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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各位算是来着了,鄙人有幸新购得一话本,此书乃世祖忽必烈中统初年,一民间才子所作,此记藏有契丹王族和那宋王朝秘辛,在金朝曾以诸宫调的形式流传,亦可和那《西厢记》比上一比呐!
话说在辽道宗耶律洪基的寿昌年间,一宋质子久居蒙东寺院,神秘至极,无人知他面孔,无人曾听过他声音。众人都传他不是宋朝正统宗室子弟,只手遮天的国公爷郡王们怎会舍得送亲生孩子去蛮荒的契丹之地?准是从旁支过继来的无依无靠的幼子。什么?你说宋人欺负小孩可恨,您可别生气,往史书里瞧上那么一瞧,哪朝哪代不是如此?不过这质子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主儿,那末代辽主耶律少林登基可不能没有他。你问我他一质子如何与王子搭上关系?那还要从权臣耶律少昂,汉名刘少昂讲起。
权臣,您听世人对耶律少昂的叫法便可知,他情深厚貌,不显山露水,可也机关算尽,树敌无数。一次他在回上京临潢府途中遇袭,数百支箭朝他齐齐射去,他瞬间拔出腰间双刀,拿起盾牌抵挡,可寡不敌众,眼看他节节败退,霎时间一黑衣人从远处飞来,那人轻功了得,耶律少昂亦是高手,两人就这样杀出重围,消失在茫茫荒原,雪中未留一滴血。
可耶律少昂始终未见者黑衣人真面目,那人将他放在了临潢府宫账军驻地不远处的树林,学着鸟鸣吹了声口哨,他们听到声音会来接你,黑衣人说罢,几步便腾空而起,踩着那白桦树飞远去。耶律少昂命禁军统领为他牵来一匹好马,他跃马扬鞭,倒是要看看是他的千里马快,还是那黑衣人的轻功快。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假意摔倒,引耶律少昂往错误的方向去,随机凌空一跃,往耶律少昂身后的松林飞去,穿梭其间,抖落几层雪。耶律少昂大意,被雪迷了眼,依稀中见到黑衣人隐匿进了一座赭红色庙宇。
从此之后,耶律少昂虽不知那人名姓,却将那天的情景记得真真切切。松林雪雾,玉簪束发,难辨容貌,只记一双丹凤眼。耶律少昂几次想去那庙宇拜访,小童只开一条门缝,以住持不在为由屡次拒绝了耶律少昂。你问这什么人什么来路胆敢拒绝这当朝权臣呐,不怕这权臣抄了那小庙?非也非也,史书记载,耶律少昂虽算尽天下,却不是那滥杀无辜之人。您瞧这画像,好一个情深厚貌,龙章凤姿的权臣,眼深如潭,鼻峰俊挺,皆乃帝王之相。
可耶律少昂从来不想当王,他一心辅佐自己同母所生的哥哥耶律少林。少林,此人亦是无比英俊,风流倜傥,朝堂上耶律少林善辩,耶律少昂善谋,此同胞兄弟乃堡垒一般无坚不摧,距离登基称王便只差一步。可耶律少昂总不放心兄长,他要给自己的兄长组建一支最好的私军,如同当年那述律太后的属珊军,他需要一个神出鬼没,轻功了得的人,这时那雪地里的丹凤眼又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时值秋捺钵,大辽王亲国戚齐聚伏虎林,契丹人喜打猎,每季的围猎盛会属秋捺钵最为重大,猎鹿,猎熊虎,惊飞一众鸟雀,那虎见了契丹人铁骑都趴伏于树丛,不敢抬头。耶律少林起了玩心,打马扬鞭率先出发,耶律少昂紧随其后,兄长总是不善心计,如此深山老林,若碰上刺客,便是没处说理去。耶律少林生性活泼,整日困在宫帐中谋算可将他身心都折损了,好不容易抓住机会骑马射箭,他一时兴起,为追逐一头鹿和弟弟走散了。
耶律少昂果然没猜错,此时就是刺客下手的最好时机。听得两声羽箭从不远处的白桦树林中传出,他急忙赶去,发现几名刺客均已咽气,兄长安阳无恙骑在马背上,旁边立着一身形修长的汉人,浑身青衣,头戴玉冠,腰间别着蛇腹剑,若不是那双丹凤眼,耶律少昂很难认出面前翩翩公子竟是那日雪地里解救自己的黑衣人。
这神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此人名为孙龙,乃宋朝皇室宗亲,久居佛寺的质子。这下您明白了其中原委,外表柔弱的质子就是这样暗中与少林少昂两兄弟结为联盟。其间亦有不少奇闻轶事,质子孙龙尤善围棋,少林本性活泼,与孙龙下上两盘便再无耐心,少昂沉稳善谋,便日夜与质子龙切磋棋艺,茶不思饭不想,彻夜研究棋谱。
看人下棋,可知人心,耶律少昂明白孙龙不是喜爱谋算之人,他不喜杀戮不喜朝堂,那为何还要答应帮自己和哥哥?耶律少昂想不明白,他问自己的兄长,耶律少林只是笑话他,别的什么也不说。机关算尽,偏偏算不出自己的心,耶律少昂此人,还真是可爱,可悲,可叹。
相传那耶律少林登基前的最后一夜,一场恶战发生在契丹王族宫帐,无人知晓那帐中发生了什么,最后只见耶律少林一人走出来,鲜血淋漓。耶律少昂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在兄长身边,是孙龙一直陪着耶律少林鏖战至重伤。耶律少昂自责不已,兄长成功登基后他便在孙龙身边守了五天五夜。
耶律少林是难得的明主,他改革朝中上下,体恤民情,可惜生不逢时,契丹式微,女真完颜氏日益强大,争战十余年,最终不敌女真金国,辽朝覆灭。
在那辽和女真的最后一战,耶律少林身受重伤,少昂和孙龙将他安顿在一处隐秘的山洞,洞中一眼泉水潺潺流淌,与洞外的黄沙漫天好似两个世界。照顾好兄长后,耶律少昂提刀与女真人决战,他与哥哥面容极其相似,若是能为哥哥挡下这一死,他也了无遗憾。那宋质子孙龙不舍耶律少昂一人面对金国大军,也陪他上阵,即便他明知结局。相传他们二人一同跃下悬崖,无人见其生还,亦无人见其尸首。那天万里无云,疾风劲草,契丹大辽凐灭于滚滚黄沙。
他们真的死了吗?我瞧未必,这史书讲啊,不两年后,这蒙东山西一带出现三位江湖大侠,其中两人面容极其相似,胡人长相,俊俏无比,另一人修长挺拔,如同仙子,他们身居佛寺,偶遇动乱年代才现身劫富济贫,一直活到两百多岁,最终得道成仙,归彼天地。
讲完话本,我听一人说那宋质子为何也要跟耶律少昂跃入悬崖,除了文人气节,我还答是爱,那人气急道,男子之间怎能讲爱!我也朗声道,人活这一世本就苦短,照自己心意活,爱自己想爱的人有何不可!
小丫头片子你女扮男装出来骗钱!那人骂道,我不再与他计较,可以鹰搏者,不与黄雀争。我想走时,见侧边茶桌站起一斗笠遮面的男子,虽看不清面容,但也可感到一股非凡之气。斗笠男子趁那人叫嚣时拾起一小石子,捏在指间飞了出去,刚好砸住那人后脑勺。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快走两步跟上拿大侠道谢,谁料他转过身来,却道:“你不认识我了?”
我心下奇怪,我只是一个在市井小民茶余饭后时间里的说书人,何时认识过这样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那人摘下斗笠,两条毛虫一样的眉毛映入眼帘,他……他和画本上的耶律少林一模一样!
“你……你真是末代辽主耶律少林?按道理你已经两百多岁了,怎的还是如此年轻英俊?”
那人爱听我这恭维,玩世不恭地笑起来,用手点点我怀里的话本道:“你刚才已经知道答案了,得道成仙,归彼天地,我自然能活两百多岁。他们二人已然在武当山上过着二人世界,而我还留恋这凡间,偶尔来潇洒走一回。”
他真如话本中说的那样生性活泼,闲谈几句,我便要回家收拾盘缠物什,启程去蒙东。之后我没再见过他,可能回武当山找他弟弟和挚友快活去了。我在蒙东开了新的话本小说铺子,这里有色目人,汉人,蒙兀儿人,契丹后人,好一个黄沙江湖,我已经看到无数本传世话本诞生于此。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跟着一群蒙兀儿铁骑兵到了当年耶律少昂和孙龙纵身一跃的那个悬崖。那天还是晴空万里,疾风劲草,我将身体贴近悬崖,贴近地面,贴近黄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狗尾巴在我脸颊捣乱,我飘飘欲仙,叫蒙兀儿汉子把缰绳系在我腰间,另一头绑在他和他的高头大马身上。我将身体探出悬崖,山洞泉水潺潺,崖底黄沙如金。
我想起孙龙和耶律少昂,他们见过天,见过地,见过王朝余晖,见过本真自己。我感到自己的手在触摸世间一切,岩石,风雪,竹林,宝剑和大漠砂石,花鸟,墨宝,缰绳,爱人耳后的绒毛……
一切了无边际,一切本是虚无。我深知他们二人不是绝望,而是飞升,心诚则灵,得见大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