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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东京的夜晚与长野全然不同。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我都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宿舍楼临街,能听到汽车彻夜地驶过。
呼啸的声音使我夜不能寐。
小学的时候班里转来过一个东京出身的男生,他很傲慢,昂着头说长野是乡下地方,我们这些孩子都是卑下的村童。其时我就知道那只是出于忮忌和初来乍到的紧张——事实上同学们也几乎全都知道,区别只在于是否会为明知非理性的尖刻言论而感到愤怒、或者显现出愤怒。
现在想来,他说的也不全错。相对于他生长的东京,长野确实是乡下地方。乡下地方的初秋夜里理当有绵延不断的蝉鸣,微风通过凉席带走燥热,拉开帘幕,窗外星月的光像水一样。
你知道吗?东京初秋的夜里没有这些。有风声在头顶上响,但那不是山野间吹过的风,那是空调在制冷,因为过久无人清理,风里含有霉腐的臭气;汽车的声音驶近再驶远,还有乡下地方少有人骑乘的摩托,柴油机的噪声在深夜里被刻意放大。
现在是我来到东京大学的第一夜,我在陌生的气息和陌生的声响中彻夜难眠。东京太大了,我便是对同城者的际遇而忧虑,也不可能像在长野那般即时拜访。
你知道吗?东京与故乡如此不同,我即使闭目塞听,也能从每一寸空气中意识到自己离家的事实。
在此前十年你便应当知道了吧,景光。
你该也像此刻的我一般无法安眠,你该也想念着长野和身在长野的我——以及埋骨于长野的母亲父亲。彼时的你该承受着千万于我此刻的痛苦,我尚可以写出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而你,一个失语的幼童,你的惊惶与茫然无可诉说,无可排解。
你该也有即刻回家的冲动,正如我现在恨不能立即坐上车,连夜跨越大半个东京都去见你。但这个城市太大了,公交与地铁线路辐射蔓延如同蛛网;新干线倒是平直,返乡的火车至少要一百零七分钟。
“这儿离家乡几百里,这儿离家乡几百里。”
方才我对着地图看了半晌,由我的学校到你的学校至少只要换乘一次地铁,十二站地铁,全程应在一个小时上下;我还没有在东京乘地铁的经历,因此大约要十分钟来学习购票和寻找站台线路。
我将在明早八点半联系你,预约十点在你的学校附近见面。这样我只要立即出发,就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在集合地点等候。我将有充足的时间调整情绪,这样你将无从窥见我的紧张;更无从得知你的兄长在抵京的第一夜就失眠了,你对我总有些理想化的幻想,甫一见面就打破它,实在显得无情了。
明早我就能听到你的声音,随即或许还可以见到你,这样的预想让我不由得感到安宁。在你永远不会知晓的城市彼端,对于见到你的构想足以支撑我的半夜安眠。
晚安,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