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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太阳熄灭在林间,月光会像冰冷的河水一样从天空倾斜而下,在这种时候,人就像是浸泡在河水中,嗅闻着树林里冷杉和灌木丛的气味,肺里充盈着这样的气息,一直流动到指尖都是冰冷的。
可是散发冷意的其实并不是月亮,为什么月亮照在自己身上会让人冷得发抖。香奈乎认为自己应该是发自内心地厌恶着夜晚的,因为她人生中所有的坏事好像都发生在一个一个平常的夜晚,虽然只是稀松平常的晚上,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会发现太阳又升起,但是你又怎么知道夜幕散去后,带给你的究竟是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平安的早上,当然,也会有幸运魔法般降临在你身上的一些好事,也可能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至亲冷冰冰的尸体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的永别。
她好像不敢闭上眼睛了。
或许习惯就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胡蝶忍背着她们的长姐在清晨回到了蝶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可是等待自己的是,前一个晚上还在温柔地对自己唱着摇篮曲,说趁闲暇时带自己和忍去逛庙会的长姐,突然就与自己相隔了一条永恒的无法跨越的河,从此两不相见。她开始有些恐惧夜晚,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不敢闭上双眼,好像如果一直醒着,就不会有东西从身上悄悄溜走。她睁着眼睛一条一条数天花板上的纹路,直到睡意逐渐淹没她,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叹息声,被子被一双手轻轻拉上盖好,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是第二天。
她的眼睛能捕捉到很多东西,可以看清如雨点般砸下来的拳头,可以掌握住姐姐们在她做出相应反应时的表情,这双眼睛其实是她唯一的属于自己的武器吧,闭上眼睛,像是丢掉了手中的刀,在给自己宣判死刑。在胡蝶忍离开蝶屋执行任务的每个夜晚,她会望着天花板一整晚,姐姐千万次嘱咐她一个人要乖乖睡觉,她清晨就会回来,在月光下辗转腾挪的身姿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墨绿色的林海。
尽管她并没有乖顺地听从义姐的话,因为实在睡不着,有时候她还会胡思乱想,在忍每次彻夜不归的时间里,她感觉心脏好像被一只手规律性捏紧,松开,阵痛,如果要去睡觉,她一定偏要等到自己能看到姐姐回来后,对她露出先是惊讶后是心痛的表情,被人絮叨了几句才撑不住昏沉的大脑在黎明的时候浅眠上几个小时。
当时的姐姐一定对她很没有办法吧,在拖着冰冷又疲惫的身子回来后,还要硬是挤出微笑来照顾任性的妹妹,姐姐连沐浴的时间也抽出去了,仅仅脱掉染着血或者土的羽织和队服,便把自己和妹妹一起塞进了棉被里,轻拍着她的背叫她赶快睡下,头顶传来的温柔的嗓音像浸泡在热水里,直接击溃了她的意识,朦朦胧胧地坠入黑暗里。
那是香奈乎小时候的事情了。直到今日,或许她的睡眠障碍并没有完全好起来,但在每个夜晚她不用再看着姐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这件事让她产生了愉悦的情绪,心脏突突跳动的频率让她感到兴奋,她是虫柱的继子了,她可以跟在姐姐身后了,最让她感觉到兴奋的是,每当她提着刀砍掉一只鬼的脑袋时,血花四溅,姐姐会一边轻快地笑着夸赞她一边用手擦掉她脸颊上的鲜血,就像擦掉她放下碗筷后嘴角的白米饭一样温柔。
「做得很好,香奈乎。」
她的姐姐从来不吝啬于对自己的夸赞,似乎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是她愿意去做的,姐姐都会无条件支持她。自从握上了这把刀,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把开了刃的刀,想就这样被胡蝶忍握在手里,在那温热的有力的掌心里舞动,在月光下对着敌人的脖子跳起圆舞曲,为姐姐斩下那些丑恶的头颅是她唯一「想要」去做的事。
在加入鬼杀队之后,她对姐姐产生了什么特殊的意义吗?胡蝶忍总是对她露出微笑,但是那明明不是姐姐,不是以前的姐姐,为什么要一直这样笑呢,这种笑容和哭泣一样难过。
她沉默地跟随在忍的身后穿梭于树与树之间,听着忍偶尔提醒她要小心,命令她去哪边汇合,提醒她,用你的眼睛去看,你需要观察敌人的行动,需要观察到局势的走向,必要时,你要保护好自己。
*
在香奈乎成为正式队士和继子后,忍曾经第一次带她执行过任务。
在出发前,忍一边将白色的披风好好系在她的身前,一边小心又小心地叮嘱她,一定要好好跟着自己,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香奈乎看着姐姐的头顶,乖巧地等待着忍帮她整理好行装。她觉得自己也是姐姐的一件行装吧,希望姐姐日日夜夜能带上她,这样她就不用在夜晚苦苦地数着木头的纹路等待太阳升起。这样的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了又是一种兴奋的情绪传递到大脑,让她在林间畅快地呼吸,紧紧跟在虫柱大人的身后,捏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尽管只能看到背影,但她感觉到忍身旁的空气像是夏日的烟火棒,噼啪作响。
根据其他队士传来的消息,北部的山上出现了鬼,但行踪很隐蔽,上山的村民也总是接连失踪,大家还以为是棕熊在作祟。
「听描述,这只鬼似乎让下级队员很头疼呢。香奈乎是第一次跟着我行动,能不能请你给我做掩护呢?」
她们搜寻着鬼的身影,忍在前面微微侧目回头,尽管看不到正脸,她可以根据轻快的语气想象出姐姐的表情。
一股不容错辨的恶鬼的气息袭来,香奈乎望向树林深处,她能看清隐隐闪烁的红瞳,树叶拂动的方向改变了。她喊了一声师傅,发现早身前的忍已经轻盈地跃至她的身旁,伸手按住她肩膀,将她挡在了身后。「你这次的任务是注意观察,香奈乎。」忍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声音一如往常般柔和,但香奈乎感觉到她身边的气息变化,呼吸法的方式改变了。气流的波动带起了尘土,一副利爪扰乱空气的流动,她看到那只鬼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她们面前,企图用爪划破她们的脖子。
身体优先作出了反应,她和忍几乎同时撤身,姐姐以刀尖巧妙地格挡开进攻,同时身体借旋转之势向后撤步拉开了距离,而她也拔出了日轮刀,使出了六之型,借力腾空跃起,稳稳落在了鬼的身后。
「又有不自量力的猎鬼人上门了?还是两个小丫头。」
「是呢,晚上好啊,鬼先生。」
她望着师傅,师傅盯着鬼,脸上仍带着那副轻松而悠闲的笑容,日轮刀在手中灵活地旋转,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随后收入了刀鞘中。她有些不解,现在需要出手吗,但还是握紧桃红色的刀警惕着。
「我看猎鬼人真是找不出像样的人出来了啊,难不成都被我吃光了?你那牙签似的刀能砍断我一根手指头就不错了。」
恶鬼甩了甩手臂,望着姐姐的刀出言嘲笑起来。
「这个嘛,其实不止能砍断你的手指,也是可以砍断你的脖子的哦,要试试看吗?」
「哈!你当我傻吗?除了你的刀,连你的胳膊都细得像牙签,在你还没砍断我的脖子,我就能折断你的四肢。」
她观察着忍,姐姐的手依然搭在刀柄上,人鬼之间的谈话内容有些莫名其妙,胡蝶忍拉长了语调悠然和它聊着天,目光突然向香奈乎的方向撇了一眼,原本扬起的嘴角的角度有一瞬间的变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刹那间,香奈乎提起刀从它的身后冲了出来,四之型…她从恶鬼身后跃起,月光在她的微笑上投下阴影,日轮刀横向劈砍至后颈。花之呼吸的身法灵活迅速,未等敌人用手捂住脖子,丑陋的头颅便应声落地,血从断裂面喷涌,沾上了她的双手和冷厉的眉眼间。掉在地上的头逐渐消散,但是口中一刻不停地咒骂着两人的卑鄙,它要将两个人撕成碎片。
胡蝶忍的目光直直锁在她身上,不管不顾脚边的脑袋的咒骂声,脸上绽开了笑容,一种惊喜的、畅快的笑容,忍伸手捧住了她的脸,用手抹着上面的血迹,黏腻,腥。香奈乎下意识握住姐姐的手,想把脸撇开,她觉得自己现在脏兮兮的。
「血…都沾上去了。」
「真机灵呢!香奈乎,可以看清我的手势对吗?」
她点头,感觉脑袋里轻飘飘的,像训练结束后喝了波子汽水。
花之呼吸与虫之呼吸本同源,都是灵巧型的进攻方法,而她的眼睛本就比常人视力良好,花之呼吸无比适合她修行。姐姐一定是看准了她的习惯,故意打出信号给她。师傅…果然很厉害,很了解她,而她也乐于接受每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读懂的微妙暗语,有时候忍会与她先保证目光相接,用表情的变化传递信息,当然,这是只有用强于常人的视力才可以捕捉到的;有时候会拉长语调,就着笑意说一些暗示性的措辞,保证香奈乎可以听懂她的意思。她从中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欢愉,仿佛只有自己能更加了解忍,就像忍总能说出她的想法一样,于是猎鬼,挥刀,砍杀,似乎变成了一种带给她快感的游戏,她微笑着斩掉头颅,只为了从亲爱的姐姐那里讨得奖赏。
她是一把完美的利刃。
*
那时候东京的清晨总会起雾,潮湿。
「啊,这身很适合你呢,香奈乎。」
胡蝶忍绕她身侧一周,视线从黑袴下的西洋款式皮靴往上审视,粉色衣袖点缀着樱花的和服衬得妹妹褪去婴儿肥的白皙脸庞更加文静秀气,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学生的模样。
忍看着亭亭玉立英姿飒爽的妹妹,莫名从心底涌现起一股自豪感来,柔柔地笑着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衣褶,而香奈乎似乎被忍夸赞得有些局促,只敢低头一直盯着鞋尖,明明也只是很普通的服饰罢了。而胡蝶忍的穿着也与往日不同,白色羽织的里面不是黑色的队服,而是一套浅紫色的带着蝴蝶绣样的和服,这样的普通装扮使得两人被扔在东京市区的大街上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这一切的起因是,胡蝶忍接到了主公发来的任务。在这片区域近几个月来频繁出现一种诡异的连环凶杀案,受害者像遭到了无差别的袭击,尸体无一例外遭到的异常的破坏,内脏被掏空,只剩下皮和肉。警察们在告示栏与报纸上都刊登了这多起案件,并加大搜寻的力度,只是近期虽然没有再出现受害者,但凶手依旧没有被抓获,这种诡异的死亡让鬼杀队嗅到了不似常人的气息。她们被派来这片区域调查,鬼很大概率隐藏在这里。
紫藤屋暂时提供了这几日的住宿,连常服也是她们提供的,目的是隐藏身份。
「不用太紧张,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找姐姐探亲’而已,毕竟爸爸妈妈都很想念姐姐呢。」
忍一路上都牵着她的手,她们走在街头,就像一对寻常的姐妹。由于严格的禁刀令,日轮刀被伪装成油纸伞套在了布袋子里带在身边。她确实在紧张,一路上都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好像出了冷汗。这边不像她们所居住的小镇,街道上的人有神色匆匆的,与她们擦肩而过的,西式的咖啡厅门前站着呼喝着卖报纸的孩童,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很陌生,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还有自己陌生的身份,除了身边依然对自己微笑着的姐姐,似乎连她自己都是陌生的。
「请给我们一份报纸,谢谢。」
脑袋里像是有蜂在胡乱飞舞,香奈乎一直低着头被姐姐牵着走。今天明明没有太阳,但是她感觉自己的额头好像也出汗了。
「给您!小姐们是来这里观光的吗?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哦。」
小孩子抬头看到忍,麻利地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份报,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递到人手中。忍收下报纸,从口袋里掏出了硬币交给他。
「这个呀,其实我们是来探望留在东京这里的亲人的,她许久没有回家了。」
忍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眉毛蹙起,但是嘴角挂着勉强又礼貌的笑容。姐姐…香奈乎愣愣地看着姐姐,然后注意到忍朝她眨了下眼。是假扮的身份啊。
「啊…!那个…您既然不是本地的人,请出门一定要小心呀,最近这里不太安全。」
男孩有些为难,欲言又止。毕竟近期的连环凶杀案搞得人心惶惶,而凶手还没有被抓到,最近的报纸上也出版了这则新闻,香奈乎瞥了一眼,看到了醒目的头条。
「谢谢你,我和妹妹务必会注意安全的,过不了几日就会离开这里。」
忍向他道了谢,然后牵着香奈乎进了这家咖啡厅。
挑了一个角落的两人位置坐下,姐姐才终于松开了她的手。「香奈乎也未免太紧张啦,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吧。」姐姐微笑着向店员点了两人份的热咖啡和冰激凌,然后将报纸拿在手上翻阅着,香奈乎看着姐姐,她有些失落,感觉自己在这次任务里完全没有帮上什么忙,而姐姐还要一边照顾着她。
「不用放在心上,香奈乎只是不擅长与陌生人交谈而已,这不是还有我在吗?」
要说世界上最了解她的忍,除了她的姐姐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吧。在看到她低垂着脑袋的时候,忍似乎就知道了她的脑袋里在想着什么。咖啡和冰激凌送到了桌上,忍将那高脚玻璃杯盛放的水果冰激凌推到了她面前,手肘撑在桌面上笑眯眯地托着脸颊。
「来尝尝这个吧,和平时带给你的波子汽水不一样哦。」
她盯着玻璃杯,能看到自己粉红色的眼睛。用铁勺子挖开一点,像堆积的雪一样的触感,冰冰凉凉的,在舌尖化开,很清甜,和团子不一样。她不常吃到冰激凌,并不是因为姐姐不会给她买,真要说起来的话,她想要什么忍一定都会买给她吧。或许是这种西式的点心工艺复杂,远离都市的地方很难吃到,而它融化的速度又像雪一样快,即使忍偶尔会有机会来一次东京市中心,也没办法把冰激凌带回去给她,姐姐定想安慰她,在这样紧张的任务中竟带着自己来吃甜品。
「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
姐姐交叉的两手托着下巴,紫色的眼睛包含关怀和期待地看着她。很好吃,谢谢姐姐,我没事。她说着,又低下头将一勺勺的点心塞进自己嘴巴里,想尽快消灭掉。报纸上最醒目的一栏上面赫然报道着近期的案件,受害者们,内脏大概是被吃掉了吧,很可怜。香奈乎看着那黑色的字,还有那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她皱起来眉。
离开咖啡厅后,姐姐提议要不要再去逛一逛,她点头说好,然后自觉地伸出手让姐姐牵着。上一次一起逛街是什么时候来着?白天的时间通常不属于她们,因为虫柱大人的工作流程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塞得满满当当,夜晚也不一定属于她们两个,除非姐姐指明了要在任务里带上她一起。像这样手牵着手走在东京街头,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就好像她们真是只是姐妹,在上中学,或者只是普通的观光客。她这次没有盯着自己的靴子,而是抬头盯着胡蝶忍的后脑勺,更用力一点捏住了忍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情,让香奈乎默默盼望着夜晚快些来临,能早一日铲除蜗居在这里的鬼,就能多拯救一些人,姐姐也会更欣慰吧。
「唉,你说呀,就算姐姐和爸爸妈妈吵架,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吧。」
「嗯…我,我们都,很担心她。」
「但是,姐姐曾经写信给我说她在这里的花店帮忙,我想应该就在这一片附近才对呀…」
「……」
忍拉着她,向报告中的调查地点走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香奈乎强迫自己跟上师傅的节奏,僵硬地开口接上话题,干巴巴的话惹得忍轻笑,这让香奈乎更加窘迫,手心好像出汗了,但是姐姐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喂,姑娘们。你们在找什么‘花店’?这边可没有哦,要找也应该去街区吧。」
一位老婆婆叫住了两人,似乎听到了对话,好心地叫住了她们。忍转过身,露出得体又带着歉意的微笑,把自己的来意说明后,询问哪里才能找到那所谓的她姐姐工作过的「花店」,尽管这所谓的地点本就是她虚构出来的。老人提醒她们,再往那边走是通不过去的,这边本来就远离街区,再加上树林被警察封锁了,因为前一阵子发生的那样恐怖的事。
「诶,原来那件事就发生在山上吗?」
「对呀,你们两个女孩儿,晚上可千万不要出门…唉,最近搞得人心惶惶,不得安生啊。」
「谢谢您,我们一定会注意安全的,真希望凶手能赶快被抓住呢。」
「我就住在这附近,以前从没有感觉到…最近我的膝盖啊一阵一阵地痛呢,就感觉阴森森的,心脏不舒服,有时晚上还听到有女人在唱歌,朦朦胧胧像是从山里飘过来的声音一样,可是山上的声音怎么有人在半夜唱歌…」
说起这件事,老人便苦恼地将她遭遇的无人诉说的怪事一一吐露出来,说听到女人在深更半夜唱歌,邻居却说她是太害怕了所以精神衰弱出现幻觉了,可是啊,你们知道吗?其实从我小时候我的祖母就告诉我夜晚的山很可怕,会有比熊还危险的「鬼」吃在夜晚上山的人,我是被她吓到从来不敢在夜晚上山啊,虽然一直到现在我也没遇见过什么鬼…哎呀!瞧我这个人一把年纪了,拉着你们两个姑娘说这些话,总之你们要注意安全呀,晚上就不要出门了。
忍专注地思考着老人说的话,手指轻戳着下巴。并没有因为老人的嘴碎而不耐烦,忍礼貌地笑着向她道谢。
「谢谢您特意告诉我们这些。老人家每天晚上这样也很难受吧,不介意的话,我和妹妹其实有在镇子上经营诊所,可以替您写一副安神的药方,得空时拿给药材店看让他们替您抓些药吧?」
「哎呀…这,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您对于我们两位外地人都如此热心,我哪里会觉得您麻烦?更何况,医生本来就是替人治疗病痛的嘛。」
忍眨眨眼,从怀里掏出来随身携带的钢笔和本子。香奈乎记得,曾经在蝶屋开药方或记录柱会议内容时,师傅经常用蘸水的毛笔,可是实属不便,她每次都包揽替师傅研磨的工作,后来小葵和她在采买药材的时候,发现了这种灌入墨水的细钢笔,听说现在的学生和教师们都在使用,两个人便挑了一支买回去送给了忍。这支笔忍一直随身携带,她认真地写下了几味药材,用量和煎药方法也细致地做了批注,另在里面加入了几种对血鬼术有驱散效果的药材,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
撕下这张纸,叠好之后放进老人的手里,忍细心地将笔收回到怀里,她们便以急着赶路去寻找姐姐为由,向着老人告别离去。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忍一直弯起的嘴角沉了下去,眼神冷冽地看向警戒线深处,幽暗的密林。
不止是忍,香奈乎也注意到了一件事——「血鬼术」,在以往的任务报告里曾经出现过的,通过声音而扰乱他人心神的能力,或许老人所谓的幻觉和神经衰弱就来源于与此类相似的能力,所以忍在药方里掺杂了紫藤花一类作为药物煎服,希望老人家基于信任去开了药,也算是多拯救了一人。
「回去准备一下吧,今晚我们便动身。」
「是的,师傅。」
*
穿梭在凌晨的街头。
在紫藤屋备好了日轮刀与毒,两人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队服,如夜鸦般隐蔽迅疾。
恶鬼在近两个月内悄无声息,隐藏身形,警察对事发地附近巡逻的力度渐弱,而夜间12时至凌晨4时为最佳的真空期,这个时间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与骚乱。在开始行动前,香奈乎仔细听着师傅的计划。看来那只鬼近期又蠢蠢欲动了,在警力松懈下来的时候,它似乎又在使用自己的血鬼术,大概想要吸引新的受害者。尽管目前我们还不能完全了解它的能力…但是从那个老人家的线索来看,它的能力大概与精神类有关,很大概率是歌声?
忍也不敢断言,是特定的歌声——还是单纯的声音便可发动血鬼术,也不清楚血鬼术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留给她们的时间短暂,如果等到出现了下一位受害者,那么调查和讨伐又会变得困难…由于不被政府承认,鬼杀队对毫不知情的民众而言只能算作可疑的组织。
「香奈乎,这次任务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香奈乎看向爪子擒在自己小臂上的五十铃,手指蹭了蹭它柔顺的羽毛,忍则带着艳一起行动。越过警戒线,香奈乎跟随着忍的脚程在粗壮的树枝与陆地来回穿梭着,忍停了下来。
「…为了效率,我们分别从东边和西边调查,最后在北部汇合。但是我需要报备——确认我们的安全,五十铃与艳需要每过两刻钟互相交换一下信号,让我知道你那边的情况,当然,一旦遇到鬼,我会立刻赶到你身边,反过来也一样。」
「香奈乎…一定要注意安全。」
忍的眼神里流露出担忧,尽管不是第一次带着香奈乎执行任务,她仍是放心不下,每次都要好好叮嘱她谨记再谨记。忍替妹妹整理好披风,香奈乎反握住忍的手,自己有好好记住,一定不会要师傅失望的。
「师傅,我会好好记住。」
五十铃用毛绒绒的黑色脑袋蹭了蹭忍的手指,像是接下了任务般,在空中盘旋着飞翔东边的树林。
香奈乎赶紧跟上五十铃,她用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脚步一刻不停。恶鬼的气息十分隐蔽,她使用花之呼吸强化过的视力扫过茂密的树丛,回应她的只有沙沙作响的树叶。
没有,这里也没有。
香奈乎放慢了步伐,一开始,能听到的只有艳与五十铃的叫声。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鎹鸦们相互报备了各自的位置两次,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刻钟,却迟迟收不到艳的信号。香奈乎招招手,五十铃便落在她的肩膀,师傅是遇到突发状况了吗?她该去西边寻找师傅,还是继续前往北边汇合呢?硬币…要掷硬币吗?如果是表,就去西边,否则就继续前往北边汇合…
她捏住硬币,掷向空中,穿过林间的风将清脆的金属音送向更远处,硬币落在手心,树叶却在此刻沙沙响动,乱了分寸。她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清幽的、轻柔的声音,却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分明空无一人,可是远远的飘来一阵歌声——那是一首夜曲,多是大人用来哄孩子安眠的歌,可是这分明是…是忍的声音。
幽深的树林中道路变得蜿蜒曲折,四周的一切声音突然静谧了下来,风声,树叶摇动声,周围的一切像是没入了海水中,朦朦胧胧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她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晕眩,膝盖发软跪倒在地,眼前模糊又重影,然后影像合二为一。她抬起头,从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艰难地扶着树干、披着白色羽织的、娇小的人影,腹部正在渗出鲜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了地上。「师傅…」她艰难地从自己喉咙里挤出声音来,睁大了双眼,挣扎着跑到对方面前,一只手颤抖着按住忍的伤口。「师傅…!您遭遇袭击了吗?伤口…为什么不让艳通知我…」异常的心悸令她差点丢掉自己手里的刀。
收刀入鞘,香奈乎一只手搂住忍的肩膀,让她能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帮助她按住腰侧血流不止的伤口。
眼前的忍只是摇摇头,她发出痛苦的抽气声,白皙的脸颊流下冷汗,睁开的一只眼睛中充盈着水光,如叶片上的露珠,随时都会滑落下来。「香奈乎…」她的师傅嗓音脆弱又轻柔,莫名让她想起了在风里飘散的羽毛,师傅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牢牢环在自己腰际,她发觉自己竟怎样也抽不回自己的手。
「香奈乎,我一直都在想…」
在想什么?
手,被紧紧抓住了。难道是伤口太痛了?人类会因为疼痛而无意识紧紧抓着身边的东西,这是在她曾经受伤时处理伤口时被姐姐打趣才意识到的,香奈乎这样子也算是在向我撒娇吧?因为那时她的手里紧握着忍垂下来的白色羽织,但在缝合与换药的时候一直都咬紧嘴唇从不喊痛。
忍的手早已经抚上了她的脸,正如同她每次做的那样,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嘴角。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活着呢?其实,为什么一定要为了别人付出自己的性命呢?」
嘴唇靠近了她的耳朵,温暖的气息拂过,很痒。她的手还被紧紧抓在忍的身后,娇小的身躯已经贴近她的身体,轻柔的嗓音像春水滑过她的耳畔,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这个世界上倒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责任啊义务啊这种东西也只是人类为了自己能心安所以说出来的抽象的概念。」
「就算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接受命运,也是可以的吧…?和我一起逃走吧…香奈乎。」
逃走吧,逃走吧…和我一起,我们离开这里。
她的意识像是游离在身体之外,这种感觉像做梦。
声音在香奈乎耳边回响,眩晕的感觉加重了,好似天旋地转,她的心脏在不明的晕眩和压力下狂跳,除了心跳声只剩下忍的声音。可是姐姐,您明明还受着伤啊…请让我…其实责任义务她并没有很关心,相比较而言,她更担心的是姐姐的身体。手脱力地被忍握着,香奈乎感觉自己已经使不上力气了,是…鬼吗?已然跪坐在地上,鼻腔环绕着陌生的甜腻的香气,但不是紫藤花的气味,她的脑袋已经被抱在娇小柔软的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真是好孩子呀…」
「不…」
得拔刀,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五十铃呢?似乎在刚刚她跪倒在地时,五十铃也不见了踪影…是去找姐姐了吗?她感觉到「忍」的手指沿着脸颊滑到了她的脖颈,可那体温不似常人,冰冷,双手拢住了她的脖子慢慢地收紧。
*
与香奈乎分开后,忍与艳从西边开始调查。
一切没有异常,五十铃也送来了东边没有鬼出没的信息。该死…!难道是察觉到了她们两人,所以不打算出手了吗?
忍压低身形,跃上树干。月光被树木割成斑驳的碎影,她眯起眼睛,风卷起她耳边垂落的碎发,同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味。忍扶住了刀柄,轻盈地从树上一跃而下,羽织如真正的蝴蝶般飘扬在身后。
「…师傅。」
从细碎的月光下缓缓走出来的,面带微笑的人——是香奈乎,她的脸上和白色披风上沾着鲜血,血腥气息想来是来自于这里。
香奈乎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忍却轻巧地退后一步躲开了她的手,羽织从她手中滑过,柔美的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只是审视的目光冷冽地扫过香奈乎。
「…香奈乎,遇到了情况竟没有通知师傅吗?」
「师傅,恶鬼已被我斩杀。」
香奈乎再一次踏步上前,欲握住忍的手。可是下一秒忍的身影又消失不见,声音从香奈乎的背后响起,忍温柔的嗓音里压抑着一丝怒意。
「没有回答师傅的问题呢,为何不告知我你的情况?香奈乎。」
「师傅…这很重要吗?我已替您杀掉了鬼,我们离开这里吧?」
下一秒,忍将冰冷的刀尖抵在了香奈乎的后颈,只需要再用力,便可以刺破她的皮肤,注入毒素。刚刚她一直想给艳打手势,想要让它去东边查看五十铃与香奈乎的情况,可艳却不知所踪,到处也找不到它的身影。而周围…自她重新跃入林间后,周围变得无声无息,一片死寂。
「…您这是要做什么?师傅?」
对方的身体变得僵硬,垂下的两手举起到耳侧摆出缴械的姿态,她开口了,声音一如往常般柔软而天真,又带着记忆中儿时那般小心翼翼,企图蒙蔽她的心。忍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自己的妹妹呢,可眼前之人分明浑身散发着腐朽之气。刀尖轻轻撤离皮肉几厘米,从后颈划圈绕到了正面,从香奈乎的咽喉之处轻轻上挑,刀背抵在了她的下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那双如璀璨的紫色宝石一般明亮的双眼此刻正含着怒火眯起,眼前这张无瑕又无辜的脸更让她感觉到了愤怒。
「演技真是不错呀…小姐。」
「师傅…因为状况危急,所以我来不及通知您。」
香奈乎忧郁的粉眸望向她,似乎笃定了忍不会对自己出手,扬起下巴想要远离那锐利的刀尖。
「噢…香奈乎可是鲜少擅自行动呀,究竟是遇到了怎么样的鬼呢?竟如此棘手,血腥的气味就连现在也散不掉呢。」
「而且…」
忍伸手勾住了对方白披的绳结,手指轻轻触碰她的眼皮,继而滑落至颈部、胸口。
「我刚刚说过,真是很不错的演技。可我是她的姐姐和师傅,我如此了解香奈乎…你身上的气味,我很讨厌。」
「啊!当然,小姐你也可以向我证明你的身份。只需要让我挖出你的眼球,检查你的口腔和喉咙,最后划开你的胸腔看看心脏会不会跳动,这样就好啦。」
可怕的话讲出来就像吃饭饮水一样轻松,沉默自两人中流动开来。「香奈乎」的笑意加深了,她低下头抱住手臂颤抖,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可笑还是因为惊恐。
下一秒她抬起头,脸色骤变,皮肉层层褪去,眼球粘着血丝啪嗒啪嗒掉在了地上,女孩的脸如同鬼魅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看不清五官。
在它变化的一瞬间,忍手中的刀本欲穿透它的喉咙,可同时它的胸腔张开了一道裂痕,从中伸出的一条触手就像有意识般要卷住她的刀刃。貌似无法对它造成伤害,忍提着日轮刀迅速后撤回防,眼前的鬼却张开嘴发出了模糊不清的讥笑。
「你很警惕嘛,我竟然没有得手的机会…可惜你是伤不到我的。说起来,我倒是吃过不少人呢,像你们这样年轻的女孩,是最棒的佳肴…呵呵。」
「你把她怎么样了?这里并非真实的空间吧?」
可恨,可仍然要保持冷静。这只鬼似乎有着一种空间能力和幻化能力,它是同时对我们两人出手的吗?分身?周围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就像被人布下了结界一般。
「噢,她当然被我照顾得很好。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们师徒两人在我的胃里团——」
没有犹豫,忍的身影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迅疾如风,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先贯穿了它的心脏。听不下去了,这恶心的话语,唯有自己的妹妹——她现在无比后悔分开行动这一计划,香奈乎的任务经验还很少,她竟然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去调查。
毒素迅速在鬼的体内蔓延。它跪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哀嚎,从口中吐出了大量黑乎乎的血液。目眦尽裂,可却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哈哈…竟然用的是毒药?你的速度真快啊…可惜我说了你伤不到我,在你赶过去之后大概只能看到我挖出来的肠子了吧。」
「…给我闭嘴。」
毒素蔓延得很快,它便化作一摊烂肉和血水融化在地面。
胡蝶忍猛地睁开眼,月光如河流流进她的双目里,有些刺痛。耳边是呜呜的风声和艳与五十铃担忧的叫嚷,两只鎹鸦正一左一右朝着她的耳边大叫,她背靠着那棵树坐在地上,原来她处于昏迷状态吗?五十铃咬着她的羽织,用力拉扯着「西边!有鬼出没!」
「抱歉,五十铃…请你带我过去!」
胡蝶忍没有片刻的犹豫,她从地上爬起,调整了呼吸法以最快的速度向五十铃带领的方向赶去。
*
好难受。
颈部被逐渐收紧的手压迫着,呼吸变得困难,「胡蝶忍」正骑坐在她的腰腹,笑容冷漠而危险,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得挣脱它,它不是姐姐,它是对我们造成威胁的鬼…
香奈乎感觉有窒息造成的生理盐水从眼角滑落,对死亡的抗拒让她的身体行动了起来。无法拔出日轮刀,她用尽全力抓住了按在自己颈部的手的腕部,在对方无瑕顾及这看似柔弱的垂死挣扎时,她的袖口中有一柄锋利的匕首弹出,刺穿了恶鬼的手腕。这是忍制作的机关,她考虑到了剑士失去日轮刀或遇到无法拔刀的情况,因此制作了此类弹出刀刃的机关道具。
手劲松懈之际,香奈乎挣扎着翻身从鬼的压制下挣脱出来。氧气重新灌入肺部,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干呕。
「怎么可以不听师傅的话呢?」
顶着胡蝶忍的脸,用着她那甜美的嗓音。香奈乎拔出了日轮刀,她调整好呼吸法站起身来,冷静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情感的起伏。
「你不是师傅。」
「哈哈,你记忆里的师傅不就是这样子的吗?还是说,你喜欢这样的——香奈乎,你真是个冷漠的孩子呢,明明香奈惠姐姐救了你,竟然连眼泪都不曾为她流下过一滴…」
它不再微笑,表情又变得悲伤,望向她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不解。香奈乎的呼吸乱了一拍,师傅明明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当恶鬼用这张脸这样的声音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胃部的坠痛,以及四肢和心脏都能感觉到的寒意。不要犹豫,只要朝着鬼的脖子砍下去就好…花瓣萦绕在刀身,她使出四之型·红花衣,快速接近了沉浸在演技中的恶鬼,日轮刀横劈向它的脖子。
恶鬼没有闪躲,伸出的触手挡住了刀的攻击,第二条触手趁机从胸口的裂痕伸出,速度飞快刺向她的心口。香奈乎看清了进攻而来的触手轨迹,她迅速调整自己的身体,借由刀卡在触手中做支点在空中侧翻躲避开致命的攻击,可仍贯穿了她的侧腰。
「我本来想陪你们两个人玩玩,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必须先挖出你的内脏!」
它的伪装全部撕裂,血肉模糊的脸看不见表情,胸口裂痕中的触手蠢蠢欲动,几条触手向香奈乎的方向刺去。
「御影梅!」
刀刃向四周挥砍,将触手全数砍下,但很快又会再生出来,香奈乎被逼得节节后退,无法靠近敌人分毫。
脚步乱了。她在后退中失去了平衡,而敌人看准这个时机打算贯穿她的腹部!来不及了,她举起刀格挡,脚步连连后退,调整姿势打算避开要害部位。
「虫之呼吸·蝶之舞…」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失衡的身体被从背后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轻巧地被人带着跃开了一段距离。怀抱中是熟悉的紫藤花的气味。环在她腰的手松开,然后她看到的是胡蝶忍永远挺直的背。
「师傅…」
人的眼睛是最寂寞的,世界行经人的瞳孔,却什么也留不住,但香奈乎总会想起忍那冷冽的侧脸,永远可靠的瘦小坚毅的背影。想伸出手拉住忍,她吃痛地抬起手,羽织从她手心里滑过,忍已经挡在她的前面,轻柔却令人安心的语调传来。
「注意呼吸,香奈乎,给伤口止住血。」
「别担心,我很快就带你回去。」
「该死的小鬼…!既然你也来了,那两个人就一起进我的胃吧!」它没有想到忍这么快就赶来了,原本打算先吃掉这一个,再慢慢解决她的。这丫头是柱吗?从来没有见过速度如此迅捷的人类,但是,只要自己用触手不间断地进行密集的进攻,她就没有办法靠近!就这样一点一点逼迫她露出破绽吧…
「…那恐怕是有些困难了,毕竟我也是有点厉害的队士哦。」
看不清忍的表情,但在敌人新一轮的攻击下,她举刀轻易挡开所有刺来的触手,刀尖擦过的每个细小伤口都带着毒药,她一跃而起,足尖轻盈地踩过速度渐慢的触手,如同蹁跹的蝴蝶,从杂乱无章的进攻中寻找到间隙——
「虫之呼吸·蜻蛉之舞·复眼六角!」
几连速度极快的突刺将大量毒药注入到了鬼的胸腔,这是比刚才更猛烈的毒,迅速扩散到全身,它的皮肉开始溃烂,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所有的触手都失去了气力一般缩回裂缝中,血液从七窍流出,血肉如同花瓣般凋零,最后的挣扎过后渗入地面,再也没有了动静,等到太阳升起来,尸体就会消失了。
香奈乎的手按在侧腰,披风已经被伤口流出的血染红,她放缓了呼吸来止血。自始至终,她仍是被姐姐保护着的孩子,就连在任务中竟也需要姐姐来救她。
看着师傅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她默默低下头,自己怕是一名不合格的继子,分明已经加入了鬼杀队,有了师傅的教导,身形也逐渐成长起来,可结果竟差点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对不起…香奈乎,已经没事了。」
忍已经将刀收入鞘中,没有低头看那正在灰飞烟灭的尸体,而是径直走向了正跪倒在地上的她,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伸手解开了她的披风,轻轻按压了腰上的伤口,触手可及的是队服上大片的黏腻的潮湿。疼痛令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让我看看。」
香奈乎低着头,一言不发。
胡蝶忍小心地掀开她的队服和内衬,一道狭长的伤口擦着她的腰侧蔓延,伤口不浅,皮肉边缘泛着血红色。忍总是随身携带着应急的医疗用具,她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后,用针线进行缝合,指尖有些发抖,但动作依然迅速。她尽力将伤口缝合得更加敷贴,这样愈合得更快。还好,还好没有伤到内脏,如果再偏离一些,或者她来得再晚一点…心脏开始狂乱地跳动,她不敢再想下去了,颤抖的手扯断了缝合的线。
「姐姐。」
香奈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忍抬起头,对上继子的眼睛——粉色的瞳孔里没有疼痛的泪水,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她看得出来,香奈乎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沉重的自责。
「对不起。」香奈乎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我不是合格的继子,我本应该帮上您的忙…是我太…」
「香奈乎。」
不要再说下去了。
忍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香奈乎第一次开口叫她姐姐的时候。
香奈乎一直都是安静的孩子,刚带回蝶屋的时候,她都在怀疑女孩是不是被人贩子苛待喂了她致哑的药物。她一直照顾着香奈乎,从生活起居开始,妹妹却沉默地像是她养的金鱼,啊,唯一的爱好也和金鱼一样呢,喜欢她从祭典上买回来的泡泡水。
原本她已经替妹妹找好了愿意收养女孩的好心人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香奈乎,自己和香奈惠姐姐究竟是在参与什么样的行动,只告诉她,家里是开诊所的。不能把这样的孩子卷入到这个世界里来…忍和姐姐商量过,一定要把香奈乎送走,她们没有办法照顾好这个孩子。
香奈乎的过去已经很辛苦,忍对于她内心总是充满了趋近于无限的痛心和包容,那时的她也总会担忧,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像木娃娃一样,既不会说话生活也难以自理,她这样的孩子就算被人欺负了也没有办法反抗吧。为她挑选最心善的,最为合适的家庭,是忍和香奈惠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可是每次领养人来到蝶屋的时候,香奈乎总是会躲起来,任谁也找不到她。忍只能向领养人道歉并送他们离开。后来,香奈乎怯懦地抓住她的衣角,姐姐,她第一次开口叫了忍,声音轻得让人抓不住,我不想离开你们。
忍当了十几年的妹妹,这是她第一次当别人的姐姐。尽管没有血缘将她们连接在一起,可是她盯着那双粉粉的大眼睛,她想,以后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她都要照顾好她的妹妹,照顾着她长大成人,照顾她像河豚一样长大,像后院里压满枝头的沉甸甸的果子…
而她,竟在香奈惠姐姐被恶鬼所杀后,又应允了她的妹妹加入了鬼杀队,她竟然因为妹妹占满鲜血对她展露出的笑脸而感到了畅快,而现在,香奈乎竟然在因为差点失去性命而对她道歉。
她彻底清醒过来了,她究竟都对香奈乎做了什么,一想到这里,她觉得如坠冰窟,心痛不已,愧疚,自责,原来她也只是个卑鄙自私的人啊。忍低下头,任沉默蔓延,紧攥着香奈乎的手。
「…你知道吗?」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如梦呓那般轻,「姐姐刚才在想一件事。」
她翻开香奈乎的掌心,拇指蹭掉手中的血。香奈乎没有说话,抬眸望着她,有什么在双眸中闪动着。
「如果我再…来晚一些,那么贯穿的就是你的腹部。」
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香奈乎回握住她的手,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
「如果我再来晚一些…」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再说。叹了口气,胡蝶忍的手从她手心抽出,环住香奈乎的肩膀将她搂抱进怀中。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这是胡蝶忍怀抱中的味道。
「…我已感到很庆幸。」
「但我,我不像香奈惠姐姐,我的剑术,远远比不上香奈惠姐姐和师傅,我没能对您有用处。」
「不…不是的。是我太急躁了,香奈乎。」
「是我太过依赖你。」
是我太过依赖你了,是我带着私心默许你加入了鬼杀队,是我带你进入这片森林,是我…是我太过需要你了,香奈乎。
鼻尖轻蹭在胡蝶忍的颈侧,香奈乎记得,曾经的香奈惠姐姐也是这样把忍抱在怀里,而现在是她离不开怀抱中的这个位置。
可是,我不是姐姐的刀吗?姐姐依赖我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我没办法斩掉鬼的头,我又如何能自称为姐姐的刀?我应该被责备的,可是姐姐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
她还不能明白。当对上那双忧郁的紫色眼睛时,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哽住了,好像再说些什么,都会让姐姐露出更悲伤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胡蝶忍只是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开口,轻到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们回去吧。忍起身,向她伸出了手。多年以前,她也是这样接住了忍的手,从那之后无数次牵着她走出黑暗的手。她总是下意识抓得很紧,尽管这双手从未想过要放开她。
埋藏在心中的疑问无法被解答,黑暗中忍的眼睛又闪烁着什么呢?引以为傲的眼睛也无法看透的那些情感,她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哀伤从何而来,变得更强大吧,届时,她认为自己一定就能驱散忍的不安和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