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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良在意识到自己睡醒的同时揉了揉眼睛。左手触碰到脸颊的时候,他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他立刻把手撤了回去。睁开眼睛一看,手上满是猩红的液体。他深吸了一口气,涌入鼻腔的是浓重的铁锈味,然后他发觉那种粘稠的感觉不只来自自己的手上,还有背上。而且还带着余温,于是他明白了,自己躺在另一个人的血泊之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脸转过去看他的伴侣,那幅场景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不,这场景每天都至少会发生一遍——即便他并不是每次能亲眼看到。迪亚波罗的尸体僵直地躺着;胸口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从里边汩汩流出,弄脏了床单。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启,眼睛大睁着,他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一半已经被他自己的血弄脏了。在他身边,吉良看到了他自己的替身——Killer Queen,他坐在地上,舔舐着自己的右手,就像吃饱了的猫舔着自己的爪子一样。吉良又叹了口气。
他唤回了Killer Queen,然后从床上起身,感觉沾了血的衣服糊在了自己的背上,有些恶心。吉良向浴室走去,对身后恐怖的场景连看都不看。迪亚波罗一会就会醒来——不论怎样,他的死亡都不会超过三十分钟——而且他的身体依然完好无损。吉良比较担心的是床垫。还有钱包。
走到浴室之后,金发男人脱下他的上衣,在那被血浸透的织物离开他的身体时顿感轻松。他把衬衫扔进一只空篮子,然后思考了几秒,终于决定拧开浴缸的水龙头,往里灌入滚烫的热水。他知道在浴缸里放满水需要多久,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淋浴。他脱下睡裤,把它扔进刚才放睡衣的那个篮子里,然后开始淋浴。
吉良在十五分钟后洗完了,他从淋浴间出来,用一条毛巾飞快地擦干了头发,然后用另一条毛巾擦干了身体,并把它围在腰间。这个金发的男人在离开浴室前关上了浴缸的水龙头,然后回到了卧室。
吉良已经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了。迪亚波罗现在坐在床沿上,垂着头,血污的粉红色长发盖着他的脸。吉良看不到他的胸,不过他知道那个大洞已经消失了,虽然他的身上依然到处是血——床上也被血弄脏了半边。即便这种场面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吉良依然不能习惯。
“你感觉怎么样?”吉良问道。这个问题很正常,他想,甚至算得上礼貌。
“想吐。”迪亚波罗头也不抬地说。
“要吐请到卫生间里吐。今天你已经把我的房间搞得够乱的了,现在还不到八点呢。”
迪亚波罗从床上起身,向门走去。他在从吉良身边走过时一句话也没说,但金发男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在浴缸里放了水。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泡一泡,不过先冲一下。”
迪亚波罗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并随手关了门。现在,吉良的——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吉良叹了口气,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床上。刚换上的床单又要扔了,他只希望血不要渗到床垫里才好;要是床垫也要买新的,他就实在不剩什么钱了,而且他也不是喜欢加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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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亚波罗不是真的想吐,只是身上凝结的血迹的味道让他有些反胃。他走到洗脸池边洗了把脸,感觉自己支离破碎、病病恹恹的,从他的样子上来看,这再明显不过。他曾经鲜艳的粉色头发现在一半都是猩红色的,眼睛底下是巨大的黑眼圈,没有了妆容的掩盖,他可以看到脸上的点点的雀斑。他厌恨雀斑。因为这让他想起了多比欧。
他脱下裤子,把它扔进装着吉良的衣服的同一个篮子里,然后走进淋浴间,让水流冲刷走了身上和头发上的血污。他想尽快完事,这样就能在浴缸里泡着了,直到吉良敲浴室的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终于完事之后,他泡在水中,尝试放松自己。不过,如果你明白自己是真的会在任何一分钟,因为任何的原因死掉的话,那么真正的放松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他可能会在浴缸中溺死;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经历。或是在正要踏出浴缸的时候滑倒,撞到头而死。任何的东西都可能成为他的死因,任何的行动都有可能致命。不论是谁,光是知道这一点就会神智崩溃了。
迪亚波罗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还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正常。吉良帮了他,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仅凭这一个人应该是不足以让他挺过来的。当然,吉良在大多数人眼里恐怕也算不得“正常”。但遇见他是纯然的幸运——如果对于迪亚波罗来说依然还有所谓幸运存在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日本男人会帮他,甚至于把自己的房子分给他住。迪亚波罗不能理解这种博爱之举,尤其是在知道了吉良当初私下里做过什么事的情况下——杀害女性并砍下她们的手这整件事都够糟心的,但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别人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吉良不敲门就直接把门打开了。
“迪亚波罗,”金发男人叫了他的名字。他的发音已经好得多了——大约私下里练习过。现在他已经分得清“V”和“B”了,不过“L”和“R”有时还是会混淆。
迪亚波罗回过头来看着他,不过什么也没说。吉良现在穿好了一条简洁的浅粉色裤子,上身则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我在杜王町遇到了一个意大利人,他说不定能跟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孩子联系上。”
迪亚波罗咬了咬下嘴唇。他们谈过这个话题。迪亚波罗把自己的故事都告诉了吉良,一切的一切,全无保留。吉良知道替身的事——他自己的替身就很强大——然后他说自己会尽力帮他。然而迪亚波罗并不真的相信这一点。首先,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他又没什么所求的。
“是谁?”他问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那个开餐厅的……叫东尼欧•托拉萨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托拉萨迪……”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我想,他有个哥哥曾经是你的手下。”
“哦……是的,那就说得通了。”马西莫•沃尔佩,他寻思着这个名字。谁能想到那个男人竟有个弟弟生活在日本啊。
“他和那个兄弟的关系谈不上好,但我说服了他去试试跟他谈谈。”
“谢谢。”
“不用谢我,现在事情还没有着落呢。”
“是啊……你说得对。”
沉默在两人之间降临。迪亚波罗在大多数时候都默不作声,吉良也就习惯了,并没有什么尴尬。
迪亚波罗决定从浴缸里出来,于是他这么做了。吉良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干身上的水之后,把浴巾缠在了腰上,然后两人离开了浴室。迪亚波罗走在前边,吉良跟在他身后。
“你有没有想过我刚才和你说的事?”迪亚波罗坐在他们的床上,用床头柜上放着的梳子开始梳头发,吉良在旁边看着他,最终开口问道。
“什么?”他明知故问,仿佛只是为了再确认一下似的。
“就是我之前说的,去问问那个孩子能不能把他的替身施加在你身上的这一切收回去,而且让你活着。”
迪亚波罗没有回答。他曾经想过,乔鲁诺有没有可能答应让他活着,但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死亡。他已经残破不堪,不可能再开始新的生命了——他只想休息。
“我不想这样。”他说。
“啥?为什么?”吉良似乎很意外。迪亚波罗能明白。对于吉良来说,唯一值得考虑的事只有平静地生活;如果一个人得到了这种生活的话,他应该别无所求了才对。为什么会想死呢?
“我累了。”
“你什么意思?”
“我累了。就是……我踏入这个死循环以来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呢?一年?或多或少吧,但感觉就像永远一样。我只是希望着一切能够结束。”
“是这样吗?”吉良问道,“多么可悲。”
迪亚波罗停下了手中的事。他的头发依然湿漉漉的,不过已经洗干净了血迹而且梳得整整齐齐,粉色的发绺垂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他用一种疲惫然而愠怒的眼神看着吉良。
“是的。就是可悲。我是个可悲的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你依然选择了帮我。现在又为什么抱怨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一无所有。”
吉良把手臂抱在胸前,一边盯着他。他依然不能理解。迪亚波罗的处境确实是很可悲,但他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根本不想从中解脱并开始新的生活。
“另外,”粉色头发的男人又说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觉得他会放过我的啊?拜我所赐他一多半的朋友都死了,你知道的。”
“我是个乐观主义者。”
“过于乐观了。我会死的,吉良。多谢你的帮助,但我想死。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留给我了。”
吉良走到床前然后坐在男人的身边。他们的眼睛并没有注视彼此,而是看着他们前方的某个点。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吉良摸了摸迪亚波罗的头发,感受着它潮湿又柔软的触感,然后让它从指间滑过。
“我不想让你死。”
“为什么?”迪亚波罗有点疑惑地问。
“我习惯你的存在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都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习惯了清理房间的每个角落因为我把内脏丢在那了?”
“尸体,鲜血,还有内脏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那不一样。”
“我不觉得哪里不一样。”
“你杀人的时候,是为了娱乐和必需;你需要那些女人的手。但我死是因为我没有办法,而你也没有办法。”
“但我没觉得麻烦。”
“我还打扰了你完美的平静生活。”
“这次我一点也不在乎。”
迪亚波罗盯着他。吉良从迪亚波罗的发间抽出手来,然后执起了他的手。迪亚波罗前一天才涂过指甲油,现在指甲还是完美的黑色。吉良从未在男人的手上感受到如斯的吸引力,但迪亚波罗不一样。一开始他的双手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一段时间之后,随着吉良对这双手的照看,它们现在是完美的。
他把迪亚波罗的手指放到唇边,并亲吻它们。迪亚波罗已经习惯了吉良的这些行为,所以他一动也没有动。
“等我一劳永逸地死了,你就可以留着它们了。”他说。
吉良似乎对这句话想了几秒钟,然后才回答道:
“不。我喜欢的是你活着时候的手。”
“即便你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把它们切下来,结果也是一样。你知道得很清楚的。”
“我不想把它们切下来。我想看它们连在你身体上的样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所以留心着点,如果你不放弃彻底死透的想法,我就不会帮你去找那个孩子了。”
“就算他让我活着,我也会自杀。”
“不,你不会的。即便我上班的时候要给你穿上拘束衣,回来之后走到哪里都用链子牵着你,我也不会让你死了的。”
“就为了我的手?”迪亚波罗问道,对方的话让他有些印象深刻。
吉良犹豫了片刻之后说:
“是的。”
迪亚波罗低下头。他不想让吉良看到自己在忍着笑意。
“那好吧……我其实没得选,对吧?”
吉良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迪亚波罗的两根手指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吮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