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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地狱这个词意味着“病态”、“糟糕”、“邪恶”，简而言之，就是一滩狗屎，你可以把任何恶劣的形容词堆叠在上面。当这些人认为某件事物很不好的时候，就可以用“地狱般的”来形容它。
但对于Misa，或者说曾经的编号033来说，地狱和人间并无太多差异。
如果硬要比较一下的话……
比如说，VoxTek上次进行什么《VoxTek员工满意度评价表》。Misa记得凡是分数档次在“我在VoxTek过得不幸福，比在人类世界差远了”的员工都被Vox，也就是VoxTek的CEO，拉去开了一个会，回来后他们都大声赞美：
“天呐！VoxTek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司！我能拥有这份工作是我上辈子和这辈子以来最幸运的事！我恨不得早点下地狱，为VoxTek献上我的灵魂！我现在真是太幸福了！我爱VoxTek！VoxTek万岁！”
每个开完会回来的员工都这样说。他们也看上去十分信服他们口中的话。要是有人反驳，这些员工甚至会对那些“诋毁VoxTek的蠢货”的脑门上开上一枪。
而那一次，Misa的分数档次是“VoxTek是我的最爱，我早就想下地狱加入VoxTek了！”，和Ethan一个分数档次，甚至具体分数还比这位鳗鱼秘书高了8分，这让她周围的同事们都直呼不可思议。
Misa向来几乎没有表情，她在VoxTek干活的时候，她的同事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笑过。
套用某位不愿透露名字的、来自Valentino部门的Travis的话：“一副死妈脸，一看就恨透了那些傻逼工作。”
可就是这样的Misa，在《VoxTek员工满意度评价表》上的分数超过了VoxTek公认的、最勤勤恳恳的公司牛马Ethan，让Vox都不得不为之侧目。
周围的同事们偷偷询问Misa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做题小技巧，但Misa做这份调查时并没有花太多小心眼，她只是如实地填写了这份表格。
——Misa真心地认为，她在VoxTek的日子过得比人类世界好多了。
*
Misa过去并不叫Misa。准确来说，她最开始的时候叫「编号033」，几乎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这样称呼她，所以Misa就接受了这个称呼。
在Misa还在人类世界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和正常的人类不一样。
Misa有着一条鲨鱼尾巴，生前的时候就有。
Misa记得她应该不是出生的时候就有鲨鱼尾巴的，但过去的记忆湮没于一片骇人的疼痛中，她不想仔细回忆。
Misa只记得当她作为一个拥有鲨鱼尾巴的「编号033」从世界醒过来时，围着她的那一圈穿着白大褂的正常人类正在为她欢呼鼓掌。
后来，Misa才知道，她是研究所第一个成功活下来的实验体。那些自称“科学家”的正常人类试图把人和鲨鱼的基因进行融合，Misa就是一个成功案例。
但其实也并不怎么成功。
人体的免疫系统一直在试图清除那条该死的鲨鱼尾巴，Misa活着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因为排异反应而发烧。
发烧。发炎。
红、肿、热、痛。
她的皮肤总是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的每一寸肉都微微鼓胀，好似有脓水在下面流淌。她的头脑由于持续的高温而昏昏沉沉。
Misa对于生前的记忆最大的印象就是疼，那种遍布全身上下、贯穿了所有记忆的疼。
所以「编号033」很快就被认定为了失败品。再后来，又似乎由于研究的“经费不足”（“经费不足”，Misa那时总是听到这个词），这个项目就被抛弃了。
Misa本来也许要被做成标本，解剖，供别的研究参考应用。
但Misa那时候……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反正她当时脑子热得很不舒服，但她发现外面很凉快，有很多白色的东西飘下来，很凉。
Misa跑出了研究所。因为没有经费，就没人愿意上班，也没人拦着。
所以Misa畅通无阻地跑出了研究所，然后她扑到了地上。地上软绵绵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Misa现在还能记得那种清新与快乐。
但这种清新快乐总是被另一些记忆打碎。大量的人喊她怪胎，因为Misa有一条鲨鱼尾巴。虽然这条鲨鱼尾巴也不是Misa自己想要有的。
不过，好在还是有人看中了这条鲨鱼尾巴，这些人把Misa拉进了一个剧院，剧院里也都是些“怪胎”。Misa跟着剧院走遍了几乎整个国家。
报纸上报道了这些演出，还为此取了一个专有名词：「畸形秀」。
但Misa过得并不快乐。
剧院并不给她和同事们发工资，每天只给她们一顿饭，还强迫她们每天表演十到十二个钟头。如果抱怨了一句，就会被鞭子抽，并在一段时间内不给饭和水。
如果离了剧院，他们这些怪胎就完全活不下去，所以剧院心安理得地剥削着他们，还经常要求：
“请感恩吧！要不是剧院，你们这些被上帝遗弃的怪胎就完全活不下去了！”
那时候，Misa不叫「Misa」，也不叫「编号033」，她被叫做「鲨鱼女」。
鲨鱼女并没有活太长时间。Misa记得，她后来放火烧掉了整个剧院。因为当时鞭子抽得她特别恼火。
那天的大火照得她脸颊发烫。那天的雪也下得很大。
后来……后来就是一段饥饿的日子。就像剧院说得那样，离了剧院，怪胎就活不下去。
没有任何正常人愿意接近畸形人。人们认为这些畸形这是被上帝诅咒了，看一眼满足猎奇心理是可以的，但接近、甚至提供帮助——那是不可能的！那太晦气了。
鲨鱼女很快死了。
饿死的。
死的时候倒在了雪地里。
*
Misa再次睁眼就是在地狱里。
现在，鲨鱼女不孤独了。地狱里没有所谓正常人类，只有怪胎。
但她还是过得浑浑噩噩的。
鲨鱼女，也是编号033，总是在地狱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她不说话，因为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也不笑，因为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可以笑出来的事，也没有可以一起笑的人。
因为不说话，她从来不和任何恶魔交流。因为不和别人交流又不对任何人笑，她看上去就像是看不起地狱里的任何人。
地狱里的很多罪人因此而对她很不满，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开枪，把炸弹扔到她的住处，在小巷子里堵住她。
但鲨鱼女夺过了他们手里的枪，把子弹送进了那些空荡荡的脑壳里，把炸药重新扔回了投掷者的怀里，把那些围过来的堵截者堵在了小巷里，一根一根地踩断了那些不安分的骨头。
拖着一条鲨鱼尾巴的罪人恶魔就这样在五芒星城里游荡，甚至逐渐有了些名声。
渐渐地，没有人再去打扰她了，也没有人再试图和她交流。
除了电视。
无数的电视屏幕永远对着街道，永远播放着节目，永远欢迎每一个驻足的观众。无论那个观众是谁，无论那个观众是否说话，无论那个观众是否愿意倾听。
反正，VoxTek要求你听，VoxTek永远欢迎你看。
鲨鱼女第一次得知大清洗，就是在电视上。
那时候，屏幕上的电视头恶魔操着一口自信而高亢的话语，讲述着大清洗，并友好地提醒各位罪人恶魔：
——请做好大清洗前的准备，那些驱魔天使虽是天使，却不会对罪人恶魔抱有怜悯。
——如果你实在无家可归，也没有办法获得庇护，那么，请到娱乐区第十五号街，VoxTek将会为你提供帮助。
那时候的Misa没有前往娱乐区第十五号街，即使她确实无家可归，也不知道怎么度过大清洗。
因为没有人告诉她这个地方在哪里，而她也对于再一次的死亡，哪怕这可能是彻底的死亡并无所谓。
可Misa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Misa站在街道上，在那些电视屏幕前驻足观看时，那位节目主持人Vox屏幕上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恰好对上了鲨鱼女迷茫的眼睛。
*
当大清洗的钟声确实响起时，地狱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驱魔天使们如约而至。
尖叫、哀嚎、如雨般从天而降的天使长矛。罪人们五颜六色的血液在街道上流淌。被割断的、奇形怪状的肢体在街上无力地弹跳。
一位驱魔天使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眼珠。那颗眼珠是被另一位驱魔天使用长矛从一位罪人的眼眶里挑出来的，还带着温热的血。
很快，天使们的眼睛发现了在街上游荡的Misa。
这并不困难。
Misa没有可以躲避驱魔天使的庇护所，也没有任何罪人恶魔愿意告诉她如何躲避天使的追杀。
除了VoxTek曾经在电视上，对着观众们提醒过大清洗，也愿意提供帮助与庇护，但Misa并不知道娱乐区第十五号街到底在哪里。
带着面具的天使们挥舞手里的长矛，如纷飞的苍蝇般，飞舞着扑向了鲨鱼女。
金色的血悄悄滴落，这是天使的血。但更多的血自Misa的伤口处溢出。她感到疼痛。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溢出，Misa感觉到了冷，这感觉就像是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她用力挣扎着，挥舞拳头，拼尽全力击中一只天使的头，又抓着那只天使的翅膀，把那只晕乎乎的天使当做武器。鲨鱼女身体像陀螺般旋转着，她用那只天使狠狠地砸向围着她的、另外的天使们。
Misa成功清出了一小块空地。在天使们再一次扑上来前，她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那只晕眩的天使。
其余的天使急忙凑过去接住自己的同僚，而借着这个时机，女恶魔连忙拔腿就逃。
可能逃到哪里去呢？
女魔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但就在这时，远处街道上的电视屏幕里忽然显示出来一个信息。
“娱乐区第十五号街”
女魔认出来上面的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箭头。
于是她就往箭头指向的方向逃跑。
在逃跑的途中，那些忽隐忽现的箭头不断地指示着方向。女魔不断地向着箭头的方向跑去。她听见五芒星城各处都传来了尖叫声。
驱魔天使的翅膀不断拍击着，天使的怒吼盖过了恶魔的哀嚎。
到了。
等到箭头消失了，道路到了尽头，拖着一条鲨鱼尾巴的女恶魔就看见了站在娱乐区第十五号街上的恶魔。
那是一个电视机脑袋的恶魔，也就是那位节目主持人Vox。
“小姐，你是来寻求庇护的吗？”Vox微笑着说。
“……”女魔不说话。
她迟疑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Vox的屏幕上挂着充满亲和力的笑脸。
可还未等女魔有所动作，无数的电线从地下钻了出来，它们一把缠住了鲨鱼尾恶魔，把她拽向了更深处。
噼——啪——
电流声闪过，Vox也没了影子。
“他们在哪？”一位刚刚追过来的驱魔天使询问她的同伴。
“应该是在这附近的？怎么忽然不见了？！”同伴回答。
她们又找了一会儿，却总是找不到。为了不耽误效率，她们决定先去清理其他的罪人恶魔。
“该死的罪人！”
那位之前被转晕的天使临走前，对着尸横遍野的街道骂了一句。
*
“VoxTek是地狱里最有前途的公司！加入了VoxTek就意味着你的前途可期！我们有着地狱一流的员工福利，地狱最优秀的专业团队！你有没有看见那些闪亮的霓虹灯？VoxTek搭建了地狱的电网！我们目前在构建网络……
“……那些长着鸡翅膀的天使已经走了！鲨鱼小姐，不用再担心了！你不需要继续害怕，完全可以畅所欲言！我看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看看你那漂亮的鲨鱼尾巴！我们的公司就需要这个！……这是形象管理！我们的公司需要一个漂亮的鲨鱼！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只看上了你的外表，但你的外形是一个加分项！……
“……你的才能是我们需要的！哪怕有我的指引，大部分恶魔也无法成功从那些天使眼皮底下逃脱，你的身手是我见过的最一流的！相信这对于你在我们公司的日常工作有所帮助……”
电视机脑袋的恶魔口若悬河地说着写什么，但话太多了，女魔根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
她沉默着，目光在这个所谓的庇护所左右晃荡。
房间的摆设很简洁，看上去像是一处日常办公室，平凡得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外界正在进行的大清洗影响。Vox就坐在老板椅上，隔着一张办公桌对着鲨鱼女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啪——
金属爪子在办公桌上拍了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成功拉回了女魔神游天外的心。
“鲨鱼小姐，相信你现在已经很期待进入VoxTek了！那么，请在契约上签下你的名字吧！”
Vox把一张长长的契约拍在了办公桌上。
“……”女魔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鲨鱼小姐？你忘了是谁把你从天使手里救下来？”Vox屏幕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你难道不愿意加入伟大的VoxTek？你难道不被允许——相信我？！”
“……”女魔还是不说话。
“嘿，我需要告诉你这里是谁的地盘吗？”Vox拍了拍桌子，又看向了女魔，把手搭在了对方肩膀上，“鲨鱼小姐，我想你应该是愿意加入我的公司的，对吧？”
“……”女魔不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Vox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些。
“那就签下你的名字吧！”他热情地招呼着，又把笔塞到了女魔的手里。
女魔接过了笔，但还是对着契约举棋不定。
“怎么了，鲨鱼小姐，你既然已经同意签字了，但为什么还在犹豫呢？”Vox亲切地说着。
女魔这时候才开了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呢？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事情！”Vox说。
“我不知道我应该写什么，我的名字是「编号033」？还是「鲨鱼女」？”女魔说，她确实为这个问题而困惑，“我不知道……”
“这些听上去可不像是一个可爱的鲨鱼女郎应有的名字。”
Vox把两只手搭成塔状，托着头上那台电视机的下缘。
“……”女魔又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我也不喜欢这两个名字……”
“看起来，我可能应该换一个契约方式。”
Vox站了起来。
“换个名字吧，你既然不喜欢那两个名字，那我就给你换一个……「Misa」，Misa怎么样？这名字听上去就像是一个鲨鱼的名字！没错！你同意吗？！”
“……”女魔并没有回答，但她没有反驳。
“嘿！看起来你同意了！那么Misa，你现在是VoxTek的Misa了！鲨鱼小姐，VoxTek欢迎你的加入！你愿意把余下的所有人生、把你的灵魂奉献给VoxTek，奉献给我吗？”
Vox对着Misa伸出一只手。
“……”Misa没有说话，但她握上了Vox的手。他的手冷冰冰的，摸上去像是雪。
契约成立。
*
Misa不知道她为什么同意了。
反正，就这样，Misa加入了VoxTek。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也从来没有反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