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九月的觀塘,雨落得有一搭沒一搭。
李森把警車停在路邊,引擎沒熄,冷氣呼呼地吹著擋風玻璃上將落未落的雨點。他搖下半截車窗,點了根煙,煙霧剛吐出去就被風捲散,剩下的在車廂裡團團轉,最後從窗縫擠走。
鐘健坐在旁邊,低著頭翻一份口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下巴。那件風衣他穿了很久,袖口磨得有點發白,但他還是穿著,好像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那疊口供他已經看了三天,邊角捲起來,釘書針鬆脫了一顆,但他還是看,好像能從裡面看出什麼新花樣。
「仲要等幾耐啊?」李森問。
「你系急就落車先。」
李森沒出聲。他彈掉菸灰,視線跟著雨刮來回擺動——左擺、右擺、左擺、右擺。然後他看見街角那間茶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一個穿白色圍裙的女人走出來,把門外的水牌搬回去。
Mandy。
「喂。」李森用下巴指了指。「你舊相好喔。」
鐘健抬起頭,瞇起眼看過去。Mandy已經消失在門後,玻璃門晃了兩下,歸於平靜。他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看那份口供。
「唔認得?定扮唔認得啊?」李森笑了一聲。
鐘健翻了一頁紙,頭也沒抬。「你認得咪得囉。」
李森愣了一下。「關我咩事?」
鐘健沒回答。雨刮繼續擺動,左擺右擺。
李森把煙頭撳進菸灰盒,又點了一根。他看著車窗上的水痕,一條追一條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割成無數碎片。
「聽講佢最近同個熟客走得好埋哦。」李森說。
鐘健沒反應。
「做室內設計個個呢,戴眼鏡架。」
鐘健還是沒反應。
李森側頭看他。鐘健低著頭,眉頭微微蹙著,側臉的線條在灰白的光線裡顯得很硬。那件風衣的領子豎得太高,幾乎把他整個下巴都藏進去。
「你成天咁樣喇口喇面,唔攰咩?」李森說。
鐘健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很黑,很沉,像兩口深井。他就那麼看著李森,沒有說話。
李森被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乾笑兩聲。「好好好,唔講喇唔講喇。」
他轉頭看向窗外,狠狠吸了口煙。
雨一直下。
二、
李森在警局有個小買賣。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私下賣點煙。他認識幾個批發商,拿貨便宜,轉手賣給同事,賺個零花錢。這事說出去不好聽,但局裡上上下下都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有一個人不知道——或者說,假裝不知道。
那天下午,李森在储物室後面點貨,剛把幾條煙塞進背包,就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鐘健站在走廊盡頭,穿著那件深灰色風衣,站得筆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李森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鐘健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李森愣在那裡,手裡還攥著一條煙。過了幾秒,他鬆了口氣,把煙塞進背包,拉上拉鍊。
後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沒人問,沒人提。李森繼續賣他的煙,鐘健繼續看他的口供。只是在李森點貨的時候,偶爾會看見鐘健從走廊經過,目不斜視,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有一次,李森在pantry碰到他,忍不住問:「你唔怕我被人拉?」
鐘健正在倒水,頭也沒回。「關我咩事。」
「你明明見到我賣煙,唔報告?」
鐘健端起水杯,轉過身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我無見到。」他說,然後走了出去。
李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件深灰色風衣在拐角處晃了一下,不見了。
他忽然想笑,但又沒笑出來。
三、
Mandy請吃飯,說是要答謝他們之前幫忙趕走店裡的爛仔。
餐廳打烊後,三個人坐成一桌。Mandy親自下廚,做了幾味家常菜,還開了一瓶紅酒。酒杯碰上時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店裡迴盪。
「你地兩個仲係日日癡埋一齊。」Mandy給他們斟酒,笑著說。
「返工姐。」鐘健說。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風衣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簡單的襯衫。但他的背還是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返工又癡,放工又癡,你地唔厭咩?」
李森扒了兩口飯,抬起頭。「厭咩姐?都癡咗幾十年啦,習慣曬啦。」
鐘健睨了他一眼,沒出聲。
Mandy看看鐘健,又看看李森,視線在鐘健臉上多停了一秒。然後她笑了,「你地兩個真係得意。」
後來Mandy起身去廚房端湯,李森趁她背對著這邊,用手指比著眼神,壓低聲音對鐘健說:「佢成晚都望住你呀。」
「望你就真。」
「望我?」李森嗤笑出聲,「佢眼尾都沒捎過我囉。」
鐘健沒答話。他只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
李森望著他喝酒,望著他放下杯子,望著他用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漬。
「你嘴角污糟咗啊。」李森說。
鐘健看了他一眼,又抹了一下。
「仲有少少。」李森說。
鐘健沒再動,只是看著他。
李森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窗外開始飄雨,細細的,打在玻璃上。
「Mandy手勢ok啵。」李森說。
「嗯。」
「好過canteen好多。」
「嗯。」
「如果佢日日請食飯就好啦。」
鐘健沒說話。
李森抬起頭,發現鐘健正看著他。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麼意思,就是看著。
「咩啊?」
「無嘢。」鐘健低下頭,繼續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