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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in从饭店走出来的时候，不远处的教堂正响起午夜十一点的钟声。夏末的英都夜里风凉，刚被灌了满肚子酒的人扯紧了一下外套，才继续往路边走去。
一个麻烦的饭局，来者大多算他叔伯一辈，虽然早已退居幕后，但到底威名仍在。于情，他算小辈，要知点礼数；于理，生意人和气为贵，不爱拂人面子，因而满座的酒水一杯杯往他杯里斟时，他也没太拒绝，一一接下，笑着回应两句吉祥话，便一饮而尽了。
Vein擅长喝酒，千杯不醉，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练成。只可惜白酒洋酒混杂下肚，是人都要醉个三分。就像现在这样，他正站在夜色的底下，走出一条不太笔直的直线。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Vein在这点上堪称拒绝醉驾的优秀市民典范。车钥匙在饭局开始前就给了泊车员，临走时，又交代过要找代驾，只是连他也没想过效率会这么高：他才刚从乌烟瘴气的室内走出来准备散散心，车就已经停在路口等着他了。
一辆黑色的埃尔多拉多，正静默地停在路边。说是黑色也不完全，主体之外，有流线型的红色线条点缀，内饰也是全红，从座椅武装到方向盘。Vein很喜欢它，生产于六十年代的美国黄金时代，线条流畅之外，黑红相撞的配色带来一丝他喜欢的张扬，当然更重要的，是造型夸张独特，全英都也找不到第二辆这么有趣的古董车。
他欣赏了两秒，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拉开了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代驾很沉默，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问好，衣服穿得倒是挺正式，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色衬衫，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不对，为什么有代驾在室内要戴帽子？但是管他呢，代驾又不是服务生，没人规定过他不能戴着帽子开车。Vein又默默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的爱车，红，皮质的座椅，新漆的配件，很亮，很红，和他的头发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代驾还是没开车，双手就那样放在方向盘上。
地址不是提前告诉过了吗？现在的服务业水准这么差？
Vein开口：“你是不是不知道目的地。”
代驾接得顺其自然：“对。”
哦，原来不是个哑巴。
“半岛，海德公园附近，这两年新开的那家。”
出于一些职业上的警觉，Vein不喜欢随便把常住地址透露给陌生的人，他随口说了家就近的酒店，打算先在那过个夜。
“知道了，先生，我去过那里。”
你当然应该去过。Vein在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但碍于身份，没表现得太明显。一个合格的代驾，至少应该熟悉英都各区的主要酒店和公寓。他继续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闲来无事，醉酒加上行车不宜观看手机，Vein因此把注意力放在了前座的驾驶位上。夜里很黑，街灯透不进车窗玻璃，只有后视镜明晃晃地一闪一闪，像在发亮。他正在透过后视镜观察这名可谓古怪的代驾。
眼瞳是一种发黑的蓝紫色，戴着银边的圆形眼镜，左眼角底下整整齐齐排着两颗小痣，被帽檐压着的刘海呈现出一点不太符合他风格的凌乱感，但总而言之，Vein得出结论，这张脸属于一个亚裔，可能也许大概，还属于一个华裔。
沉默的代驾，缓缓掠过的夜景，行车的途中沉闷且无聊，也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Vein一度很想说话。他敲了两下扶手，有些突兀地开口：“你会说普通话吗？”
代驾回答，语言已转成中文：“我是中国人，先生。”
哦。一个中国人来英都当代驾，真的能赚到钱吗？
他继续开口，声线压得很低，问题也漫无目的，就像那些常见的权贵或是富豪一样：“看着你还很小，多大了？”
代驾好像笑了一下，但转瞬即逝：“我还是大学生。”
没有给出具体的年龄，只用了个模糊的概念作答。
留学生，代驾，赚钱，听起来像是可怜的学生在勤工俭学，但问题是，他真的有工签吗？
Vein挑了挑眉，却没把问题问出来。
没有提问就没有答案，因而车内又继续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当中。Vein撇过去了脑袋，只安静地看向窗外，英都的一切都在往他身后退去，楼宇、行人、街巷，可他面前的一切仍然还是英都。
车窗在这时被摇下，Vein猝不及防地吃了满嘴的冷风，一头精心梳理过的红发被吹成疯子一样的发型。
Vein在风中冷冷地微笑。
后视镜里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往后瞟了一眼，代驾开口：“您身上酒味太重了。”
这是嫌弃？？？
代驾继续开口：“开窗通通风，您也可以好好醒醒酒。”
呵呵。
Vein确实感觉自己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但不是被夜风吹的，是被他前面这个人气的。这太古怪了，一个对客人毫无尊重的服务行业从业者，看起来有些呆傻，但又透露出一股机灵的劲儿，如果不是被人刻意整蛊，他是不会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但问题是，谁会来整蛊他？谁敢来整蛊他？
他自己把车窗摇了上去，又一个转眼的功夫，五官恢复成往常那样的面无表情，红色的眉毛下压，连带着上扬的眼尾连绵成一条更为绵长的红线，透露出一种不可置疑的压迫感。
他开口：“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代驾似乎沉默了，又像是愣住了，过了很多秒才回答：“难道我需要知道你是谁吗？”
哈。装的。Vein眯眼，这种特立独行想吸引他注意的小把戏，他不是没有见过。他因此慢条斯理地将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在从黄色转成红色。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Vein往前凑了凑，就差把嘴唇咬在他的耳朵边上，他说：“只要我想，你明天就可以死。”
代驾好像动了动，明晃晃的后视镜这时候反而看不到他的眉眼了，他开口：“我相信英都是一个法治社会。”
Vein坐了回去。
红灯跳成绿灯，车的起步很快，英都的大街小巷又被狠狠地甩在身后了。
Vein偏过头去，已经不再看他：“你挺有趣的，而且很大胆，不过，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代驾“啊”了一声，随后说道：“原来我还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吗？”
“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为什么还煞费苦心地这么做？”
“还好，举手之劳而已，而且我感觉你也挺有趣的。”
Vein又眯了眯眼睛。
“说说看。”
“虽然你看上去喜怒不形于色，但内心的活动应该很丰富吧，”他想了想，左手离开方向盘，在自己的左眼边轻轻点了一点，“人类的微表情，很容易暴露自己。”
Vein不置可否：“你是学心理学的？”
“不，我主修金融，心理学只是辅修。”
没钱还来英都学金融？
Vein依旧没问出口，这实在有点不太礼貌，虽然对方对他也不太礼貌就是了。
回应还没想好，车就已经停在了酒店大堂的门口。代驾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他，嘴里很客气地说了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到了，请下车吧。”
都说出这样的话了，Vein自然没觉得对方会替自己开门。他拉开车门，慢悠悠地走下了车，然后站在主驾驶的门外，敲了敲车窗玻璃。
车里的人很听话地把车窗摇下。借着酒店的灯光，Vein终于得以看清那张和自己作了一路对的脸庞。的确是一张很青涩的中国人的脸。
他开口：“帮我把它停进车库。”
代驾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Vein从未见过的笑容：“或许您愿意往前走两步看一下车牌号呢？”
那种从坐进车里开始，就一直弥漫在他心间的不适感终于在此时前后衔接，连成了一条直线。Vein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非常不妙。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去，拿眼睛扫了一眼车牌号，只有四个英文字母：XIAO。
和自己的车牌完全两模两样。
一道惊雷在他的心中落下，把一颗本就凌乱的内心直接劈得七零八落。
……
我操。
一句国粹。
他上错车了，还把车主当成了代驾，最关键的是，车主就这样看着他闹笑话。
坐在主驾驶室里的人终于如愿以偿地笑了，Vein认得这种笑容，得意洋洋，完全就是计谋得逞之后猫科动物的作态。
他继续眨了眨眼睛，朝Vein挥手告别：“不客气，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说罢，一脚踩上油门，扬长而去。
Vein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了。
震惊、愤怒、尴尬、尴尬、尴尬之余，他的脑海里竟然每时每刻都在回想起那张属于大学生的脸。只最后一秒的画面定格，眼镜底下的眼睛都因为笑意而弯曲，一个很漂亮、很得意的笑，他想再看一次。
酒彻底醒了。他仰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砰”地跳动，随后怀疑，自己的心跳是不是有些过快了。
一夜未眠，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该上班时，他拨通了当初卖给自己这辆车的车商的电话。有些生意不是说想做就能做的，因而圭都也不常有这样拥有如此多古董车车源的车商。
他隐去了事情的原委，只说昨天夜里见到了一辆和自己同款的车，对它的主人很感兴趣，想认识一下。车商也知道Vein不是什么善茬，客户的隐私至关重要，不过看在Vein唐人街老大的面子上，还是出于私人关系透露了一些细节。就比如，他卖出去的另外一辆，买家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
他还真没说谎。Vein没头没尾地笑了一下，随后挂断了电话。
一个能随便买得起古董车当玩具的留学生，座驾自然也不会只有一辆。Vein猜不出这辆车他使用的频率如何，毕竟他自己的车库里，就放着很多架落灰许久的跑车。
他只好安排手下人，每天都要盯紧一辆牌照为XIAO的埃尔多拉多。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直到初秋的一个晚上，有手下人打来一通电话，说那台凯迪拉克终于出现了。
他挂了电话，把外套草草披上，开着超跑出了门。
车最终停在了一间超市的门口，那台他等了很久的黑色埃尔多拉多就在眼前。
Vein下车，走了过去，只十几米的距离，行云流水。他又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句话都没说，就坐了进去，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样。
留学生把头偏了过来，嘴角带笑：“先生，这次看清楚车牌了吗？”
Vein点头：“看清楚了。”
留学生继续说：“那这次您要去哪里呢？”
Vein说：“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