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鹽見家三代女人的故事
·現實世界,地標採用京都,私設鹽見夜父姓堀川
·未提及姓名的均與巴士內角色無關
·捏造捏造再捏造
我出生時,那場戰爭還未結束。
我關於童年的記憶並不多,因為生活總是千篇一律,我總是做著同樣的事。禮儀課,英語和法語課,還有我並不感興趣的茶道和插花。
母親說,我一歲生日的選び取り時,我盯著擺在自己眼前的一堆東西看了半天,最後摸向了那把木頭的刀。
但最終我還是沒有學習劍道或者是太刀。
我的少女時代總是伴隨著父親的怒吼和母親的哭泣。母親從不因為我擋在她身前,跪著求父親別打她而對我更加柔和幾分。她似乎從不認為我做的是正確的事,也從未在我被罰跪時為我說過一句好話。14歲後,我開始學著無視母親青黑的眼圈和紅腫的臉頰,即使我的內心依舊充滿怒火。
高中畢業後,我前往美國學習。
我想我應該是得要回去的,因為我的一切都是父親工作給的,但我始終不明白,如果我博覽群書,成為了父母口中的知識分子,我為何還要再回到家鄉,和一個我素不相識的男人結婚,相夫教子,然後在他的房子裡度過我的一生?
我21歲時偷偷談了戀愛。
這不是父親所允許的,但我如今身在美國,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拘束著我。
那個男人來自奈良,我們上同一堂課。他有著濃密的黑髮,身高並不算高,但他總是笑著。
收到第一封情書時,我無法準確描述我的心情。若要說我在此時才真正成為一個小女孩,顯得我孤獨封閉,但若要說我在此時才真正成為一個女人,又顯得我淺薄愚蠢。
我唯一知道的是,有個人好像把我的門鎖砸開了些。我似乎能夠用滿是傷口的指尖輕輕推開那扇封閉了二十多年的門,留我掐了小半個人生的一地羽管離開。
父親說女人的初次屬於她的丈夫。
我也曾疑惑過,為何總是唾罵妓女骯髒的父親,會和他的朋友們在家中大笑,拿女人的身體做文章,我的母親跪著給他們斟茶,聽他們口中吐出的腌臢之語。我想她聞到過父親衣領上的脂粉味,因為就連我也知曉。
但她始終如一地沈默。
我看著窗外的星空,紐約的星空比京都黯淡些。
疼痛。
海的女兒喝下女巫的魔藥,她的鱗片剝落,流下淡味的血。
她獲得潔白修長的腿,她浮出水面,赤足踩在滾燙的沙灘上,碎貝殼劃破她的腳掌。
她新鮮地呼吸著水面以上的空氣,環顧著她人生外新的一切,卻發現這裡並沒有什麼不同。
三個月後,我去了趟醫院。
擔心回國後被父親打死的恐懼遠超過確診單上的文字帶給我的震驚。我站在原地,身邊不停走過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他們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海水,我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話。
我懷孕了。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我本以為他會考慮和我結婚的事,他是個好學生,畢業後也打算回到日本,他和我說過他不想回到在奈良的家,他想和我回京都。
我盯著他的臉,心臟不知為何緊張地搏動著。
也許他能夠說服我的父親,讓我們倆能夠自由戀愛,能夠結婚。
但良久的沈默後,他只是衝我笑了笑。
“抱歉,夜,我⋯⋯打算留在美國了,我家給我安排了相親。”
我空白地眨眼,看到了他左手中指上閃閃發光的戒指。
父親打了我。
我被一巴掌打倒在地上,肚子裡的東西似乎也跟著滾動了一下。我捂著臉和肚子不敢抬頭,只聽見父親狂怒的大吼。
傭人跪了一排,就連母親也跪在一邊。
父親罵我是不知廉恥的女人,和我母親一模一樣。我突然猛得抬起頭,看向母親的側臉。她臉上的皺紋好像又多了些,我皺著眉頭,瞇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卻只看到愈發模糊的被淚水擋住的一切。
我如同14歲那次一樣憤怒起來,因為父親的咒罵,母親的沈默,還有我既定的人生。
但我什麼都做不了了,我的腿如同被釘死在地上而動彈不得,我只能死死看著父親的皮鞋,手指緊緊攥住地毯。
父親把我趕出了家。
我並不驚訝他的這個決定,因為我還有個哥哥,而就算沒有這個哥哥,我想我也逃不掉淨身出戶的結局。
站在我只待了一晚上的家門口,我盯著母親的臉,終於問出那個我始終好奇的問題:
“母親,為什麼你總是什麼都不做?”
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她怔了一下,然後突然抬眼看我,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裡爆發出那樣的火焰。
她扇了我一巴掌。
我的耳邊嗡嗡響著,比起疼痛,我更感到震驚。我的頭髮亂了,但我沒有去梳理它們,我只是看著母親。
“現在,我在這個家裡一文不值了,都是因為你。我的一生,都押在了你的身上,而你⋯⋯而你!你去當了一個不知羞恥的婊子⋯⋯!”
母親完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的力氣並不大,但卻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痛,它似乎穿透了我身體的每一根經脈,傳到我的四肢百骸,最後匯聚在我的心臟。
我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摸了摸我的心口。
心臟依舊跳動著,但也不再跳動了。
我曾想過,把這個不該出現在我身體裡的東西弄掉,我就能重新回到家中,不然我無處可去。
於是我親手搬運我的每一個物件,喝直接從河裡舀的水。我躺在連我曾經的傭人都不如的小屋子裡,依舊認為我能夠回到父母身邊,我還能夠是堀川夜。
但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每日依舊眩暈,嘔吐感伴隨著我的每個清晨和夜晚。我似乎能感受到它在一天天長大,我無法想像它長大到撐大我的肚皮的那一天。
我變本加厲地幫著我的鄰居做雜活,我知道他們都在背地說我的壞話,但我只是想把這個孩子殺掉。我曾經故意摔倒無數次,磨破我的手肘和膝蓋,但它依舊在,如同一個用牙齒緊緊咬住我子宮的寄生蟲。
1965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都冷。
我縮在幾乎不起作用的被爐裡,在冰冷的冬夜感受著徹骨的寒風而無法入睡。
前22年的一切都慢慢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凍得抱緊自己的身體。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於是我掀開被子,光著腳走出了門。
我踩進那條距我的屋子不遠的小河,河水刺痛我的小腿和腳掌,和服的下擺緊緊裹住我的身體。
風吹過我的耳邊,我大口呼吸著,鼻腔和喉嚨如火燒一般疼。
我想起了海的女兒的結局。
王子沒有要她,她也始終沒能要回自己的嗓子和尾巴,於是在絕望下,她最後一次投入海中,卻沒能回到家,只變成了泡沫,在日光下徹底消散。
於是我伸手用力捶打我的肚子,用力打著那個還不知生死性別的孩子。
我第一次大哭了,哭我的人生,哭我的愚蠢,哭我再也無法擁有的一切。
不知在河裡待了多久,直到我的下半身徹底麻木,我才費盡全力,幾乎是爬回了屋子。
第二天醒來時,日光透過窗戶照在我的身上。
我頭痛欲裂,喉嚨乾澀到說不出話。
我的頭髮和衣服依舊濕透著黏在我的身上。
我吃力地爬起來,下意識摸了下小腹,然後掀開衣服檢查了一下。
沒有流血,沒有羊水,什麼都沒發生。
我又等待了一下,直到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感覺再次傳來。
但我的心卻異常平靜。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扯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抬頭望向窗外太陽的一角,發現自己並未變成泡沫,也依舊存在,並未消散。
我一言未發,只是舒了口氣,不再有任何墮胎的打算。
1966年4月4日的凌晨,我在鄰居大嬸的幫助下,在家中完成了我的分娩。
我以前從未想過我的生產會如此艱難疼痛,我盯著發黃的天花板,把它幻想成掛著外科醫生無影燈的潔白的手術室的天花板。
大嬸似乎比我更加大聲,她明明總在背後說我閒話,我不明白。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嘹亮的哭聲,那聲音是那樣刺耳,那樣惱人,打破了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歸於死亡的幻想,把我從海裡拽回冰冷的現實。
大嬸用衣服包住那瘦小的嬰兒,小心翼翼放在我臂彎中。
“是個女孩。”她說。
我幾乎要睜不開雙眼了,還沒等我看清她那張粉紅色的皺臉,我就暈了過去。
直到三天後,我才醒來。
而那孩子,我給她取名為義秀。
鹽見義秀。
我小時候,街坊鄰居家的年齡相仿的小孩會故意叫我水子。
みずこ。
我那時候還只是剛剛學會平假名,我聽見他們這樣叫我,看著他們笑著看我。
我不明白,於是我說:
“我不叫水子,我的名字是義秀。”
但他們只是大笑著,這讓我不舒服。
我回到家,用鉛筆在紙上寫下那三個字。
那個女人⋯⋯我的母親,她不允許我隨便進她的房間。她很少出門,只會在我去上學之後跨出門去買菜,等我上小學,她就每天把買菜的錢和清單放在籃子裡,等我放學的時候把菜一併帶回來。
我小時候她做菜還很咸,等我長大了些,似乎也不怎麼難吃了。
我問了她,為什麼那些孩子都叫我“水子”。
她抽煙從來不避著我。
過了半分鐘她都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坐在小桌子的對面,安靜地盯著她口中吐出的淡藍色的煙霧,看著它緩慢地變得更淡,飄散成一個字母的形狀,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水子⋯⋯”她終於低聲說。
她很少看我的臉,也不喜歡我盯著她看太久。於是我垂下眼,盯著她白色的,洗得有點毛邊的和服的衣襟。
“下次再聽到,你就打回去。”
我愣住了,然後有些驚愕地抬頭,撞上她紅色的眼睛。
“為什麼,媽媽?”
那女人那天著實讓我有些意外,她不僅讓我出手打人,還沒有因為我看了她的臉而發怒。她只是又抽了一口煙,然後把煙頭丟進她沒喝光的味增湯裡。
“因為他們說的是真的,但這不需要由他們說出來。”
彼時才6歲的我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我看著她緩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緩慢地回到自己房間。
“把碗洗乾淨。”
她又留給我這句話。
後來我知道了,水子指的是那些差點被墮掉,差點沒保下來的孩子。
我穿著初中生的學生校服,盯著自己被寫滿字的課桌,裡面就有那個我5歲第一次聽到的詞。
我是我媽差點不要的孩子。
耳邊的竊笑聲讓我惱火,我抬起頭,感覺全世界都在笑我。
“下次再聽到,你就打回去。”
她的那句話突然傳到我的耳朵裡,如同一顆劃破空氣的子彈,打進我的腦子。
其實那天之後,我沒有照她說的做,一天放學路上,我背著紅色的小學生書包,提著菜籃子準備回家,卻被一個男生從後面推倒,我摔在泥地上,籃子裡的大蔥和蘿蔔掉了出來。
我爬起來,他們卻把我圍住。
“水子,水子,水子,水子!你是你媽媽不要的孩子!”他們圍著我笑著大喊,而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捂著耳朵哭。
那天我回到家,她盯著我一身的灰塵,還有膝蓋上的傷口,而我雙手抓著菜籃,裡面裝著被泥巴弄髒的蔬菜。
“對不起,媽媽⋯⋯”
我以為她會打我,會把我關在門外,讓我在寒風裡大哭著敲門,求她讓我進去。
但她沒有。
她沒有打我,她也沒有罵我,她只是從我手裡拿過籃子放在桌上,然後帶我出門買藥。
一路上,我看到街邊的女人們盯著我們倆,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我聽不懂她們的話,只是下意識抓住她的衣服。她全程沒有對我說一句話,也沒有低頭看我一眼。
我坐在很高的床上,年邁的老醫生用棉籤蘸了酒精,往我的傷口上塗。劇烈的刺痛讓我立刻哭了出來,我抬頭看向她,但她只是盯著一櫃子的藥瓶,安靜地抽著煙。聽著我撕心裂肺的哭聲,她後來甚至走到了我看不到的簾子後面。
那時候我便哭得更大聲了,我以為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直到我的膝蓋包上紗布,醫生說了句“弄好了”,我才看到她從簾子後慢慢走出來。
我跳下床,哭著撲進她的懷裡。現在想來,我依舊因為那時她沒有一把把我推開而感到驚訝。
她沒有對那個醫生道謝,我看到她從那個漂亮的錢夾裡拿出幾張錢放在櫃檯上,就帶著我走了,即使我還記得,她多給了500日圓。
上課鈴打響,那些笑聲似乎停下來了,但似乎又沒有。
數學老師走進教室,他把教具放在講台上,看見我還站在原地。
“鹽見,你為什麼不坐下?”
我緩慢抬起頭,直視他鏡框後的雙眼——我想那雙眼睛裡是飽含著輕蔑的,對於年少的我來說,一切人的眼神似乎都對我充滿著惡意。
“老師,有人在我的桌子上寫罵人的話。”我沒有坐下,我依舊盯著他,顫抖著聲音說了出來。
教室裡的空氣變得凝滯,如同一根被丟進膠水裡的繡花針。有些人扭過頭看著我,有些人依舊低頭看著課本,有些人看著老師的臉。而老師,他推了推眼鏡,滿不在乎地說:
“嘛,如果是假話,那你就別在意嘛。”
我愣在原地,沒有想到他居然會這麼說,而耳邊再次響起笑聲。
然後老師沒有再搭理我,他拿起一根粉筆,轉過身開始寫字。
我低下頭,死死盯著桌上那個墨跡剛剛乾涸的“水子”。
笑聲似乎還沒停止,甚至還多了些小學男生齊聲喊我“水子”的聲音,然後多了些初中女生的,然後是成年男性的。
我的呼吸變得粗重,我的雙手用力扣住課桌的兩邊,然後猛地把它掀翻在地。
木頭摔在地上的聲音蓋過了板書的沙沙聲,終於所有人都回頭看我。
“鹽見!你幹什麼!”數學老師厲聲呵斥道。
我深呼吸著,胸口起伏。
我緊握著拳頭,環顧著所有人的眼神,她們的眼睛都被驚愕和恐懼佔滿,這是我一切從未見過的。一股奇妙的感覺從心頭升起,女生們的表情變得更加害怕,老師的表情也變得更加難看。
因為我笑了。
初二的時候,學校開了劍道社。我曾在上學路上看到隔壁男校的學生背著竹刀和書包往學校走,也曾在雜貨店的電視機裡看到過劍道比賽的重播。
竹刀的碰撞聲響亮,運動員們氣勢洶洶朝對方進攻。
我提著書包和菜籃,內心似乎因為這項暴力而咄咄逼人的運動而感到一絲小小的興奮。
她從不管我在學校的事情,我越大,見到她的時候便越少,而我也日漸不想再和她說話,我開始在心中抱怨,就是因為她曾經不想要我,才讓我從小受到那麼多來到外人的欺辱,而她也從未保護過我。
因此我想加入劍道社沒有任何障礙,我只是沒有錢買刀。
我摸了摸兜裡的錢,她每天只給我500日圓買菜,每週給我300日圓做零用錢。我們家並不富裕,能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數,我也從不向她提出任何想要吃什麼東西的要求,她也從不問我。
我走出雜貨店,思考著要不要騙她最近蔬菜漲價,反正她很少出門。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皺著眉瞪回那些盯著我看的人們,看著他們立刻做賊一樣別開眼神,我在心中感到快活,我低頭用皮鞋頭踢開小石子,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從她的錢夾裡偷幾張鈔票,買一把好點的竹刀。接著,我又突然想起6歲時她多放在藥店櫃檯上的500塊,懊悔著當時的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它拿走。
胡思亂想著,我回到家。
我最終沒有偷錢。
我們照舊沈默著吃飯,如同每一天那樣。
我盯著碗裡剩下的米飯,想起前幾天課間,坐在我後面的女孩吃著便當和她的朋友生氣地抱怨著——她向她的母親要錢買新皮鞋,但她父親不給,還說了她一頓,兩人吵了一架。
不知為何,我的心中升起一個念頭。我也要跟她開口要錢,因為我是她的女兒,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為什麼又要偷偷摸摸地撒謊當一個賊。而且就算她不給,我似乎也能擁有一個和她吵架的機會。
於是我思考了一會,放下了筷子。
“我想加入劍道社,但我沒錢買刀,我想要500塊買把竹刀,不然他們不讓我加入。”
其實最後一句是我編的,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因為劍道社也許有公共的刀,但我想要一把屬於我的。
我看到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在空中懸著,過了兩秒才放下。
我的心忐忑著,我已經做好了和她爭執的一切準備,我說不定可以趁著這次機會,把我想責怪她的一切都說出來。
但她同意了。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又緩慢站起身,回到她的房間,拿出她那個褪色的漂亮錢夾,抽出幾張紙幣來。
她給了我2000塊。
我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我沒有感到一絲驚喜,我以為接下來好幾個星期我都將會拿不到零花錢了,或者連著兩個星期中午的午飯我都要自己解決。
我沒看她,我只是盯著她放在桌上的錢。
“這是什麼意思⋯⋯?”
她最近有些咳嗽,沒再抽煙。
“別買最便宜的丟我的臉。”
她只留下這句話,然後在我面前關上了門。
劍道社的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她們看著我手裡兩千日元的嶄新竹刀,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著,似乎是在納悶為什麼家境貧寒的我能買得起當時最貴的刀。
我甩了甩它,感受著它的重量和紋理。
她們的一切都讓我感到不快,讓我想要用手裡的刀劈爛她們的臉,砍斷她們的劍,斬下她們多言的舌頭,挖出她們嫉妒的眼睛。
當然,我應該是不能那樣做的。
但就算如此,第一次社團活動後,我已經很開心了。
我似乎有了人生中第一個愛好,那就是劍道。我可以發洩我人生中的一切痛苦,把它們轉化成暴力的因子,通過我的汗水,我的喊聲,我的劈砍而暫時離開我。同時,女生們害怕的神情也讓我感到興奮。
最後我精疲力盡坐在地上,抱著我的竹刀,大汗淋漓,手都抬不起來。
但我快樂著,我劇烈呼吸著,感受著這對我來說罕見的情緒。
我高中不再上女校,我去了男女混合的學校。
她從未給我訂過牛奶,我也不喜歡乳製品的味道,但不知為何,我長得很高,16歲時,我已經長到了一米六八,甚至超過了很多男生。
這對於女生來說似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個子太高不會有男生喜歡,甚至也會被女生遠離,還會被取“女巨人”的綽號。但我並不在乎,我不在乎有沒有男生喜歡我,也不關心女生們討不討厭我,因為我從小都在別人的白眼中長大。
我還是加入了劍道社,並且作為特長生在學校學習著。
大家依舊不敢接近我,我聽到過很多原因。臉太兇了,話太少了,個子太高了,文化成績太差了,劍道太厲害了很可怕⋯⋯各種各樣的理由。
但我只感到愉快,因為我似乎享受著他人的遠離和害怕,我討厭著人群。
老師說我到高三可能就能到業餘三段的水平,他建議我代表學校去參加比賽。
我幾乎是立刻答應下來了,但並不是為了學校,是為了我自己。
三個月後,我成為1983年京都市高等學校劍道大會女子組的優勝者。
我抱著獎狀和獎杯,張望著台下。
我知道她不會來的,但是,我在那一刻,不知為何卻格外希望她出現在我面前。
升上高三時我已經18歲,那時候我的身高長到了一米七零,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也不再生長了。
我被學校派去參加不同的劍道大會,總是能抱著獎項回來。我在學校也出了名,名聲也沒有以前那樣差了。我甚至還能從儲物櫃裡拿到來自不知道誰的情書,但我總是看都不看就丟掉。
她依舊不會出席我的任何一場比賽以及家長會,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話可說了,我曾經跟她提過一次,回家之後也會把獎杯放在她能看見的地方,但她依舊不和我說一句話。
因此,我也不再提。
拿冠軍拿到麻木聽起來像是一句非常討人厭的話,但我那時的確是這樣。偶然一天回到家,我抬頭看著擺了一櫃子的獎項,心中已然沒有第一次獲獎時的興奮了。
而不久後的7月,在暑假開始前,我打架了。
7月的京都燥熱,空氣緩慢流動著,劍道社的空氣泛著令人作嘔的酸味。
那天我剛結束訓練,洗完澡,站在更衣室的儲物櫃前換衣服。
“那個,你聽說了鹽見學姐的事情嗎?”
背後傳來幾個女生的聲音,我沒在意,只是繼續套上我的學術校服,然後把劍道服疊好裝進袋子,準備拿回家洗。
“啊,藤井學長說的那個事情嗎?說鹽見學姐當年差點被她媽媽打掉的事?”
我的動作停下了,我想我該走出去,安靜地盯著她們,她們就會驚慌失措地衝我鞠躬道歉然後四散逃開。
但我沒有,我只是站在那裡聽她們繼續說。
“學長說學姐初中的時候就在用2000塊的竹刀了,但她家貌似很窮欸?她媽媽工作嗎?”
“學長說他的媽媽沒怎麼見學姐媽媽出門,都是學姐買菜回家的。”
她們沈默了一下,我也屏息等待著。
“你們說⋯⋯學姐的媽媽是不是做那個的⋯⋯?足不出戶,還能靠什麼掙錢呢?”
“天哪,那學姐在家是不是能聽到⋯⋯”
“怪不得她總是很晚才離開呢。”
我似乎聽見自己血液湧上大腦的流動聲,我幾乎是僵在原地。
我們家從未有任何一個男人進過門,從未有過。
她是做翻譯工作的,偶爾也會抄寫一些東西,掙的錢是不夠我們過溫飽的生活。我聽鄰居家的大嬸說過,她曾經是大學生,會好幾門外語,但我再問下去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大嬸卻又嘆著氣不再說話。
我想我是握著竹刀衝了出去,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發瘋地衝那幾個學妹砸下去,我揮動竹刀的動作沒了章法,我看見她們抱著頭,血很快就流了下來,她們閉著眼尖叫大哭,而我沒有停下,直到那個叫藤井的和其他幾個社員衝進來,他們三個人廢了老命才拉開了我,奪走了我手裡的刀。
我尖叫著,伸手用力搧了藤井一巴掌。
“你跟她們說我什麼了!”
他捂著臉,往後退了一步。
“鹽見,你冷靜點⋯⋯!”
我渾身顫抖著,耳邊轟鳴,夾雜著那幾個女生的哭泣。那哭哭啼啼的聲音讓我更加心煩,我轉過頭,衝她們大吼:
“給我閉嘴!”
她們嚇了一跳,摀住了嘴,整個更衣室裡只剩下我的喘息聲。
“我媽沒做過那樣的事,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跨進過我們家的門。”
我最終只說了這一句話,剛才的暴怒如同雲煙般消散,只餘留疲憊和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堵在我的心頭。
我的顫抖終於停下,呼吸也終於平穩,我死死瞪著他們所有人,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似乎是我上初中以來,第一次稱呼她為母親。
她來了學校。
我正坐在校長室裡,盯著自己因為用力過猛而被磨破的手掌。教文化的老師們在討論要不要給我處分,而劍道社的老師竭力爭辯著,雖然我不知道他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的活獎金。
她跨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閉嘴了,那幾個女生的家長本來站了起來,想找她討個說法,不知為何也閉嘴了。
我抬起頭,也愣住了。
她畫了妝,還穿了一身我完全沒見過的和服,一件幾乎是嶄新的,做工考究的藏青色和服。
她也很高,如同一隻年老卻依舊身姿挺拔優雅的天鵝一樣,安靜地站在門口。
接下來討論的一切我都沒聽進去,得到了普通的檢討處罰和賠償醫藥費的結果後也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我跟在她的身後,如同6歲那次一樣沈默著回家,只不過這次,她沒有帶我去買藥,因為那家藥店關門了,醫生也早就死了。
關上大門,我在她回房間之前開口:
“你⋯⋯什麼都不想對我說嗎?”
她停住了,但只是面對著她緊閉的房門,沒有看我。
“你想我說什麼?”
她的聲音似乎比以前蒼老了些,但還是帶著那種我無法忍受的冷漠。
我咬了咬嘴唇,似乎要把她的後腦勺盯出一個洞來。
“一切。”
她還是站在那裡,什麼都不說。
而那股在我打完架後就一直縈繞心頭的情緒終於爆發,我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後哭了。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你為什麼不肯看看我!你為什麼不問我疼不疼,不罵我為什麼不打架,不為我獲獎開心,為什麼我對你來說就像是陌生人?!”
我哭著大吼,而她的一動不動讓我更加崩潰。
“你知不知道我小學到初中一直被人叫水子,是我自己反抗,我自己推翻了桌子,她們才不敢惹我的!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長得高,所以我也長得高,學校裡的人偷偷笑我是‘女巨人’?你⋯⋯你為什麼⋯⋯你為什麼從來不看我的比賽,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為什麼你不出去工作?我今天是因為她們說你在家裡賣身,我才打架的!為什麼你⋯⋯你為什麼一點都不關心我?為什麼我沒有爸爸?為什麼我們家這麼窮?你為什麼不看我了,為什麼不和我說話啊!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回頭,鹽見夜,你回頭!!”
我歇斯底里大哭著質問她,淚水模糊我的眼睛,滾燙得我眼眶發疼。
“媽媽⋯⋯你和我說句話好嗎?”我丟了一直抱著的竹刀,盯著她一動不動的後背,居然衝上去擁抱著她。
她身上有一股香味,我想那是她特意噴的香水,我那時不懂,她為什麼要濃妝豔抹來學校。
“我總是夢到你不要我了,你⋯⋯你說實話,你是不是討厭我?你是不是恨我?”
見她還是不說話,我繼續質問著。我想剛剛問的很多,我從未真的在意,但我就是想問她,因為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的共同話題,唯有痛苦和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她輕輕吸了口氣,伸手扣住我繞著她腰部的手。她的手心很冰,她拉開了我的手。
她轉過身,推開了我。我下意識後退兩步,抹了把眼睛,我看見她緊皺的眉頭,和因為淚水花掉的妝。
“你說妳恨我,你問我恨不恨你?”
她的聲音也有些抖,但依舊渾厚低沉。
“義秀,我當然恨你。因為我是因為你,我才在這裡的。”
我的心口如同被她的話語刺穿,我又失去了理智,我哭喊著:“那你當初就該殺了我,你又為什麼要生下我?我也是因為你,才在這裡的啊!早知道,我就該自己去死!”
我看到她的眼仁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她扇了我一巴掌。
火辣辣的很疼,我被打得偏過頭,頭髮因為我的淚水而糊在臉上。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是你自己不肯去死啊,義秀,是你怎麼都不肯放過我啊!”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了,我扭過頭,死死瞪著她。
“你居然敢說你要自己去死?我因為你,我這樣活在這世上,你有什麼資格提去死?你有什麼資格⋯⋯你——”
她突然不說話了,她盯著我的眼睛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她瞟到了丟到一邊的竹劍,我以為她要撿起她來打我,但她只是又背過身子,捂著臉哭了起來。
她沒有再對我說一句話,她哭著把自己鎖進房門。
而那天之後,我也再不願和她多說一句話了。
接下來我的人生軌跡似乎沒有任何變化,我的確在高三就考上了業餘三段,畢業之後也直接被京都當地的女子體育大學減免了學費錄取。
我不常回家,也從不寫信。
我在大學學會了抽煙,也開始留長頭髮。我看著身邊的女孩們下了課去逛街,看電影,或者是和男友約會。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直到偶然一天,關係較近的一個女孩給了我一張美術展的門票,因為她那天去不了。
我去了,戴著耳機,一個人在美術館裡漫無目的地走。
初中高中都有美術部,我曾路過過他們的教室,我看不懂什麼素描速寫,也無心去分清水彩和油畫,在我眼裡,只要不是太爛,似乎都畫得一樣好。
因此我並不能說出那畫展裡的畫作畫得有多好,我只能說出哪一幅是我心目中最好看的一幅。
參觀結束後,我沒有立刻回學校。
我坐向反方向的電車,不太想立刻回去,如同我以前總不願意立刻回家一樣。
坐到終點站下車,那裡似乎是京都的郊區了。
我呼吸著比城區中要更加清新的空氣,隨身聽也要沒電了。
我取下耳機收好,沿著小路安靜走著。
耳邊突然出現模糊的兒童的嘻笑聲,我以為是我聽錯了。
又往前走了幾步,我看到一個路牌——再往前一些,就是一個福利院。
不知為何,我沒有掉頭離開。
我輕輕地走著,孩子們的笑聲愈發清晰,直到那個福利院的小院出現在我眼前。
有些孩子在互相追逐著,他們大笑著,卻未讓我感覺厭惡。
我停在原地,看到一個站在欄杆旁的女孩,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裙子,黑色的長髮披在肩頭。她沒有笑,只是用她小小的手握住鐵欄杆,就像是在等誰接她回家一樣。
我盯著她看,直到她扭過頭和我對視。
“⋯⋯”她眨了眨眼,然後衝我笑了一下。
“您好,我叫阿賴耶。
請問⋯⋯您是來接我走的媽媽嗎?”
我第一次見到媽媽是1988年,那年媽媽22歲,我5歲。
我還記得,媽媽那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還有白色的運動鞋。她的頭髮很長,她沒有笑。
媽媽後來問我,難道每有一個女人路過福利院,我都會叫她們媽媽嗎。
我看著媽媽的臉,笑了,問她是不是吃醋,她卻只皺著眉不承認。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我每天都站在那裡,也的確希望有緣人將我帶走,但不會見到他們就喊“爸爸媽媽”。
也許是因為媽媽很漂亮,所以我才那麼說的。
而我也問過媽媽,為什麼她會真的把我從福利院領養走。
媽媽看著我,似乎回到了那段為了領養我而努力的日子。而我也回想著,發現媽媽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想要在大學畢業的時候就有一個孩子的女人。
最終媽媽揉了一下我的頭髮。
“也許是你看起來太小了,我才會帶你回家吧。”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媽媽告訴我她的名字是義秀,但我說良秀更好聽。媽媽皺了眉,但是蹲下來,隔著欄杆問我為什麼,我好像沒說出理由。
第二次見面的那天,天好像在刮風,我還記得我有聞到雨後泥土的味道。媽媽還是穿著那身運動服,頭髮還是披散下來。我穿的是我喜歡的花裙子,所以我那天很高興,因為媽媽看到了我的花裙子。
第三次見面,媽媽帶了一小盒西瓜,那是我第一次吃西瓜。很甜很冰,是夏天該有的味道。媽媽把頭髮扎了起來,而我跟她說我也想要,於是她取下自己的髮圈給我紮頭髮,梳得有點疼。
第四次見面,媽媽問我是誰給我取的名字,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會不會有些過了,而我好像理解錯了她的意思,我以為她不要我了,所以我哭了起來。我還記得,我哭的時候,看見媽媽手上有一個ok繃。
我和媽媽重新說起這些,她看起來有點驚訝,問我為什麼記得那麼多小事,那時候我才五歲。
我也不知道,因為我還記得第一次吃牛肉飯時滾到碗邊緣的一顆小蔥,二年級運動會跑步比賽老師在終點準備接住我時她紅紅的臉,初一一次英語測試,老師用紅筆畫的圓圈有些斷斷續續地漏墨,高二社團活動時朋友身上乾淨的肥皂味。
我記得很多東西,不是說小孩子都會記得莫名其妙的碎片嗎?
媽媽把我從福利院正式帶走的時候,我快滿七歲,媽媽已經24歲。那天她和一個叔叔一起來的,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個戒指,我還記得,那上面沒有鑽石。
“要叫她爸爸,阿賴耶。”她蹲下來小聲跟我說。
我看著我的名字變成芥川阿賴耶,媽媽的名字從鹽見義秀變成了芥川義秀。
那時候我還不懂為什麼媽媽突然結婚,但被媽媽牽著手帶回家裡時,她又跟我說:“在家裡就叫他叔叔,在外面就叫他爸爸。”
而那位叔叔,我還記得,那一年裡他不怎麼回到這個房子來,每次來都會給我帶玩具和零食,他人很好,而我也的確會在他和媽媽帶我出門玩的時候,稱呼他為爸爸。
而一年後,他們離婚了,媽媽的姓氏變回鹽見,我也變成了鹽見阿賴耶。
叔叔臨走前,他慢慢蹲下,揉了一下我的頭。
“阿賴耶,要聽媽媽的話。”
門在我面前關上,我問:“媽媽,你和叔叔吵架了嗎?”
媽媽低頭看著我,說:“我們沒有吵架,我們一直是朋友。”
我抬頭看著她,問:“那我還能見到叔叔嗎?叔叔也是我的朋友。”
媽媽也蹲下,她低著頭,我看到她左手上沒有戒指了。她沒有立刻說話,過了老半天,她抬起頭,問我會不會怪她沒有給我一個爸爸。
我想我搖頭了,因為我始終覺得,我有媽媽就已經很幸福了。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叔叔,直到16歲那年的7月,我看到媽媽穿上了黑色的西裝,那看上去很熱。
我才從學校回來,她就開車帶我去一個地方。
叔叔自殺了。
我好像沒有哭,媽媽也沒有哭。
等到又過了幾年,我上了大學,暑假回到家,日曆又翻到七月,來到叔叔忌日那一天。我和媽媽重新聊起叔叔,才知道原來當年媽媽是為了領養我,才和叔叔結婚了,他們是很好的朋友。
媽媽告訴我,叔叔還活著的時候,明明他只比她大兩歲,卻總像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女孩來看待,她嘆了口氣,說比起我,叔叔似乎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
我笑得倒在媽媽懷裡,說這句話聽起來好奇怪。
但等我的笑聲停止,我想起叔叔溫柔的臉。
然後我摸了摸眼睛,發現自己哭了。
上小學的時候,我聽到班上有同學這樣叫我。
捨て子。
我聽不懂,於是我放學回家的時候,問了媽媽。
媽媽的臉色變了,她問我是誰說的,而她看起來很生氣。
第二天,媽媽陪我一起走進了學校。我記得那天,因為媽媽第一次畫了妝,而我抱著她,蹦跳著誇她漂亮。
那天在校長辦公室裡,那幾個叫我捨て子的孩子給我道了歉,即使過了一個學期,我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而那天回家後,媽媽坐在我旁邊,和我說了很多。什麼被摸屁股和腿要尖叫然後去找大人啊,什麼不舒服了就打回去啊,什麼任何人說的話都不需要在意啊。
她看起來很著急,說話的語速也很快。我眨眨眼,問她為什麼被摸屁股要尖叫呢?
媽媽愣了一下,她低下頭,又立刻抬頭。
“因為⋯⋯媽媽小時候,家旁邊有個醫生,他會在上藥的時候摸女孩子,這是很壞的行為,但媽媽沒有被摸,因為媽媽一直在尖叫,而身邊也有大人。”
我點頭,表示記住了媽媽的話。
後來坐電車去上學,我的確遇到了摸人屁股的癡漢。我大聲尖叫著,回頭給了他一巴掌。他捂著臉哆嗦著下車,而我後知後覺縮成一團大哭,身邊的乘客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們也不敢上前安慰我,那一刻我很想媽媽,我哭泣著,心想那媽媽小時候,她有沒有大哭著撲進她說的那個大人的懷抱呢?
媽媽和我身邊很多同學的媽媽都不一樣,她不是家庭主婦,她是大學的劍道老師。
我和朋友們一起吃著便當,聽他們說媽媽想讓他們像爸爸一樣當醫生,律師,或者繼承家裡的生意。我盯著飯盒裡的章魚形狀的小香腸,發現媽媽從來沒有說過想要我跟她學劍道。
於是我開始思考,我未來要做什麼。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比數學和物理都要難,所以我想了很多年,想到上高中,也沒有得到一個答案。
所以我有點羨慕媽媽,因為我15歲的時候,媽媽考上了劍道五段。
那天我去了現場,我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學生制服,坐在觀覽席上,似乎比在場上的媽媽還要緊張。
在開始前,媽媽扭頭看了我一眼,我不知為何沒有衝她微笑,只是咽了一口唾沫。
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穿劍道服的模樣。她把頭髮盤了起來,戴上了面金。她比對面的人還高一頭。
空氣中只剩下竹劍撞擊發出的響聲,腳踏在地板上的悶響,還有媽媽如同雌虎一樣的吼聲。我震驚地說不出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媽媽。32歲的,依舊強大自信,在自己的領域閃著光的鹽見義秀。
直到媽媽退場,我才緩過神來。
我出了很多汗,手心熱得像是被燒紅的鐵。直到旁邊陪我的朋友遞給我手帕,我才發現我的眼淚流了滿臉。
我始終喜歡讀書上學,第一次跟朋友說的時候,他們都很驚訝。我不是很明白,問他們為什麼會不喜歡上學呢?他們一下子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因為父母的壓力,學校裡討厭的老師和同學,怎麼都學不會的科目。
我那時剪短了頭髮,風吹過的時候,髮絲會掃到臉上,有些癢。
我還是不懂,因為媽媽從不因為我考差罵我,學校裡的老師也很喜歡我,有討厭的同學我也不在乎,雖然數學很難,但我覺得做出難題的時候我很開心。
我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因為朋友們會大鬧著讓我請他們吃麵包。
於是我只是聽著他們的抱怨,直到一瞬間大家很有默契地安靜下來。
“讀書⋯⋯我還是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讀書呀?我就算考上好大學,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讓氣氛變得更加沈默。
京都的冬天很冷,我們蹲在便利店門口。
那年是2000年,一個完全嶄新的二字頭的年份。但那時候依舊是12月,對於千禧年的驚奇早就在2月完全消散。我低頭看著自己被凍紅了的膝蓋。
我還有一年多就要畢業,但我也和朋友們一樣,不知道自己未來想要做什麼。
而我迷茫的時候,總是把一切都告訴媽媽。
於是我站起身,抱著書包,緊了緊紅色的毛線圍巾,往家的方向跑去。
我問媽媽,她當年為什麼要學劍道呢?
媽媽不會做飯,所以從來都是她買菜回來,把食材切好,等我回來做飯,最後她再把一切洗乾淨。
我問她的時候,她正戴著橡膠手套洗碗。聽到我有些突兀的提問後,她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立刻恢復原狀。
“為什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我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因為媽媽從不教導我必須跪坐。我抬頭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歪了歪頭。
“因為我還不知道我未來想做什麼,媽媽不是初二的時候就開始學劍道了嗎?我還不知道⋯⋯我喜歡什麼。”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我,她關上水龍頭,取下手套,把碗筷擦乾淨放回櫥櫃裡。然後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
“笑什麼?”我有些不滿地皺眉,但還是往旁邊挪了一點,讓她也擠進溫暖的被爐。
媽媽舒舒服服躺下,我也躺下。她盯著天花板,我盯著她的側臉。
“我當年⋯⋯一開始是因為劍道看起來很暴力才去學的。”
這並不讓我意外,因為媽媽跟我說過她以前打過架,學校裡的人都不敢惹她,於是我只是短短回應了一聲,聽她繼續講。
“後來發現,我確實很喜歡劍道,就一直學下去了。我拿了很多獎,幾乎每次都是冠軍,那些獎杯獎狀,還有獎牌,都擺在家裡的架子上,我每次回家,一抬頭第一眼就能看見。”
我皺了眉頭,因為我完全沒有見過那些媽媽在學生時代獲得的獎項。她扭過頭,看到我疑惑的臉,笑了笑。
“在你外婆那裡。”
“外婆?”我眨了眨眼,“我還記得,你和叔叔在我7歲的時候帶我去過一次外婆家,外婆家小小的,但是外婆很高,她穿著和服,我還記得,妳和他長得很像,你們都不笑,只有叔叔在笑。”
媽媽皺了眉頭,問:“為什麼你這個都記得?”
我笑了,滾進她的懷裡,每當她驚訝於我的記憶力的時候,我都很得意。
她摸了摸我的後腦勺。
“你外婆不喜歡我,我們吵過很大一架。”
媽媽的聲音低沉下去,而我也收回笑容,往她懷裡又縮了縮。
“因為什麼?”
媽媽沈默了一會,只是伸手輕拍我的背,我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
“因為⋯⋯”
我等待著,直到媽媽再次開口:
“我不記得了。”
“媽媽!”
我從她懷裡爬起來,有些嗔怪地看著她。媽媽愣了一下,突然笑出了聲,她伸手揉亂我的頭髮,把我重新抱進她的懷裡,她的力氣很大,氣得我只能哇哇大叫,直到掙扎的叫聲變成無法堵住的笑聲,我像小時候一樣笑著抱著媽媽撒嬌。
直到我們都安靜下來。
媽媽依舊輕拍著我的背。
“阿賴耶,你知道你自己喜歡什麼的。”
我仰頭,蹭了蹭她的鎖骨,問:“我知道嗎?”
她垂眼,伸出手指撩開我有些長的瀏海。
“I.L.Y.”
我眨了眨眼,下意識回答:“I.L.Y.T.”
這是我小時候喜歡跟她玩的縮寫遊戲,她總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自己編的縮寫也總不讓我滿意。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我後知後覺臉紅起來。
媽媽笑了,我總覺得她那天比平常都愛笑。
“你對文字很敏感,阿賴耶。我們剛見面你就給我改名字了。”
我的臉變得更紅,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卻笑著抱緊我。
“我是說真的,你從小就喜歡看書編故事,每天回家都會跟我把在學校的事情講一遍,我不愛看書,也不喜歡聽故事,但你說的我從不覺得無聊,你寫的作文我也都留著。”
我羞得不想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的胸口。
“我⋯⋯那不就是當作家,學文學嗎?我朋友們,他們未來都說要學醫學,法學,師範⋯⋯”
“那你喜歡嗎?”
“欸?我⋯⋯你要問我的話,那我果然⋯⋯還是更喜歡國語課啦⋯⋯”
“那就學你喜歡的。”
我對於媽媽的這個回答並不驚訝,因為我其實從來都知道媽媽不會逼我做我不愛做的事情,學我不感興趣的東西,而我的詢問,也只是為了從媽媽那裡獲得一點最終的勇氣和確定。
於是我沒說話,只是在被窩裡握緊媽媽的手。
於是高三的一整年,我都在為了考上京大的文學部而努力著。
媽媽似乎從不過問我的考試成績和偏差值,但2001年的那個夏天,我好像吃到了更多的水果,特別是西瓜。而2001年的冬天,和2002年的高考前夕,我每晚都會喝一杯熱牛奶。
而我的心中似乎從未有過忐忑的情緒,因為媽媽相信我,就如同我當年其實也始終相信媽媽能一次考上劍道五段。
而京大二次試驗的前一晚,媽媽坐在我的床前,把一張紙放在我的手心裡。
大吉。
我坐起來看著她。
“我在北野天滿宮求到的,那裡人很多。”
我笑了,“我以為你從來不信這種東西。”
媽媽也笑了,我看清楚檯燈下她眼角的細紋,不知為何有點想哭。
“我只在需要信的時候去相信,我始終相信的只有自己,還有你。”
我看著媽媽紅色的雙眼,忍住眼底的眼淚。
“我也相信媽媽。”
我撲進媽媽懷裡,她在我耳邊舒了口氣。
二月末,天氣慢慢暖和起來。
我站在京大文學部的玄關,抬頭尋找我的號碼。
44號,媽媽的生日,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而我在合格者那裡找到了它。
我回頭,媽媽就在不遠處,她的手裡還捏著那張簽。
然後我奔向她,拉著她的手,像小時候一樣蹦跳著。
而媽媽只是微笑著,我感覺到她的手心出了汗。
站在鬧哄哄的學校裡,她伸手抹去我的眼淚。我笑著蹭她的手,問:“我很愛哭,是不是?”
媽媽看著我,說:“哭又不是錯。”
於是我讓眼淚肆無忌憚落下,但又瞇著眼笑。
在2002年京都的初春,我和媽媽再一次來到外婆家,距離我第一次見到外婆,已經11年了。
一路上媽媽沒有說話,我盯著她握住方向盤的手,總覺得她用的力氣比平常大。
外婆的門口很乾淨,不知在什麼時候裝上了電門鈴。
清脆的聲音後,門緩緩打開。
而我沒有立刻看外婆的臉,我抬起頭,果然看到了擺了一架子的獎杯,而它們閃著光。
然後我才看向外婆,朝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她依舊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她還穿著她的和服,緩慢地轉過身去,讓我們進來。
那次見面,主要是媽媽在和外婆說話。
我跪坐在媽媽旁邊,微微低著頭,聽著她們兩人有些相近的嗓音,和平和的談話。
我無法想像她們兩個大吵一架的畫面,但我的確能感受到她們兩人之間的生疏。我幻想出15歲的媽媽和快四十歲的外婆爭執的畫面,媽媽大吼著踹翻凳子,而外婆⋯⋯我不知道外婆會怎麼樣,因為這才是我見她的第二次。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開口問道:
“你,要不要搬過來和我們住?”
這個話題媽媽和我討論過了,而我是同意的。於是我沈默著,等待外婆的答覆。
而外婆喝了口茶,茶杯在桌上發出輕響。
“我已經習慣在這裡了。”
“那裡沒有人會再說你什麼,別人都只會說你有一個考上京大的孫女。”
我聽見外婆冷哼了一聲,我抬起頭,看見她有些諷刺的眼神。
“我有說過,我覺得自己很丟人嗎?”
媽媽愣住了,我頭一次看她露出那種神情。
“你想錯了,義秀。”外婆又喝了口茶,“我從未覺得我的人生屈辱,即使它的確可悲淒涼。包括你那次——”
她看了我一眼,還是繼續說了:“你那次打架,那幾個女孩說我在家裡做私活,我也沒覺得半點羞恥,因為那是沒發生過的事。”
我聽見媽媽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的聲音。
“而考上京大的孫女這一點,我從未照顧過阿賴耶,我又為什麼會因為她的成功和鄰居的誇讚而沾沾自喜?那種事情只需要你和她自己去開心就好了。”
我以為媽媽會生氣地反駁,但她只是皺了皺眉。
眼看外婆拒絕的意思已經很堅定了,媽媽嘆了口氣,她盯著桌上自己沒喝的茶,還是拿起杯子一口氣喝掉了,然後她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吧,阿賴耶。”
我跟著起身,又對外婆鞠了一躬。
但外婆開口讓她等一下,媽媽拿起掛好的外套和包,看著外婆走進房間,然後拿著一個白色的祝儀袋走了出來。
“給阿賴耶的祝金。”她遞到媽媽手裡,媽媽有些驚訝地拿過,拆開點了一下。
“三萬?”
外婆沒有笑,她的語氣依舊冷漠:“你很驚訝麼?”
媽媽張了張口,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問:“你的那個錢夾呢?”
外婆看著媽媽,她的眼睛也是紅色的,而那個時候我再次在心裡莫名奇妙地確認,她們兩個的確長得非常像。
“每天買菜的時候還在用。”
媽媽的眼仁顫動了一下,她點點頭,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跟外婆道謝,我便再次鞠躬,比前兩次都更久。
外婆看著我的眼睛,說:“在外面不需要對別人這樣恭敬。”
臨走前,我站在門口,而媽媽還站在門裡,她看著準備回房間的外婆,囁嚅了一下,最終還是開了口。
“媽媽。”
外婆頓了一下,沒有轉過身看她。
而媽媽的手緊握著門把手,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前段日子,劍道六段了。”
然後是好幾秒的寂靜,我看見媽媽的手捏得越來越緊,當她的骨節蒼白到極限的時候,外婆終於回過頭。
那時候外婆已經年近花甲,她的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更加深刻,但她依舊身姿挺拔,像一隻遲暮的天鵝。
她看著媽媽,我想她好像笑了一下。
“好。”
而那一瞬間,媽媽的手卻握得更緊,但又立刻鬆開,垂在空中,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我上大學之後,開始留起長髮,而媽媽反而剪了短髮,她告訴我,她在上大學前也一直是短髮。
我開始學吉他,回家的時候也總是背著它,有些重,但是是媽媽給我買的。
我開始寫很多文章,也從不害羞地給媽媽看,即使她一開始總是推托說自己不喜歡文字,卻又總是拿過我的稿子讀起來。
她總說自己最近眼睛不太好,可能要配老花鏡了。我趴在她的大腿上,遮住自己每次想到媽媽開始衰老就濕潤的眼睛。
翻頁的聲音在房間裡顯得很響,我眨著雙眼,在媽媽的褲子上蹭去眼淚,不知為何,那一刻我突然想成為媽媽的媽媽,或是成為外婆的媽媽,這樣的話,她們都可以有很多愛。
然後我被自己荒誕的想法逗笑,我笑得發出聲音,抖得媽媽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在笑什麼?”
我擦了把眼角的眼淚。
“不說。”
媽媽沒有追問,只是繼續讀著。
而我安靜下來,看著她溫柔寧靜的雙眼,過了一會,突然開了口:
“媽媽。”
“嗯?”
我沈默了一下。
“あ.し.る。”
“わ.も.阿頼耶.あ.し.る。”
我本想抱怨她的縮寫不該把我的名字全拼出來,但我卻只是依舊躺在她的腿上,輕輕笑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