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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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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至若春和景明
Stats:
Published:
2026-03-10
Words:
8,105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44

【名侦探柯南 | 诸伏兄弟】彼方之彼方

Summary:

SUMMARY:一位曾接引过景光亡灵的摆渡人接引了在与组织决战中死去的高明。

Notes:

退坑存文。是给诸伏兄弟cb向合志《至若春和景明》的无偿供稿。

*原创角色视角的诸伏兄弟,全员cb向,与组织战争相关私设有,威士忌组相关私设有
*摆渡人paro,世界观相关设定会在文中简单介绍,没看过原文不影响阅读本文。(不太建议去看原文,只有世界观比较有趣,文本和主旨都相当差劲)
*主要人物死亡预警,诸伏景光早期精神状态很差,请自行避雷
*BGM是DOUDOU的《春暖花开去见你》,与文同食效果更佳
*全文8700+,请注意阅读时间
以上。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如你所见,我在接人。
这并不是什么“官方”的说法,只是我的,这样的称谓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带着点人类口中黑道暗语一样违逆法律和道德的紧迫味道,因此不再像是无趣且无止境的重复劳动,而像是什么需要打起精神的事了——
此次我要接引的灵魂还真的与人类黑道有关。此人生前是一个警察,在与恐怖组织的战争中死了。
我赶到的时候灵魂已经站起来了。这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背对着我,俯身观察自己在爆炸中面目难辨的尸体;所幸从肢体动作看他此刻应当是很冷静的,至少没有作出什么回到尸身之类的尝试。
我扮演的人此刻还比他身量小些,从背后看,我应当是需要微微仰视他的。
“哥哥,”我按照被扮演着的身份呼唤他,灵魂僵硬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应我,于是我有点疑惑地又喊了一次,“哥哥,高明哥。”
名叫诸伏高明的灵魂缓缓回转过身,我很满意地在他眼中看到怀念的神色——不对,等等,他的动作怎么这样快!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被压制在充满火药碎屑和焦土的地面上,太阳穴上顶了一把手枪;我能接收到的那些昭示灵魂生前冷静性格的记忆还是有些保守了,这位前诸伏警部此刻正怀着一种冰冷的愤怒俯视我。
“您何必以如此拙劣的手法伪装自己,”诸伏高明的力气比记忆中大些,我用这副警校生的身体挣扎了两下,并没能挣开,“无论怎样效仿身形,都不过画虎类犬而已。”
他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我心中叹气,可工作总是要做的,我只得用一种平板的声音向他背诵摆渡人应当告知灵魂的情报。您已经死啦,我是来接引您的摆渡人,我们要一天一天走到彼方去,否则您一准儿会被恶灵抓去同化成没有神智的怪物,要不然就是困死在这片世界之间的缝隙里。“我也对此十分抱歉,”我用一种并没有什么歉意地语气说完最后一句,“但您真的已经死了,而我又是您此行不可或缺的协助者。能不能劳烦您暂且将我放开呢?”
终于,我站起来——那把手枪还是抵在额头上。诸伏高明盯着我的脸,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顶着人家死去弟弟的脸招摇撞骗,怪不得诸伏高明死了还要生这样大的气。于是我幻化回心目中“自己”的样子,黑发,寸头,身量高大,有一些不会影响敏捷性的肌肉,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速干外套和工装裤;鉴于诸伏高明生前是从未与人产生过性缘关系的男性,我很贴心地选择了男相。
“重新向您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您此行的摆渡人,您可以称呼我为津川渡。”
这下总该可以出发了吧。

我们于是穿过现场存活的人群走向荒原。我看到诸伏高明的尸身被从金碧辉煌的废墟里搬运出来,白大褂们很快摇头鞠躬,一个浅色头发黑皮肤的男人立即推拒了刚刚从死者口中抢救出来的U盘,冲上去以一种恐怖的神色注视他的尸体——从诸伏高明,以及我曾接引的另一位灵魂的记忆中可以看到,这是一位叫降谷零的卧底搜查官;但诸伏高明并没有回头。关于自己在此世的身后事,他这个亡灵竟然还没有摆渡人感兴趣。
不需要停留吗?我难得好心地问。第一天的行程不长,诸伏高明死得又早,此时才不到中午,我们大可以旁观一会儿再上路。
“不必,”诸伏高明平和地回应我,那把没有子弹的左轮手枪不知何时又被他插回了腰间,“‘人生有死,修短命矣’,既然我已经死去,身后事就交给生者吧。”
诸伏高明的荒原是我近期见到过不算好走的一条。从他丧命的“黄昏之馆”向外走,用不了十分钟,生者的喧嚷就从我们耳朵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蝉长长短短的鸣叫声,眼前是绵延不绝的山林,其间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这个时节原本还是有些暑气的,但进山之后,在林木荫蔽之下,空气就相当凉爽了。
正是徒步的好时节,如果阴影中不易隐匿恶灵就更好了。
我走在前面,诸伏高明跟着我,脚步和呼吸都很稳。这种平静的状态在乍死的人身上是不常见的,尤其是他并非老人,亦没有久病;事实上,一个对生命的流逝感情淡薄的人,面对灵魂的堕落也未必怀有多少畏惧。
这样不好,我心里想着,找出一些话来准备跟他聊聊天;理论上讲摆渡人并不具有安抚死者情绪的义务,但拖着一个没有求生欲的亡魂走是很困难的——不料诸伏高明先出声了,一开口就带来敬语,问题倒是尖锐得很。
“津川先生,请问您为何知道,装扮成舍弟的样子就可以带我走呢?”
自然是因为我能看到亡灵生前的一切。我要根据死者的记忆和性格选择一个可以带走他的人物形象,相当一部分人会对我的身份一无所觉直到渡过荒原或者死在这里;或者生成一个让人信服的虚假角色,如果有人要我现出真实的样子,我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解释世界观其实是我工作中相当轻松的一部分,譬如“摆渡人有看到亡灵生前一切记忆进而幻化形象的能力”是荒原中不可打破的铁律,就像生者的世界里太阳东升西落,时间线性向前;我只需要重复它,即使我接引过的最顽固的灵魂也最终会接受我可以看到他生前曾对着暗恋对象睡颜自渎的事实——当然,我自己并不存在交配的欲望或者需求,如果有其他可选项的话我不会刻意触碰这部分记忆。
真正困难的是有主观评判参与的部分,譬如方才,为何看到诸伏高明一切记忆的我选择幻化成警校阶段的诸伏景光?这是很难解释的事,我会尽可能绕开不说,亡灵们或出于礼貌,或实在愚钝,大多不会出口追问。
我不会告诉诸伏高明,扮成警校时期的他弟弟是因为我也曾接引过诸伏景光。

诸伏高明的体力比看起来的要好得多,太阳还挂在半山,我们就已经抵达了第一夜的安全屋。那是间看起来有些陈旧却足够结实的小屋,开门开灯,里面赫然是县警本部分发的单身公寓布置。荒原里的地下水大多是被恶灵感染的,灵魂又没有进食的需求,我们简单检查了房间的布置,关门落锁,无事可做,只能坐在沙发上讲些闲话来打发时间。
我用衣柜里找到的毛巾堵塞洗手间的地漏以免恶灵闯入,同时怀着相对轻松的心态跟诸伏高明讲起安全屋的原理,这是亡灵潜意识中认为安全且“合理”的所在,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精神世界,因此安全屋形态都不同就像荒原形态不同。它们存在于每天的路程的尽头,我们都要在天黑前进入,并在其中躲藏到天明。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诸伏高明很自然地把沙发让给我一半,如果这时能知道这位前“孔明”是带着何等凶险问题来交流的,我定然会把他赶到床上去求他日落而息。
“那么请问津川先生,景光的安全屋是什么样的呢?”诸伏高明是等我坐稳了才开口的,语气平和得就像在讨论今天的晚餐。
啊?
神啊,我久违地在心里呼唤着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由荒原的状况看大概率存在——的东西,请你给我阅读亡灵思想的能力吧,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他怎么看出来的啊?又一次、再一次——亏我和诸伏景光还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自认为对他是有些了解的。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座火山在喷发,脸上却维持着淡薄的样子。摆渡人的本质是光,我仅代表自己对人类社会绝大多数繁复的礼仪和情感关系不予理解,说到底我们只是一群在生死世间徘徊的存在而已,而共情也只是接引工作中一个也许算是不必要不充分条件的组成部分。
上一次让我产生这种混乱情绪的还是他弟弟,真是很难搞的一家人。
是柜子,最后我很平静地老实回答。诸伏景光的整个荒原都很混乱,像是城市边缘的三不管地带,里面出现什么样的废弃物都不奇怪。他的安全屋是一个柜子,就是家里出事时他藏进去的那款,只不过他死的时候相对于七岁已经长得很高了,于是相应地,可供躲藏的柜子也变得很高很大,足以让我们两个都挤进去。只是他死在冬天里,柜子又不是完全密闭的,夜里经常让人感到冷。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向诸伏高明示意那些柜子的大小。
诸伏高明点点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他应该陷入了某种追忆的状态,我也乐得享受这种接引中夜晚难得的安静。荒原里下了一点雨,不算大,打在窗子上微微地响。半夜的时候有一两只格外不怕死的恶灵撞在窗户上,诸伏高明被从沉思中拉出来,有点忧虑地看我;我叫他不要在意,他于是不再纠结,很利落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诸伏高明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应该并没有睡着,他还不知道亡灵本身就是无需睡眠的。我们踏上第二日的旅程,经过一夜的思考他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冒进了,我们只谈论了一些关于荒原地形和长野物产的无聊话题。

诸伏高明的情绪其实相当平稳,我们从枝条间看向他荒原的天空时总能看到平和的蓝灰色,不算晴好,但也并不会阴云密布或者下雨。能够很激烈地调动他负面情绪的只有与他弟弟诸伏景光相关的话题,这样两次之后我们在路途中的话题又变回了古语、植物以及土石。
诸伏家的两兄弟只共同生活过短短七年,父母死后他们几乎不会见面,通信也不算频繁,在诸伏景光成为潜入调查官后的七年间更是毫无交流。更是无论从哪一方记忆上看两个人关系其实都并不亲厚,但人类对于血亲和同志的认同感经常强烈到使我心惊。我曾扮作早已死难的战友接引寿终正寝的老兵,也会幻化成已故的母亲接引她尚且幼小或已经年迈的孩子,每到这种时刻接引的过程往往顺利,那些亡灵会在痛哭或拥抱之后毫无异议地握住我的手,任由我带他们远离生者世界里一切希望与苦厄。
而在夜晚的安全屋里,诸伏高明会向我问起他的弟弟。
我和诸伏景光的相处算不上融洽,他很讨厌我探查他的记忆,也许做他们这行儿的都是这样,死亡也没办法磨灭他们谨慎和保密的本能;我自然没必要在已经上路之后再刻意做可能激怒他的事。其实探查记忆的时候亡灵不会有任何感知,但更多的了解难免使我面对他的态度发生细微的变化,而这位前卧底搜查官一向敏锐得可怕。
诸伏景光对于父母死亡的记忆足以压制他人生中相当幸福的前七年,对于卧底搜查的记忆又足以压制他人生中相对平稳的十五年,因此我也并不能清晰地描绘出那个早慧的幼童或者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们将在彼方共享无限的时间,届时诸伏君不会介意向兄长讲述自己人生中相对幸福的部分。我只能这样宽慰诸伏高明。
我所详细了解过的几乎只有进入警校之后的诸伏景光,他毕业之前两兄弟曾见过最后一面,于是诸伏高明问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向他描述苏格兰。
苏格兰威士忌是个年纪很轻且气质凛冽的狙击手,连帽衫的兜帽遮住冰冷的蓝眼睛,吉他包里塞着狙击步枪;不蓄须的时候他更像个温和的少年人,因此卧底搜查的四年时间里时常留一点胡茬。我这样说着,把自己变成苏格兰的样子再变回来。
多数时间他枪下的亡魂本就是有罪的,也有些时间他被命令杀死无辜者;苏格兰开枪的时候总是很果断,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杀戮的行为是罪恶的,但卧底搜查官不会因此停下脚步,组织里的人也因此信赖他。
苏格兰喜欢模拟普通人的生活来调节自己的心态,他会不定期在相熟的酒吧弹一弹贝斯,给自己和身边的人烹饪,受益者主要是身为同伴的波本和他死后被证明为友方的赤井秀一。其实早在死前他就已经和赤井秀一达成某种默契了——我详细地向诸伏高明讲述那个黄昏中的月台,即将从事杀戮的苏格兰怎样将哭泣的女孩圈在怀里教她弹贝斯,心中揣测着莱伊的卷发或许也有那样柔软的触感。
“赤井君是个很好的人”,诸伏高明点点头,“也很聪明,和他合作很愉快。”
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恶灵总是最兴奋的,我忙于检查被一群恶灵拍得啪啪响的窗框,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位赤井君曾险些在苏格兰的默许下死在一次被波本做了手脚的任务里;他们留下莱伊一个人在有窃听器和定时炸弹的房间里收尾,不料这位脱离“组织成员”视线的卧底搜查官立即开始了对幸存者的救助,瞠目结舌的苏格兰在那一天抖着手打出自己四年里第一通报警电话。

带走诸伏景光的过程并不顺利。他死在一处天台上,自杀,子弹穿过心脏死得干净利落;我旁观了他的同伴和挚友降谷零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恐、悲恸和愤怒的神色摇晃他没有生气的尸体,而亡魂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安静地注视尚为生者的友人与刚刚相认的友方相互嘲讽再先后离开,一个带走他自杀用的枪,一个带走他自杀后的尸体。
我这才从天台的阴影中走出来,告诉他,诸伏景光,你的生命彻底走到尽头了,我们该走了。那时候我才接引过亡灵三次或者四次,算上或者不算接引失败的案例会得到不同的数目。缺乏经验的我还没有形成从一开始就把一切工作规程讲清楚的习惯;恰恰相反,对诸伏景光接引是这种习惯的一部分成因。
我那时展现出的是一个庸常的年轻警察的样子,个子不高,不算强壮,干瘦的脸上眉目平庸;我原想着这种“庸碌友方”的扮相应当是身为秘密警察的诸伏景光最易信赖和不加警惕的,谁知他毫不犹豫地攻击了我,卸掉我的胳膊,把我压在地上用膝盖压住我的脖子。他让我不要再试探了,说他便是魂飞魄散也不会向组织透露一个字。
后来他才给我解释,自己的身份一定是被警察系统内部的叛徒透露给组织的,且这叛徒很大概率身居高位,他初时以为我是组织的造物;但苛责一个刚刚自杀十分钟的亡灵或一个刚刚看到亡灵记忆十分钟的新任摆渡人都是没有意义的。
一开始我试图叫他苏格兰,漫长的四年里每个人都这样叫他,无论敌人或友方——明面上或私下里的友方,我以为他会适应这样的称谓。诸伏景光不这么想,说“不要这样称呼我”,也许属于黑暗组织的称呼会让他越发觉得我像个黑警而他是根深蒂固的组织成员。于是最后我只是叫他诸伏君。
诸伏景光不喊我的名字,旅途的前半程他几乎不说话,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自杀者,几乎无法可想,只能尽力领着他在他永远阴翳而混乱的荒原里穿行。很难搞清楚诸伏景光在想什么,他的荒原每到夜里常常有雨或者雪落下来,我缩在他的柜子安全屋里尽可能压抑住肌肉因湿冷而抽搐的本能,心里揣测这个灵魂的内部大约在流泪。
诸伏景光几乎不睡觉,那时我还以为亡灵中总有这样的,可我至今接引的几百个亡灵里也只有他从一开始就不睡觉,连他那个同样不像人类死亡产物的哥哥也会在凌晨里睡个两三小时,给自己一点体力恢复了的错觉。诸伏景光的荒原是非常难走的类型,所幸他身体强壮、精力充沛——在我告知他亡灵本就无需睡眠之后更加充沛,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沉默地赶路,在天黑前很久到达安全屋,再沉默地或坐或卧等待天明。
诸伏高明不会愿意听到这部分内容。他会想知道分离的时间里诸伏景光作为他仅剩的血亲怎样生活,无论这种生活是幸福的、平静的或者压抑痛苦的;他不会想听诸伏景光作为亡灵的故事,他不会想要听任何亡灵的故事,即使严格来讲在荒原中行走的路程也算是彼方无尽光阴的开端。
但诸伏高明很想知道诸伏景光究竟是如何死的。早在他活着的时候降谷零就详细讲述了自己视角的故事,除了讲述以外更多地联手盘查叛徒的意思,因此也更偏向于讲述挚友死前的异状而非死亡本身。自杀者的死亡显然只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是完备的,这段死亡有明确的预兆、成因以及完整的过程,诸伏高明所渴望听到的也是这些。
其实诸伏高明很少这样明确地指定想要听闻的内容,照理来说我是该答应的;但我刚刚告诉他次日我们将经过荒原中心危机四伏的幽暗峡谷,在这种时候探求最想得知的消息很显然不是什么对我摆渡工作有所助益的好事情。
那便明晚吧,我最终承诺。明天等我们从峡谷走出来,林中有一处可以洗浴的洁净房间;在热水的环绕下谈论至亲的死亡显然比现在更好。

诸伏高明的峡谷意外地容易渡过;事后想来其实不该意外,这位亡灵对自己的死亡和苏生全都反应平平,他固然没有多么强大的求生欲,却也断不会主动求死。白日里他的脚步一向很稳,无论前一天晚上我们谈论过什么,无论身处森林、深谷或独木桥,诸伏高明都始终以一种并不显出急迫或勉强的脚步走向彼方去。
很少有亡灵可以做到这样,至少我至今还没有见到像他一般由独木桥走过而身形几乎不加动摇的。相对于体力或平衡力这段路对灵魂的稳定要求更高,不乏强壮敏捷的灵魂从独木桥上跌落下去历经自己的第二次死亡。
这其中就险些包含诸伏景光。
其实刚刚接引到他的时候我想不到这个没什么活气的亡灵居然能在他障碍重重的荒原里走到中段,他好像对旅途的终点缺乏期待,我领他走他便游魂似地往前走;我想不通他所不愿意面对的是早死的亲友、被他杀死的人还是彼方本身,说到底我只是个摆渡人,我自己也不知道荒原尽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诸伏景光的独木桥不出意外地极为颠簸,难走得我想直接放弃这段接引工作——当然只是想一想,很不幸,我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的。但我确实在心中确信如果诸伏景光任由自己跌落的话我也不会再强行救助他,也许这个自杀者早就在谋划他的第二次自杀了,也许若不是为了配合我的工作他在死亡的第一夜就会主动停留在那堵天台边缘的矮墙上等待着被恶灵拖下去。
但诸伏景光到最后也没有任由自己掉落,他身体跌下去的时候双手死死抓住了摇晃的木板;木板晃得太厉害了,我努力向他靠近,很快也不得不趴跪下来。
你冷静一点,诸伏景光,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冷静得可怕的语气说。你早死的母亲和父亲,养育你长大的姑婆,你只要到达彼方就可以见到他们,你们将像你曾私下幻想的那样再不必分离——悬吊的诸伏景光意识到我读取了更多更私密的记忆,他显出一种被冒犯的神色,不过并没有打断我。
还有你的朋友们,我继续说,你并不是同辈中最早死的一个。就算不知道怎样面对父母亲人你也总不该逃避和松田阵平相见,他早猜到你在做什么,但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待你的态度并没有变化,我没办法共情人类对于“伟大”的追寻但他显然确信你生前从事的工作是伟大的;萩原研二同理,他只是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些。
还有我。我第一次在亡灵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样子,不必费神维持化形我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力量,攥紧诸伏景光的手把他提到桥上。于公于私,我说,我都不想让诸伏君在我的看顾下再死去一次。
诸伏景光的峡谷深处有太多恶灵,我们在桥上耽搁太久,走到最深处时已经是下午。恶灵像乌云一样笼过来,我抓着诸伏景光的手拼命地跑,被利爪刺穿也不敢停下。我把一只恶灵从诸伏景光身侧撕下来,心里还在想着自己在桥上说得不好,摆渡人不能对灵魂做出“保你不死”之类的承诺,我当时的说法有些打擦边球的嫌疑。
峡谷尽头的安全屋必然是有热水系统的林间小屋,但我还是第一次在诸伏景光的安全屋里见到医疗箱——准确地说是见到家具,他的柜子里一向什么都没有。恶灵还在不死心地碰撞着门,我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倒气,能感觉到血从肩膀和腰腹的贯穿伤中涌出来;我有气无力地喊诸伏景光去洗澡,可很久也没有水声传来。我的伤口突然刺痛起来,猝不及防的剧烈疼痛让我像鱼一样弹起又被压回地面上。诸伏景光正在把一瓶酒精倒在我发黑的伤口上,他的手很稳,我因为疼痛而不住抽搐的肌肉被他轻易地压制住。
用镊子从伤口里分离出撕裂的布片时诸伏景光的身体俯了下来,我疼得冷汗涔涔,他的呼吸打在汗湿的皮肤上冷得我想要发抖,只能四处乱瞟来试图转移注意力。我第一次那样近距离地观察诸伏景光的眼睛,之前我好像从没有意识到那双尾端上挑的蓝眼睛其实很漂亮,只是面对组织成员以及死后世界时沉冷的神色让它们更像两颗坚硬的玻璃球;当其中产生出诸如痛惜一类相对柔软的情绪时,你很难不意识到他们曾属于一个相当光明的人,现在则属于一个相当光明的灵魂。
我把这一天的经历放在诸伏景光之死之后一同讲述,对于这样的情节排布我相当满意,身为听众的诸伏高明则反应平平。他曾以卧底搜查官的身份从事杀戮的弟弟被判定为“光明的灵魂”,对此他显得理所当然;反而是我口中恒常存在的林间小屋更让他新奇,我洗澡的功夫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把这方他弟弟也曾短暂住过的小房间里里外外探查了一遍。
“这里没有医疗箱。”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这是自然的,因为那医疗箱只是借由诸伏景光的“坚信”而存在的;诸伏景光只是坚定地进行救助,从他一开始就相信一个有热水和床的安全屋是理当会有医疗箱的,这是组织里安全屋的标配。于是医疗箱真的存在了,荒原就是这样的地方。

关于后面的日子我其实没有很多关于诸伏景光的事情可以对他哥哥讲了,对他的接引在后半程变得很快很容易,他话还是很少,几乎不会主动开口,也习惯性地回避讲起自己的事,不过也不再排斥与我交流;他的荒原还是寒冷而混乱,天空还是阴翳的,只是不再夜夜下雨。我们以一种类似于共事者的关系迅速走完了接下来的路程,就连渡过最后的湖泊时也没有大风浪,诸伏景光对自己情绪的控制能力实在强大到可怕。
故事的结尾也和每一次成功的接引相似,我们走完最后一天平直的小路,在闪光的界限前我停下脚步。界限的彼端就是彼方,我告诉他;我不知道彼方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在那里你可以遇到一切逝者,实现一切祈愿,那一定是很好的一个世界。
诸伏景光点点头,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回头冲我露出一个过于温和的笑容。“感谢你的接引”,他说,“那么再见了。”
诸伏景光越过了界限,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入彼方。我留在已经化为纯白的世界里目送他的背影,他微笑的样子还留在我眼底,让我突然有些理解赤井家那个不知名的妹妹为什么要信赖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对诸伏高明的接引则始终顺利得超乎想象。在讲完诸伏景光的故事后我们夜聊的话题又变得很分散,有时候我会讲起自己曾接引的其他亡灵,像他这样一路顺遂的情况或他弟弟那样棘手而最终成功的情况都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灵魂都只是飘飘摇摇渡至彼岸或者被恶灵拖拽着陷入在荒原冷硬的地面;他则会和我说起自己读过的古籍,诸伏高明作为曾经的人类属实记忆力超凡。
有时候我会骤然想起自己最初谈起诸伏景光的动机,其时我只是想用血亲之间的牵绊阻止诸伏高明再赴死。真是很难想象的事,我一开始居然意识不到诸伏高明是一个多么平和的人,和他一起行进的一程绝对是我整段摆渡人生涯中相当愉快的。
最终送别诸伏高明的时候我们几乎是朋友了。我照例说了祝福的话,这次格外情真意切;最后又加了一句,快去吧,马上就可以和你母亲父亲还有弟弟见面了,这一次请务必幸福。他对我露出一种大概是释怀的表情,对我点点头:“珍重。”
说完这句话诸伏高明就迈步走进彼岸的屏障。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站定脚步回头来看我;屏障是单向的,我能看到他有些迷茫的神情,他已经没办法再看到或者感知到我,却还在站在原地再次对我挥手告别。
我的视野变得白茫茫一篇,诸伏高明的荒原渐渐消失了,发光的界限同样越来越模糊。诸伏高明已经继续向前走了,他在彼方行进的姿态与穿越崎岖的山路时别无二致,独行向彼方的诸伏高明与我们同行的日子里一样,背影挺拔,脚步轻而稳。
珍重。我在心中回应他。

Notes:

写于2025.9.9
公开于202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