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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1
Words:
29,124
Chapters:
1/1
Comments: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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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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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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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

出鞘剑【333/5275】

Summary:

“这签文……”师父挑眉望向三十三,“哎哟,少侠,情深不寿啊。”

“老狐狸,你是哪来的江湖骗子?我连心上人都没有,怎么情深不寿?”三十三无语。

师父也不恼,只意味深长地一瞥:“或许无关风月?只是今朝怒马鲜衣,肝胆洞、毛发耸,共许潇洒过人间;到头铅华洗尽,行殊途、尝别离,往昔不过大梦一场。”

末了,他望着青年,幽幽道:“用情至深,因而执妄太过,便梦醒不得。”

我倒抽一口凉气。

Notes:

【写在前面】

滑铲赶工产物,会印成无料本去上赛互换。有些地方剧情衔接处理的可能不是很连贯,但受限于作者本人是ddl战士比赛前一周半才想起来无料的事,最后甚至是死线前一天通了个宵才勉强赶上,遗憾只能暂时这样了。

观前提示:本文是古风小生司机武侠paro,主333副5275,角色死亡预警。本文清水,左右和cb/cp您均可自由心证。本篇文章不涉及床上行为以及相关内容,是【无差】,打bottom33是因为作者平时看文倾向3/33,如有严重洁癖请注意以防误食。全文采用Gabi第一人称视角,纯故事文本总字数约3.33w(笑。

感谢每一个制作无料互换的群友,没有你们我绝对不会尝试滑铲无料本的TT

完成日期:2026/3/11,06:37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我想学剑。

我师父说他不会,让我去找会的人问剑。他是青丘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精,却算得一手好卦,告诉我往北去有一乱葬岗,那儿便有我的机缘。

我信了,于是带上他送我的剑上路了。

可乱葬岗这种地方简直随处可见,我一路上遇见了不下二十个,但其中没有一个能找到师父所谓的机缘。唯有行至一山沟脚下时,前方乌央乌央的人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劳驾,你们干什么呢?”我问道。

“围剿。”一个抱着剑的年轻男子说,“这山里有个魔头,你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江湖,还不太清楚。”我竖起耳朵,“劳烦侠士讲讲?”

年轻男子说他也不太清楚山里究竟是哪个魔头,可名声绝对够大,只要能擒住他或者干脆杀了他都能拿到不菲的报酬。我问这魔头用的是什么武器?年轻男子说是把剑。我激动地险些一蹦三尺高——师父说的机缘绝对是这里!

“临时加入还来得及吗?”我问,“我也想和你们一起。”

“没问题吧,到时候你同我们一起进山就好了。”年轻男子说。

我心花怒放:“哎哟,谢谢侠士!”

然而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在接下来一整天内都会令我万分后悔。

我随着围剿的队伍进了山,绕过七拐八弯的山路,终于在一个隘口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魔头——那是个穿着破旧衣衫的男人,他背着剑,就那样一个人站在中间,见我们一拥而上也不恐慌。

有人等不及了,只一个照面便刺出了剑,打算先下手为强。

我认识那出剑的人,他是剑宗的天之骄子,前些日子刚拿下青骏会武的头名,意气风发。他的剑来势汹汹、快而凌厉,一抹银光顷刻就要刺穿男人胸膛。然而男人面不改色,单手并指一夹,竟用两根手指生生截停了奔腾剑势,接着只干脆一拧,那陨铁锻的好剑便铛啷断作两截。

我吓了一跳,低头抚上那柄师父赠与我的剑。我知师父平日里虽总没个正形,然而要紧时候予我的东西绝非凡物,但还是不禁担忧起来:那人如此霸道的内劲,倘若换做它……真能撑得住吗?

“今日我本不想见血的。可你们还是那样,从来听不进我说的话。”

男人向前一步 ,抬手握住身后剑柄,旋即叹了口气:“我不杀你们,你们便要杀我,对么?”

同来的那些人不曾开口,这是默认。男人似乎也没指望谁来回答,他沉默着卸下了背上的剑,而我此刻才看清那柄剑究竟长什么样子——妈的,那东西算什么剑?那碗口宽的剑刃简直有六七尺长,立起来怕是比男人的个子还要高,不知得有多重。我是来问剑的不错,可这样的剑,若是不小心挨上一下……阴风刮过乱葬岗,我打了个冷战,握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喜欢舍生取义是吧?好啊,我成全你们。”他冷冷道,“真是嫌命长。”

男人就那样站在原地,巨剑没入尘泥,像座薄薄的墓碑。铮的一声,不知是谁先拔剑出鞘,挟着凛冽剑意呼啸直往他要害处去。一人动后便是蜂拥而至的寒芒,正道天骄们喊着诛恶灭邪奔袭,使得全是些要命的杀招。我见铺天盖地的杀机自四面八方汇向中心的男人,他插翅也难飞。

可男人不闪不避,那柄重剑叫他舞得生风,借力衔接行云流水,粗粝的剑身分明并未开刃,挨上的人却血肉横飞。半截肝肠带着浓郁血腥从我脸颊擦过,最先冲上前去的正道们嵌在一起,辨不出是谁的半扇肋骨卡住了剑身,连带着抽搐的烂肉与内脏粘连在剑上甩也甩不掉,倒是碍着几分男人挥剑的动作。然而男人用剑极为毒辣,他只一个简单的拖地回正,那些正道天骄们便被轻而易举地碾作肉泥,叫重剑倾轧着揉进了乱葬岗的血泥地里。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哪里是围剿?分明是屠杀,而我们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一方。

我的神魂早已被那掠过的半截血腥肝肠勾出窍去,然而男人此刻已然杀至我身前。太近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木然地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那重剑拦腰截断的尸体。男人的剑风骤然压过耳畔,若雷声滚滚。我浑身汗毛乍立,一口腥甜顷刻攀上喉嗓,却没来得及呕出鲜血,只觉剧烈麻痛自后颈弥漫,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2。
再次睁眼时,我正仰面躺在一方小院。沙沙声在耳畔响起,我艰难地转动脖颈,发觉旁边似乎有一小片田地,一双沾满泥土的靴子正在其间穿行。

“醒了?”

我还没完全清醒,听到这话后眨眨眼尝试唤回理智,视线缓慢顺着靴子往上爬去,可当望到说话那人面庞时,吓得我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你、你、你——”

虽然他脸上蹭了些泥土,扛着锄头看着像个田间劳作的老农,身上也没背那把重剑……可那头枯草一样乱糟糟的短发和凶戾的眉压眼我绝不可能认错——这人不就是刚才那尊杀神吗?!

“你什么你?”男人没好气地放下锄头朝我走来,“我可没要你的命。”

我如临大敌:“为什么留我一命?”

“当然因为你不是跟他们一起来杀我的。”男人皱眉看着我,“所以,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身上没有杀机。我长出一口气,正打算如实相告是来问剑,但转念一想到我连对方的剑风都接不住,说是问剑恐怕实在有点太不自量力。可要是撒谎……他不会看不出。末了,我只好颇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来……呃、观摩一下前辈怎么用剑?”

男人抬眼将我上下扫了几遍,忽地笑了:“观摩?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师父只说下山后往北去,有一乱葬岗存机缘,想来便是这儿了。”

“这老狐狸精。”男人失笑,“他就没告诉过你乱葬岗住的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天下第一魔头?”

什么?!我大惊,老东西可没跟我说过这个!不过说到天下第一魔头,又有那样多的正道喊着诛恶灭邪的口号来围剿他,难不成——

我不可置信:“——你是三十三?!!”

他说:“对。”

我腿一软,差点又原地躺回去。拜托,问剑问到杀人如麻的魔头家里,我恐怕还真是千秋头一个——师父啊师父,你老人家可把我害惨了!我捂上脸,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行了,老狐狸。”三十三啧啧两声,“戏也该看够了,要不出来安慰安慰你徒弟?”

“我师父还在青丘,他……”

话未说完,我腰间双剑流光一闪,竟是凝成个一尺出头的小人儿落在地上。小人儿身上穿着师父最常穿的那套青衫,手里摇着师父最常用的那把折扇,脸也和师父如出一辙,然后颇为心虚地嘿嘿一笑——那笑声我最熟悉不过了。看到这里,我只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额角青筋暴起。

“喏,你师父。”三十三朝小人儿努努嘴,“他在你双剑内藏了一缕神识,方便本人与你交流。”

“也就是说,从我进乱葬岗到刚才为止,他一直都在?”

“对。”三十三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再也忍不了了,伸手掐向那小人儿,怒喝道:“老东西,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啦……”

“那好歹你提点我一下啊,我死了怎么办!”我提溜着他的脖领子摇晃,“他可是三十三!”

“哎呀,这不是没事吗?”师父扒拉我的手,“快放我下来,一会脑髓都给摇匀了。”

三十三许是看够了热闹,打断道:“小子,你打算离开这儿吗?”

什么时候离开?我的确是打算来问剑的不假,可见识过早先那一战后还有什么可不明白的?他的剑,我接不住。既如此,我又何必多留——

“现在!”
“不急。”

我愣了一下,随即惊恐,低头望向唱反调的小人儿:“你干嘛?”

“你不是要学剑吗?”师父朝三十三一抬下巴,“现成的陪练,他肯定比我教的强。”

我把小人拎起来,咬牙切齿地耳语:“天底下那么多剑客,选哪一个不好?非得跟他?”

“嘿,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可是天下第一啊,教你你还委屈上了?”

“他还是尊杀神呢!万一不小心给我杀了怎么办?”

师父装没听见,抬手掏了掏耳朵。我有些气急败坏了,这老东西,怎么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张张嘴,正欲同他唇枪舌剑大战三百回合,忽然听得小院传来一声巨响,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就见得三十三面色骤然一变,拔腿便往小屋里奔去。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地喊道。

他不睬我,三步并作两步踏进屋里,声色焦急:“你有没有事,师兄?”

哦?有情况。我暂时放下怨怼,悄悄捅咕手里的师父:“诶,老东西,他还有师兄?”

“有的。”师父装模做样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当年他们师兄弟俩人关系可是相当好啊。”

“现在不好了?”我疑惑,“瞧着不像啊,三十三这不是挺关心他师兄的?”

师父避而不答,拿折扇点点我掌心,意味深长:“还记不记得我临行前跟你讲的那句话?”

“哪句?你说的话有点太多了。”

“唉,你个逆徒,还敢嫌师父聒噪!”他举起折扇作势要打我手板,可最终还是没动,只笑着摇了摇头:“也罢,我再说一遍,你这傻小子这回可别再忘了。”

“不会的,你快讲!”我竖起耳朵。

师父幽幽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老东西,这话未免太重了吧。”我闻言咋舌,“怎么回事?”

“你猜?”

“我猜不出,快讲!”

“哎呀,天机……”

“对,天机不可泄露。”我学着他的腔调接话,努了努嘴道:“得了,这以后的事你怕遭天谴不说就算了,但他俩的往事总得给我讲讲吧?我可是看出来了,屋里那位和你绝对有交情,别告诉我你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我又不是傻子。”

“他的事,你不问他,反倒问起我了?”师父笑。

“哈,我跟他一共还未没说上几句话,我哪敢——”

话说一半,我便瞧见三十三从屋里出来,立马噤声。师父倒不怕他,笑眯眯开口道:“我徒儿说要学剑,可惜我就是个算卦的,教不了他什么剑术。你恰巧会,帮我带两天徒弟怎么样?”

三十三揉了揉眉心:“你这老狐狸精,算计我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徒弟也要算?”

“欸,我这可是为了他好。”师父笑意微敛,“……也是为了你好。”

“我会教他的。”三十三应道,“反正他也没有退路了。”

“等一下。”我插话道,“什么叫我没有退路了?”

“你同那些正道天骄一道迈入我的乱葬岗,现在他们都死得不能再死了,偏偏只有你毫发无伤地活了下来。小子,你就没想过江湖上的人会怎么看你吗?”三十三的声音很冷,“你以为他们会为你庆幸你捡回一条命来?哈,那你未免把那些人想得太良善了些,他们只会觉得你或许是向我这大魔头屈服,背叛了同僚才免于一死。而你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的家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你们很快就会失去自己的声名、财物,甚至是……命。”

“可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他们觉得你有没有,才重要。”三十三打断我,他的话语犹如一柄利剑,毫不留情地将江湖剖给我看,残存的势又刺穿了我的侥幸心。他抬起头,用那双凌厉的眼望着我:“从你跟他们一起踏入乱葬岗的那一刻就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留在我这,学剑。”

“……那我要学到什么时候?”我颤抖道。我想起走时匆匆,只给出门在外的长兄留了潦草书信一封。长兄总爱操心我的事,若是滞留日子稍长些,恐怕他要担忧的食不下咽寝难安。

“等你强到能靠自己护家人周全、江湖上没人敢触你的霉头的时候……或者杀掉我的那天吧。”三十三低笑一声,“要学的东西有很多,但你很聪明,估计不会太久。”

“久点未尝不是好事。”一直沉默的师傅突然开口,随即转身对我道:“你长兄那边不必忧心,我会告诉他你的处境不算危险,免得他没有你的音讯愁白了头。”

“哎呀师父啊!”我骤然变脸,“多谢您老人家,那我可就放心学剑啦——”

“臭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师父叹了口气,“罢了,谁让是我给你指的路呢。”

我一口气哽在胸膛,他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所以当时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师父目移,声色却仍理直气壮:“我也没想到。”

“我不信。你个几百岁的老狐狸还能掂量不清楚江湖上这些事?”我又伸手去掐那小人儿,“师父,理由总得找个像样点的吧?”

“等一下。”三十三忽然抬掌,“你俩先别着急吵架,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地里种的东西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我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饿死的风险?”

“你有。我的存粮还够给师兄和酥饼吃,但你的口粮得自己解决。”三十三毫不留情地说,“出山后南边有一闭塞小镇,我名声太差不好过去,但你可以去那儿买点米面粮油。”

我下意识伸手掏掏口袋,太棒了,兜比脸还干净,连颗铜板都没有。我悻悻收手,挤出副哭丧脸来,指望这尊杀神能开恩给两锭银子救济救济:“我没钱。"

三十三无语,斜了我一眼:“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没钱去死人身上摸啊,反正我这儿是乱葬岗,尸体保证管够。而且想来那帮围剿我的都是些所谓正道天骄,身上总得有些值钱物件吧?”

我扭捏:“哥,这可是偷坟掘墓的活,干这个不太好吧……”

“哦?”三十三饶有兴趣地挑眉,“难道你真打算这么憋死自己?好有……英雄气概。”

我语塞,感觉没法和他这人讲道理,于是曲指敲了敲腰间武器:“师父,干这事有损阴德吧?”

“那是自然的。”师父声音和煦,“但是不干……有损阳寿。”

“别担心,如果你真饿死在这儿,我一定会替你昭告天下的。”三十三火上浇油,“就说你被那乱葬岗的大魔头捉住后宁死不屈,绝食七日而亡——听起来是不是还挺威风的?”

“……唉!我现在去就是了。”

 

3.
我捏着鼻子摸尸攒了几把碎银,可天色已太晚,不好再出山采买米面粮油。三十三其实也没江湖传闻里那么嗜杀如命,他总归是没打算真把我饿死在乱葬岗里,叫我坐上了饭桌对付一顿。

三十三还在灶台上忙,我拘谨地坐在饭桌旁,对面是那个被三十三称作师兄的陌生男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男人有些清瘦,顶着一头与我相似的卷发,脸上有些青色的胡茬,一双棕色的眼看着温和。他坐在桌边并不言语,只对着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我有些心里发慌。

我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了,在脸上挤出个笑容打招呼道:“……你好?”

男人依旧不说话,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好奇。

“前辈,你……不会说话吗?”

男人这次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原地,像个幼童一样抠自己手指玩得津津有味。我试探着又叫了他几声,可他仍然拿我当空气,自己玩自己的手指。

“差不多得了,别老打扰我师兄。”三十三穿着围裙拎着锅铲过来了,“他生了一种病,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神志有些不清,听不懂话也说不出话,反应全靠本能。”

我没接他的话茬,因为此刻我被他锅里那团不明物体吓得花容失色。那东西看着像很多种食材的混合体,但它们现在显然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得难舍难分,汇集成了一锅诡异的浆糊。

“这、这是给那只小狸奴吃的吧,应该?”

三十三疑惑地抬眉:“你不饿?”

“什么,我也要吃吗?”我大惊失色,“这明显不是给人吃的东西吧!”

“怎么会?”三十三皱眉,“我放了土豆、绿叶菜、粟米,加了些盐和番茄,还有舒小米前几日送来的香肠,这不都是人吃的东西?”

我喃喃道:“确实是人吃的,但人一般不把这些熬成一锅浆糊吃。”

清瘦男人终于不再玩自己的手指,三十三给他舀了一小勺浆糊,他便拿起调羹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他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清空了碗里的东西,转头冲三十三咧嘴笑了。三十三也笑着叹口气,掏出帕子帮他擦掉嘴角的粟米,轻声道:“师兄,回屋等我好不好?”

三十三和他师兄说话的时候总会把嗓音压得柔和,我想起他抡起那把重剑斩人的样子,只觉听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好吧,或许也怪江湖传闻,让人总以为他是个无心无情的冷面疯子。

我目送男人笑嘻嘻地进了卧房,忍不住问三十三:“他就只吃这么一点?”

“师兄向来吃得很少。”三十三又恢复了他的正常声线,直接把锅端到我面前:“吃吧。”

“我、我……用锅吃吗?”我讷讷道。

“这样我能少洗一个碗。”

“呃。”我嗫嚅,“要不从明天开始我来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吧。”起码比你强。

“能吃吗?不会毒死我师兄吧?”他怀疑道。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你做的饭都没把他吃死。”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钟。三十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一切都来不及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我承认我有点坐立难安了。

“……真的很难吃吗?”他说。

我委婉道:“不一定吧,也可能是我欣赏不来。”

三十三显然没被我安慰到,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似于颓丧的表情来:“……所以师兄吃得少,其实不是他不怎么饿,只是因为我做的饭太难吃他不爱吃?”

“……”

“我看酥饼吃的挺开心,以为味道还可以呢。”三十三怅然,“原来师兄的口味和它不一样。”

喂做饭好歹自己尝一下吧,猫和人能一样吗?!我腹诽,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三十三看上去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很想说些什么来挽救一下他受伤的心灵,但对着这锅浆糊又实在昧不下良心开口夸奖,末了只好尝试转移话题道:“你不吃?”

“我不怎么需要吃饭。”三十三摊摊手,“如你所闻,我既是天下第一大魔头,自然也有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别那么看着我,我不会教你这些的。”

我如释重负,这下好歹不用担心出师不利直接走上邪道了。锅里的浆糊和我面面相觑,我咬咬牙把它们塞进胃里,又想起明天的事,艰难咽下一口后问道:“我摸出来了一些碎银,明天就去山下那个小镇买些东西,哥,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有,你自己看着买。”

“方才搜罗到的银子不少,可未来一段时间内恐怕都不会再有收入,所以需得精打细算。明日下山要先买上几斤糙米和几罐猪油,再买些瓜果蔬菜之类的。”我掰起手指算了起来,“肉类……似乎倒是不必要,这儿附近有片林地,要打些猎物估计不难。”

三十三面色古怪:“你想打猎的话也可以,但我会劝你再仔细考虑一下。”

我不解:“怎么了?难不成你把老窝选在皇家猎场里了?”

“不,我这儿可是乱葬岗。”他说,“你……要不要再想想那些动物平时吃什么?”

脑海中一道清晰念头闪过,我登时如遭雷击,面如土色。

“若想打牙祭的话,还是去镇子上买吧,总归干净些。”三十三摇摇头,“不过你这算账功夫倒是真不赖,深得那老狐狸精真传啊。”

“欸,什么话!”师父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这叫勤俭持家,我徒弟这是好习惯。”

我环顾一周没见到小人儿,低头扶上腰间的双剑:“原来你不出来也能说话?”

三十三的目光也落在剑上,他眉头微皱:“你的剑鞘呢?”

我嘿嘿一笑,拔双剑而出。剑身一尺出头,剑柄约莫一尺半,没有护手,通体平直。我将双剑直锋交叠相对,两手一合,青锋便嚓地一声卡进另一把剑柄。三十三啧啧两声:“有点意思。”

我把剑递给他,有些得意:“我师父设计的,剑柄即是另一把剑的剑鞘,材料用得青丘那边的忘了是百年还是千年的紫檀,硬度丝毫不逊于寻常精铁,合在一起还能当棍子用。”

“你倒是信得过我。”他握剑端详片刻,意味深长道:“你就没有想过,我若不还剑呢?”

“哎哟。”师父唉声叹气,“你这傻小子,有点把柄全送人家手上了。江湖险恶,你可怎么混?”

“你不会吧……”我声音越说越小。靠,他可是大魔头啊,说不定真干得出来呢?

“得了,长个记性,拿回去吧。”三十三把剑丢还给我,“剑不错,老狐狸对你上心了。”

我接住剑:“你不想试试?”

他摇头:“我执念太重,用不了这样轻快的剑。不过或许师兄会喜欢吧,当年他若见到这把剑,怕是免不了要拿起试上一试的。”

“你师兄也会用剑?”

“会的。”三十三轻声道,“而且天底下……可能再不会有他那样的剑了。 ”

都是剑,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得出男人神色有些落寞——他这样的人,也会为某一段过往所困吗?想不明白,我含糊应了一声,而后便要把双剑重新拆开挂在腰间,却被三十三抬手阻止。

“别拆了,就这么挂着吧。你若真想学剑,不是闹着玩的话,平日还是不出鞘为好。”

我动作一顿:“为什么?”

“剑是杀人器,它出鞘,不斩人也要饮血,它要斩恩怨。”谈到剑,三十三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初见时身上那郁郁煞气又攀上周身:“若拔了剑却没有杀心,早晚要付出代价。”

“你的手还未沾过血,杀意太浅。锋芒毕露,反受其害。”

“但——”

“听他的。”师父道,“裸刃挂在腰间还容易划伤自己,对吧?”

“——但我觉得这样可以比别人动作更快嘛,少个拔剑的环节呢!”

三十三看上去有点无语:“人家拔剑是从腰间拔,你不放鞘里取剑也是从腰间取,快在哪?”

“……”我沉默了。

“而且剑鞘还能保护剑锋,这样好的剑,平时不小心磕着碰着留个豁口,你不得心疼死?”

“好吧。”我投降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师父捏腔拿调地笑话我:“比-别-人-动-作-更-快-嘛!”

我有点恼羞成怒,咬着牙关抽气,颇为不尊师重道地对着剑喊:“老东西!”

“哎哟,你这臭小子。”师父又唉声叹气起来,“我为你传道受业解惑十几年,你拢共没喊过我几年师父,总是老东西老东西的叫,真叫为师心寒!”

“等一下。”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对看戏的三十三开口道:“既然你要教我剑术,也算得上传道授业,按规矩来的话,那我是不是也该称你一声……师父?”

三十三的表情僵住了。他倒抽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茬,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许这么叫我,太显老了,我还不到三十岁呢!你直接喊我三十三就是了。”

“你还不到三十岁?!”我大为震撼,“我以为你马上不惑之年了呢。”

“我只是最近没怎么刮过胡子……”三十三捂住了自己的脸。

师父热闹看的有滋有味,嘿嘿一笑道:“徒儿,嘴上抹的什么毒,见血封喉啊?”

“那你师兄我怎么称呼?”我尴尬地挠挠头,转移话题道,“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三十三看上去有点疑惑,“你知道我是三十三,又知道他是我的师兄,并且我有且仅有这一个师兄。可你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没听说过三十三有师兄啊?”我挠头。

“……”三十三无语,转头望向师父:“现在外边已经不说我和逍遥剑是师兄弟了吗?”

师父点点头,实话实说道:“可能觉得你名声实在太差,逍遥剑的名声又太好。”

我又惊讶了:“他就是那个,很早之前就销声匿迹的侠客逍遥剑?”

“对。”三十三点点头,“不过现在还是叫他叁吧,他喜欢这个称呼。”

“叁?你们师从什么门派,怎么全是这种,呃,序号称呼?”

“不,没有门派,师兄叫这个是因为我。”三十三低下头,“当年他收留我时说师兄弟的称呼总要有几分相似,我叫三十三,而他论年岁又该排在我之前,便叫叁好了。其实当时江湖上的人还是叫他诨号和本名多,不过现在……他就只认得师兄和叁这两个称呼了。”

“原来是这样。”我了然,“你呢,你为什么叫三十三?”

“我父亲说人间之上有三十三重天阙,我的目标该是最高那一重,所以我初入江湖时行事落款便是三十三。父亲那时言之凿凿说得坚定,可后来我发现其实他根本就不懂佛法道法那些经文,他不过是想要我踩在所有人之上。只是名字这东西用久便也习惯了,索性就接着叫下去了。”

“那你的本名呢?”

三十三极轻地呼出一口气,他阖上眼,任由暮风拂过眉梢,带走那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早就不记得了。”

 

4.
日子很快踏上正轨。

三十三养了只狸奴,他管它叫酥饼,听得我总有些馋点心。酥饼是只很有主见的狸奴,每个白天我都找不见它到底跑去哪溜达了。我一开始总是急的要命,可三十三毫不担忧,说不用管它饿了会自己回家,而事实果真如此。不过酥饼偶尔会叼着些野果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回来,我猜没准这是对于我们给它当长期饭票的赏赐。

说到这里,虽然酥饼每天早晚开饭时都会准时出现在饭桌旁并且趴好任由三十三摸,但我怀疑它根本不认为自己是被三十三养了——没准在它的眼里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在没有人来围剿三十三的时候,其实在乱葬岗的日常还是很宁和的。我起的不算晚,每日辰时前都会收拾利落在院中行剑,练罢后去灶台前弄些吃食。还好,酥饼吃的不多,三十三几乎不吃饭,师父人根本不在这,我只需要准备自己和叁的份就够了,倒也不算太繁琐。

等叁起床吃过上午饭后,三十三会来喂我剑招。他去后山竹林随便砍了根竹子,屈指一弹将真气灌进去,粗糙的竹枝便成了坚不可摧的剑,任我横劈竖砍都留不下一道印子。

这时候叁喜欢站在旁边看我们练剑,一边看一边啃我在山下小镇买的果子,有时是梨子,有时是柑橘。若是梨子,他就独自一人享用;若吃到柑橘,他便掰出几瓣分给我和三十三。吃完后嘴里还咬着根不知道从哪拔的狗尾巴草。三十三怕他师兄站久了累着,把屋里的凳子搬出来给他坐。于是叁常常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凳子上,依旧不说话,就那样晒着太阳,笑嘻嘻地注视着我们。

到了傍晚,便又该烧火做饭。并不宽敞的灶台前我掌勺,三十三帮忙干些洗切备菜的活,师父也喜欢在这时候出来透口气,和叁还有酥饼一块窝在旁边当吉祥物。是挺热闹,但最后上桌吃饭的只有我和叁两个人——所幸叁总是相当捧场,每每将饭菜吃的风卷残云,有时还能靠生拉硬拽磨得三十三也坐下夹几筷子。三十三没法拒绝,因为叁会扯着他的衣角,不吃不许走。

夜间我单睡一屋,三十三和叁同睡另一屋。叁睡得早,通常亥时刚到就上了床,我们便不再频繁走动,免得将他吵醒。三十三会点了灯研究一本不知写着什么的册子,我路过时瞟过一眼,只觉上面图与字密密麻麻的,叫人看了不舒服。我问他,他也不讲,只敷衍着说和我没关系。我开玩笑说你这个大魔头不会在研究什么歪门邪道吧,他笑一声,答怎么不算呢。

也对,大魔头嘛,研究些歪门邪道不是很正常?

三十三睡得少而浅,通常我睡时他还在门口借着月光与油灯研究他的歪门邪道,我醒时他早也已坐在屋外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起夜路过他和叁睡的主卧时需得蹑手蹑脚,因为衣料摩擦的轻微窸窣声就足以将他吵醒。他的眼下总有淡淡乌青,神色也往往透着半分疲惫,不握剑的时候望着似乎是累极了。有次我忍不住问他:“你干嘛不多睡会?”

他敷衍:“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睡觉。”

我无语,也不打算继续劝他。毕竟要杀他的人太多,他总要竖起耳朵警戒,那把重剑也总是斜斜背在身后,剑身胡乱用烂布条缠个几圈免得硌着自己;与此同时他又太记挂着叁,一旦离开视线超过半柱香的时间的时间他就要满世界找他师兄,生怕叁出点什么意外。累死他算了。

不过这位天下第一大魔头平时倒是出人意料地好相与,在教我剑术这方面从不藏拙,对他师兄更是有求必应,简直算得上良师益友了;可一但手握上剑柄,那股子煞气便挟着血腥气而来,整个人变得阴冷而暴戾,几乎认不出素日里插科打诨的样子来。

我同他学剑,握上剑时却没有这样的气势。这天我虚心请教,三十三挑眉,指着我腰间的剑说:“我杀的人可能比你踩死的蚂蚁还要多,你的剑连血都还还未见过,哪里来的煞气?”

我不忿:“非得杀人不可吗?我就不能做那种……行侠仗义的正道之人吗?”

三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乱葬岗里躺着好些正道之人,他们难道不是来杀我的?”

我想到初到乱葬岗时那些正道们出手便是杀招,一时语塞,讲不出反驳的话来。末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他们为什么非要杀你不可,你到底干什么事了?”

三十三怔了一下,随即嗤笑:“我?有人要杀我师兄,所以我让他们偿命,而别人又要我为他们偿命,可惜他们都打不过我,于是活下来的是我。可是杀了别人,又有新的别人来讨我的人头,我只好再杀。一来二去,死在我剑下的人实在太多,正道大笔一挥,我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不过他们有一点没说错——我杀人无数,手上沾的血永远也洗不净。”

他撇嘴道:“我恶名远扬,倒也算不得冤枉。”

我听得脊背发凉:“那这样岂不是杀个没完了?你杀他,我杀你,别人再杀我……不说旁人了,就单说你,这么杀来杀去的,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来一个杀一个,杀到我死的那天。”三十三语调淡淡,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人死后,往事一笔勾销。剩下的都是生者的事,与我无关。恰巧,除了师兄,应该也没人愿意为我讨血债。”

“这又有什么意思?”我喃喃道,“无止无休的杀戮,江湖恩怨,竟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吗?”

“是啊,没什么意思。然而我若不杀他们,死的可就该是我了。我要是死了,师兄该怎么办?”

我见识浅薄,不知该作何回答,于是沉默。我仍在思索,可凄厉的鸦鸣撕破寂静,那是有人来了,并且多半来者不善。他们定然手执兵戈,杀机凛然,方才惊飞山间雀鸟。

“你瞧。”三十三也卸下了背上的剑,眼神冰冷,“他们又要来杀我了。”

 

5.
一场没什么新意的围剿,可人来的实在多。虽然三十三依旧舞着重剑顶在最前头当万人敌,但总归分身乏术,便叫我在小院旁守着别让漏网之鱼摸进屋里去——叁还在里头呢。

我守在屋前,眯起眼睛瞧着有没有能够冲破乱阵的来者,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抓紧,呼吸也急促起来。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我心跳的很快,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紧张了?”

师父的声音又突然冒出来,吓得我一机灵:“你下回出来前能打个招呼不?”

他嘿嘿一笑:“哎呀,情况紧急,还管什么繁文缛节!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马上来人。”

“欸!”我焦急,“等一下,你就不能说清楚点?”

老东西说完就跑,完全没给我留拌嘴的机会。算了,等完事以后再找他算账也不迟。我这样想,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静静等待着那位即将到来的……试剑石。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几息一位刀客闪身奔来,他见我冷哼一声,似是不当回事,持刀朝我劈下。双剑未曾出鞘时我拿它当根棍子使,我抬它格挡,紫檀格住对方凌厉攻势,双方皆是没法再进一步,一时竟僵持不下。刀客轻啧一声卸力收势,下一秒便自下而上直直向棍中间挑来,大概是打算将它从我手中挑飞,教我陷入手无寸铁的境地——哈哈,他果然中计了!

我竭力忍住笑意,猝不及防拔剑出鞘,刀客一下砍了个空,被我一勾一撇别掉手中武器,顺势反剪双手擒住摁在墙上。他惊恐地睁大双眼,似乎是未曾意料到我这棍子竟能拆成双剑。

“对不住。”我说,而后利落潇洒地用剑柄敲晕了他。

师父小人儿这时候又现身了:“哇哦,你小子进步神勇啊?”

“那可不!你徒弟是谁啊?”我得意洋洋,“还会有人再来吗?”

“没有了,一会就全被三十三解决掉咯。”他言罢,神神秘秘地附在我耳边,语调俏皮地拉长,似乎意有所指:“但是嘛……”

“但是什么?”

“——斩草不除根,你要小心喽。”

我下意识低头看去,那被我敲晕过去的刀客还安安稳稳地在地上趴着,睫毛一动不动,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我扁嘴:“师父啊,你多心了吧?我可是放了他一命呢,他干嘛还手?”

“唉,算喽。”他摇摇头叹口气,“人教人记不住,事教人一次就会。你且等着吧。”

我不怎么当回事地摇摇头,却还是听了师父的话,保证余光总能瞥见趴在地上的刀客。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仍然毫无动静。我手欠地捅咕他腰侧颈侧,可他还是安详地合着眼睡觉,没半点反应,我想看起来自己刚才下手实在不轻。

“我解决完了。”三十三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师兄有没有事?”

“有一个不知怎么冲过来的刀客。”我转过身去朝三十三喊道,“但已经被我哄睡着了!”

他听罢我的描述轻笑一声,把那柄重剑背回身后:“干得不错,没白学剑。”

我稍有点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收剑归鞘便要往他那边去:“也是你教的——”

话还没说完,三十三却忽地面色变了。他大吼一声:“趴下!”

我下意识地一缩身子,顷刻间只觉头顶掀过一阵寒风,竟是被削下了几缕碎发。回头望去,刀客那狰狞的脸落入眼中,一击不成,他霎时便要收势再来一刀,而我显然还来不及抵挡。

可三十三的动作比刀客还要快,他信手抄起把武器捏在手里,拧身抬手竭力一掷。一柄直刀倏忽破空而来,力道大到直接插碎了刀客的头骨,将那颗变形的脑袋钉在了墙上。他已经不可能继续活下去了,但生息还未彻底断绝,七窍流血的脸正对着我,一只眼珠掉出眼眶,另一只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甘而怨毒。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下一秒便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你看,这就是手下留情的结果。”三十三甩甩手腕向我走来,“你差点就死了。”

“呕……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恩怨!”我扶着墙喘气,“我没打算杀他,他又干嘛非要杀我?”

“江湖就是这样,刀光剑影、你死我活。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兵戈一碰,便也生了恩怨。”

“可分明不该是这样的。”我擦掉脸颊被溅上的血,低头看着手上殷红一片,有些恍惚。

三十三过来坐在我旁边,饶有兴趣道:“那你觉得该怎么样?”

“世间哪来那么多恩怨,萍水相逢、江湖故人,都不过是一段缘分。”我执拗地直起身来,“即是缘分,就算缘法浅薄也终归同路片刻,又何苦非要闹得个不死不休的结果?”

他神色一怔,沉默片刻:“你这话讲的倒像我师兄。”

“叁也是这样想的?”

“差不多吧。”三十三点头,“然后他就被人害成这样了。”

我回头。叁听到屋外没动静后就自己出来了,此时正叼着狗尾巴草晒太阳。清瘦男人许是晒得高兴了,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我注视着他的笑脸,忽然感到一阵悲伤:“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跟现在一样喜欢叼根狗尾巴草傻乐。”三十三提到有关叁的趣事时总是这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仗剑而行时随身挂着个酒葫芦,没事便饮上两口,兴致到了没准还要高歌一曲……还自作主张地改人家的词,唱的难听死了。而且自己喝也就算了,他还喜欢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喝,我后来也被他带成了半个酒鬼,偏偏还又喝不过他,每每都要被他灌趴下。”

三十三开始如数家珍地列举叁的各种事迹,诸如喝醉酒后骑马嘚瑟结果摔断自己肋骨之类令人哭笑不得的故事比比皆是,话本里所描述的侠客与三十三口中的师兄重合,江湖传闻里的逍遥剑终于在我脑海中变得鲜活起来,和叁一样呲着一口大牙笑得开怀。

“……后来我们还在两个地方分别埋了两坛竹叶青,说是等到五十岁时再挖出来喝,可惜我师兄估计是记不得了。”三十三颇为可惜地咂咂嘴,“唉,怎么还有二十年出头呢?真有些等不及了。”

“你可以先喝你师兄那坛。”我悄悄说,“他比你大多少?”

“噢,那可以早八年喝到。”他想了想道,“可那也还有十几年呢。如果我还能活到五十岁的话,那时我和师兄的须发大概也全都白了吧。师兄当年说等到那时候他要包下一整座酒楼,请最好的乐师舞女来弹曲助兴,然后他要占领主台上去高歌一两个时辰,末了与我一同尝尝那坛几十年的竹叶青。我答应了,到时候两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对饮,想来该是很有趣的的场景。”

“说到这里……的确又有点想喝酒了。”三十三转头对着叁喊道,“师兄,晚上喝不喝?”

正在晒太阳的叁疑惑地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三十三却淡定地站起身来,只给我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师兄说他也想喝,我去拿酒。”

“……他哪说了!”我无语。

 

6.
翌日清晨。

我昨晚没怎么喝酒,三十三开的那坛酒入口太辛辣,我只尝了一小杯便倒上了白水,因而逃过一劫,照旧准时起了床。简单梳洗完毕后我蹑手蹑脚地经过主卧,顺势侧头一看,却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吓了一跳: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正在尝试在不惊醒三十三的情况下跨过他——据三十三说叁睡觉不算安稳,他怕他师兄晚上滚下床去,于是每晚都睡在叁的外侧。平日里他起得早倒还好,可今天叁先醒了,倒是没法轻易不吵醒他下地了。

我悄声靠过去,善解人意地祝他一臂之力,成功帮他跨过了三十三而没把对方弄醒。叁咧嘴冲我一笑权当感谢,穿着里衣转身便要跨出屋去,结果被我眼疾手快的扯住。他不解,朝我歪头,我抬手指指床头挂着的衣服,又指指他,再指指我自己身上的外衣。叁好像是明白了,站在原地朝我伸出手,我猜他是打算等我把衣服给他套上……看来三十三平时就是这么干的?

连衣服都帮忙穿啊?我腹诽,这是不是有点太溺爱了?但这里的天气不比青丘,山上的树叶才刚刚长出嫩芽,外边实在算不得暖和,只着里衣出去怕不是第二天就要风寒。好吧,我悄悄叹了口气,帮叁套上床头挂着的衣物。但不知我碰到了他背上什么地方,叁忽然痛的倒抽一口凉气,朝我龇牙咧嘴地表示不满……不好,难道是前些日子磕着碰着哪了?

我有些担忧地停手,撩开衣摆一看,却吓得差点当场喊出声来:叁衣摆下的皮肤竟是青紫一片!

叁又疑惑地看着我,我哆哆嗦嗦地给他指身上那些联结成片的紫红色淤青,他低头看了一眼,接着毫不在乎地甩了甩头,似乎对此早已习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只好按捺住心中震惊,尽量轻柔地帮他套上外衣,再到屋外看着他别干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师父,师父?”我轻轻对着剑喊,“你睡醒没?”

“干嘛?”小人儿从我剑里蹦出来,费劲地攀到我肩上,“碰见什么事,可算想起来为师了?”

我没心思和他拌嘴,直奔主题:“你刚看到了吗?他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淤青?”

“哦——淤青?”师父又故作深沉地拉长语调,“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啊!不然问你干什么?你肯定知道什么吧?”

“三十三的事不应由我来告诉你。”师父顿了顿,难得正色道,“而且……别去问他这件事。”

我惊愕:“为什么?”

师父没回话,小人儿顷刻消失不见。我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望去,三十三正抓着头发走出屋来,看起来还没睡醒,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着自己的额角。他昨晚喝的烂醉,我本以为要到日上三竿他才会起来,结果醒的还是这样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和叁弄出来的动静吵醒了。

“你师父呢?”他打着哈欠问。

“看你一来就开溜了。”我如实回答,“你昨天都醉成那样了,今天怎么还起得这么早?”

“没办法,师兄起得早。我和他呆的时间久,他一离开我就能感觉到。”他又打了个哈欠,“我还是放不下心,只好也跟着他起来了。”

也许是由于宿醉的缘故,三十三看上去格外疲惫。他皮肤本就生得冷白,困乏之后更是面无血色,甚至能隐隐瞥见他额侧青络,我有些担心:“你真不需要再睡会吗?”

“留着等我死了再睡吧。”三十三还是那句经典的回答,大有种管他呢死就死了的厌世感,颇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好吧,怪不得他是大魔头呢,既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倒算得上是一视同仁了。哦,对,他还不怎么吃饭,我做的饭明明挺不赖的——他真是人吗?

三十三朝我挑挑眉。我这才意识到方才说秃噜嘴把想的全都讲出来了,顿时尴尬地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哥,要不你当我没说?”

“不,没什么事。”三十三道,“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无所谓。”

“我的精神必须时刻紧绷,毕竟那些来杀我的人可不会提前告诉我他们打算哪天来,所以我睡得很少;不怎么吃饭是因为我研究的……姑且称为歪门邪道吧,它的要诀是不能沾染太多烟火气,越少越好。”他说得很认真,的的确确是在向我解释,“所以我从来不去山下的镇子,也几乎不碰饭食。它们的烟火气太重了,会影响到我未来要做的事。”

“不过我师兄很喜欢你做的饭,所以我还是……很感谢你。”

我听得脸有点发烫,没忍住说了句烂话:“这是什么酒后吐真言环节吗?”

三十三乜斜我:“我早醒酒了。”

我真想把自己塞地里去了。正当我想着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时,三十三摆摆手:“得了,不开玩笑了,你自己练剑去吧。我得去给师兄烧点开水,今日他该沐浴了。”

我从善如流地拔剑,开始如往日别无二致的挥砍练习。三十三在一旁守着火烧水,同时还纠正着我的错误动作,若是错的多了,他就捡小石头子丢向我姿势不对的地方。叁也在一旁看着,偶尔也从地上摸俩小石头子扔我和三十三玩,他劲儿大,砸的我们俩都挺疼。

等我练完了一套剑,三十三的水也烧好了。他一边往浴桶里倒水一边唤叁过来:“来吧,师兄?”

他话音刚落,却见得山口的乌鸦又嘶鸣着扑棱棱飞上了天空——又有不善来者了。

三十三皱眉轻啧一声,放下水桶轻巧地跃上山崖往山口瞧去。他眯起眼睛盯了片刻,目光突然落在那队人马中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旋即一股令人心悸地愤恨与煞气骤然攀上他周身。

“又来?!”我难以置信,“之前每次围剿之间至少也有十天半个月的,昨日不是才来过?!”

“不。”三十三脸色阴沉的难看,“是有不该来的人来了。”

“不该来的人?”

“你别管了。”他伸手握住背后的剑柄,“他们你应付不来。看好师兄,在这儿等我。”

三十三的声音冷若寒潭:“我和他……们,还有笔陈年旧账要算。”

他说罢,扛着重剑纵身跃下,头也不回地往来人方向走去。不知为何,虽然看不见三十三正脸,但我却仿佛瞥见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神色。也不知是谁能把他惹成这样,他实在是很生气。

叁拿着块胰子凑过来,毛巾被他顶在头上盖住了脸,他本来是要去沐浴的,可惜被这帮没眼力见的打断了。他掀开头顶的毛巾笑嘻嘻往下瞄去,便看见了直直截住那队人马的三十三。他登时不笑了,露出的大牙收了回去,变成一副写满了担忧的苦瓜脸,撒腿就要跑去找他师弟。

我惊呆了,赶紧两步追上捉住他:“师兄,这可是神仙打架,咱这种凡人就别乱掺和了呗?”

叁不听,非得要去找他师弟。他开始挣扎,拳头脑袋胳膊肘全开始往我身上招呼。我不能松手又不能还手,被殴的抱头鼠窜,一边挨揍一边冲他喊:“哎,哎!师兄你仔细想……咱们哪……哎别揍我了!哪能插得上手呢?哎……等一下听我说完再打!那不是在给三十三添乱吗?”

我不知道叁听没听懂我说的话,反正他对我的拳打脚踢的确是暂停了。我松了口气,领着他回到小屋旁安置好,道:“师兄,三十三去找人算旧账去了,咱们就在这等他回来,好不好?”

叁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把三十三拿出来的那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了原地,我就当他同意了。

我长处一口气,转身关注起那边的战况来。

 

7.
他们打的实在太凶险,三十三几乎是在鬼门关游荡,我看得心惊肉跳。生死只在瞬息之间,一刹那的失误就是致命的,可每每倒下的人都不是他。末了,三十三还是成为了最后的胜者。

叁又忽然拔腿往下跑去,他不仅力气大跑的也快,我都险些没追上他。等拉住叁的时候,那片战场的血腥气已然野蛮地侵占了我们的鼻腔,三十三近在眼前。

我仔细看去,三十三衣衫破烂,腰侧豁开一条血线,淌着粘稠绀紫的血。他需得拄着重剑才能站得稳,周身煞气却厉的叫人害怕,是眼下唯一站着的人,其他人横七竖八地趴了一地没了声息,还在喘气的就只剩那个侧躺在他面前的陌生男人了。

“几年不见,你们的手段还是这么令人作呕,连剑锋都擦了毒。”三十三抬手摸向腰间,屈指轻捻那些色泽诡异的血。他望向陌生男人,似笑非笑:“但你难道以为靠这些小把戏就能让我授首伏诛?未免也太小瞧我这个大魔头了吧。”

那人眼神恨恨,咬牙切齿地开口:“亏你还管逍遥剑喊师兄,你真是……无可救药。”

“对,我们一点都不像,他是个烂好人,但我不是。”三十三极讥讽地笑了,“然而师兄那样的好人偏偏不长命,我这种祸害倒是还得遗千年。多可惜啊,是不是?”

“——可这到底又该怪谁呢?难道要怪我师兄自己太蠢看不清人心?他救苦救难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就连我这个做师弟的要为他去讨个公道,还要被别人说他死得其所,我不该辱没他风骨。”

“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那人的话没能说完,三十三骤然掐住了他的脖子。我瞧见他嘴角勾起,可眼睛分明没在笑。

“你也知道不是他的错?那凭什么做替死鬼的人是他?!”他声嘶如恶鬼,“我师兄光风霁月不在乎这些,可我在乎!我是个睚眦必报的恶坯子——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但他根本……不可能…回来…”

三十三的脸色瞬间危险地阴沉下去:“你再说一遍?”

“你我都…知道,逍遥剑…早就……死了。”

——死了?!

我回头瞧了一眼身畔的叁,他眉毛拧在一起,看上去忧心忡忡,被我扯着不许上前去。我惊地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没错,还是如常人一般温热触感,汩汩流动的血在腕子汇成稳健脉搏。毫无疑问,叁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个活着的人。

那人许是瞥见我的动作,眼神扫过来,挣扎着开口:“撩开……”

撩开什么?衣服?我骤然想起叁身上那些联结成片的绛紫色淤青,又想到师父听闻我说淤青时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心中顿时生起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那东西可能根本不是淤青!我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不是淤青,那还有什么东西能呈现出连片绛紫的样子?若真如他所言……

尸斑。

三十三那本记着起死回生之法的小册子。

……或许叁真的死过一回,只是被三十三用不知什么手段复生?

我不寒而栗,打了个剧烈的冷战,沿着思路继续想下去。江湖上可没人见过逍遥剑的尸身,因而他失踪的去向各路传闻众说纷纭,可那人为什么言之凿凿地说他死了?难道他——

“够了!”

三十三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猛地站起身来,掐着喉管将那人掼在墙上,五指收紧到对方再也说不出话。妄执与哀恸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暴戾地燃烧着,他的手背与额角迸出蜿蜒青筋。

三十三目眦欲裂,盯着那人,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没、有、死。”

我头一次见到这样暴怒的三十三,他一拳砸在那人脸上,我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鲜血染红了他的指节。那人虚弱的已经哀嚎不出,只能微弱地呻吟着,而三十三殷红的手又握住了他的剑。

——我想,他大概是当年害死叁的罪魁祸首之一。

所以三十三这样恨他,恨到即便将他亲手斩杀也还不解气,非要叫他千刀万剐受尽折磨。

我有所猜测便不忍再看,闭上眼背过身去捂住耳朵,却堵不住那无锋重剑碾过骨肉的声响。三十三的愤与恨如狂风骤雨般倾轧而下,化作一剑重过一剑的鞭笞,足够那人死上千回万回。我忽然知道先前为何他说用不了我的剑了。他身上背着的恩怨太重,于是便一定要一把能扛得起它的剑;而我的剑太轻,它灵巧、锐利、锋芒毕露,却会被那重若千钧的往事压垮。

师父说过,剑越重,人越执妄。可三十三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透这般道理?我猜他早就明晰,只是仍不愿斩断那缕情丝、不愿放下那些恩怨,因为那是他的师兄、是别人欠他师兄的血债。

三十三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要他的师兄回来、要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清醒地执妄着。

我一念通达,下意识地转回身去,入眼便是那摊已然无法称之为尸体的烂肉,而三十三仍举剑欲落。我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拦住他:“别砍了,他早就死了!”

三十三终于停下手中动作,可偏过头来,目光却森然。那人的血溅了他半张脸,猩红蜿蜒而下,描摹出疯癫狰狞神色,状若修罗:“你……说谁早就死了?”

“我说他!”我指着地上那摊烂肉,“冷静些,三十三,你师兄就在旁边!”

他一怔,转头望向小院的方向,便瞧见了奔来的叁。三十三的煞气消了些,许是怕吓到他师兄,抬臂想拿袖口抹净自己的脸,可衣料早被血沁透,任凭他怎么擦也擦不净。两人离得不远,几息之间叁已然到来,而三十三还在尝试把自己收拾得不那么骇人,倒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叁凑近到三十三面前,仔仔细细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而后如获至宝似地张开双臂。

三十三嘶哑道:“等一下,师兄,我身上脏——”

叁可不管他说什么,下一秒就把三十三抱了个结结实实,毫不在乎那些血污蹭脏了他的脸颊与鼻尖,也不在乎那刺鼻难闻的血腥气毁了他的嗅觉。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拦腰紧紧抱着三十三,阖上眼,又露出那个我最熟悉的露齿笑容来。

“唉。”三十三叹了口气,也伸手回抱:“我没事,师兄。”

叁睁开眼睛,直起腰结束了慰问环节。他不管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也不管我,不由分说地抓着三十三回了小院,我跟过去,发现叁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到了浴盆前——那些人来之前三十三正准备叫他师兄沐浴,浴盆里盛着他先前烧好的水。只是一个时辰过去,那水怕是早就凉透了。

“师兄是想沐浴了?”三十三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等我收拾下烧些开水就来,好吗?”

叁没有回答,咧嘴冲他一笑。三十三不解,正欲开口追问,却猝不及防被自家师兄直接摁进了浴盆里。他呛了冷水,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地便是叁关切的目光。三十三张口想说些什么,但那口水呛得太狠,他还说不出话来。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进浴盆,那是叁的手,他本能地觉得血这种东西糊在身上总归不好,于是他急着把师弟塞进浴盆洗干净。

浸透鲜血的衣物把冷水染得殷红,可叁却浑然不觉,他学着平日里三十三帮自己沐浴的样子,笨拙而执拗地为这个已经比他还要高的师弟擦洗去渗进皮肉的血污。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水温是合适的,也没想过衣服或许会弄脏盆中的水,他只是不想三十三遇到不好的事。

三十三蜷缩在冰冷的血水里,似乎极轻微地抽泣了一声:“……师兄。”

叁歪了歪头,抬手覆上三十三那乱糟糟又湿漉漉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他依然没有开口,但那双温和的栗色眼眸正无声地言语,好似在说:我在。

三十三把脸埋进手掌,我猜他许是落泪了。

我想我继续呆在这大概是有点不合时宜的,于是回身往方才的战场走去。虽说是乱葬岗,可那些尸首也不能就这么露天躺着,那恐怕过不了几日就该恶臭难闻了,总要有人打扫战阵的。

我拎着铲子来到那具面目全非的男尸面前,打算好歹给他挖个坑埋了,别就这么曝尸荒野。然而一抹金光自我眼前闪过,定睛一看,那人腰间挂着一副金镶玉牌,其上图案竟是……四爪金龙!

“……操。”我骂了句脏,“这人和朝廷有关系?”

“怪不得三十三说不该来的人来了。”师父瞥一眼那玉牌淡淡道,“朝廷怕是想毁约了。”

“什么叫毁约?毁什么约?”

师父摇摇头:“唉,你亲自去问他吧。”

我把小人儿提溜起来质问:“刚才你不是还告诉我最好别去问他吗?”

“诶,这就是你不懂了。”师父摇摇手指,“刚才他正在气头上,你去就是火上浇油;现在叁给他顺好毛了,这时候你再去问不就没事了吗?”

“……真没事?”我狐疑。

“哎呀,师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他朝我眨巴眼睛,“态度诚恳点,放心大胆的问。”

“好吧。”我撇撇嘴,把小人儿大头朝下揣进怀里。他扑腾了好一会才正过身来,扒拉着我衣襟探出头来:“臭小子,你是不是报复我?”

“我哪敢呢,师父。”我一边挖坑埋人一边回嘴,“徒儿我什么时候坑害过您啊?”

“嘿,你这逆徒!”师父笑骂。

 

8.
我清理完那些尸首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晚,叁正坐在门口仰着头看晚霞,目不转睛。我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远方灰蓝色的天际云霞缭绕如火烧,的确好看。他瞥见我来了,笑嘻嘻地挥挥手,却不肯挪挪凳子给我腾出条进屋的路来。

“师兄,让我进去一趟呗。”我挠挠头,“我有点事想问你师弟。”

叁不搭理我,只是扯住我的衣摆,也不动地方,显然并不想让我进屋去。好吧,我猜三十三大概正在屋里干什么事情,叁怕我打搅到他,于是死活不让我进去。

等会也行,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这样想到。

“没事,师兄。”三十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他进来吧。”

叁听罢终于肯让出路来。我迈进屋里去,差点被药粉的味道呛一跟头:“咳咳……阿嚏!”

“你闻不得这味道?”

我抹了一把呛出来的眼泪睁开眼,三十三赤膊坐在榻上,正扒拉着腰侧那条血口捏着金疮药往上倾倒,下手之狠看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旁边地上还有盆绛色血水,应当是自患处挤出的毒血。他的肩背上横亘着深深浅浅的新旧伤疤,还有几条瘢痕蜿蜒攀上胸膛,几乎没有一块光洁的好肉。

“……别那么盯着我看。”他瑟缩一下,有点不自在地瞥我一眼,“来干什么?有话就问。”

“不疼吗?”我盯着那片搓洗得外翻的皮肉脱口而出,“他们涂了毒,你没事?”

“疼。小时候我爹常喂毒药给我吃,鬼门关前走过几趟,后来吃多了便不怕了;如今我虽算不上百毒不侵,可却也没有毒能把我药死。”他漫不经心道。

“你就这么一脸无所谓的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我被他稀松平常的态度惊呆了,“人家都说虎毒尚不食子,哪有给自己孩子喂毒药的父亲?不小心喂死了怎么办?!”

“那现在你听说过了,而我也没死。但别告诉我你来这就是为了问这个。”三十三倒完了药粉,抄起绷带利落地缠在腰间,抽空抬头望向我,直截了当道:“你是为了我和师兄的事情来的。”

这不是个疑问句。我被说中了心思,不好意思地扯出个尴尬的笑。

他叹了口气:“你这样聪明,怕是已经猜的差不多了吧?”

我咬咬牙,鼓起勇气开口对他坦白了先前的猜测。三十三轻轻点头:“你猜的不错。”

“可那人身上为什么会有朝廷命官的四爪金龙玉牌?他是朝廷的人?”

“对,他是朝廷请的人,请来杀我的鹰犬。”他神色冰冷,“可朝廷本不该掺和进这事。”

“为什么还会有朝廷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惹上的?!”我真是震惊了。

三十三扶额:“唉,我大概给你讲一下事情的经过吧。江湖传闻讲过的那些关于我俩的故事我就不说了,其中八成都是真事,你自行推断一下真假是非吧。”

“我师兄呢,对于江湖恩怨的想法和你有些类似,是个不爱轻易夺人性命的人。我想他大抵是有些救苦救难的嗜好吧,他很喜欢仗剑天涯帮助别人,而且只要不是那些实在罪大恶极的人,师兄往往都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而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湖上的人都很尊敬我师兄,他的声望与日俱增,可朝廷却坐不住了——侠嘛,以武犯禁,朝廷总要提防着点。而我师兄四处行侠仗义,却又不怎么斩草除根,结下的冤家倒也不少。于是朝堂的人暗中与他们勾连,买凶要铲除我师兄。好巧不巧,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当年放走的那些作奸犯科之徒。”三十三冷冷道,“这帮杂碎,师兄好心叫我饶他们一命,他们得意苟且偷生却还不感激,反过来得些钱财便敢想害他!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全把他们杀得干净,一个不留!”

“算了,哪来那么多早知如此。”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设了个套子请君入瓮,而我师兄径直迈入。其实我们都觉出不对来了,可是我师兄太聪明,他知背后的人是朝廷,今日这套子他若不上,将来要被拿来开刀的恐怕便是我。那时我太蠢看不出这些,而师兄对我实在太好,怕我起疑连个正经的告别都没有,就这样孤身赴死了。就这样,他‘死’了。”

“当时的我得知后称得上是暴怒,提着剑出去把能找到踪迹的那帮杂碎全都剁成了肉馅,只剩两三个漏网之鱼一时半会还找不到。我懒得找,直接扛着还在滴血的剑杀进了皇宫……”

“——皇宫?!”我失声。

三十三继续道:“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幕后主使,我记不得他的官名是什么了,但那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我拖着剑杀到他面前时他简直吓傻了,屁滚尿流地要向我请罪,求我饶他一命。哈,这没骨气的东西。我正打算了结他的时候一队御林军来了,他们站在我面前,簇拥着中间的天子。我那时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只是想把这帮害我师兄的人全都剁碎了喂狗,于是我对他们说要不要猜猜是我的剑抹他的脖子快还是你们杀我快?天子倒是个有胆识的,他温声问我如何才肯放过这官员,黄金千两或者拜将封侯怎么都行,因为天下人还用得到他的脑子。”

“你怎么说的?”我紧张。

“我?我说去你妈的,谁在乎这些,我只要给我师兄报仇。”三十三嗤笑一声,“可那天子偏偏又开出了个我没法拒绝的条件——他说有皇家秘传之法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我师兄有一缕神魂还未飘去阴曹地府尚能回归躯壳,我若不杀那人并且保证以后再不入京城,他就把这东西给我。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绝对会费尽心思把师兄找回来,所以舍得把那册子交给我。毕竟若是拿要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子与被软肋牢牢拴住的大魔头相比的话,似乎还是后者对于朝廷的威胁要小得多。”

“你同意了?”

“我当然同意了,那可是我师兄的一缕神魂。天子叫人把东西取来后就放我出了城,说若我不入京城,朝廷便也不会派人来围剿我,我只需应对江湖中人即可。我师兄的肉身,可他毕竟‘死’去多时,总难免有些……尸体特征,我费了些心思把他脸上那些色斑消去,放进了冰棺中等我研究明白那苏生之法。后来我终于把师兄那缕神魂塞回了他的躯壳,于是就有了你现在看到的叁。”

三十三垂下了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但他……终归只是师兄的一缕残魂。另一半神魂早已飘向阴曹,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就连穿衣吃饭都要重新学,余下的只剩本能。”

“所以今日那人就是那个‘不该来的人’,而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朝廷打算毁约了。”我恍然明白,却又忧心忡忡:“那你怎么办?朝廷若动起真格来,铁骑践踏之下哪还能找到生路?”

“生路?”三十三听罢居然笑了起来,“要生路干什么?难不成我要在这帮害死我师兄的渣滓面前抱头鼠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能杀他多少便杀多少,杀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他分明眯眼露齿笑得跟叁很像,可却完全没有那人半点温和,反而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疯癫。三十三冰蓝色的眼中蛰伏着他滔天的愤与恨,我毫不怀疑他将决然步入那流血漂橹的终局。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朝廷不会立即这么做的。”三十三敛了笑意,“他们还是喜欢坐山观虎斗,看我与江湖狗咬狗——所以先来的一定会是江湖高手,最后才会是朝廷自己的铁骑。”

“可是时间似乎……还是有些不够了。”

“什么时间不够了?”

“我要想个法子下黄泉一趟。”三十三语调淡淡,“去阴曹借命,试试把我师兄的神魂带回来。”

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师父的动作比我更快,他从我怀里跳出来,小人儿疾速生长成他平日的样子。眨下眼的功夫,青衫碧眼的俊逸男子便落在眼前,啪地一声拿折扇砸在桌上。

“……你不许去。”师父神色严肃,“阴阳两界有别,人死不能复生。你用禁术拘他一缕生魂已犯了大忌,更遑论还要去阴曹地府把已死之人带回阳间?!”

“我师兄他没、有、死。”三十三冷声道。

师父用那双通透的碧眼望着他:“你什么都知道,三十三。你这样的人,本不该生了妄执。”

“这是我的事,老狐狸。”他阖眼,“你别管我。”

师父负手而立,没再言语,我却仿佛听到了他心底那声叹息。

 

9.
烈夏已至,接下来的日子不那么好过。

围剿三十三的人明显来的更强也更频繁,三十三应付的比以往要吃力得多,挂彩已是家常便饭,往往旧伤还没好便又添新伤。偏偏他睡得更少,整天除了练剑就是研究那本小册子,还要时刻提防可能来袭的围剿。我劝他多睡,他不肯听,依旧熬着自己,惯要把自己压榨到极限。我曾怀疑那本歪门邪道是否已然永久地改变了三十三的躯壳,不然是怎么扛得住这样的日子的?

然而他终归还是凡人之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杀尽来者后,三十三忽然直挺挺地栽下了去。凑近一看,他冷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我心里咯噔一声,抬手摸他额头,却被烫的顷刻缩回了手。

他一定病了,可谁知道他到底病了多久?

我吓坏了,连背带拽把他拖回了小院。好在没出什么大事,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三十三便清醒过来,而他睁眼后第一个问题居然是问他师兄在哪。我忙着捣鼓他没顾得上叁,一时没法给出个具体位置,于是他爬起来就要出去找。我又劝,他依旧不肯听,我只好和他一起去找叁又跑去哪个犄角旮旯里发呆了。

“你就不能躺会儿?”我气喘吁吁,“叁肯定还在这乱葬岗里,他什么时候往外跑过?再这样下去,朝廷都不用出手你就要先把自己累死了。”

三十三不说话,我怀疑他已经烧的不太清醒了,忧心忡忡:“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道,“我好像看见师兄了。”

“……你不会烧糊涂了吧,我怎么没看见?”

“我清醒得很。”三十三扬起头看向高处,“抬头,他就在那。”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往高处望去,果然看到叁的身影在那里。那是个我从没去过的小山头,四周没有好走的路,我轻功跃上时都费了些功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夏末初秋的时节天气还暖和着,日光倾泻其上,风吹过时青草摇曳,叁就那么摊平了四肢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嘴里依旧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见我们来了,他又呲着牙笑得明朗。

三十三走过去蹲在他身旁,无奈地:“师兄,咱起驾回屋吧?”

叁笑嘻嘻地配合伸手,要他把自己拉起来,而三十三叹了口气,去握那只瘦削而骨节分明的手。可刚一握住叁便骤然发力,拽得一个踉跄趴在他身上。三十三只当师兄在同自己玩闹,撑起身子要站起来,却被叁扯住了衣角。他垂首,看到叁用那双亮晶晶的栗色眼睛望着他,还往旁边蹭了蹭腾出个够人躺下的位置,大有一种你不许走我就要你跟我一起晒太阳的态势。

三十三拗不过,只得屈服躺下,叁见状露出个见牙不见眼的笑。

……那我呢?

“你师兄找到了。”我挠挠头,“那个……我没有晒太阳的意愿,先回去了?”

三十三朝我点点头。我于是转身跃下小山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把师父小人儿掏出来,捧在手上,挂着笑柔声道:“师父。”

“干什么?”小人儿如临大敌,“你这臭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撇嘴:“我只是打算让你帮忙算一卦。”

师父掏掏耳朵:“算谁的?”

“三十三。”我说。

“哈,我就知道。”师父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你想要我算什么?我猜是他的——命数?”

这老狐狸。我眨眨眼:“师父,你都猜到了,那就直接告诉我呗。”

师父偏要卖个关子:“你希望他怎样?”

“我希望他怎样?”我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当然最好长命百岁,他这样……”

我本想说他这样好的人,可话出口前稍稍一想,便又觉得三十三实在很难算得上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又想不出别的好词,于是话语便戛然而止。

师父看我好笑,挑眉反问道:“哪样的人?”

“……”我凝噎,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乱葬岗的日子三十三待我相当不错,对他师兄更是堪称故剑情深,十年前那场血债竟能替叁讨到现在,完全看不出半点传闻中漠然残忍的样子;但是又的的确确有那么多讨伐他的江湖正道惨死在他的剑下,他们当中或许有人别有用心,可更多的还是一心惩恶扬善的游侠儿……我竟不知该说三十三是好人还是恶人了。

“你犹豫了。”师父说,“你觉得三十三对叁肝胆相照、又认为他杀业太重,故而不知他应算是好人还是恶人,于是便也不知该不该希望他长命百岁。”

他语调平和,这不是个问句。这老狐狸还是那么惯于看透人心,我只好承认:“对。”

“你看,你还是喜欢用‘好人’和‘恶人’来形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师父轻声道,“可世上那么多人,每个人的七情六欲交织起来便形成了江湖。江湖之上恩怨纠缠你已见过,一个人所坚持的情义可能便也成了他自己造的杀孽,哪能就这样简单的把他们分成好人或恶人呢?”

我沉默着思索。师父说得对,我先前非黑即白的善恶观未免偏颇。

“得了,回去再想吧,反正你时间多得很。”师父踩踩我掌心,“好徒儿,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把自己从思绪中扒出来,毫不客气道:“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吃不到。”

师父嘿嘿一笑,活像只得意的狐狸:“我先看看,挑喜欢的等你回青丘再做给我嘛。”

“老东西,还没回去你就惦记上我做的饭了!”我无语,又把他大头朝下揣回怀里,“想得美,回青丘以后光吃不干的人禁止点菜,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师父又开始挣扎:“别把我倒着放……你这臭小子!”

我不睬他,任由他扑腾,得意洋洋地往小院去。

回到小院后我一边跟师父拌嘴一边准备晚饭,时间过得也快,一眨眼便到了傍晚时分。做熟的饭菜在锅里煨着,我去叫三十三和叁回来吃晚饭。天色将晚,我趁着余晖加快步伐,不然到时太阳落山后便该找不见路了。我凭着记忆找到那处小山头攀着岩石翻了上去,正欲开口喊三十三和叁改回去,却在看见眼前景象时骤然收了声。

叁已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向落日方向,难得没有在笑。橘色的光映在他未挂着笑的面上,却显出些凌厉的冷冽来,我方才注意到原来他竟有一张俊朗得惊心动魄的脸,眉目疏朗、皓齿明眸。

而三十三蜷缩在叁的身边睡着了。他身上盖着叁的外衣,想来该是叁怕他着凉。残阳把那头枯草一般的乱发照得金灿灿,暮风拂过发梢,三十三那一身煞气此刻烟消云散,仿佛他不再是那尊凶名远扬的杀神,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剑客,正靠在自己师兄身旁小憩。

叁注意到我,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嘴边。

——别吵醒他。

 

10.
暮秋时节,枯叶落了一地。乱葬岗已是很北的地界,风一刮便是刺骨的冷。我到底是从南边来的人,有些受不了这里的天气,感了一场头疼脑热的风寒,咽嗓如刀割一般痛的出奇。

可围剿的人还是依旧地来。

又是一场恶战结束,三十三提着剑往埋骨地走,回头随意道:“你感了风寒身体不适,便由我去打扫战场好了。你先带师兄回院子去吧。”

“你没事?”我打量着他还在淌血的手臂,哑着嗓子道。

“小伤,碍不了什么事。”他嗤笑着摆了摆手,“若连这都受不了,那我不如干脆找副棺材往里一躺等死算了,倒还省得朝廷费尽心思来要我的命了。”

他还是那么会呛人。我无言,只好转身离去。

我本以为三十三会很快回来,毕竟连我收敛那些尸身都要不了半个时辰便能干的利利落落。可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他还是没回到院子里。我右眼突突跳动,觉出事情恐怕有些不对劲,于是拔出双剑,揉揉眉心冲着它道:“师父,要不咱去看看?”

“怕是该去看看。”师父的声音难得挂上了担忧,“你且去吧,我和你一同过去。”

我应一声,把剑归鞘插进腰间就往院外走去。天气凉得很了,叁似乎畏寒,现在已不怎么喜欢在院子里呆着,往往托着腮坐在屋里,透过窗缝望外边。他之前时候会把窗户纸捅破,搞得屋里冷风飕飕——我恐怕就是这样染上风寒的。后来三十三将窗户重新糊了一遍,拿了个不知从哪具尸身捡来的琉璃无事牌镶在窗棂间,方便了叁看屋外的景色,于是他便不再捅窗户纸。

叁听到我的动静,也一脸担忧地从屋内跟出来,大概是要和我一起去找三十三。我思量一下,感觉将叁一人留在院落总归不好,于是也带着他一起往埋骨地去了。

埋骨地在乱葬岗的尽头,越过一条不长的崎岖小路就能到达。然而我还没拐过那个弯便闻到了一股浓郁地血腥气,顿时心头一紧,快步往前赶去,却被眼前惨状吓了一跳。

——这里尸身堆堆叠叠地铺了一地,殷红的血流成河,只有中间那处小坡尚还干净。而三十三垂首倚坐在那片空地,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掌心却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几乎将手掌断成两节。蜿蜒而下的鲜血淌在地上,蔓延出一条枝干汇入血海。那把伤痕累累的重剑插在他身后,剑锋直直没入地面傲然矗立,如同一座无字墓碑。

“垒尸放血,断掌取血。”师父喃喃自语道,“尸山血海,可为极阴之地……”

“……不对,这小混蛋还是他妈的犯倔了!”师父想到这里骤然惊觉,咬牙切齿道,“他要下九泉去阴曹地府,得赶紧把他叫醒!”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拍拍他的脸,用的力道算不得太大,可三十三的身体却如折断过的武器一般轻而易举地歪倒在地上。叁焦急地站在一旁,却不敢插手,只忧心忡忡地踱步。

我手忙脚乱地架住那具瘫软的身躯起来,它冰冷的触感摸着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具尚且新鲜的尸体。我焦急回头看师父:“怎么叫?他根本就没反应!”

“他果然去了!”师父轻啧一声,“你把他架稳了,我来!”

师父又化作成年男子的样子,三两下撕碎手中折扇将碎纸屑捧在手中,吹口气便烧成了裹着双手的阳炎。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吟诵一段冗长咒文,以叫我眼花缭乱的速度掐了几个诀——而后狐狸耳朵与九条巨尾于师父身上恣肆生长,他双眼在那一瞬骤然泛起精光,灿然如若落日熔金。

师父衣摆无风自动,以燃着火焰的双手捧上三十三的脸颊,凝神大喝道:“给我……醒来!!”

被我架在怀里的躯体微弱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四肢百骸都逐渐有了反应。三十三睁开了眼,寒川一般的眼被死意沁透,瞧着无神而憔悴,像是做过一场黄粱大梦。他眨眨眼睛,似是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世界,却忽地剧烈咳嗽了起来,撕心裂肺,末了竟呕出一滩紫红色的污血。

“怎么会碰不到呢?”他呢喃着,状若疯癫,连唇角的血都没心思擦,“为什么就是碰不到呢?”

三十三看上去虚弱不堪,面色苍白如纸,连撑着剑站起身来都做不到,可偏偏能令人觉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来。他心底似乎正燃着郁郁愤懑与不甘,狂暴的情绪如野兽般叫嚣着摧毁一切,却又无能为力地被困在现实的囚笼中,只能徒劳地嘶吼。

他失神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声嘶力竭:“碰不到……怎么都碰不到……”

师父一挥手收了狐狸耳朵与尾巴,罕见地动了怒:“你是不是疯了?阴曹地府你也真敢去?!你已踏过黄泉路行至忘川旁,要是再晚上一炷香的时间,你是不是就该走到冥府了?!”

“过不去的。”三十三眼神发直,“我执念太重。放不下前尘旧梦,便过不得奈何桥。”

“然后呢?我若不把你喊醒,你是不是还要跳忘川河?”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他毫不相瞒,“但……”

“但我看到了那边的师兄。”三十三低头,“……他神魂不全,便也过不得奈何桥,于是只能于忘川河畔孤寂徘徊。他就那样孑然一身,在无边无际的忘川畔游弋,连笑也笑不出来了。我要带我师兄的神魂回阳间,可他看不见我,我也根本碰不到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字字泣血:“这十年,难道师兄都是这样如孤魂野鬼般过来的吗?”

“我告诉过你的。”师父恨铁不成钢道,“你猜当朝天子给你那复生的法子为什么是禁术?人死不能复生,你拘他一缕生魂,就该知道一定是要付出些什么的。你师兄一部分神魂被你留在阳间,而另一半便要在忘川漂泊受苦,人间神魂不归阴曹他就永世不得超生,这便是他的代价。”

“我当然知道有代价!”三十三费力地想站起身来,可他那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躯壳还禁不起这种折腾,于是只好勉强倚着重剑费力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神色不甘:“可是代价……凭什么不是我来付?凭什么所有坏事……都让我师兄赶上了?!”

师父摇摇头,那双碧眼切实地流露出一缕悲悯:“你以为你就没付代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断掌取血伤及经络,你那双手还能握得住那么重的剑么?当年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天下第一,怎么就搞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算什么代价?”三十三沙哑道,“若真能把师兄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我这又算的上什么?”

师父叹息一声:“还记得那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三十三沉默着不答。

“铅华洗尽,行殊途、尝别离,往昔不过大梦一场;若用情至深,便梦醒不得。”师父怜悯地望着他,残忍的话却说得斩钉截铁:“三十三,你的梦……早该醒了。”

三十三仍旧不答,只抬头看向叁,他惨笑:“……是我错了吗,师兄?”

叁听不明白,也没法回答。他是来自过去的一缕残魂,什么都记不得了,余下的只剩躯壳中的本能。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他总还觉得自家师弟仍是那个要他照顾的青年。叁蹲下身来,极自然地揽住那具冰凉身躯,托着脱力的三十三伏在自己脊背之上。他力气实在不小,三十三那样高的个子竟也能稳稳背在身后,走得面色轻快、步履不摇。

“师兄,师兄。”三十三趴在叁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声色喑哑:“我该怎么办啊?”

叁转过头来,栗色的笑眼依然温和。三十三望穿那双微笑眼底,而那里除了他的倒影空无一物。叁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三十三是自己的师弟,于是眼里终于只剩他。可三十三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叁只记得他哪里够?他要他光风霁月的师兄犹若烈阳高悬——他师兄那样的人,眼中合该是山川大泽、天下苍生,凭什么偏只有他一个?江湖宽广,师兄怎能被囿于他这一方浅池?!

三十三想要下九泉捞回叁的神魂,但他做不到,阳间人干涉不得阴间事,任凭他再疯再不要命也做不到。逍遥剑的神魂被撕裂成两半,一半照常往阴曹去,而另一半被三十三拘在人间。于是忘川畔的叁仿若孤魂野鬼,徘徊不前;乱葬岗的叁无奈神魂天缺,困在一方。

他还能怎么办呢。他怎么会舍得把叁继续拘在身边,同时折磨逍遥剑的两半神魂?

三十三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我们回去吧,师兄。”

我望着他们远去,一句话也未能说出口。师父把手搭在我肩上:“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时候可千万别来围剿的人。”我相当严肃,“不然你就见不到我回青丘了。”

“哈,得了吧。”师父笑笑,“我还不了解你?跟我说实话。”

我默然:“……你上次还没告诉我三十三的命数。”

“哎呀,我以为你都忘了呢。”师父摇头,“但是这个不行。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你和他有因果。”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和三十三?”

师父捏了一下我后颈,露出惯常的笑来:“对。”

我狐疑地看向他,总觉得这个笑带着些微妙的不安与焦心,似是……强颜欢笑。可我没再问,我知道师父的,他不想说的事,我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得不到正经答案。

那便日后再说吧。

 

11.
转眼到了深冬。

近日那些围剿的人诡异的没有再来,可三十三这些日子不知为何竟总是往外跑去,然后有时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有时不会。他的手伤倒是长好了,然而断掉的经络没法再接上,舞起他那把重剑要比往日吃力不少,同我对练时不常也会被我打掉手中竹枝。我有些忧心,毕竟先前他那样厉害,我怕他因此而郁郁寡欢,于是便在练剑时微微收敛些力道,好歹不要让他脱手。

三十三发现的很快,他皱眉:“怎么还偷懒?”

我支支吾吾,可他何等聪明,见我这样一下便猜到了用意。三十三意料之外地没发怒,只说我用不着替他的自尊心着想,因为他根本就无所谓这些。

“我不在乎。”他淡淡道,“而且即便如此,这江湖上能过得了我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好吧,好吧。三十三向来怎样想的便怎样说,他从不粉饰太平,我稍稍放下心来。自从埋骨地那日过后,我总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变故正横亘于我面前,我却浑然不知。

我问师父,他说,那或许是快到该从乱葬岗离开的日子了吧?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你来这里已将近一年了,总有一天要和三十三与叁分道扬镳的。来的时候三十三就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已强大到可以护住家人周全,便也到了该离开乱葬岗的时候了。

——可我没想到那天来得如此快。

那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日子。三十三不知从哪拎回来了一坛子酒,刚一拍开泥封,一股极清香的竹叶气息在小院内弥漫开来,与清冽的酒香相得益彰。它真的闻起来太吸引人了,就连我这个向来对酒敬而远之的人都舌下生津,禁不住向三十三讨一杯来尝尝它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伸手要去拿酒盏,却被三十三拦住。他把我的手扒拉回去:“小孩不许喝。”

我撇撇嘴:“我已经及冠了。”

三十三抬眉望着我,手仍然挡着杯盏,并没有要网开一面的意思。

“……好吧,我不喝!”我拗不过他,“你的酒,你爱给谁喝就给谁喝。”

叁又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十三给他递了一盏酒,他便捧着杯盏小口小口喝。他畏寒,披着件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做的大氅,需得裹得严实方才能久坐小院。三十三却依旧是那套衣衫,我有时感觉他似乎不知冷热,一年四季都是同样的穿戴。想至此处,我便顺便开口问了。

“差不多吧。”三十三一边倒酒一边答道,“幼时在雪地里冻久了,倒也不怕冷了。至于这套衣服……是当年师兄替我选的,我喜欢的紧,也就一直穿下来了。”

他言罢,一口饮尽盏中酒水,撂下后赞叹:“这酒倒确实不错。师兄,还要吗?”

叁不说话,却干脆地把已经空了的酒盏推过来,托腮望着三十三给自己倒酒。三十三轻笑一声,又给他倒了满满一盏:“看来我师兄也挺喜欢。”

“我也想喜欢。”我眼巴巴道,“这是什么酒?闻起来好香。”

“竹叶青,下一坛开了给你喝。”三十三失笑,“到时候没人跟你抢。”

我努努嘴还要说什么,可鼻尖忽然一凉,下意识抬头看去,粟米大的雪花正轻轻飘落,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我在青丘很少见雪,兴奋瞬间盖过了尝不到竹叶青的遗憾,转头就把这事抛之脑后,欣然摊开双手接起雪花来。

“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倒是比我预料早了些。”三十三有些出神,“他朝若是同淋雪……”

他的后半句话我没听清,我也不打算问他到底说了什么。叁咳嗽了起来,我猜大抵是被冻着了。雪下得越来越大,粟米很快变成了鹅毛,地上已积了一层雪绒,我正兴致勃勃地在上边踩上自己的脚印,顾不上除了玩雪以外的其他事情,于是也没听到身后三十三说的那句话。

“师兄。”他轻声呢喃,“我们到时那边见。”

我踩着雪一路跑到了叁之前非要拉着三十三晒太阳的那个小山坡,那里视野相当广阔,可以把山中雪景一览无余。我爬了上去,这场大雪已下了半个时辰,天地都白茫茫地一片,林子全被积雪覆盖成素裹银妆。一切都在大雪中变得安宁寂静,只有天空中飞起一群又一群鸟儿喳喳叫着。

……不对。

这大雪天,鸟儿没事飞起来干什么?我心中起疑,眯起眼睛看向空中鸟群,却是惊恐地发现那些鸟群似乎正在四散窜逃,正如往日有人来围剿时的场景,只是没有叫声。

我粗略数着数目,只觉今日林中窜逃飞鸟格外多,那阵势恐怕不同往日。我用上了刚学不久的轻功,几步攀上峭壁往山口望去,睁着眼睛用力在银白色的大地上寻找不同的颜色。我瞥见一片诡异的玄黑,仔细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披甲执锐,阵型森严——那是朝廷的铁骑,他们终于来了。

我心中大骇,赶忙奔回小院打算告诉三十三这件事。

我呼哧带喘地推门而入,大声道:“三十三!朝廷的铁骑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三十三淡淡地哦了一声:“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奇怪,我这才注意到小院内的气氛有些诡异。叁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发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三十三静静坐在他的对面,发顶同样被雪染白,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酒盏。

我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为什么会有血腥味?”我颤抖着开口。

三十三没有说话,他又给自己倒上一盏酒,沉默着一饮而尽。

“你说话,三十三。”我抬起手指着叁,“这是怎么回事?”

三十三依旧不答,只是一盏接着一盏地饮酒,一直至坛子里再倒不出来一滴酒。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转头望向我,神色遗憾:“真可惜,这鸩酒还是……毒不死我。”

“我不能让师兄在忘川如孤魂野鬼般徘徊了,所以需得把我曾拘住的这缕神魂还到阴曹。”他慢慢道,“我不愿师兄多受苦,又不想对他兵戈相向,于是只好选鸩酒。酒是我们十几年前埋下的竹叶青,往里兑些鸩毒,便有了鸩酒。”

他轻声:“我本想和师兄一起去的。可身体实在不争气,喝了这么多,我怎么就没被毒死呢?”

“不过没关系,恰好你来了。”三十三撑着石桌站起身来,抬手卸下身后背着的重剑,双手握住了它,“来吧,把你的剑拔出来。正好叫我检验一下……这一年来,你剑学得如何。”

我没有拔剑:“其实你那天就想好要怎么做了,对么?”

“是啊,我在忘川河畔见到师兄的那一刻就打定主意了。”他拄剑苦笑,“拖了这么久,只是因为我实在不想让师兄再死一回。我还真是软弱,是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完事后再讨论。”我道,“朝廷的铁骑已经来到山下了,要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能找到你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三十三兀自笑了,“该考虑这个问题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指着我腰侧:“把你的剑拔出来。”

我不动作,三十三便一步一步迈到我面前,厉声喝道:“你不杀我,那我可要杀你了!”

“三十三!”我眼眶发酸,咬着牙道,“我们非得这样不可吗?”

我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三十三本就没打算独活。他多希望那坛鸩酒能让他和叁一同归去啊,可终究事与愿违,即便是鸩毒也没法带走他的性命,他还是要独自苟活于世上一段时间。我知道的,三十三不会杀我,我的手按在腰间,但仍然没有拔剑。

“你个傻小子。”他叹了口气,“你不杀我,怎么出乱葬岗?怎么见你那些挂念着你的家人?难道你想和我一起死在朝廷铁骑的践踏之下吗?那可还要被按个共犯的名号,你家人会不好过的。”

我终于拔剑出鞘,声音却哽咽:“但我不想杀你。”

“我今日本来就是要死的。与其死在仇人手下,倒不如你来。师兄先走一步,人间于我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至于那未讨完的血债,能杀的人,我前些日子也早已杀尽了。”三十三抬手抚过我发顶,只是我比他还高些,他做这动作倒有些好笑。“来吧,就当做是我最后一次教你练剑好了。”

我持双剑,沉默地拉开架势。

三十三笑了:“就当是为了我。再怎么说我也不愿意死在他们手下。”

他言罢扛起重剑,倾身向我攻来。我本是打不过三十三的,可他身上的伤痕病痛实在太多,如今我竟也能与他打个平分秋色,甚至更胜一筹。我想,他背的东西实在太重,往事桩桩件件摞在一起,和执念垒成重若千钧的枷锁,再强悍的人也总有扛不动的那一天。三十三说我的剑要轻、要快、要有锐气,唯独不要放上连天的恩怨。他说剑出鞘就该饮血、该斩意不平,可收剑归鞘时便要谨记恩怨已了,切莫纠缠。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其实什么都看得透,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放下叁和他的血债。

我注视着三十三紧握的重剑,他的恩怨到现在都还未了,所以它根本无鞘。其实三十三未尝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剑的样子呢,我想,而叁就像是他的剑鞘。三十三自那年叁出事后便成了丢了鞘的剑,他无止无息地杀戮着,为了十年前未了的恩怨与未讨的血债,永不归鞘,也无鞘可归。

你不要这样。我闪身避过三十三的横扫,恰巧对上了他的目光,恍惚间似乎听到他的声音。你不要同我一样。永不归鞘的剑总会豁口卷刃,也许依旧是杀戮的好手,可终有一天要拦腰折断。

三十三喘息着,我们僵持的时间太久,他伤过的手已握不住剑柄,我瞧准时机一挑一抹,那柄过重的剑就脱了手。他没有机会把它捡起来了,因为我的双剑已抵在他胸口。

“剑学得不错。”他说,“一会怎么跟那帮人说,不用我教吧?”

“再教一下吧。”我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最后一次。”

三十三笑眯起了眼:“出去碰到朝廷铁骑,你就跟他们说魔头三十三已伏诛,是你做的。”

他说罢握着我颤抖的手,把剑锋直直没入自己胸膛。滚烫的血沾满指尖,我抽泣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坛竹叶青埋在你师父那。”他轻轻道,“之前说过要给你的那坛。先别急着喝,等到二十年之后再挖出来,替我和师兄尝尝那时的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哽咽着,喉口似被寒风灌得冰凉苦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流泪。

“……哭什么?”三十三轻声道,“再过一小会儿你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去找你许久未见的长兄了。这样好的事,你该高兴才是呀。”

“唉,把我扶到石桌旁边吧。”他又艰难道,“就算不能和师兄一起死,好歹也要死在一个地方吧。”

我闻言照做,帮他挪到叁旁边的那个座位。三十三没什么力气了,他和叁一样趴在石桌上,偏头望着师兄又笑了起来。他伸手抚上自家师兄的脸颊,竭力抬起指尖描摹勾勒那张眉目疏朗的脸。

“走吧,去找你长兄吧。”他说。

三十三阖眼,唇角微勾,一字一句咬得缱绻:“我也……要去找我的师兄了。”

 

鹅毛一般的大雪还未停歇,纷纷扬扬地落在三十三和叁的发顶,如华发皑皑。我忽若有感,低头问师父:“三十三那句我没听清的话,他后半句说的是什么?他朝若是……”

师父长叹一声:“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尾声】
此间事毕,我见了趟长兄,住了一阵子后又回了青丘。

乱葬岗被朝廷翻了个底朝天,三十三这种级别的恶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带不走那片土地上的任何东西,只好和师父一起在青丘给他们俩立了个衣冠冢。

“当时我算到三十三大限将至,他实在太执妄,免不得这样的下场。我叫你去乱葬岗,是想看看能不能影响到他们的命数,也许能有个……好一些的结局呢。”师父道

“那看来是没成功。”我仍然有些难过,“我要是更有用点就好了。”

“不,其实是成功了的,他们最后离开的日子比早先我算的大限推迟了四月有余。”师父说,“只是……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三十三和叁,我还是沉默了。乱葬岗那一年在我记忆中留下的痕迹太深,回忆起来便也太痛苦,每每提到,免不了便是一阵无言。

“说两句呗。”师父拍拍我,“人总要往前看,你别把魂留乱葬岗了。”

“……你当初怎么认识三十三的?”我问道。

“嗯……这个倒是可以给你讲讲。”师父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装深沉。

“小的洗耳恭听。”

师父嘿嘿一笑:“算啦,我懒得讲,你自己看罢。”

师父一指点在我额心,刹那间头晕目眩,周遭景色迅速模糊成水墨。我知这又是他的方术,大概是把我直接丢进他的往日记忆,免得自己费口舌转述——这老狐狸还是那么懒!

我闭上眼缓了缓那股子恶心劲儿,刚抬起头,视线便直直撞上三十三。他手里捏了支签,可看上去比我初见他时要年轻得多,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锐气。再一转头,我那方士师父正笑盈盈地帮他解签,瞧这样子,二人似乎是初见。

“这签文……”师父挑眉望向三十三,“哎哟,少侠,情深不寿啊。”

“老狐狸,你是哪来的江湖骗子?我连心上人都没有,怎么情深不寿?”三十三无语。

师父也不恼,只意味深长地一瞥:“或许无关风月?只是今朝怒马鲜衣,肝胆洞、毛发耸,共许潇洒过人间;到头铅华洗尽,行殊途、尝别离,往昔不过大梦一场。”

末了,他望着青年,幽幽道:“用情至深,因而执妄太过,便梦醒不得。”

我倒抽一口凉气。

——执妄太过,便梦醒不得。这何尝不是三十三步入的终局?

青年三十三掐着下巴,面上瞧不出心绪,挑着眉似在端详签文。我想他见到这签大抵是不满意的,毕竟师父所言显然不是好话,估摸着一会该问师父此劫如何化解了。

可三十三偏不走寻常路,他忽而嗤笑一声,转手便将那签折断丢了,又信手从签筒中拈起支新签抛向师父:“那不妨再帮我瞧瞧这支签?”

师父吓了一跳,抬手堪堪捉住新签。他叹口气摇摇头:“小子,哪有你这样求签的?”

三十三满不在乎:“现在您老见过了。请吧。”

师父无奈,只得摊开手掌一瞧,竟也是巧了,躺在掌心的赫然是支上上签:“宗悫长风破浪。上上签。一条大路,尽可施为,心中用事,只宜向前。这回你可高兴了?”

“哈,这签不赖。”三十三满意地眯起眼,“老狐狸,多谢你解签。”

“可是如此一来,这般得来的上上签,连同先前抽出的那支下下签,我竟不知是谁应做得数了。”师父饶有兴趣地望着青年,“我还真是很好奇,你怎么打算?”

“谁做得数?我管它呢!”三十三撇撇嘴,“签这东西,若信,到底是两支签都同我有缘;若不信,左不过是根刻了字的竹签罢了。可信可不信的东西,若被它套死,反倒是执迷了。”

“那你是信还是不信?”

三十三大笑:“我想信时就信,想不信时就不信!”

师父盯着他瞧了一会,狐狸眼珠滴溜溜一转,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也笑了。三十三觉得莫名,歪头问他:“老狐狸,你怎么也笑?”

“没什么,你小子倒是有个性。”师父笑意微敛,“我只是在想……”

“——你这样的人,最后怎也没能斩断情丝?”

“什么情丝不情丝的。”三十三嗤之以鼻,“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当上那天下第一。”

“三十三!你又偷摸跑哪去啦?”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我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却在一刹那便猜出了它的主人是谁。我顺着声音方向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叁的明眸皓齿。他探头过来,不好意思地朝师父挥挥手,做出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露齿笑:“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家师弟性子比较横冲直撞,若有冒犯,我先替他向您赔罪啦。”

“我哪有!”三十三抗议,“这江湖骗子说我情深不寿,我连相好的姑娘都没找到呢,哪来的什么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所以我就重新抽了个签让他解嘛!”

“哎呀哎呀,实在抱歉。”叁揪住三十三的衣领子把他往回拽,完全无视了他的挣扎和抗议。三十三还在折腾,但叁就像拖走一只好事的狸奴一样,一边生拉硬拽地拖着三十三一边笑着向师父赔礼:“真是得罪您了,先生。”

“无妨。”师父也笑眯眯地目送他俩离开,“斩不断的情丝,原来是这个?有趣,有趣。”

他自言自语罢转过头来,直直对准了我所在的方向,故作惊讶道:“哇哦,居然还有个观众?”

我悚然,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师父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回去吧,未来的我想让你看的东西该是已经看完了,那就别在我这里呆着了。”

我眼前一花,水墨又凝结成清晰景象,师父那张大脸横亘在我面前:“你醒啦?”

“……”我嫌弃地把他的脸推远了点,“我被过去的你赶出来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师父挠了挠头:“那个时候我的领地意识确实比较……鲜明。”

“提前告诉我啊!害我被他吓了一跳。”我报复性地掐了一下他大腿,“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荷叶鸡。”师父揉揉肚皮道,“叫花鸡也行,都挺好吃的。”

“你这老狐狸就改不了吃鸡肉的毛病是吧。”我无语吐槽,“你都化形了,能不能吃点别的?”

“呃,那烧鸡翅?”

“那不还是鸡的零件吗!”

“梨子炒柑橘加鸡丁。”

“不行!这东西根本没法吃吧,你这老东西舌头是不是坏掉了?”

“那……”

“……”

我们一边拌嘴,一边并肩往住处回去。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挤挤挨挨的衣冠冢,为它立的墓碑似乎太长、太薄,可看上去却像极了一把锋刃没入尘泥的剑。

一柄终于归鞘的重剑。

 

「——全剧终。」

Notes:

天地风尘三尺剑,江湖岁月一篇诗。感谢各位的阅读,诸位司机们的武侠故事到此就暂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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