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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头两天,刮了风,下了雨,雷淞然给自己买了两瓶酒,白葡萄干配红葡萄干,请了一天假。
他懒得去张呈的坟头上酒送花的,屋外雨下得又大,雨帘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出一个灯红酒绿的香港,湿淋淋的,晒不干。
九龙分局的牌子在雨里淋,淋得又湿又暗沉,沉沉的,金属光泽也被夜幕吞个干净。
他没回家,缩在自己的办公室,拉实了百叶窗,关了门,摆上张呈的遗照再并两根不长不短的白蜡,三根烟当做香排在遗照前晾着。雷淞然掏火点了蜡,嘴馋了,顺手把烟也点了,塞攘进自己嘴里嘬两口。
反正张呈不会跟他计较烟,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计较过,死了也不会再计较了。
雷淞然含混着吞吐,夹着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撒了点给张呈的遗照也淋上了酒味。
哎行吧,抱歉了兄弟,你就当陪我喝两杯了。雷淞然嘟哝着又补了一杯酒给张呈的遗照。他没倒多,顺手在桌里摸到个没丢的废弃小瓶盖盛酒,放在张呈面前。
黑白的照,映着摇曳的火光,白的白,黑的黑,那俩大眼珠子一瞅就黑白分明,眼白明显得像在翻白眼。张呈的照片还在笑,表情却像在骂雷淞然抠搜,分酒也只给他分一小瓶盖,连给他的烟都要顺走一根叼着抽。什么人呐,雷淞然,你真是抠搜死了你啊你这人。
我还能记得给你点蜡上香就不错了,要求还那么多。雷淞然嘟嘟囔囔喝着酒,酸甜的,带点辛,甜没那么甜,混着些杂入的苦。他就着烟喝着酒,三不五时看看张呈的照片,两条长腿往桌上一敲,半个身子窝进转椅里晃悠。
张呈不在了。
张呈早就不在了。
张呈头七那天,雷淞然也给自己买了两瓶酒,照片贴在墓碑上四四方方一小张,没有蜡烛,只有刚焚过的纸钱散发着草木灰的味道。漫天灰白色的碎屑,迎风乱飞,飘飘洒洒,像一捧灰黑的雪,降在了雷淞然的头顶和肩膀。雷淞然是大陆北方人,南下到香港来讨饭吃,走了运了,捧了一碗警局的饭,哪儿想过拼命啊。可他倒霉,撞见个不要命的南方人。
他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雷淞然拍着张呈的墓碑念叨,你他妈真是有病啊张呈,你是真有病啊,又不是没爹没妈的你拼什么命,你家里给你寄信,你让我怎么回啊,你说我怎么回才行呢。我该怎么跟你妈妈说,你个彪玩意儿犯傻呢非要去送死,我他妈还没能给你拦住,我还没能拦住你,我居然他妈的信了你的鬼话,我居然放纵你去送死。你说我该怎么讲,我该怎么跟你妈妈交代?我该怎么跟她说,你儿子的死我得扛一半啊,因为我他妈当时也傻逼了,我以为你不会有事,我以为你能活,我以为这香港的天还没他妈黑到让人绝望。
你他妈倒是起来告诉我啊,我该怎么说呢。
他没有吼,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哑着嗓子骂,骂两句,骂口渴了,拎着酒往肚子里灌。
眼泪混进酒里,随手买的花也被灰雪覆得暗淡。
张呈你就是个臭傻逼,你他妈你就是个傻逼。
雷淞然现在也觉得张呈是个傻逼。纯种的,不掺一点杂质的,傻逼。
烛火晃了两晃,张呈在黑白照片里笑,像是不赞同雷淞然的说法,但是无所谓,他一张破照片能说个什么鬼话呢。无所谓啦,无所谓。雷淞然才不管他,对着照片嘟嘟囔囔地骂脏话,喝得多了,眼泪就跟着往下掉。张呈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刘局死了,王队进去了,张呈也走了。香港的天亮了吗?没有,补了个雷队进来。雷淞然乐了两声,往嘴里灌口酒,指着张呈,你走那么急干什么,他俩没了,事儿就妥了?你说你啊,你走那么急干什么呢。
你怎么就舍得走那么着急呢。
不乐意看我当个好警察啊,你那么急着走。
你他妈,到底是怎么舍得走的,你个傻逼玩意儿,死蟑螂,走那么着急,赶着投胎啊。
眼泪干一阵又翻上来,零星一两点混进酒里,雷淞然尝到点淡淡的咸,跟着是酸,是苦。他终于看不到张呈了,但张呈好像还在他脑子里说话,让他好好的,别死,好好活着,别跟他一样没了,别走他的路。去你妈的。路都走一半了你说别走了。我他妈当时拦着你不让你去,你怎么半句话不听,满脑子都是你的正义,现在我要扛正义了,你不乐意了,你有什么资格不乐意,滚,赶紧滚滚滚,滚远点。妈的傻逼玩意儿,只准自己放火不让我点灯,你凭啥啊,张呈你凭啥。
可这条路不好走。
你倒也知道也路不好走。
我可以自己走。
我他妈不能自己走。
雷淞然喝得有点醉了,脑子晕眩眩的,眼也不清明,失了神地看着遗照,倏忽又落下眼泪,手心里捂住含含糊糊的一句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跟着哕了一声,拿酒又压下翻上胃的酸苦。大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吞进香港雨夜的潮,雷淞然将自己砸进转椅里。白蜡滴了一堆蜡泪,烛芯炸出一串火球花,火光却越来越暗淡,风雨飘摇里越来越微弱。
明天,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吗?算了,不知道。反正张呈是已经没有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