐约传来交接班的低语和脚步声。景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在靠里一个半人高的架子上层,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软垫,以及垫子上那块即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独特细密光泽的金属。
就是它!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将真品取下,迅速将腰间的假料取出,放到软垫上,尽量摆成原来的样子。然后抱着真品,沿原路退回。
退出时比进来更紧张,因为怀里多了绝不能有失的东西。在爬过那个低矮转角时,他胳膊肘不慎重重撞在了粗糙的砖石上。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脱口而出,在寂静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左臂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袖。景元吓得僵住,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屏住了,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还好,料库外的守卫似乎没有察觉这声微小的闷响。他不敢耽搁,忍着痛,加快速度,终于从那个小洞重新挤回了夹道。冷风一吹,左臂就更疼了。他顾不上查看,用外袍匆匆裹住星纹钢和伤臂,像来时一样,没入更深的夜色中。
8、
这几日,应星有点恍惚。炉火在眼前跳动,颜色,温度,都跟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他手指一松,放下锻锤,任由那陪伴他少年成名的老伙计重重歪在砧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不对。全都不对。
脑子里明明塞满了东西,浩瀚的,精密的,关于材料特性,关于回路结构,握着锤把的姿势,胳膊该用多少力气,眼睛该盯着铁块哪个位置。好像睡了很长一觉,醒来能清楚地背出这条路上每一个拐角通往哪里,却忘了该怎么走路。
他烦躁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是温的,皮肤也是,这感觉更让人发疯。就像穿着一件尺寸完全不合的过于鲜艳的戏服,演一场早已知道结局却必须重来的荒唐戏。
“听说了吗?工造司那个天才身边出了家贼……”
“可不是,连备赛的材料都敢动,心也忒黑了。”
“据说是他平日最亲近的那个云骑新兵?叫什么……景元?看着挺机灵一孩子,啧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短生种能有什么底蕴?身边围着的人,还不是冲着他的名头去的,眼见要砸,可不就先下手为强?”
流言蜚语发酵得很快,短短的时间内,版本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最恶毒的那一版:“那短生种根本就是学艺不精,身边养的小雀儿也先啄了自家米缸,材料被偷梁换柱,主谋就是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的景元小子。”
应星的视线扫过工坊门口,那里空着。平时这个时辰,那个白色的小脑袋总会“恰好”出现,或递水,或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或只是安静地蹲着看。
今天没有。
应星皱了皱眉。记忆的淤泥里,关于百冶大炼前几日的景象模糊一片,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虑和独自面对一切的孤独,也有过类似的风言风语。脑海里闪过那孩子偶尔闪过欲言又止的眼神。彼时他满心焦灼,自负又敏感,将所有杂音都视为干扰,只觉得烦,没细看。景元……那时候在做什么?
应星不会怀疑景元,任何时候经历过任何事的应星都不会怀疑景元。
“贼”……他们竟敢把这污名,扣在那样一双干净的眼睛上。
他在演武场外围一处供人休息洗手的石台边看到了景元。少年背对着他,正撅着身子,就着池子里的水,往左胳膊上泼。袖子挽起来,小臂上一片红痕,被水一冲,看着更扎眼。
景元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清是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往下扯袖子。
“应星哥?你……你忙完了?”他挤出一个笑,有点干巴,眼睛里的光晃来晃去,就是不看对方。
应星走过去,离得近了,目光落在那截没完全藏住的湿漉漉的红痕上,又抬起来,盯住景元的眼睛。
“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景元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就……练枪的时候没站稳,蹭地上了。”
“用哪只手练的枪,能蹭到左边小臂这里?”
景元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是一种执拗准备顶嘴还硬扛的姿态。这模样应星见过,小时候这小孩犟起来就这样。
“走到料库后面,还‘蹭’伤了?”应星逼近一步,他比少年高不少,阴影笼罩下来,“景元。”
他只叫了名字,没有质问,但这语气让景元肩膀耸了一下。
应星平静地陈述:“料子被人碰过了。你知道,是不是。”
景元倏地抬眼,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惊讶与慌乱:“我……我是看见……有人想打你材料的主意。但他们没成,真的!你的材料完好无损,应星哥,你别管这个,你专心弄你的比赛就行,其他……其他有我呢!”
他说到最后,踏前半步,挺了挺还单薄的胸膛,仿佛真笃定能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也许在他记忆里那段只顾埋头往前冲、觉得全世界都挡路的时光里,这小孩也曾这样,带着类似的伤,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替他清除路障,哪怕自己弄得一身伤。
当年的他,不曾低头这样看着景元。
“景元。”他又叫了一声,抬起手,犹豫着,轻轻拂开少年颊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
“……疼么。”他问,声音很低。
少年飞快地眨了下眼,耳根漫上一点红,先是摇了摇头,又犹豫着,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更小了:“……有一点。”
“下次,再看见什么,先告诉我。你顾好你自己,别再蹭伤了,别往料库那边凑。演武场训练的时候也……尽量跟大队伍走,别落单。”
景元抬头看他:“可他们要是再——”
“我来处理。”应星的语气冷硬,“你顾好自己,就是帮我。”
果然还是给应星哥添麻烦了。景元垂下头心里那点倔强和慌乱搅成一团。但脑瓜转得飞快,像上了发条的机巧——流言已经起来,骞家父子在暗处盯着,这烫手山芋般的真材料揣在自己身上一刻,就多一刻风险。若等赛前再找机会,万一中间横生枝节,自己被盯上、被困住,甚至像刚才应星哥隐约点破的那样,在演武场落单时被“处理”了,那一切就真的晚了。
现在,就是现在。应星哥就在眼前,虽然脸色不好,眼神却清醒锐利,而且……他信他。
景元迅速抬起眼,四下扫了一圈。演武场外围人影稀疏,远处尚有训练的呼喝声,近处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响。他深吸一口气:“应星哥,你等等。”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便转身,几步跑到石台后方那丛茂密的、半人高的观赏竹后面。那里堆着些平日清洗器械用的旧木桶和杂物,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应星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竹丛后传来。片刻,景元抱着一个用灰扑扑的旧粗布包裹着的物体,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双手将布包托起,递向应星,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应星:“给,这才是你的那块材料。他们想要掉包,我偷偷拿回来的。你拿好,千万拿好,别再放在你视线之外的地方了。”
应星的视线从少年绷紧的小脸,移到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上,然后是景元左臂衣袖上那片未干的水渍和隐约透出的红痕。景元的眼神里面干干净净,除了担忧和完成任务的执拗,什么都没有。
景元只是将包裹又往前送了送:“你快收起来,找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放好。比赛之前,谁也别给看!”
应星这才缓缓伸手,接过了那个布包。入手的分量,透过粗布传来的那种独特的金属质感与微凉,边缘隐约可触的细密纹理起伏,工匠的本能就让他确认了里面东西的真实与珍贵。
“他们说你偷了我的料子。”应星忽然道。
景元嘴角向下撇了撇,有点委屈,声音很小:“他们胡说。我才不会偷你的东西。”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收回了手,“我知道了。”
“应星哥……你会赢的,对吧?”
赢。
那场百冶大炼,他最后是赢了。
但他不记得景元当时在哪儿。也许在观众席某个角落?也许根本不在场?那段记忆被更沉重的东西覆盖了:那些支离破碎的、染血的东西。
而现在,这小孩胳膊上带着伤,眼睛亮得烫人,问他会不会赢。
应星闭上眼。
呼吸。空气里有铁锈味,炉火的热气,有未散尽的药粉味,有外面飘进来的、属于罗浮的气息。
“嗯,我会赢的。”
“那我就到台下好好看着你,为你加油。”
再睁眼时,工坊深处,炉火还温吞地烧着,那把他之前怎么握都别扭的锻锤静静躺在砧台边。他走过去,握住锤柄。火星零星溅起来,在昏暗里明灭。杂乱的知识还在脑海里冲撞,但身体逐渐找到了那笨拙的节奏。像在重新学走路,每一步都踩得重,但确实在向前。
9、
那个小学徒眼神躲躲闪闪,今天在走廊遇见应星时几乎要哭出来,前言不搭后语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景元哥只是问我哪里能找到像星纹钢的废料,他说想给您惊喜……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说……”
“那废料你是从哪来的?”应星问。
学徒如实回答:“我找骞匠师要的……”
“……”
应星没再多说什么,他让小学徒好好记住事情原本的情况。小学徒战战兢兢地照做了。而后应星便离开,异常冷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应星必须抢在百冶大炼前,彻底揪出骞家父子并拿到铁证,还能顺带洗清景元身上的污名,这与确保比赛不出纰漏一样紧要。
他坐在杂乱的工作台前,盯着这块失而复得的材料,脑子里有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也是这样的夜晚,手里拿着准备参赛的材料,触感似乎有些微妙的异样……当时只道是自己连日疲惫,手感生了偏差,未曾深想。
赛场上,锤子落下时那一声不正常的闷响,材料内部传来碎裂的声音,不是他的技术问题,是料子本身……
……四周投来的目光,惊愕,质疑,随即转为幸灾乐祸的低语……
……冷汗瞬间湿透脊背,只能凭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强行用更高超的技巧去弥补、去掩盖那材料的缺陷,每一锤都像踩在悬崖边上,不得有分毫偏差。
那场百冶大炼,他最后是赢了。
赢得艰难,赢得满身汗与灰,赢得工造司上下再无一人敢当面质疑“短生种”。可记忆里那份胜利的滋味是苦涩的,如同忍痛咽下一口混着铁渣的冷水。他只记得自己顶着无数流言蜚语,抡锤抡到手臂失去知觉,记得评审台前那些或审视或挑剔的目光,记得宣布结果时全场短暂的寂静——然后才是哗然与掌声。
应星猛地闭眼,甩开这些令人窒息的碎片。
他重新看向手里的星纹钢,少年小心翼翼将它递过来时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和胳膊上那片刺眼的红痕,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不,为什么他“感觉中”的那次比赛,自始至终没见到景元?
那孩子偶尔也会凑热闹,这样重要的场合,他若知道,一定会来的。就算挤在人群最外围,也能看见那簇醒目的白发才对。
可“记忆”里没有。
心里一阵发毛。如果,如果那次,景元也发现了骞父子的计划,也像这次一样想去把料子换回来,却被他们提前察觉……
如果那孩子没能像这次一样,成功把真料子送到自己手里……
如果他被堵在了某个死角,被关进了某个无人的黑屋,甚至……
少年在黑暗里徒劳地拍打门板,怀抱着无法送出的重托;或许还有推搡,恐吓,甚至更粗暴的对待……所以他没出现,所以他带着伤,所以那些污水,才更容易泼到一个失踪又说不清去向的孩子身上。
不是真的。那些破碎的画面不一定是真的。
脊背发凉,怒火也随之骤然升起。
他竟让那孩子独自面对这些。
在那些混乱的记忆里,应星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大概全副心神都焦灼在比赛上,根本无暇他顾,甚至可能因为心烦,而对景元偶尔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
应星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幸好。幸好这次不同。
10、
夜色浓稠,工造司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寂,只有巡夜人的灯笼在远处晃出零星的光晕。百冶大炼,就在明日。
景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特意在几个可能有眼线的地方晃了晃,然后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包袱的形状、大小,都努力模仿着之前递出真料时的样子。里面裹着的,不过是一块从废弃零件堆里捡来的、重量相仿的普通金属边角料。他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掌心一片湿冷,一半是夜露,一半是冷汗。
他知道骞家父子不会死心。真料在应星手里,但流言已起,还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下传成这副样子,他们必然认定“贼赃”还在景元这儿,认定一个半大孩子藏不住东西,更扛不住事。决赛前夜,是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们最可能狗急跳墙的时候。
脚步声来了。沉重,刻意放轻,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不止一人。
景元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然后猛地从阴影里蹿出,朝着与应星工坊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后面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杂乱,追了上来。
景元跑得飞快,他对工造司外围这片区域还算熟悉,七拐八绕,专门挑狭窄难行的地方钻。他需要一个适合藏匿赃物且方便被逮住的地方。只要让骞家父子认定真的材料在自己手上,那么应星那边的材料才不会受他们觊觎。
前面是一排闲置已久的旧物料棚,门扉歪斜。景元闪身钻进最里面一间,反手就想扣上门闩,但已经晚了。
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进来,攥住门板,硬生生将门掰开更大的缝隙。骞教头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凶光。他儿子骞匠师紧随其后,挡住了退路。
“教、教头……”景元抱着包袱,后退到角落,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走投无路。
“哼,果然是你。”骞教头踏前一步,“偷了那短生种小子参赛的贵重材料,还想藏匿?交出来!”
“我没偷!”景元喊出声,胳膊将包袱箍得更紧,“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骞匠师在一旁嗤笑,“你一个云骑新兵,哪儿来的星纹钢?少废话!爹,明日就要开赛,不能让他坏了咱们的事。想把东西还给那短生种,门都没有。”
骞教头不再多言,大步上前,伸手就抓向景元怀中的包袱。他手劲极大,景元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指被掰得生疼,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整个人蜷缩起来护住它,口中不住地重复:“这是我的!还给我!”
争夺间,包袱的灰布被扯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金属块。在昏暗光线下,粗糙的表面确实有几分惑人的相似。
骞教头眼中精光一闪,更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要的料子,下手愈发粗暴。“松手!”
景元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额头差点撞上旁边的木架,但他依旧不松手,反而趁着对方发力,顺势将包袱更紧地压在自己身下,整个人趴伏上去,用瘦小的脊背挡住抢夺的手。
“找死!”骞匠师见状,也上前帮忙,试图将景元扯开。推搡、拉扯,灰尘扬起。景元闷哼着,胳膊被扭住,背上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他一声不吭,只是拼尽全力护着身下的包袱,仿佛那真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骞教头失了耐心,猛地一把将景元从包袱上扯开,甩到一边。景元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眼前发黑,呛咳起来。包袱脱手,滚落在地。
骞匠师迫不及待地弯腰去捡。
就在此刻——
“砰!!!”
旧棚那本就歪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
门外,光芒将门口一片区域照得雪亮。逆着这突兀而冰冷的光,三个人影矗立在门口。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在灯光映照下,显现出他一身工造司制服,发簪绾起的长发,蓝紫色的眼睛。是应星。
他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地衡司执事。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们臂章上代表律法与巡查的徽记,也照亮了他们手中已然展开随时准备记录的玉兆。
光柱劈开棚内的昏暗,直直打在骞家父子身上。也照亮了墙角那个满身尘灰脸上带着擦伤的少年。
“骞教头。夜半三更,于此僻静之地,劫持云骑,强抢‘财物’……”
应星带着两名地衡司执事缓步走上前来,看向骞教头,一字一句:
“意欲何为!”
骞教头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看看地上那露出的“假料”,看看门口面无表情的应星和两名地衡司执事,再看看角落里看似狼狈无助实则眼神清亮的景元。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落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里。这包袱,这争执,这地点,这时间……还有,恰到好处出现的应星和地衡司。
“我……我们只是发现这新兵行踪可疑,疑似藏匿赃物,前来查问。应星匠师,你莫要血口喷人!地衡司的两位,你们看,赃物就在此地。”他指着地上的包袱。
一名地衡司执事上前,谨慎地检查了一下那个灰布包袱,拿起一块金属边角料,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眉头微皱。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赃物?”应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教头指的,是我工造司废料堆里随处可见的这种废铁?”
骞教头如遭雷击,猛地瞪向地上的金属块。骞匠师也慌了神,扑过去抓起一块细看,脸色瞬间惨白。质地粗糙,毫无星纹钢特有的致密与灵韵,在灯光下更是黯淡无光,与真正的星纹钢天差地别。
“这……这不可能!明明……”骞匠师失声叫道。
“够了。”应星打断他,“二位执事都看到了。深夜,非执勤时间地点,云骑教头与其子,暴力胁迫他人,意图强夺财物,人赃并获。此外,关于百冶大炼参赛材料可能遭人非法调换、及此前散播不实流言中伤他人之事,我工坊亦有相关人证物证,稍后可一并提交地衡司详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涉及明日大炼公正,以及云骑军纪,烦请地衡司依律处置,并通报相关各部。”
地衡司执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眼前情景清晰,一方是狼狈少年与“普通废料”,一方是深夜现身的教头父子与“贵重赃物”的说辞,孰是孰非,已有判断。更不用说,应星提及的调换参赛材料与散播流言,若查实,性质更为严重。
“骞教头,骞匠师,”一名执事上前,语气公事公办,“请随我们回地衡司一趟,配合调查。”
骞教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在应星冰冷的目光和地衡司执事的态度下,终究没能再吐出辩词。他狠狠剜了景元一眼,眼神毒恨至极,但在光下只显得色厉内荏。骞匠师则更是失魂落魄,被执事们一并带出。
棚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飞扬未落的尘埃。
应星这才走到景元面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缓地擦去少年颊边一点混合着灰尘和泪痕的污迹,又检查了一下他胳膊和背上明显的红痕与淤青。
景元别过头去:“应星哥,我不知道你会来。这个时候,你应该认真准备你明天的百冶大炼,好好准备比赛,不能分心,你应该……”
“疼吗?”应星问。
景元愣住,摇摇头:“不疼,你放心,我恢复力很强的。”
应星看着他明明疼得吸气却还强撑的模样,眼底深处那熔岩般的情绪再次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景元身上,将他小心地扶起来。
“走吧,先回去。剩下的,地衡司和云骑自会处理。明天,你好好看比赛,我会赢的。”
景元靠着他,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地上那散落的曾被他拼死护住的假料,又抬头看向应星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坚毅的侧脸,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疲惫和疼痛席卷全身。
应星抱起他,走出这间充满尘埃与阴谋的旧棚。
而明日,炉火将重新燃起,锤声将再次敲响。
靠在应星怀里,疲惫和疼痛让景元意识有些模糊,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应星哥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这很有效,但不像他印象中的应星哥惯有的风格,面对流言和蔑视,他更可能选择在技艺上正面碾压,用作品让所有阴谋哑口无言,哪怕过程更艰难。
他是怎么察觉到自己在此地的,又是怎么猜到骞教头父子会继续打材料的主意,按照前几天应星那么紧张的状态,他不是应该什么都察觉不到吗?
现在的应星哥,手段更成熟,也更疲惫,仿佛经历过太多类似的肮脏伎俩,早已放弃了在对方预设的战场上争胜的念头,转而直接掀翻棋盘……
究竟是为什么……小景元来不及细想,在应星怀里昏沉睡去。
11、
百冶大炼当日,应星的最后一锤落下,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闷地炸开。火星溅到手背上,汗水流进眼睛,一片模糊的刺痛里,砧台上那东西的轮廓,却异常清晰。
成了。
好在,这次的材料本身没有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了骞匠师在比赛期间从中作梗。
他松开锤柄。记忆中的那次百冶大炼,与这次如出一辙,抡锤子抡到手指发麻、手臂失去知觉,不听使唤。手艺终究还是生疏了啊,几百年没碰锻锤……
四周很吵。评审席上的议论,围观群众的惊叹,炉火不甘寂寞的噼啪。但这些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摇晃的水。
他站着,只是站着。视线垂落,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这双手,刚才完成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能完成的作品。不,不是没想到。是……不敢想,用这双手重现过去的记忆,去抚摸曾经的梦想。
裂谷那头,是染着铁锈和血腥气的碎片,失败的重量,诅咒的低语,还有一张张模糊的脸——笑着的,冷着的,最后都变成同一种疲倦的、深不见底的神情。属于一个叫景元的人,却又不是他认识的这个。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混合着金属和炭火的味道涌进来。
裂谷这头,是汗水的味道。是刚才偷瞄时,看到站在台下的那小子因为紧张,把衣角拧得皱巴巴的痕迹。是挤在人群最前面,明明怕得脸色有点白,却还硬撑着努力仰起脸往这边看的,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面,毫无杂质的滚烫赤诚。
那么久的光阴有什么用?他想。那些算无遗策,那些不动声色,那些疲惫的温柔和冰冷的距离……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景元的每一种模样。可没有一种,是眼前这样的。像个豁出去了一切也要保护所爱之人的小子,明明自己都在害怕。
此刻的应星觉得很累,心里堵着的东西突然松开,浑身又累又畅快了。
他抬起头。
评审们正在传看他的作品,低声交谈,表情严肃。朱明仙舟来的那位老工匠,一寸寸地检查着刃口和纹理,半晌,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应星一眼。
空气绷得很紧。
脑海里响起嗡鸣声,而后是一片寂静。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连成一片。有人叫好,有人叹气。
景元就在这片嘈杂里蹦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往台上冲,被人群挡了一下,差点绊倒。站稳后,他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挤,像只闷头乱撞的小动物。白色的头发在攒动的人头间忽隐忽现,格外扎眼。
有维持秩序的云骑伸臂拦他。他手指向台上,脸上带笑,急急地说着什么。
应星听不见。
他看着那撮白毛在十几步外的地方起伏,挣扎,就是过不来。
奖杯被塞进应星手里,沉甸甸,冷冰冰。
台下掌声雷动。很多双眼睛看着他,羡慕的,嫉妒的,钦佩的。
应星转了下手腕,奖杯反射着炉火的光,有点刺眼。
然后,他手臂抬起,很稳地,将奖杯举高了些,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牢牢锁在那个少年身上。
12、
夜晚,庆功宴的喧闹涨起来又慢慢退下去。酒气、笑声、还有那些过于热络的祝贺,都留在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了。
应星说头疼,先走一步。
景元也跟着溜了出来。他没喝酒,杯子里一直是甜甜的蜜水。夜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他在工造司后面那条安静的小道上追上了应星。
那人靠着棵老树坐着,仰头看着天。
“应星哥。”景元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也靠着树。他能闻到应星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他本身那种金属和火的味道,但酒味不重,远没到醉的程度。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响。
夜风吹散了宴会的嘈杂,也让景元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应星哥,对不对?”景元忽然说,声音不高,平平的。
应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进他蓝紫色的眼底,泛起一点极冷的涟漪。他没问“那你认识的是哪个”,也没否认。他看着景元,看着少年干净的脸,和那双通透得似乎能看穿一切伪装的金色眼睛。
这孩子太聪明。聪明得有时候让人心惊,一如既往。
“手艺还是那么好。说话做事,有时候感觉像个老人家。心里装着很多很多事,沉甸甸的,别人一点都看不懂。”
景元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但没关系,不管是哪个……你都是应星哥。”
“你看图纸的时候,眼神还是一样的。看着我的时候,样子也没变。还有……”
他声音低下去一点,有点含糊。
“……还有刚才,在台上,你看我的那一眼。”
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里头那点东西,景元觉得,自己好像能模模糊糊地碰到一点边。那不是什么陌生的东西。只是被埋得很深,裹上了厚厚的、他看不懂的风霜。
夜色里,应星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幽深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应星看着景元,夜风穿过廊下,吹动两人的衣摆。
“景元。”他叫他的名字,很慢很慢地牵动了嘴角,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我好像……”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动作迟缓。
“……从来没这么困过。”
眼皮很沉,思绪不断往下坠。耳边似乎有遥远的回响,眼前晃动着炉火,血光,破碎的武器,还有无数张模糊的脸……最后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宁静。仿佛七百年的跋涉,漫长而无望的复仇与求死,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沉甸甸的睡意,拖拽着他的每一寸意识向下坠。
他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澈的、映着自己此刻狼狈倒影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地等待他给出答案,或者,仅仅是等待他下一句话。那目光太亮了。亮得让他无处遁形,他舍不得移开。
但刃太累了。
累到无力去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累到无法再支撑这跨越时间的伪装。
应星碰了碰景元的脸颊,摩挲着孩子那细腻的皮肤:“去睡吧。醒来之后的路很长很苦,你会做得很好。我也……该睡了。”
夜风温和,应星在老树下坐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景元也没再开口。他伸手环住了应星的腰,像小时候冷了靠在一起取暖。应星迟疑,揽过他的肩膀。
景元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放松下来,将重心靠过去,脸颊贴着他颈侧。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应星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过少年柔软的白发。
应星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惯常紧抿的线条也松开了,看起来异常平静,安然,与平时睡着的样子不太一样。但景元没动。他就这么靠着,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边那弯月亮慢慢挪了一点位置。
后来,呼吸声彻底沉入安稳的睡眠。
景元极轻地动了一下,小心地没有惊醒他。他用指尖非常轻地,碰了碰应星垂在身侧的手背,微微凉,但很快,就会被少年手心的温度,或者被明天早上的太阳,暖过来。
到那时,属于他的那个应星哥就会回来。
13、
0、
黑暗。粘稠且没有尽头的黑暗。
然后是无休止的坠落。风声呼啸,还有自己喉咙里滚出的沙哑破碎的笑或哭。七百年的癫狂,七百年的求死不能,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灼烧着每一寸灵魂。
意识涣散的边缘,他感觉到冰冷的刀锋,熟悉的令人憎恶又令人向往的气息。
『百冶大炼……未竟之事……』
一个飘渺的声音忽然传来,分不清来自心底还是虚空。
『……回去……再经历一次……』
他在意识深处嘶吼。凭什么?!凭什么在一切恩怨似乎终了,死亡触手可及时,还要将他抛回那个一切尚未开始却已注定走向毁灭的起点?
刃睁开眼,视野清晰得刺眼。整齐摆放的工具,画了一半的精密图纸,砧台上半成型的剑胚,还没组装完成的机巧鸟……
那些鲜活的面孔对此一无所知,这个沉默的躯壳里,正容纳着一个何等残破的灵魂。他们将在注定的未来逝去,或由刃亲手终结。
而刃,此刻是应星,甚至连像样地发个疯都做不到。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会有更血腥更好的解决办法,但这具身体不适用。
当——!
锤声砸下,火星溅起,像七百年来无数次崩裂又重组的碎片。
我是刃。
是被无数死亡和仇恨拼凑的残骸,是一件落入无尽诅咒的、活生生的失败品。可此刻,我却困在这具完好的躯壳里,站在这片名为“过去”的废墟上,手握锻锤,敲打着早已腐朽的梦。
当——!!
我在做什么?用这双日后将染满鲜血、布满罪孽的手,去笨拙地重现过去的技艺?去试图拼凑一只丑陋的机巧鸟,送给那个……未来将会被我们伤害,也最终与我彼此折磨、不死不休的人?
“应星匠师。”一个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令人窒息的思绪。是那个姓骞的匠师,言语间带着其父授意的试探与不耐。
刃没有回头。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那几片歪扭的零件上。将它们对准,按下。“咔哒。”连接处依旧歪斜,比记忆里那个送出去的成品更加不堪入目。拙劣的模仿,正如刃此刻的处境。
那声音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大炼细则,带着隐晦的施压。刃置若罔闻。
扮演“应星”,有时只需要复制他的傲气与专注,对无关人等的彻底无视,对刃来说很简单。
脚步声带着怒气远去。
工坊重新被寂静填满,只余下他敲打机巧鸟的锻锤声。喉咙干得发痛,刃伸手,拿起旁边那个水杯,仰头,将杯中冷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有些迟缓地,看向锻炉,看向门口,目光掠过地上被夕阳拉长的、扭曲的门槛阴影——
定格在那里。
石阶上,坐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单手托腮,蓬松的头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应星,里面盛满了纯粹的鎏金,或许还有一丝被刚才冲突引来的担忧。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七百年的血火、癫狂、求死不能的诅咒,所有沉重的记忆,在这双清澈的孩童眼眸前,陡然褪色、失声。
只剩下心脏,在这具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搏动。
他张了张嘴,试了两次,才从这片被血泪浸透、又被强行拉回光明的灵魂废墟深处,挤出了那个名字。
“景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