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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刻是晨间七点半。
本该掀开被子吵吵嚷嚷地催人起床的付丧神不在,加州清光忍受着熬夜睡醒后双手的无力感,解去寝衣换上洋服。另一床叠得齐整的被褥在潮暖的春日空气中坍塌,桌上水瓶所插的蒲公英也弯折下去,金黄色的花叶合拢起来——草本植物采回来插水都活不过半天,他和那个人只是乐此不疲而为之。
领受了今日的出阵剿灭文书,加州清光走向时空移转装置控制室,他所率领的部队成员正在那里等候。萤丸,从第二部队调来填补第一部队空缺的来派刀,惴惴地打量着神色冷漠的队长。堀川国广背过身去,向萤丸打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什么安慰的话都不必提。
幕末时代的京都他已经回来无数次,刀刃砍断溯行军角质的颈骨后染上腥臭的血,它们在1867年温煦的春阳中蒸发殆尽。此时此刻的冲田总司也许正佩着大和守安定在外巡逻。加州清光从小巷的间隙望着西本愿寺通向大路的门,伊东甲子太郎带着决心要成为御陵卫士的年轻人们离开了新选组,喃喃地问,这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新选组就这样缺了一块吧。
长曾祢虎彻搂住他的肩膀:不要看,加州,别想,别去看。
提交本次出阵的报告后,加州清光躺在榻榻米上,任由个人终端的屏幕开着,蓝光散漫地照亮整个部屋,无数的报告文件囤积在终端桌面上。
《关于3y~9u线戊辰战争扩大化的报告》
《2215.9.12甲府城特命调查失败的分析报告》
《[密]大和守安定_初的机体不稳定记录与叛乱表现》
《关于全面废止付丧神_大和守安定机体使用的决定》
《第一部队人员调动的推介建议书》
与审神者的文件传输窗口自然关闭。加州清光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翻身起来,启动了审神者安装在部队长终端中的某个软件端口。如果有万不得已需要求助、而不方便向我开口的事情,就去访问这个终端吧。审神者曾经这样知会加州清光。
页面纯白且空无一物,唯独左侧有黑色的文字跳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笨拙地。
-您好,请问今天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失去了我的朋友(Delete)
我失去了我的挚友(Delete)
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你能告诉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吗(Delete)
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不在我的身边,被删除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办(Delete)
-你是大和守安定,我是加州清光(pause)我是对你来说你(pause)非常重要的人,而你对我来说(pause)也是一样
-好的,从现在开始,接下来的对话里我会扮演大和守安定的角色。加州,好久不见!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能够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
-称呼……你要称呼我为清光,我会称呼你为安定,你要表现得更有活力一些。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我今天去出阵了,地点是1867年春天的京都,溯行军想要阻止伊东先生他们分裂新选组,借此弥合幕府方的裂痕,让新选组走得更远一点。我们成功地斩杀了溯行军,但是,今天没有看见总司,哪怕是远远的一瞥也没有。
-原来清光是武士呀。今天的战斗里有没有受伤?顺利杀掉溯行军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新选组就会解体了吧?总司……清光很想和冲田总司战斗吗?
-蠢货,我们是刀剑啊!安定你也一样。我们以前都是刀,因为现在的主人的关系,我们得到了显现为人的机会。总司是我们以前的主人,你叫他冲田君,我们以前都在新选组啊。算了,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我现在把那些事情都告诉你,你可要记住了哦?
-清光居然叫我蠢货?清光才是笨蛋!身而为刀,我们却能够有机会成为人,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啊,这样就能再回到新选组,见到冲田君了吧?快给我讲讲那些故事吧。
-不是“那些故事”,是“我们的故事”哦,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回忆。现在是2216年,那已经是快四百年前的事情了,总司那个时候也才十八九岁而已,他和近藤先生、土方先生还有山南先生,试卫馆的全部同伴们,为了成为武士,一齐去了京都。我就是从那时候跟随着总司的。新选组在那时候还不叫新选组,也总是受京都人的白眼。后来,大家做出了功绩,总司又把你买了回来。第一次见到安定的时候,你还又矮又小,总是一副了不起似的正经模样,我最讨厌你这样了。
-我们的故事,居然已经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吗?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大家真努力啊,一起为了成为武士而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就是在这种时候和清光第一次相遇的吗?你说谁假正经呢,清光的嘴巴真坏,你才是最讨厌的!
-后来,我们每天都跟着总司,还有一番队的队士们在京都的大街小巷巡逻,维持着京都的安稳,斩杀在京都徘徊的不法浪士们,再也没人敢小看新选组了。那时候,早上我们都会一起练剑,下午就溜到街道上去。我们本来说好,1864年的夏天要一起去看祇园祭,但却有浪士想要烧掉京都,那一天,我跟着总司和近藤先生去池田屋逮捕他们(pause)(pause)(pause)人太多了,总司把他们斩了之后就昏倒了,我也折断(pause)死掉
-冲田君没有事吧?冲田君和近藤先生捍卫了新选组的名誉,也保护了京都。但是,清光,我不想要你死,我还想要和你去看祭典,每一年夏天都想。我们现在不是成为了人,有了人类的身体吗?
-…………
-总司没事——只是那个时候没事。他四年后最终还是因为肺痨去世了。是啊,我们现在是刀剑付丧神,有了人类的身体和情感,我们又能重新在一起了。但我们现在的使命是保护正统历史的正确性,要和企图修改历史的时间溯行军作战。
-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有了身体,有了能力,能够拿起刀,我可以让你不要折断,也可以让总司不要病……
(Stop Generating)
-安定,你要记住我刚刚讲给你的故事,不要忘了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的
刀刃砍断溯行军角质的颈骨后染上腥臭的血,它们在1867年温煦的春阳中蒸发殆尽。腰间插着大和守安定的冲田总司巡逻归来,一番队的年轻人们吵吵闹闹地解散,他面色惊异而失望,看着斋藤一与藤堂平助随着伊东甲子太郎鱼贯走出西本愿寺的大门。盛花期的京都大街上游人如织,如醉如痴,望着豪华绚烂的樱花饮下一杯又一杯酒,喝一杯吧,再喝一杯吧,明年的好花可就不是今年的好花了,伊东先生那种人,一定会吟诵这样酸溜溜的和歌。冲田总司只是愣愣怔怔站在西本愿寺的墙边,随即融入如织的游人,向某处走去了。
还有什么想对冲田先生说的话吗?和泉守兼定抬起手臂,狠狠地捣了加州清光一肘子。那就像个男人一样,现在去找他吧。我们?不过是被京都的樱花迷住,所以多逗留了一会而已。
-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叫做本丸,我们的现任主君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担任的职位叫审神者。安定你来本丸很晚,就好像我被惩罚要等你一样。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前往不同的历史中,阻止溯行军改变历史的行为。直到有一年,我们被派去1864年的池田屋事变那一天,那是我们第一次作为“人”去见总司,也是你第一次看见池田屋里发生的事情……要是他能多活几年就好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得不
-我来得晚,只是因为我也等了清光很久很久。池田屋,那里是新选组的屯所,我知道的,但死在池田屋不是冲田君的宿命,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改变这样的结局
-你忘记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些故事,关于新选组和现在的我们?池田屋不是新选组的屯所,壬生寺才是,总司只是在池田屋晕倒了,而我在池田屋折断了……现在的我们有自己的使命,我们决不能容许历史改变,这些话,你全都没有记住?你全都忘了吧!
(Error)-抱歉,我有时候会忘记你说的话,再多和我说几遍吧
加州清光捧着一碗味噌汤慢慢地喝。盐加多了,海带却加少了,一碗汤五味杂陈,但本丸的刀剑们从不抱怨这种事。
午饭期间,审神者的座位边总会围绕着一群刀剑,今天是粟田口派的短刀和胁差们,他们大声地讨论着举办花见酒和春日宴会的事情。秋田藤四郎快活地说,说起酒量来呀,去年次郎先生输给了日本号先生,和泉守先生和大和守先生也被一壶放倒了,真是谁也喝不过他呢。
话音未落,食堂系统突然缄默了一秒,无数的目光向加州清光射来,他们害怕看到加州清光流露出那种漠不关心的表情,不再和其他人一样簇拥在审神者的身边。
加州清光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干了最后一口汤,若有所思地走向女人,说,也许我们都搞错了,不是安定被废止,而是他失望了,不愿意回到这个世界里呢。
-后来,我们被派去了甲府城。对于新选组来说,甲府城也是一个黄金一样的梦想,就像他们一直以来都梦想着成为武士一样,这一次,终于被幕府认可了,可以单独驻守天下名城,可以在这个地方等待着将军驾临,可以穿着崭新的制服,威风凛凛,痛痛快快地在故乡扬名。其实啊,历史上的他们根本没走进甲府城,总司也病得走不动路了,但是那一次调查,我们却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总司不仅没有生病,还带着大家一起坐镇甲府城天守,延长了这次攻防战的时间。这种不可思议的场景,怎么想都有时间溯行军的干涉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总司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不会患肺痨,也不用跟大家分开,还可以告诉家乡的亲人他们都成为武士了
(Error)
(Error)
(Error)
冲田总司拨开茂密的长草时,发现鸭川的桥边跳石上已经站着一个人,披着笔挺的黑色洋服,腰间挎着一把红色的打刀。他稀奇又艳羡地打量着那个比他还年轻的人:“真让人吃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大人跟我一样喜欢待在这块石头上呢。唔,我一般坐在这里解闷,有时候也坐在这里钓鱼。”
带着红鞘打刀的人久久不说话,久到冲田总司几乎开始担心了。他的面色沉重得像跳石,红色的眼睛里却有火焰熊熊燃烧。他终于开口:“你有一把好刀呢。”
“好刀?你可真有眼光呢,这是一把大和守安定。不过你没见过我拔出这孩子的样子,可不能断言哦——它是比你预想中更好的刀!”年轻的一番队长因为这句称赞而雀跃起来,“你的佩刀也是一把好刀,我可没有奉承你,你不拔刀我也能看得出来。”
甜而暖的薰风吹散了鸭川边的樱花,狂浪似的碎花瓣升入空中,又降落在水流之中,随着哗哗的潮水奔向湾流。究竟是樱花流的景象培养出了忧郁的情绪,还是心有所失之人臆断樱花是忧愁与丧失之花,难以辨别。
加州清光哽咽难言,声音嘶哑难听:“病人不应该总是看着这样的风景吧。”
“咦,病人,我吗?这也能被你看出来呀……”青年惊讶地望着陌生人的眼睛,又挪开了目光,望着一川流逝的樱花水,“春天快要结束的景象并不会让我感伤哦,谢谢你担心我的身体。因为春天之后就是初夏,可以趁着最后的凉爽痛痛快快地练剑,也会有便宜的流水素面吃。还有秋天、冬天,我也喜欢雪,不讨厌冷,我想,京都之外大概还有更好的景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