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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从未有人能说清来历的传说。
传说,强大的灵魂被囚禁在黄铜胆瓶里。谁找到了那只铜瓶,谁便能成为它的主人——灵魂将会实现主人的三个愿望。而当最后一个愿望落定尘埃,被禁锢数百年的灵魂便将重获自由,消散于它久未得见的天光之下。
古老的传说是自何时开始流传,早已无可稽考;铜瓶究竟是何形貌,亦无人能说得分明。它只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中神秘传递,如一条不见源头亦不知所终的暗河,悄无声息地渗入无数人的梦境。作家们将它比作西方的阿拉丁神灯,从此“黄铜胆瓶”成为了白日梦的代名词;而苦恼的父母们则将其化作哄睡孩童的杀手锏,用它光怪陆离的许诺填补那些迟迟不愿阖上的眼眸最后的清醒。
毕竟,谁会不想要一个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许愿机呢?
“可是,如果一直没人能找到这个瓶子的话会怎么样?”听完故事的男孩眨眨眼睛。他的关注点似乎从不循着寻常的轨迹行进,此刻更是偏向了某个连讲述者都未曾预料的方向。“又或者,如果有人一直不许下第三个愿望,那样的话,灵魂岂不是永远无法获得自由了?”
坐在床边的母亲对自己儿子那不时冒出的奇思妙想早已习以为常,却仍被问得愣了一瞬。诚然,故事里铜瓶中的灵魂显而易见没有美利坚国籍,想要呼吸到对岸新鲜的自由空气想来也不会十分容易。但她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为孩子保留一个美好的童年,于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道:
“是呀。所以它被关在了瓶子里很久、很久……”
“诶,那后来呢!”男孩紧张地等待着下文,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角,那一小块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这个幽灵一直等待着一个人——一个命中注定能够令它从这永无止境的轮回中解放的人。”母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
“它在瓶中沉默地度过寂静的每一日。在第一个世纪的时候,它承诺会给这个人带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一百年过去了,没有人发现它;第二个世纪,它承诺会让这个人站在世间无可比拟的权力顶峰,可一百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打开它;第三个世纪,它承诺会报答这个人,满足对方的三个愿望——也就是我们现在听到的这一版本。”
男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话语中的某个缝隙:“也就是说,这个故事还有其他的版本?”
“自然。”母亲微微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因为这个故事也几乎要与铜瓶的历史一样久远了呀。”
“三百年过去了,这个灵魂依旧无法得到解脱。它非常愤怒,于是发誓:无论谁得到了它,许下的愿望都只会以最为扭曲的结果实现。如此这般,又过了好多好多年,而现在……”她的声音放得更低,“幽灵又做出了什么新的决定,应该也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听起来有点可怕诶。”男孩将自己往被子中缩了缩,薄被在他身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柔软堡垒。他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所以,路上碰见可疑的奇怪瓶子可千万不要靠近。”母亲笑了起来,“瓶中邪恶的幽灵诡计多端,会先欺骗你的心智,再吞噬你的灵魂——”
“至于现在,好孩子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快点睡觉。再不睡的话,说不定那家伙就会来梦里找你了哦......!”
男孩在被子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乖乖地阖上了眼,黑暗涌进来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那一夜自己究竟做了梦没有?在那些浩如烟海、离奇古怪的梦境里,又究竟有没有哪一个梦是属于那只黄铜胆瓶、属于瓶中那个孤独灵魂的呢?
男孩不记得了。
许多年过去,他同天下所有普通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长大,身高蹿升、轮廓渐明,嗓音也从当年的稚嫩变得低沉。如今再用男孩来称呼他已是不大合适了——或许青年才是更妥帖的词。
而在某个丝毫没有任何特殊却又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的工作日下午,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青年大学毕业不久、刚参加工作,此番因故回乡办事,火车是晚上的。他便想着去附近那处道家园林消磨几个时辰,总好过在候车室干坐着——
然而他走在路上,却一时疏忽、未注意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
青年下意识低低骂了一声。待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发现害自己险些出丑的是一只斜插在路边土丘上的瓶子。瓶身半埋入土,只露出高出地面的瓶口,瓶盖不知是原本就没有还是被自己那一脚踢飞了。
......路边这么大一个破瓶子怎么没人捡?
青年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若是在他租住的那片小区,这瓶子早就被楼下无所事事的老头老太太们一窝蜂瓜分走了,哪还轮得到它来绊自己?
然后,他就见到了十分有违常理、足以颠覆他二十余年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一幕:一缕白烟缓缓自瓶口飘出。那烟极轻、极淡,起初只是若有似无,却在半空中渐渐凝聚,开始尝试勾勒出某种人形的轮廓。
青年目瞪口呆。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逃开,可对未知之物升起的强烈好奇竟将亲眼目睹诡异之事的恐惧完全压了过去。最终,青年并未像常见恐怖片中的主角一般明智地夺身而逃,而是站在原地注视着瓶中飘出的不明物质形体逐渐趋于稳定,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一个人。他总觉得自己该对眼下的场景发表些什么意见。
于是青年说:“哇哦,鬼魂。”
那团此刻已勉强能称作东西的白烟似乎滞了一瞬,随即一个听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说谁鬼魂呢,小子!放尊重点!”
青年注意到它说话时周身的烟雾会微微震颤——它的体内是什么构造?又到底是怎么发声的?
“俺可是传说中的瓶神。”
瓶神又是什么东西?青年想了想,没听过。感觉比灯神的位格差远了。他思考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更加尊重的称呼:
“好的,器灵。”
“俺也不是器灵!”那神秘生物似乎更不高兴了。它的面孔还没有完全成型,但青年确信如果它有表情的话,想来此刻一定也不会太好看。
这团幽灵一般的非自然物种如同不定的雾气般聚散,倒也依稀能从轮廓中辨认出几分人的模样,可那穿着打扮于青年而言实在是太过怪异了。它头上戴着黑色的垂角头巾,两股发辫自脑后垂在肩上,绣着飞禽暗纹的华贵白袍下端则与烟雾融为一体,飘飘忽忽地散在风里。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现代人,甚至不像一个古代的汉人。
还有一件事让青年隐约觉得古怪:这东西见到自己的神情,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见到它还要吃惊?
诸般念头在青年脑中纷至沓来,真正流过的时间却不过短短一瞬。他望着那团飘忽不定的白烟,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记忆深处鲜明地浮了起来:许多年前某个秋夜,母亲坐在床边用很轻的声音讲述的那个故事。
黄铜胆瓶、被囚禁的灵魂、三个愿望。他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青年脱口而出,“你是黄铜胆瓶里的那个灵魂,对不对?”
“啊......嗯,是这样的......”
幽灵却对自己的本职工作表现得兴致缺缺。它显而易见地心不在焉,那团烟雾构成的目光带着某种古怪的温度在青年的脸上和身上来回逡巡,令他诡异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凝视的不适感。
为了摆脱这种微妙的感觉,青年继续开口问道:“那你现在还会帮人实现愿望吗?”
长久的静默。
秋风从远处吹来,道旁的树开始沙沙作响,落叶片片旋下,掠过青年的脚边铺了满地碎金。远处那处道家园林的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摇动,送来轻而脆的叮当声。那团白烟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会的。”许久的沉默之后,白色的幽灵终于重新发出了声音,“但......你也会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这是什么话。”青年不解地皱眉,被问得莫名其妙,“我可是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在认真许愿吹蜡烛的。”
自己就这样走在路上踢出了传说中的黄铜胆瓶,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事情?能够亲身与故事中的神秘角色对话的激动涌上了青年的心头,但好在当年母亲的告诫犹在耳畔。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来交换愿望吗?”青年谨慎地试探,“比如我的运气、健康,还有寿命之类......你应该不会在不知不觉间骗我签下什么出卖灵魂的契约吧?”
幽灵轻轻摇了摇头,烟雾凝成的面孔上先前那种近乎迷惘的奇异情绪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称得上平静的浅淡笑意。
“契约在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了,”它绕着青年飘了一圈,声音从四面八方飘忽地荡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笼进那层迷蒙的烟雾里,“而是否要使用它、怎样使用它,全部都取决于你。欲望的种子最终会长成何等模样,全凭你想如何浇灌它。”
这个瓶中之物扬起嘴角:“贪得无厌的人俺可见得多了,但你和那些人不一样,对不对?俺看得出来。”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
话音未落,幽灵猛地探身到青年面前,虚幻的面孔骤然放大,几乎贴上他的鼻尖。青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那双烟雾深处的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眼中渴望的火焰烧得正旺——
“快点向俺许愿吧,”它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成了某种蛊惑般的呢喃,“什么样的愿望都行。三个!只要三个愿望,俺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青年盯着那双眼睛,喉结因下意识吞咽而微微滚动。他沉思了一下:“什么样的都可以吗?”
“——那......麻烦你帮我把手机的电量充满吧。”
“......什么?”幽灵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现在轮到了它目瞪口呆。
“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电子设备吧......”青年不经意间露出了来自甲方的质疑眼神。他举起手里握着的手机在灵魂面前晃了晃,“就是我手上拿着的这个很薄的长方体。我希望它可以恢复到最佳状态,让我能够多使用一段时间。”
“俺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需要解释!距离上次俺被放出来还没过几年呢!”幽灵气急败坏,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认真的?把宝贵的三次愿望之一用在这种地方上?”
“这可是你说的什么愿望都行。”青年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况且没有手机真的很无聊诶......我本来都打算买票去那边的园子里看会儿书了,但既然遇见了你,就请暂且当一次我的充电宝吧。”
幽灵不再说话了,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周身烟雾翻涌,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阵白烟升起。青年再低头看去时,发现先前早已黑屏关机的手机屏幕已经重新亮起,他划开屏幕,右上角的电量赫然是绿色的满电状态。
传说是真的......
青年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将手机息屏、唤醒,息屏、又唤醒,电量依旧是满格,稳稳当当、纹丝不动,仿佛从未经历过长达数小时的消耗。他抬起头望向那团白烟,终于感受到一丝货真价实的震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这样。”幽灵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来,比方才冷静了许多,“你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快点许第二个愿望吧。”
“呃......”青年却为难地歪了歪头。他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在那团飘忽不定的烟雾上打量,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比起愿望不愿望的,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呢。什么什么神的,听起来也太奇怪了吧......你没有人类的名字吗?还是说这也算是某种仪式,不能轻易透露给别人?”
青年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我听说好像会有那种术法,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就可以随意差使那个人之类的——不对,那是夏目友人帐,我记混了......”
他颇为紧张地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句,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话头歉疚地望向那团沉默的烟雾。
“是不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青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明快。
“我是赵玖,今年二十一岁。”
他向灵魂伸出手,掌心朝着那团飘忽不定的白烟——不过这个一看就是古代人的生物,会知道现代起源于西方的那套表示友善的握手礼吗?
“......这真的重要吗?”幽灵的表情极为古怪。它望着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与手主人那双澄澈透明的眼睛,烟雾凝成的嘴唇艰难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克制地抿紧。有什么话在它嘴边滚了几滚,又被它生生咽了回去。
你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了。它只是这么说。
“这可对我一点都不公平!”青年——现在应该叫他赵玖了——不满地抗议。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说自己连名字都报上来了对方却这么藏着掖着、简直是不平等条约等等,可那团白烟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对他的意见充耳不闻。赵玖只得长叹一口气,放弃了这场注定无果的纠缠。
秋日的斜阳又西沉了些。更远处的天边开始泛起淡淡的橘红,将地平线上的城市轮廓勾勒得愈发朦胧。赵玖目光落向远方那片被夕照染红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
“那么,”他说,声音带着某种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郑重,“我的第二个愿望是——”
“我想要拥有一个精彩的人生。”
“很宽泛的愿望啊......”幽灵挑起眉梢,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但它并未对此做出过多评价,烟雾凝成的手掌只是轻飘飘地抬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尖轻叩发出一声脆响。
“俺明白了。就让俺来为你实现它吧。”
一阵天旋地转。
当赵玖的意识再次回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脸颊传来的冰凉触感:他意识到自己正面朝下趴在地上,与带着秋日特有的微微湿润的泥土进行着亲密接触,姿势狼狈得像一只被随手丢弃的布偶,在尝试着动了动之后更是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一边将衣服上的土拍掉,一边努力回忆方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被绊了一跤,然后、然后......
四周空空荡荡。铜瓶不见了,白烟不见了,那个自称瓶神又被自己唤作器灵的不知名灵魂也彻底消失了,只有暖阳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大梦一场吗?
不、等等......自己不是还许过一个愿望吗?
赵玖急忙掏出手机,然而按下开机键,屏幕却黑漆漆地毫无反应。他将手机翻来覆去地检查,按着电源键不撒手,那长方形的轻薄物体却如同一块彻底断了电的板砖对赵玖的一切努力无动于衷,亲眼见证过的满格电量如今连一丝影子也无。
赵玖盯着黑屏看了良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瓶子只可能存在于梦里吧,要是真有这种东西存在,世界估计早就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了。赵玖摇摇头,将手机收回口袋,很快便将这场微不足道的奇妙插曲抛在了脑后。毕竟火车是晚上的,总不能因为一场白日梦就耽误了正事。
他按照原定计划买票进了那处古典园林。
园子比赵玖想象的要大,古木参天、光影交错。他在园子里随意逛着,最后寻了处背阴的长椅坐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那本预备用来消磨时光的书。
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橘红的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书页上落成斑驳的光点。赵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页,只觉那些笔画渐渐模糊、融成一片,最终化作了某种温柔的混沌。
长椅微凉、秋风正好,知识是一种很恐怖的催眠,赵玖没能抵挡住。他在这片古木与朱墙环绕的寂静里沉沉地睡着了。
——待到惊醒后发生了何事姑且略去不提。总而言之,随着老道士一声“救又不救、走又不走,你是在糊弄天下人吗!”的怒斥,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失重感,刚踏入社会却还没被正式算作社会人的赵玖竟是难得做了回倒霉鬼,被那老道出其不意地推入了井中。
井深明明只有一人左右,更像是某种土坑,可赵玖却一直在坠落。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一下午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从被铜瓶绊倒、遇见那团自称瓶神的白烟,到许下两个愿望,再到醒来发现一切从未发生。而现在赵玖几乎要分不清哪些事是真实的,哪些事又只是自己的幻想。
现在难道也只是他在长椅上打盹时做的又一个梦吗?
井口越来越远,那一小方灰白色的天光正在急速缩成硬币大小。而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赵玖脑海中浮起的最后一个念头则是:
失足掉进井里摔死,应该怎么也算不得一个精彩的人生吧......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当然这也怪不得赵玖,毕竟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谁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真正穿越到数百年前,走马上任般地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天子呢?
他花了数天去适应这个对自己而言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又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帝。那些曾经万分熟悉的现代旧事一件件一桩桩如旧屋般在赵玖身后轰然倒塌,官家日常的繁杂琐事长成了密密匝匝的杂草,遮住了那些或珍贵或寻常往事的本来面目。它们曾是那样鲜活,如今却只余模糊的影子在记忆深处微微晃动。
曾经的青年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了。称作中年人或许不大恰当,因为赵玖觉得三十岁正是闯的年纪,自己宝刀未老,尚还能有一番作为。
严格来说他的年纪还远没有到可以把经历过的时光称作岁月的地步,但有时,赵玖向着自己比十年还要久远的过去回望,却发现除却斑驳的回忆本身他再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纪念它们的东西。那些淡去的过往与他触手可及的现实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起着雾气的玻璃,被轻飘飘地抹去了踪影,没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半点可供摩挲的痕迹。
不知为何,赵玖经常会想起那个不知是否为梦境的黄铜胆瓶与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自己的人生称得上是精彩吗?
想来应该是算的。于外,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威震四海、臣妾诸邦,整个北疆都在大宋的铁蹄洪流之下颤抖;于内,他一手引领了原学的崛起,调和党争、平衡文武,靠着自己那点知人善任的眼力与远见卓识的筹谋解决了史书上记载的诸多痼疾沉疴。朝堂清明、百姓安乐,四方来贺、万邦来朝,不是精彩又是什么呢?
可这是他想要的愿望吗?赵玖说不出来。
有一天他批完奏折在深夜独坐时不禁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总觉得自己的穿越大概更多是道祖临时起意抓了壮丁,怎么看都像是一时兴起的胡闹,算也算不到黄铜胆瓶的头上。可说到底,他为什么会对那个似是而非的梦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难道自己硬是将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当成了此后十年人生的注脚吗?
黄河汇聚百川,浩浩荡荡地奔流入海,泥沙在渤海湾里晕染开大片的土黄色,与碧蓝的海水划出一道清晰而又分明的活界线,如一条巨龙卧于水底将两重天地悄然分隔。北伐大胜、燕京既得,赵官家跑到沧州来自然有官家的万般考量,可若撇开那身红袍只论赵玖这个人,他实则不过只是想顺流而下,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黄河入海口究竟是什么样子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说来说去,这般海天景色千百年来也未曾变过,浊流与清水在此处交锋、纠缠,最终融为一体,与千年前并无不同,与千年后大概也不会有甚分别。变化的不过是在这片大地上生长的人。
赵玖便是在此处等到了大金魏王自缚来降的消息。
见是肯定要去见的,毕竟对面可是完颜兀术、是那位与岳飞、秦桧一同作为这个时代代表人物的传说中的金国四太子,某种角度来说也是赵玖在这十年间最主要、最棘手的对手。在初来此世被对方追得颇为狼狈,东躲西藏、几无宁日的那段日子里,若是有人告诉赵玖有朝一日宋国的大军将会压到燕云、逼得完颜兀术不得不把自己捆好送到他面前,赵玖定会将那人当成什么天方夜谭的痴人,是做梦梦见都会笑醒的程度。
可话又说回来,十年家国仇怨既已决出了胜负,那位四太子究竟是某种象征符号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重要了。十年种种,千句万句最终也不过汇成一句滚滚黄河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而已。
因此在接到讯息从入海口折返时,赵玖胡思乱想、感慨万千,一时间竟觉得一切都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但好消息是,赵官家这莫名的贤者时间并未持续太久。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的对未来的迷茫在他刚踏进泥沽寨时便顷刻消散,因为赵玖一眼扫过去,竟是在将台上看到了一张本不应该出现、也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将台上那白袍之人跪得笔直,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是低垂着眼盯着面前积了薄尘的土台。赵玖心下大惊,但到底维持住了多年以来的帝王修养而面色未改,只是三步并作两步翻身跃上将台,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端着任何官家的架子。身边的御前班直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却被赵官家头也不回地抬手制止了,他们面面相觑,摸不清自家官家这次又是打的哪般主意。
赵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十年前的某个秋日午后,他也曾这般看着一团白烟从斜插在土丘上的铜瓶里飘出来,而今那团白烟有了更具体的、属于人类的躯壳,就这样跪在将台上、跪在赵玖面前,如同这十年间无数个向他跪拜的人一样。
可真当与他再次面对面时,能言如赵玖,竟也一时成了哑巴。
但两人一直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回事,毕竟台下还有那么多将领士卒在看着呢。赵玖盯着幽灵——现在或许该叫他完颜兀术——的那张脸,他的脸上正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显而易见是在等着看自己的乐子。赵玖认为自己总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历史性的尴尬局面。
于是赵玖清了清嗓子:“奇变偶不变。”
完颜兀术大惊失色:“为什么你见到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觉得俺一定能接上这句暗号啊!”
“你知道一个现代人孤零零地在这边摸爬滚打有多不容易吗!而且朕迄今为止遇到的困难,有很大一部分可都是你造成的。”赵玖理不直气也壮,“朕已经想说出这句名言很久了。既然这十年来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安排,那么朕的这个小要求也能称得上是第二个愿望的一部分,你自然是不能不为朕实现的。”
“如此轻佻,成何体统......俺还是觉得不当皇帝的你更讨人喜欢一点。”兀术难以反驳赵玖的话,只能无力地予以不痛不痒的回击。他将目光从赵玖脸上移开,左飘右飘,最终才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符号看象限。”
赵玖心满意足,笑得宛如一只志得意满的狸花猫:“朕倒是觉得朕可一直都挺讨人喜欢的。”
曾经横亘在过往与现今之间的那层玻璃无声地在这个幽灵面前破碎了。十年的时光足够久,久到那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几乎要在赵玖的脑海中被覆盖;但它又足够近,近到直至此时他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那间出租屋的布局、各大应用的账号密码和雪糕在口中的冰凉坚硬的口感。幽灵的出现仿佛成了一个锚点,将他那些很快便要从时光长河中顺流飘走的碎片重新固定了下来。赵玖从未拥有过像此时一般无比确信自己是现代人的感受。
自己小小的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赵玖这才打算和眼前的幽灵好好捋一捋问题。他收起了那副促狭的笑望着兀术,语气恢复了寻常。
“怎么会是你?”赵玖这回倒也没再用“朕”的自称,毕竟对方也算得上对自己知根知底,再在人家面前朕来朕去总觉得多少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见面,莫非愿望还有不能剧透的规矩吗?”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跪得板板正正的兀术,“但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怎么也不算很体面吧......还是说这是你的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一定要借此机会满足一下?”
赵玖问道:“你到底是谁?”
兀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说了一句听起来似乎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你想要精彩的人生。从淮上打到获鹿,俺亲自来当你的对手,亲自来败在你手里——这个愿望你可还满意吗?”
赵玖心里却忽然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他盯着兀术看了半晌,忽然问:“这是你的安排,还是你过去的亲身经历?”
兀术一怔。
“我许愿想要一个精彩的人生,然后我就被送到了这里,成了和你打了十年的皇帝。”赵玖语气很平静地继续说道,目光却很锐利,“那你自己呢?你在被我遇到之前经历过这些吗?还是说你为了给我一个精彩的人生,把自己也送了进来?”
兀术没有说话。
“你会让每个许下相关愿望的人都当一次赵宋皇帝,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叫完颜兀术的对手打上十年,然后再把你自己当成礼物送出去——”
赵玖盯着兀术那双沉默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说这些做什么呢?无论答案是什么,这十年种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与生死一线的瞬间,总归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可不知为何,赵玖还是想知道。
“我只是你实现的很多份愿望里的其中一个,对不对?”赵玖不疾不徐地问,“只是刚好撞上了,许了那个愿,所以才——”
“够了!”兀术骤然冷冷地打断了他。有什么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身上漫出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这个在无尽轮回中等待了无数个百年的鬼魂终于在忍无可忍时流露出了最后的一丝高贵与尊严。
“你以为这十年俺是在陪你玩游戏?你的位置难道是谁都有资格坐的吗?你觉得任何上不了台面的人都配来做俺的对手?”
他的目光越过赵玖,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俺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的愿望实现得更完美,想来想去,只好自己来了而已。”
河畔的风拂过将台,扬起一阵细细的尘沙,也将赵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卒呼喝声混着黄河的水声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而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逼问得不得不剖白心迹的人,心口像是被什么复杂的东西填满了,闷闷得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十年——”他艰涩地开口道。
“是真的。”兀术没有看赵玖,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这是一个可能成为现实的未来。每一次交锋都是切切实实的,每一个决定也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俺没有干涉过你任何一条路。也没有给任何人当过对手。就你一个。”
“那你自己呢?”赵玖问。
兀术终于看向他。日光正从头顶移过去,将将好的角度照得赵玖那身红衣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的金。他迎上赵玖的目光,笑得有些勉强。
“俺在那个瓶子里待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愿望,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他说,“所以这一次俺只是想亲眼看看而已。”
原来是这样。
“那第三个愿望呢?”赵玖忽地问了一句。兀术的目光微微闪动。
“你想要自由,对吧?”赵玖迎上兀术的目光,嘴角弯起来,笑意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鲜活,“三个愿望实现之后,你就可以从瓶子里出来......可我要是永远不许第三个愿望呢?”
“你——”兀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瞪着赵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赵玖看着对方这副神情,心头没来由地浮起几分称得上愉悦的情绪。他背过手在将台上踱了两步,慢悠悠地道:“朕今天才知道,原来朕这十年来的对手,就是你这个被关在瓶子里几百年的倒霉蛋。那朕要是还没想好这第三个愿望,把它一直留着,你是不是就得一直待在朕的身边?”
“一个伟大的君王总要给自己的征伐留下一点战利品。我觉得你就很合适。”
“......赵玖,你是认真的?”兀术问,“你知道俺在那个瓶子里待了多少年吗?”
他脸上的神情呈现出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层因愤怒而起的波澜退下去,显露出来的却远比单纯的愤怒更复杂。积蓄了数百年的期待在这一刻终于落空,却又因为落空得太彻底,反倒显出了几分诡异的平静。兀术轻轻笑了一声,不再继续和赵玖演下去了。他从将台上站起身来,那些捆缚在手臂上的麻绳无声地松散滑落。
但赵玖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按在兀术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过去,实实在在地真切触到了对方的身体。
“我知道。”赵玖说,“我也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不打算放你走。”
兀术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又像是终于熬过漫漫长夜后望见的第一缕天光。
而后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的机关,画面在这一刻静止如凝固的缎带,存在于此处的真实唯有赵玖与这个幽灵。一种更细微、更安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将台开始震颤,营寨、龙纛,连同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全都在往一个方向坍塌,那些光点旋转飞舞着,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坠落。而赵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下坠又或是上浮,只能感到身体在往某个暖融融的方向急速飘去,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刻,赵玖看见兀术站在原地。一切都在崩塌,唯独他自己矗立在风暴中心纹丝不动,那双眼睛隔着正在消解的空间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望过来。
然后赵玖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长椅上。天穹正介于昏明之间流转,西方边际还留有最后一抹橘红,东边天空已经暗了下去,深蓝色的夜幕稀稀落落地缀着几颗刚亮起来的星。凉风从草木深处习习吹来,早秋的虫鸣在这处园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盖在脸上的那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不知何时滑落到地上去了,被风卷着往前滚了好几圈停在一丛枯草旁,书页敞开,夜风拂过时哗哗地响。
赵玖坐在那里仰望着头顶的树冠,很久没有动。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触到一股微凉的湿意。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真切得不像是虚假的幻境。
好像把对方惹生气了啊……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很难说清自己当时内心究竟是出于何等考量,但在那个瞬间,赵玖只是不希望那个幽灵那么快地消失,仅此而已。可兀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也没去争辩。凡事论迹不论心,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出来到底也没什么说服力。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丢回包里,站起身拍了拍黏在裤腿上的几片草叶,往园子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铜瓶不知所踪。那里只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草木和隐约可见的石子路。
但赵玖也没有急着去找。说到底,那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那个他治理了十年的宋朝,有岳飞、有韩世忠、有无数他曾见过的人的地方,依然存在于某个他再也无法抵达的远方。他们会继续生活、继续向前,而那个叫赵玖的皇帝,大概也会在他们的记忆中永远鲜活地存在着。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回到了原点的普通人,带着十年的记忆却什么都没能留下。不过黄粱一梦罢了。
回程的火车上赵玖靠着窗坐。窗外的夜色在天地间漫漶开,将田野、房屋与偶尔掠过的树木全都融成一团暗影。载着漂泊旅人的铁盒子在旷野的零星灯火间穿梭,将这些来自各地的乘客送往人生的同一个中转站。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影子模糊地与窗外掠过的夜色叠在一起,神情却有些陌生。另一个世界的人正在透过玻璃望着他,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在耳畔回荡,催着人阖上眼。困意随之慢慢涌上来。
赵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十年可真够累的。苦哈哈玩了一旬的角色扮演,什么阵仗都见过了,最后居然还得回去上班。刚进公司就有当了十年最高领导的工作经验,说出去谁能信。别人虚岁都只是多了一两岁,他倒好,一下子虚出来十岁,年纪轻轻就已经一把年纪了。
赵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赵玖走出车站,在出站口发了会儿呆。来往人流匆匆,都有着自己的归处与明天。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抱歉又匆匆走远,他也没什么反应,像是一截被遗忘在岸边、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枯木。
然后他背起包往外走了几步——背包里传来某种金属碰撞的响声。
赵玖的背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铜瓶,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几件换洗衣物中间。
那瓶子不大,比巴掌高不了多少,通体是带着斑驳岁月痕迹的黄铜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花纹,似是图案又似是文字,摸上去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凹凸感。瓶口被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处也是同样的材质,和瓶身浑然一体,仿佛原本就是这样封死,从来就没有被人打开过。
赵玖看了那个铜瓶很久。周围的人群从他身边绕过,有人好奇地瞥他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然后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昏黄的灯光在黄铜表面流转,瓶身上的纹路于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如活物一般缓缓游走。
赵玖把瓶子凑近耳边摇了摇。没有声音。
他又摇了摇,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准备再摇第三下——
铜瓶底部忽然重重地磕在他虎口上。那一下磕得又准又狠,像是有人攥着瓶底故意砸的。赵玖嘶了一声,差点没拿稳。他低头看看瓶子,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红了一片、隐隐作痛的虎口。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纹丝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赵玖凝视它半晌,笑了一声。“这不是在这里嘛。”他说。
于是他把铜瓶塞进背包拉好拉链,继续往家走。
后来的事情说来也简单。赵玖把那个瓶子带回家放在书桌上,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瓶子还在不在。铜瓶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一件与这间屋子全然无关而又沉默固执的闯入者。
再之后,赵玖开始对着铜瓶说话。
起初不过是些“我出门了”“我回来了”之类的简短招呼,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性的自言自语。渐渐地那些话语便漫溢开来,淌成公司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今天的甲方有多难缠、公司食堂的午饭有多难以下咽、晚高峰的地铁有多拥挤不堪。他很多时候说着说着,连自己也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呢?对着一只不会回应的瓶子汇报一日工作行程吗?大约是孤单得有些过头了罢。
铜瓶倒是从来未曾回应过他。
有时候赵玖说得累了,便只是盯着铜瓶发呆,任由思绪在寂静里浮沉。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养一只拓麻歌子好歹还能收获些有来有回的互动和情绪价值;对着一个瓶子说这许多废话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里面那位早离开了也说不定。
只是他渐渐发觉,若是不说话的时候,这屋子便未免显得有些过分安静了。从前一个人住惯了,安静便安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那静默里似乎缺了些东西,空落落的教人心里无端发慌。于是他仍旧对着瓶子说话,假装这屋里还存在着自己的另一个挂名室友。
就当是养了个从不叫唤也不需要喂食的电子宠物吧,赵玖想。总比没有强。
有天赵玖加班回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路过书桌的时候习惯性看了一眼铜瓶。瓶子安静地待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黄铜表面镀了一层冷冷的银。
赵玖站了一会儿,问:“你还在生气吗?”
铜瓶没反应。
“唉,我承认我那句话说得不合适。”赵玖说,“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是真的想把你关着。我是想说——”他顿住,后面的话在唇边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铜瓶还是没反应。
赵玖叹了口气,转身往床边走。上床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瓶子依旧在桌子上尽职尽责地执拗扮演着一个桌搭摆件。
“晚安。”赵玖说。
他躺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月华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流光,他看着那抹银白,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然而那天晚上赵玖做了个梦,梦里是黄河边的将台,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兀术站在赵玖面前,但神情不像将台上那么疲惫,反而带着点他熟悉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别扭表情。
“你每天说那些废话烦不烦?”兀术没好气地问他。
赵玖笑了:“你原来听得见啊。”
兀术没回答,只是眯起眼睛抱臂盯着赵玖。阳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划过他抿成一条线的唇角,最终驻留在他肩上,将那一身白袍染成浅淡的金色。
赵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点什么自己也没想好要说的话,可一步迈出去,眼前的场景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弥散得干干净净。
窗外已经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帘打在墙壁上,给房间覆了一层极淡的水彩冷调。手机闹钟还没响。赵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小会,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个梦。他只是将自己像煎蛋一样翻过身,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个回笼觉。
第二天赵玖对着铜瓶多问了一句:“昨晚的梦是你搞出来的吗?”
瓶子没理他。
“你真就这么一直不理我?”赵玖问,“万一我哪天想不开,真把第三个愿望许了怎么办?”
瓶子还是没理他。
赵玖等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厉害。”他把铜瓶放回书桌上,自己去洗漱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淌过去了。有时候赵玖会想,不如就算了吧,随便想个什么愿望,把三个凑齐,也算一了百了,这样那位便能从这无休无止的轮回里解脱出来,从此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彻底自由。
可然后呢?
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瓶子会空掉,书桌上会只剩一个再也不会说话的、真正的普通摆件。
赵玖不想这样。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便只好一直这般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假装自己还没有想好第三个愿望究竟是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第三个愿望的内容根本无所谓,他只是不能说,仅此而已。
这天赵玖加班比平时晚了许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地铁已经快要停了。他一路狂奔冲进站,上气不接下气地堪堪赶上了最后一班车。车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零星几个和他一样加班到深夜的可怜人各自靠着座位打盹,疲惫的脸孔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赵玖看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而充满未知的神秘轨道偶尔有LED灯屏闪过,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真是荒谬,他想,天底下哪里会有需要亲自赶地铁的皇帝呢?
今天太晚了,回去直接洗洗睡吧。赵玖想。
他又想:不行,还是得讲两句,至少把每日的惯例维持下去比较好。
他又又想:其实那位根本不在乎吧?他的气还一直没消,那些话讲了和没讲也没什么区别。
可他又又又想,最起码生气也是在。
这般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路,等赵玖终于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然而玄关的灯亮着。
赵玖愣了一下,他分明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关了灯,可此刻暖黄色的光正安静地洒在地板上,将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刻意为他留着一般。他疑惑地换了鞋往里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跷着二郎腿,姿势散漫得好像身处自己家中一般,全然没有客人的自觉。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现代衣服,赵玖看着总觉得有些微妙的眼熟,仔细一辨,竟像是自己前几天穿过的那身同款。
完颜兀术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封面的图案有些熟悉,大约是赵玖前几日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两页便扔在茶几上的某本小说。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与赵玖撞了个正着。
“回来了?”兀术说,“对于你依然能返回住处这件事,俺由衷地感到遗憾。”
平淡的语气与若无其事的姿态像极了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室友回家的普通人。
赵玖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把包放下走进客厅。“我知道了。”他说。
兀术的表情僵了一瞬。
“晚上要不要吃夜宵?”赵玖只是问道,“你现在这副身体是变出来的还是真的?能吃东西吗?”
兀术拿着书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赵玖,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复杂的表情混在一起十分精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书往茶几上一扔,往后一靠别过脸去。
“俺不吃东西。”他闷闷地说。
“哦。”赵玖点点头,“我要煮面,那你可以看着我吃。”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兀术。“你穿这身还挺合适的。”赵玖说。
兀术没有应声,但赵玖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不过那锅面赵玖煮多了。他坐在餐桌前,对面放着一只空碗一双筷子,碗里却什么也没有。兀术坐在赵玖对面看着他吃。
“你真的不饿吗?”赵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都说了不吃。”
“看着别人吃也不饿?”
兀术没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玖被看得有点发毛,低头继续吃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心致志,可对面那道目光一直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于是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那个,三个愿望的事......”
“闭嘴。”
“我就是想说——”
“俺让你闭嘴。”
这是什么坏脾气。赵玖在心里腹诽了两句,难得地捡起自己失踪多年的好教养,低头专心吃起了宵夜。热乎乎的汤面滑进胃里,整个人也跟着松快了些。他总觉得对面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但赵玖没有再抬头。
从那以后,赵玖家中便多了一个或许也算不上是人的人。某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发时间,屏幕里正在播放一部古装剧,男女主角在城楼上深情对视,背景音乐悠扬婉转,演足了生离死别的戏码。兀术瘫在他旁边盯着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么玩意?”兀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衣服不对,那个将领穿的铠甲形制错得一塌糊涂;旗子也不对,那是哪国的旗?谁家旗子上画这种图案?”
赵玖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兀术继续说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那个排兵布阵,兵法哪里有那么用的?骑兵步兵中间隔那么远,等骑兵冲完、步兵还没到,敌人早重新列阵了。他们到底有没有查过资料?”
“更何况那个穿红袍的,”兀术指着屏幕,“哪有皇帝是这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歪在龙椅上像什么样子,开口说话还拖腔拖调,一听就假得很——”
他忽然顿住了,因为赵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悠道:“我记得某人当年也说过我轻佻?”
兀术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你不一样。”
那会是哪里不一样呢?赵玖也没再问。他只是笑着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明智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是一个从未有人能说清来历的传说。
传说,邪恶的幽灵被禁锢在黄铜胆瓶里。它会用三个无法被真正实现的愿望诱惑每一个找到它的人的灵魂。那些贪婪的、妄想不劳而获、以为可以靠着三个愿望改变命运的人,最终都会被自己的欲望吞噬,灵魂永远沉入黑暗。
但在最新的版本里,故事有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结局。
据说,有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年轻人在路边偶然踢到了那只铜瓶,可他却只想出了两个愿望,迟迟不肯许下第三个。幽灵等啊等,等得不耐烦了——于是只好自己从瓶中出来找他。
从此往后,那个邪恶的幽灵再也不能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了。因为它被那位既非伟大也算不上勇敢的青年永远地看守在了自己身边。传闻中它至今还仍被囚禁在一间普通公寓的书桌上,日复一日地被迫听一个上班族絮叨日常中的种种倒霉经历。如此可怕的惩罚,想来足以令世间所有心怀不轨的幽灵闻风丧胆,再不敢轻易踏足人间半步才是。
不过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幽灵本人对此究竟作何感想,却是无人知晓了。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当然,至于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模样,想必只有那两个人自己才会知道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