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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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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0
Words:
7,0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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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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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

【继国兄弟】马

Notes:

*继国兄弟无差
*通过一个意象颇为零散地串联起来的故事
*所以爽完饺子醋我就跑了
*内含大量的,并不在乎原作死活的个人捏造和造谣,以后也会继续用这个造谣基础
*以上能接受的请食用

Work Text:

“昨日,父亲的部下送了一匹马来。”

岩胜来时,缘一正呆坐屋中,因今日母亲身体不适,不便出门,于是这个常伴随其左右的孩子,也不能再黏在她的身边撒娇,三叠的小屋简陋十分,即使是送饭食的下人,也不爱在四周走动,所以,除去岩胜,平日并不会有人主动打扰。
没有允许或带领,缘一通常是不会出屋的,作为更自由些的一方,岩胜总爱先探半个身子进去,支在那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同胞弟聊天。说是聊天,却其实不过是单方面的倾诉:时至今日,缘一尚未开口说过话,人人均认为他是聋或哑,连生母也不由得为此惋惜感慨,遂求来一副花札耳饰,做祝福,做祈愿,坠挂在尺寸并不相符的孩童的耳下。
岩胜怜悯胞弟,纵然二者出生差异不到一刻钟,但兄长到底还是兄长,既有胞弟,就必须履行兄长的义务,更何况他四肢健全,又得锦衣玉食,还有专人教导,可以说是吃穿用度皆不必担忧发愁,与缘一这般带着一身不知道下次要在何时更换衣物的处境相比,有得是余地来怜悯对方,亦有得是心情与之分享自己生活的乐趣。
人在孩童年代,其实并不懂什么善恶,大多时候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切的情绪都直来直往,所以岩胜说起马,眼底也跟着带光,毕竟以往这新奇的动物只在书中见过,看文字描述,看画本描摹,虽然偶尔听得门外几声嘶鸣,却总不得机会,能亲眼见上一次。
恰好的是,昨日有部下来访,原是托他人的礼,献予大名继国氏,以求日后于各事的方便,丝绸金器,都是俗物,粮米酒肉,更是平庸,这些琐碎的死物用箱子装了四五个,却是叫人来扛的,而原本该负重的马却背上光裸,任人牵着,闲庭信步,被带入宅邸。

“那马是白色的,阳光下看,像是在发光!缘一,你知道马吗?”

做兄长的,自然要让弟弟知道自己的所见所闻,若有不明了的,做解释也是理所应当,见缘一面露困惑,岩胜就抻展开胳膊,亲自比划起来:他从三叠屋子小门的这一头,比划到了那一头,然而又发觉这长度或许不足以容下一匹马的长度,便只能再用言语加码,做更丰富的描述。

“马,就是四条腿,在地上奔跑的动物。缘一,要是有机会,我叫他们引马过来,你听见马叫,就从门边去看,它是白色,有这样的长,脖子上有鬃毛,尾巴上也有,毛都很长,像水流,像月光,那尾巴长长的,但没有拖到地上,下人们说,可以编个辫子,免得它跑起来时弄脏了。”

兄长描述得绘声绘色,缘一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岩胜的眼睛看,就好像那曾刻入岩胜眼中的画面,如今也能被弟弟从双眼的反射中看出一般,岩胜笑,缘一却难笑出,从通透的双眼之中,缘一看到的,只是兄长藏在掌心的,被磨破的茧。

“缘一?”岩胜说够了,才终于回过神来,发觉弟弟看着自己出了神,似乎并不像是把话听进了耳朵里去的样子,实话说,岩胜不觉得缘一耳聋,他对声音敏感,常能更早一步地觉察岩胜来找自己的动静,于是见弟弟一副呆愣模样,不由得也关心起来,“缘一,你在听吗?看着心不在焉,是谁又欺负你了吗?”

对一个大名的次子说欺负,听来离谱,事实却并不夸张,而此处的欺负,也并非寻常意味的那种:不受宠的孩子被家主冷落,到了十岁就要和全家告别,出家去寺庙,做个无人问津的僧人,即使,即使也曾出现过所谓僧人还俗,做了家主,乃至将军的个例,可若说是缘一少爷嘛……下人们每每议论至此,便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用着略有轻蔑、怜悯,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眼神觑一眼那虚掩着的三叠小屋的门……有岩胜少爷在的话,缘一少爷再如何,恐怕也是不大可能的吧。
先不论缘一是否可以听见,只是岩胜偶尔听得那只言片语,总要先站出来主动呵斥,他个头虽然还不及下人的胸口,但摆主人架子的模样却不比继国大名的差,未来的家主继承人维护胞弟是情理之中,受得训斥多了,下人们也便不敢再在缘一的周围乱说小话。
即便如此,岩胜也依旧常问,问缘一是否有被苛待,饭食衣物又是否被因他的训斥而被变相报复,这样的关怀直接且生硬,却能最好的让缘一身周可能萦绕的恶意,如同被撒了盐和豆的恶鬼一样速速退散。
缘一又被问起,迟钝地……或者说,只是在消化兄长突然的关切来源又是从何看出他受欺负了,他迟钝地,缓慢地摇了摇头,露出更安定的,温和的目光,传递着自己一切安好的信号。岩胜将其接收,解读,把刚拧起来的眉头舒展开来,才终于又恢复到平日里带笑来见他的和善模样。

“没有就好。”岩胜笑着,把先前一直比划着虚拟的马的手,伸了出来,弟弟把手指递给他,温热,柔软,被捏在手心里,被岩胜手心里薄薄的剑茧硌着,“即使我不在,你也可以告诉母亲,叫母亲为你做主,可绝不要自己一个人忍受。”

一个人忍受,岂不更好?
缘一的眼底流露出一些困惑,不论是岩胜,亦或者是母亲,其实若真有足够的话语权,大可直接让他离开这个屋子,过和兄长一样的生活,更可以解开所谓的十岁便去往寺庙的约束,兄弟俩一起平平安安地长大,可他之所以如此,他们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在所有人之上,还有一个继国氏,家里的主人,占据更高的地位,握着更重的权力。母亲的维护,兄长的偏袒,也只是从家主投射而下的庞大阴影的边角处挣扎开拓出来的,供他呼吸的缝隙罢了。
当然,此时的缘一尚且并不明白这样触及问题本质的道理,他只是觉得困惑,为事物所体现出来的表现而感到困惑:倘若母亲维护他,就必然要同父亲吵架,倘若兄长偏袒他,替他说话,也总会遭受责骂、敲打,在第二天挂上伤再来见他。不论再如何遮掩,都无法逃脱出通透的双眼的洞察,即使这样的敏锐并非出于缘一自身的意愿,但他依旧要被动地自亲人们的身上去接收他们为了自己而承受过压力的信息。
所以,与其接收如此之多的信息,倒不如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等到十岁离家,一切都将归于日常,归于和平。
可是,这样的心思,岩胜却并不能参悟,他只是见缘一又陷入到双眼迷茫,不知注视到何物上的状态里去,心里无奈起来,他的胞弟时常如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听自己说话,可有时问起问题,眼里又像是有回应的样子,次数多了,岩胜便也习惯,只觉得多问也是无用,就露出笑来,又紧了紧捏着他手指的力气。

“缘一,下次,我叫他们带马来。”他说,“你可一定要记得看,知道吗?”

——————————
“竟还有这样的事。”

岩胜感慨,手掌不住地又抚了抚自己的刀柄。
此时正是艳阳天,蓝空白云,好不清爽,秋日将近,天空也变得越发开阔,树木尚未转黄凋零,大多呈现出浓绿近黑的色彩来,他身着常服,披挂白色羽织,同一匹高大的白马并肩行走。

“是的,确实是有这样的事,我一直记得。”

同一匹不通人言的马交涉,着实是不够现实的,此时正与岩胜对话的人与他隔着一匹马,若有人从正面行来见得这一幕,必然要感慨二人的样貌之相近:如出一辙的眉眼,额角夸张又鲜艳的红色斑纹,一样高大的身形,这二人仿佛是从同一个影子中分裂出来的两枚分身,夹着中间一匹白马,不算紧迫,但也称不上是散漫地沿路走去。

“后来如何了?我并不记得。”

岩胜抚罢刀柄,便把手掌颇显松弛地搭在上面,同缘一隔着一匹马对话。

“后来,兄长确实叫人牵着马来。”缘一的声音绕过马背,缓缓地慢慢地,似流水般从另一侧流淌过来,“但是……”

但是。
岩胜知道这转折,但是,他并非不记得那一日的事情,这个但是背后是个意外,因他还年龄太小,因下人的手脚太过笨拙,因那马匹尚且未被驯服,性格暴烈无常,于是马从马厩牵出来,却又意外脱了缰绳,险些奔逃离开,下人和家臣们惊慌失措地呼喊,岩胜也在这场骚乱之中无暇顾及他物,等到一切平定,马终于重新被关了回去,家主却也已被这番嘈杂吸引过来,左右一问缘由,便轻松识破了众人尝试袒护小少爷顽皮之举的谎言,责罚理所应当地落在岩胜的头上:他被剥夺了晚饭,被罚在院内无休止地挥刀。
不停地挥刀,直至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才能算是惩罚终止。
岩胜当然记得,记得格外清楚,每一次体罚他都会铭记,因他接受的武士的教导就是如此,不可遗忘恩德,亦需要铭记耻辱,错就是错了,错在未准备周全,错在自己还不够强大,无能驯服马儿,但并不错在要带马出来,更不错在有意将其展示给缘一,父亲责问他是否知错,岩胜便默不作声,父子二人对抗梗着,只能最后用更暴力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兄长当时,一直挥刀到后半夜,才彻底支撑不住。”

即使隔着一匹马,视线受阻,看不到表情,缘一似乎也已觉察到了什么,于是中间的话语未能说尽,只是跳跃到了结尾,给岩胜的回忆做了一个总结,随后空气很快又重新回归于一种微妙且尴尬的安静之中……也就是他们长久以来都习惯的安静之中。
岩胜是喜欢安静的类型,但并不觉得此刻的沉默是合适的,于是不得不先一步打破即将到来的静默,好将要笼罩上来的,凝滞的窒息感戳破一个气孔,留给自己喘息的空间。

“为什么今日想起这件事。”

今日想起,其实也并不稀奇,都说睹物思人,见着这样一匹漂亮的马,能想到往事也并不稀奇,一个有预设了答案的问题总比没有的答案要好,有答案就有话题,有话题就不会沉默,只要对话再进行几个…不,一个来回也行,岩胜想,只要缘一再回复这句话,他就可以搭上一句轻飘飘的“这样啊”,以作结尾,让话题终止于自己嘴边,便不会留下太多的不适。
果不其然的是,缘一果真顺着这个预设的答案做了回应。

缘一说:“因为,见到了白马,便想起来了。”
岩胜松了口气,自然而然地接上:“这样啊。”

这样啊,是的,就这样就好。岩胜的手掌,不知何时又将刀柄握紧了,前些日子里他们刚听说过炎柱的身体:不大好,似是大限将至了,在此之前已有斑纹持有者逝去,炎柱冬日就满二十五周岁,算着时间,恐怕是见不到春天。冬日一过,所有人的年岁都要再增长一岁,自从第一位持有斑纹的剑士死去之后,强大的柱们便意识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有人过问缘一,是否对此知晓,作为呼吸法的创始者,不该不对这些能力全然不知,然而不论那肩膀被摇晃几次,而耳下的耳坠又如何被带动着甩动,都无法再挽回斑纹剑士们在二十五岁前就会死去的事实。
作为第二位拥有斑纹的剑士,岩胜却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保持沉默,未加入到同其他剑士的声讨队列里去,旁人见了,只说是月柱有意避嫌,不想火上浇油,给本就已被连番责问的缘一增添麻烦,再说,倘若日柱真的清楚斑纹的副作用,又怎会让月柱成为第二个斑纹剑士呢?
旁人议论纷纷,岩胜也听了个十有七八,假若一切能靠着嚼口舌结束,又何必需要鬼杀队,需要猎鬼人,需要呼吸法呢?主公用了些日子才终于将这于诸多强者们的无妄之灾平息下来,调整的并非既定事实,而是承受这一切的人的心态,岩胜从未发表过看法,便被默认为似乎早已接受了命运,然而每到夜里,月光也如流水便落下时,岩胜便在院中挥刀,如同多少年前被责罚时一般,不住地挥刀,不住地持续着将武器举过头顶,再带着猎猎风声下劈的过程。
他知道缘一会如当年一样,也在某一处看着他,注视他在夜里的挥刀,将心绪全部都释放在一次又一次的机械性动作之中,刀刃劈砍空气,亦是劈砍那复杂如缠丝的心情。
“命数已定。”
这是后来岩胜又被人问起时给予的一句答案,人的生无法做主,死倒也不见得哪里有过自由,因鬼的意外而死的人是自愿去死的吗?因灾祸而死的人是自愿去死的吗?因病痛折磨而死的人也是自愿去死的吗?死的公平只在死的结果,死人不会讲话,一切的解释权都交给了合掌悼念的活人去述说,若不想死后也被说得如何如何,不如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再做些什么,岩胜如是认为,却也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您可否愿意听我一说?”

突兀的,缘一却又开了口。
本以为话题会在此处结束,可岩胜又不得不被胞弟的一句话再度从悠哉步行的沉思之中脱离出来,平日里,缘一算不上是十分多话的人,大多是你问我答,得到了结果就没有下文了,和岩胜相处时他还姑且算得上是活跃,却也并不常主动发起话题,今日主动提起……隔着马身,岩胜不好看他的表情,但从这积极的态度推测,想来或许是心情不错。
心情不错也是正常,毕竟本来按理来说,在白日里送一匹在夜里被鬼追杀而同主人分离的马是不必动用两位最强的柱的,但碍于一是马确实是缘一救下(巧的是,主人其实也被岩胜救下来了,等到他得知人和马分散的事情时,自己已回到队内复命),意外得和他十分亲近,不愿意叫旁人近身,二是缘一未和马主碰面,自然是不知其住所何在,因此只能二人同行,将这匹马再物归原主。
能得如此一个悠闲的机会在外漫步,做一些和斩杀恶鬼,夺取性命无关的事情,当然不能不称为是一种轻松。只是,话虽如此,要两位柱同时离开本营一段时间还是一件不小的事情,二人的报告递交上去,等了小一刻钟得到批准,才得以从本营带着马动身,在岩胜的记忆的指引下,踏上了这样一条颇为偏僻的林间小路。
即使看着道路似乎越走越偏,缘一也没有出声质疑过岩胜的选择,虽然后者似乎更想看看他是否会为此而感到不安或者困惑,但显然这一切的期待又和以往一样落了个空,岩胜深深吸气,又极慢,极缓地将挤压在胸腔内的气息往外呼出,胸脯的起伏微乎其微,似乎认为这样就能对着缘一遮掩住自己此刻其实是在无声地叹息。

岩胜说:“你说就是。”

得了应允,缘一才又慢悠悠地说了下去,他说话时,语调是柔和且平缓的,岩胜也曾听到有些说法,说,缘一说话,会让人听了感到困倦,倒不是太过无聊,只是毫无起伏,实在听不出重点和要点来,每每听他指点剑术,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聚精会神地听讲,倒也是反向锻炼了一番注意力,不失为一件好事。

缘一说:“炎柱…炼狱大人…曾同我说过一个故事,是说,一对父子,要带着一匹马进城去。”

炎柱?马?
岩胜微微挑起眉梢,若换做旁人,或许他会觉得怪异,但要是此话从缘一口中说出,似乎又并不十分稀奇,他的胞弟的联想能力有时确实异于常人,但也很难从中找出什么纰漏来。
但缘一提起炎柱,确实也叫岩胜心头一紧,因斑纹逝世的剑士虽有先例,但要说亲眼看着从好端端的常人坠入贫弱病痛的深渊的,确实是从炎柱开始,听不见那洪亮的嗓音总是叫人感到不适应的(即使岩胜也曾觉得着实吵闹了点),一旦怀念,后怕就无休止地似潮水般涌上,担忧死亡是其一,而后继无人也同样是一个负担,日之呼吸尚且派生出炎之呼吸这一几近与其相似的流派来,而月之呼吸却又因其技法的刁钻而难有人掌握,他同缘一虽都无继子,可剑术和呼吸法传承的性质却早已是有了云泥之别。
如此这般的心思,岩胜还未曾同任何人说过。
听到炎柱,他不禁放慢了些许脚步,于是得以落后几步,好从更靠后的位置看向缘一,后者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只是牵着马,持续沿着道路向前走去,岩胜看向缘一晃动的发,飘摇的衣袖,羽织的末尾似红色的鸟羽般展着,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岩胜说:“然后呢?”

“一开始,父亲叫儿子骑在马背上,自己牵着马匹,走在路上,却在半途听到他人指点:‘真是不孝,儿子自己享了清福,坐在马上,倒让父亲劳累,前者马走路’。”
“确实有几分道理。”
“是的,因此,父子二人一番商量,便叫儿子步行跟随,父亲骑上马背,本以为如此无碍,却又在途中被人指责:‘这父亲可真过分,居然叫自己的儿子辛苦赶路,自己却在马上优哉游哉。’”
“嚯……那又当如何了?”
“自然是还要更换……”
“如何更换?”

岩胜已从剑柄上撤了手,双手换在胸前,不自觉间,习惯了步伐稍稍略慢于缘一的状态,看弟弟的发辫随着步伐晃动,按理来说,缘一早该发现这一问题了,然而他却没有回头,只是一味看着前方,继续回应岩胜的提问。

“于是,父子二人便都一并坐在了马上。”
“预料之中,此时,应该还有旁人多做指点了吧。”

缘一终于回过头来:“不愧是兄长。”

岩胜看着这认真的眼神,只觉得胃部一阵抽搐,于是他至少又加紧了几步,赶到了能同缘一齐头并进,且被马匹挡住了视线的位置上来,匆匆道:“那这次又是如何指点的?”

“嗯……”被刻意回避了对视,即使是缘一似乎也觉得略有尴尬,但好在话题在嘴边,一切微小的,细碎的,不必要被重视,不容易被提起的情绪都可以先搁置一边,“这一次是说‘这二人真是不爱惜马力,总是这是匹好马,但要它生生驮着两个活人,岂不是在受虐。’”

岩胜从鼻腔里缓缓的挤出了气音,短促的哼声足以表明他对故事的态度,而缘一则像是习惯了二人要用这种对着话,一问一答的方式来推进故事,岩胜不出声,他便也不多吭声,只是沉默着,有意等待岩胜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大概是久到二人又绕过了一个弯,从林间的小路,拐到了一片更平坦开阔的石子路上的时候,天色已渐渐从上午转入晌午,太阳也悬在了头顶正上方,人和马的影子都被投得很小,这马太过安静,温顺,以至于存在感一向过低,除去蹄甲磕碰地面的声响和动物常见的呼吸声外,再不会发出其他多余的动静。

岩胜在这样的安静中感到烦躁,只能再次接上:“不论你做什么,这世上总有觉得不妥的人。”

缘一点点头:“确实如此,因此,二人最后只得都下了马,一并步行,进了京城。”

“再无他事了?”
“再无。”
“那么,就是你记得不对。”

不知道怎么的,许是太阳过大,照得脑袋发晕了?总而言之,不知道怎么的,岩胜本不想接下这个话茬,他可以说“原来如此”,亦或者“是这样啊”来结束对话,但不知道缘一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这个故事结束在一个不清不楚的地方,巧又巧在,岩胜其实也曾听过这个故事,故事未能按照预想的,原本的走向结束,这让岩胜不得不为此感到心烦意乱。

“在进城之后,二人理应又遇到了议论他们的人。”岩胜纠正道,“城中人有百态,见父子二人一路牵马步行,气喘吁吁,不由得嘲讽出口。”

——明明你们二人都有一匹马了,为何没有一人骑上,白白浪费了这样一匹好马呢?

————————————
将缰绳交递于主人手中,温顺的马儿朝缘一投来带着一抹湿润的注视。
此时的缘一已然白发苍苍,风霜岁月在他的皮肉上做刻刀,每月每年地在他的身上增添皱纹,接过缰绳时,缘一知道马主颇为小心地多看了自己几眼,似乎比起担忧这跑失了数日的马,他更担心的是在自己面前的老人。
缘一遇到这匹马纯属意外,只因在溪边汲水,多歇息了一会,就被这生性警惕的生灵靠近亲近了起来,见其身上覆有骑具,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没有主人,这一片山林鬼并不多,反之,倒是山贼频繁出没,乱世即将结束被一统,也有不少被击溃的大名氏族内流落出的武士为苟活而成为强盗,恐怕这匹马就是在一番抢占掠夺的骚乱之中慌忙逃脱了出来,于林中兜兜转转了数日,才终于是遇到了缘一吧。
不必缘一牵引,反倒是马在带着缘一觅主,他只是握着松弛的缰绳,任由马带着自己在小路上走,等到终于出了林子,眼前开阔,缘一才终于又想起来了这一片地来。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养马的…这匹马本已是卖出给了他人,这样一看,他或许是知道那主人已经命丧山贼的刀下了吧……”

接下缰绳的人,有着多年前见过的马主相近的眉眼,从相貌来看,应该是血亲后代不假,缘一将这份意外的再遇掖在心头,只是颔首,目光却是看着马的。
这也是一匹白马,鬃毛柔顺,长,顺着线条优美的脖颈垂落,尾鬃的辫子散了一半,染着些血污,却又多了几分凌乱的美来,美丽的马用美丽的眼睛也回望向缘一,缓缓地呼吸着,安静得一如之前的某一个晌午。

“那个……武士大人,还是多谢您了,若不介意,来屋内坐坐歇一会脚,过个夜再走吧?”

年轻的马主试探着问他,眼睛也时不时担忧地朝着天上看去,他小时候听过家里老人的传说,说血月之时,正是恶鬼出没横行的时候,密林中会狂风大作,传来鬼的哭嚎声,若谁执意夜行,十有八九是要撞上鬼的,鬼会扒了人的皮囊,做人的模样,留一个背影,等到另一个人走上前去,就转身露出六只骇人的眼睛,夺人的心魂,吃人的血肉。

缘一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有要做的事。”

言罢,似是为了叫年轻人放心,缘一握了握刀柄,那未被缠过的刀柄已被手掌磨得光滑,在夜色之中散发出淡淡的,称得上是被岁月沉淀过的沉静光晕。
年轻的马主还想说话,嘴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强行挽留,天下动荡,人人自危,收留一个独行,带刀,年老的剑士,也确实难保会牵连什么祸事上身,于是他只能又一次鞠躬,以此谢过。

“这匹马…我们会继续好好照料它的,也许它是同我们家有缘,日后若还有人要收购,我是绝不会再卖了。”

缘一又点了点头:“这的的确确是一匹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