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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再过十分钟,等你看完这封信,放下纸之后,你的父亲就会告诉你一个或许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我不清楚你的父亲会在什么时候让你看到这封信,当时,我们的约定是在你成人的这一天。即便如此,我也十分忐忑。其一,是因你父亲是个相当心血来潮的男人,过去,我们作为朋友交好的时候,他经常突然改变主意(譬如,在决定爬山的清晨对我们宣布要一起去泛舟),其二,也是真正的原因:我忐忑于你可能不会相信他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所以,我给你写信,让你的父亲在对你说出那些话、伤你的心以前,可以先听我讲个故事,让我做那个恶人,使你不要过分责怪你的父亲。
先说说我的事。或许你不那么想要听(你小时候,是个急性子。视线范围内,倘若父母消失一会儿,你就会让整座宅子都响彻你的哭声),但是,即便是这样,还请耐心听完。
不知你的父亲是否有对你提起过我,我是他的一位朋友。在朋友之前,我是他的同僚,我们曾经在一起共事。那份工作,不比你如今所见的寻常的工作,与铁匠、渔夫、年糕或鳗鱼店主一类相差甚远;我们的工作与他们的工作全然不同。
如今,向一个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男孩谈论这件事,他或许会认为我在讲志怪奇谭。这也无妨。你大可以将它当作奇谭,睡前讲给你的妹妹听。
我和你的父亲在一个黑暗的战争时代共事。
那个时候,世上有鬼怪存在。并非是你幼时在书上读过的,譬如滑头鬼,河童,雪女一类的鬼神,而是真正的鬼。只知道杀戮、食人、彼此吞噬,甚至通过交换血液而变得更加强大,难以战胜的鬼。低等的鬼,如同只有进食本能的野兽,你可以把它想象为河童那般的生物。不过,或许还要更丑陋一些。高等的鬼则乍一看与我们人类的外形相差无几,却更加危险,杀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难以预料。然而,无论低等还是高等的鬼,他们都大多嗜血好杀,食人不辨善恶。因惧怕阳光,所以鬼在夜间出没。那个时候,鬼带走了许多家庭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让他们从如你一般幸福的孩子突然成为终生含恨的遗孤。鬼便是这般的生物;而我是那万千遗孤中的一个。
正因如此,我和你的父亲,还有许多与我们经历相似的同僚在一起,为了使鬼从世上消失而工作。那就是我认识你的父亲的开始。想必现在,你在街上见不到什么佩刀之人,武士也早已不存在了。但是,过去在战争时期,为了杀鬼,我们不得不持刀夜行,身侧的同伴则是比旧日的武士更为坚定、视死如归之人。这是非常危险的工作,但是没有人退缩过。有人将它上升为道义与使命,我虽认为自己无能,不配这样称呼它,但我认为这样的称谓毫不夸张。说到这里,这位将杀鬼视为毕生使命的人,是我要讲给你听的故事的另一位主角,我的一个朋友。
总之,那是一个前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期。我,朋友,还有你的父亲,我们在比你还小得多的年纪就会拿刀了。明明是人类,却如同我们的敌人那般昼伏夜出,直到天明,结局不是死、就是伤,情况好时幸存下来,披着血和黎明的天色回到自己的家。这样的日子几乎贯穿了我们的一生。直到某一天,我们杀死了鬼的始祖,结束了那段浓黑的时间。那个晚上,我们送走了很多人,却有幸活了下来。仍然是我,朋友,和你的父亲。虽然活了下来,我却觉得自己永远地被留在那个晚上。直到你的出生。
抱歉。说得太快,或许让你困惑了。总而言之,你的父亲是第一个往前走的人。战争结束后,他和你的母亲结了婚。他们其实很早就结了婚,但你父亲非要再办几场西式婚礼。是不是很有意思?他向来是我们三个里最勇于面对生活的那个。
或许是因为这样,你父亲的生活忙碌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偌大的我的家中只剩下我自己。那个时候,大概是洞察我的孤单,我的朋友不时来看我。然而,战争的阴影却还笼罩在他的脸上。有时,我们并肩坐在游廊下,我看到他的眼睛没有焦距,静静地看着某处。有时我对他说话,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我印象最深的是你的长姐刚出生的那几天。你父亲喜出望外,邀请我和朋友来他的宅邸小住。你姐姐出生的第三天,我和朋友来看她。我的朋友抱着你姐姐,不知为何突然泪如雨下,把你母亲狠狠地吓了一跳。傍晚,我在桥上看到他。你父亲的审美一向很好,府邸的庭院被他打理得贵气十足,仿佛平安时代公卿贵族的园林。我的朋友只披着衣,站在这样美的庭院中。那个时候,他定定看着脚下的伴池已有一个下午了。
你小时候很喜欢那片深深的伴池。那片池水,起先是没有围栏的。因为那时不到两岁,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曾经因为无法靠近池水去摸水中的锦鲤,你对我们大发脾气,哭了一场。你一定想不到,那是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加上的护栏。我对你父亲说:我要在你家的池子边装个护栏。他虽然吃惊,却也没有多问便同意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觉得安心。因此,我厚颜无耻地对我的朋友提出了些任性的要求。奇怪的是,不知为何,他虽把我骂了一顿,却全部答应了。
忘记和你说了,我们两个的关系在昔日共事时非常糟糕。在工作时,你父亲形容我和我的这位朋友简直如同水和油一般,永远不能相容。被他发脾气是我的家常便饭。因此,后来,即便我们因我的一些奇怪要求而不时出双入对,却从不被相熟的人认为有什么关系。就算在那个Alpha和Omega并肩而行,便会被认定是伴侣的年代,也是如此。我的朋友常常因为这个生气,而我那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与他的性格完全相反,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如你所见,我可能更擅长在信纸上做到相对清晰的表达。因此,那段刚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间,我们闹了不少矛盾。
你刚刚成年,或许还不知道。倘若要突然开始与谁共同生活,对大部分成年人来说,并非易事。尤其是对于那些过早地开始了独自生活的人而言犹是如此。一旦你要与谁共同生活,意味着你要同他分享你的家,你所习惯的四周会悄然出现对方的痕迹,你的某些物品或许会因对方而出现新的使用方式。比如,有一天,你可能会发现你的茶碗被拿来装了酱油,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你可能要为了对方改变生活习惯,甚至固有观念,因为生活并非只有柴米油盐,不是调和了吃饭的口味就能顺利进行下去的一件事,也不是只需分享房间与铺盖,住在一起这么简单。共同生活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在那之前,我们也算字面意义上的身经百战,不过,在这件事上对彼此都输得一败涂地。(我当然也干出过把他的筷子和剃须刀片拿去扦插山茶花之类的事。)但是,对这场战斗,我们不亦乐乎,并感觉这样的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
虽然,那之后我们打了一架就是了。比起来昔日真正提着刀的日子,那简直如同和风细雨的嬉闹一般。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不过,你小时候的家外面有一座竹林。工作的间隙,我们经常在那座竹林中切磋。后来,切磋变成玩闹,因为我的力气逐渐变小,再也打不过他了。我们躺在竹林里,我这样对他说,他却从笑转怒,又对我发了一通脾气,仿佛认为我如今也是最强大的人。其实我知道,那个时候,我羸弱的刀气连一根竹子也难以再斩断了。
说来,你的脾气从小就和我的朋友很是相近。想要的东西,就算还没学会走路,爬也要爬着够到,真是霸道得要命。攒不住脾气,不满会挂在脸上,倘若我们没有立刻发现,到了夜晚,你绝对会像一个真正的剑士一般,向我们发起一场谁都不许睡着的鏖战。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也很像他。
即便如此,他和你所知道的大部分Alpha差别很大。我知道你的Omega母亲的手艺很好,家里也是你母亲做饭。不过,在我们家,是这位爱发脾气的Alpha掌勺。我坚持认为他的手艺不比你母亲差上多少。因此,即便我们发生争吵,通常持续不到夜晚。倘若是我的错,我会为了这份手艺在傍晚就对他道歉。倘若是他的错,我会享用到近期最好吃的一顿饭。吃过饭后,他还会允许我饮酒。
他不好酒。在身体还好时,却也不阻拦我饮酒。我们常常坐在面朝竹林的那面游廊下,就着月色和僧人良宽的和歌小酌。起初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喜欢念。每到这时,他的眼睛就眯起来,额发会垂在英挺的眉骨上,显得年轻又沉静。直到有一天,你母亲请他去取她秋田老家的小町米,我独自在家收拾屋子,发现他藏在羽织下的纸和笔。纸上抄着良宽的和歌,那是我说我喜欢的一首。世事无常皆流转,惟见花似昔春时。并不熟练的字迹,断句更是糟糕,一旁还有一列小字:搞什么?完全不通!
这么说很奇怪,对吗?但是那是我决定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开始。
当然,这并非那些通俗小说里描述的一般,两情相悦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们统共花了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才把这件事完成。比起来通俗小说,更像侦探小说。揣测彼此的心意,探索各自所深藏于心的秘密,深究不寻常的行为背后的原因,挖掘每句话、每段呼吸和眼神的未尽之意,不比江户川的推理更简单。等你遇到了心仪之人,便会明白为什么。(适才,他在一旁补充,望你务必要做个好男人,不能辜负别人的心意。我觉得他实在是太过操心。)
好在,我们最后成功了。
你在夏天的末尾来到世上。这是我们除了决定要共度余生之外,所花费过最长的时间去决定的一件事,也是我们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一件事之一。那个时候,我左侧的那边耳朵已经不太听得清声音,每一次,他都要在我的右边和我讲话。但是庆幸的是,那个时候,我的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你的哭声。当然了,还有他的哭声。实话实说吧,那真的非常好笑。哭声之后是笑声,笑声以后,我知道还会有很多、很多的笑声。
除了笑声,我们最常听佛寺的钟声。其实我们不是信奉神佛的人,尤其是他。他在最艰难的时刻曾有一次乞求过神明的保佑,让他唯一的亲人不要离开,但是神明没有回应他。所以,比起来神佛,我们的信仰更接近于手中的刀。但是,现在,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只要握紧手中的刀就能赢下的战斗。
刀已经没有作用了。但是,这仍然是我们要守护唯一的亲人的战斗。所以,我们还是拜托了神佛。
那天,结束参拜后正好是傍晚。我们的精神充足,决定带着你步行回家。
从佛寺到我们的竹林,需要经过一片广袤的原野。不知道你的父亲后来是否有带你走过那条路,是否曾告诉过你,被晚风吹过而发出温柔如细雨般的声音的事物,是你脚下的芒草和芦苇。因为你还没有用自己的脚掌丈量过那片原野。那个时候你累得哭了,嘴里哼个不停,非要我们抱着你不可。我是做不到,不过我身边的人可以。
原野的一旁,是赤金色的桥川。他把你顶在肩头,站在奔涌不息的河流旁。因为太高,你紧紧地抓着他白色的头发,顿时也忘了哭泣。他告诉你桥川和他的姓氏里有一个相同的字。我说:又在做没用的事情了啊。果然,又被他骂了一顿。
他坚持觉得你会记得。真是倔强的家伙。果然你还是不要像他比较好。
虽然,那天还没等回到家,你就累得睡着,但是我想那是非常值得的一天。现在,打开了这封信的你,也一定正在被那日我们所恳求过的神佛所护佑着。万幸祂这次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万幸你的父亲也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对你写下这封信时,我的心情除了忐忑,只剩幸福。现在,有人在我右侧,对着我完好的那边耳朵,正质疑着你是否真的能从上述模糊不清(他如此形容)的讲述里摸索出我们一生的故事,甚至质疑着你是否真的能明白我们想要告诉你的事实。他坚持要我说得再清楚一些。
而你在我们不远处睡着,仿佛再怎么嘈杂也不会被吵醒一般安宁。你还这么小,竟然就已经习惯了他的大嗓门。
即便如此,我也把声音放低,说,我相信凪会很聪明。他反问我为什么这样自信。他说:我们是区区两个只会拿刀的人罢了。何况我还没有念过书!
因为这种空洞的对话,我差点不慎把钢笔甩出墨水,毁了给你写的这封信。但是,你要知道,虽然他看起来嗤之以鼻,却对这封信同样郑重其事,就连这支西洋钢笔也是为了给你写信而新买的。他在我身边指手划脚,其实全因他恨不得是自己来给你写这封信的罢了。如果他也像你一般出生在和平年代,没有失去他的家庭,或许能够顺利接受教育,这样的事说不定也会做得轻而易举、得心应手。而不是在一旁看着我,不断发表他的高见,挑剔这里、那里,觉得措辞不好,怕你误会;或者不够精准,坚信你会看不明白。害我不得不忍住笑,停顿几次,才能继续把这封信写下去。
他和我一样爱你。
现在,他不说话了。我没有回头看他。或许会出乎你意料的事实是,他是个很爱流眼泪的人。即便如此,他也是我和你的父亲都认同的,我们所见过的最坚强的人。我写完这段话,他已经从沉默里恢复过来,又在指点我了。我说,好吧,悉听尊便。
那么,按照他的要求,我们从现在的时间往前推一点,再和你讲一遍这个你可能会觉得无聊的故事:我和他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深爱我们的家人,直到鬼将他们夺走。我们在年轻时认识了一群人,他们是我们所知的最善良也最无畏的人,我们在一起舍生忘死,直到无法再继续战斗下去。所有的鬼被杀死的夜晚,我们也死了一次,而我们也清楚在不久之后我们即将还会再次死去。但是,在那个夜晚之后,我们两个人开始尝试重新活着。这之中发生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但是我对你和神明都可以发誓,那每一件都是好事。在接连不断的好事里,你的出生是我们身上所发生过的两件最好的事情之一。至于另一件事,在时间上,还需要从你的出生再往前推一点点,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你的父亲、即现在替我们养育着你的宇髓天元先生买了一套浮夸的西装,抓着我和你爸爸刚刚戴上戒指的手,在我们根本憋不住的笑声里宣布: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好了,凪。生日快乐。去听听宇髓要对你说的话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