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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到一个地方,年少的游侠便喜欢去市集逛一逛,买上一两个算不上太值钱的小玩意儿:一枚砂玉、一小方端砚、一提竹筒装的郫酒、一朵雕成纸花的薛涛笺,一枚蜀锦缝的小香囊。待到不知何时的某个夜晚,那只玉爪海青的鸷鸟落在他的肩头时,他便收了对方的信,又将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什系在迅鹰的脚爪上,好叫它将这份无足轻重的小礼物送回到主人的身边。
游侠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喜欢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他才不愿意多想,反正送都送了,晋中原不想收也得收。更何况年轻的游侠每次收到的回信也大都言辞切切,信那头的人同他说起开封的月汴河的柳,生平桥又开起的新铺,角门内盖好的屋厝……令少年隐幽的心绪也变得煦暖起来。
于是他想,有些事不点破那便不点破了罢——毕竟马蹄上的飞花,春日里的风筝都是极好极好的,连带着,开封城也就变得极好极好起来。
在途径明州时,游侠想起去年对方佯作伤心地同他说起自己的生辰。彼时少年刚从巴蜀回程,错过了寒衣节,又没赶上下元——当夜开封府尹倒也没同他发作,只是眯着眼摆出一副兀自伤情的神色来,旁敲侧击地告诉少年,他错过了自己的生辰。
游侠当时只顾着倒歉,满口应承了来年一定在赵光义的生辰前赶回来。事后想想,这人的生辰当日,有天子赐宴群臣诵福,哪里非要他一个江湖草莽来作贺了?
但誓已经应下了,他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于是手头上的事清毕后,游侠便买了一罐用油封好的鱼鲞,旋回开封与赵光义祝寿。
然而开封府私邸的大门虽是洞开,倒也不是只向他一人的——游侠牵着马,左躲右闪着避开熙攘人群,只见着一个个素衣白褫的哥儿拖着木箱,荆钗布衣的婶子抱着宝盒,分明都是开封府内院的家私。
这是在干什么!?
游侠大惊失色。
他随手拉扯过一个不算眼生的小厮,一边作揖一边询问起此间乱象的缘由。
那小厮虽也见过少年游侠,但也不熟悉,平日里开封府上便总有江湖人来往,他便只当少年郎同他们一般。他微微一笑道,
“哥儿方才在南门大街上,没听人们议论开封的大事吗?”
少侠眨了眨眼。他刚进朱雀门便着急忙慌地朝开封府赶,连东方第一枝的新刊都未曾接过,哪能知道什么大事?
“……前些日子,官家给我们家大人封了晋王——正赶上大人生辰,又赐了宅院,欶令开府呢。”
游侠听了,不免大惊失色:好你个赵光义,平时里只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这么大的事,居然在信中只字未提!
“那,这些百姓又是在……?”
“大人说了,他既封王,自当效法先贤,与民同乐。既定新府,便开旧邸,供城中百姓任意扫取——是谓‘扫阁’。”
“您来得太晚了,这开封府啊,就快被搬空啦!”
游侠觉得自己该笑,但他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匆匆忙忙问过晋王府邸新址,牵着老马转头就走。
他逆着人群混混沌沌地走了片刻,手中的鱼鲞也变得不那么迫切地送出去了。
……也许赵光义压根不在意他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发上的梨花指尖的露都不过是他自个儿觉得有趣,于对方而言,只是个粗鄙的小物什,随时随地可以被丢弃——
不对。
少年又咬牙切齿地想到:即便那只是些不起眼的美丽废物,那也是他精心挑选的美丽废物,他赵光义又凭什么想不要就不要,说送人便送人呢!?
这样想着,少年愈发恼火起来,脚下的步子都快上了三分,仿佛他不是去晋王府找人叙旧谈天,倒是去兴师问罪的了。
晋王新宅是旧朝节度使府邸所改,果然比昔日内宅气派了十分有余。不过门口守卫倒是昔时旧人,二人见了游侠,不免笑了起来。
“哟,少侠回开封啦!”
“是来给我家大王贺生辰的吗?”
“来个人给少侠栓马!”
还不等游侠开口,三两个小厮就一哄而上将他拥入前院。院中,孙老正在清点箱物,见了少年,脸上也立刻带上了笑。
“少侠回来啦,”老人家放下手中核簿,向着他款款走来,“我家大人正在书房呢——”
年轻的游侠自然不会对着无干的老者发脾气,他轻轻抱了抱手也笑道,“孙老好啊,我正是来找你家主人的,还烦请带个路吧。”
他嘴上说得礼貌,心里却已经将王府的主人颠来倒去地骂了个三四回。
赵老二,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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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开府大事,赵光义已忙了整整九日。假如说封王一事出自当今官家的深思熟虑;那开府则显而易见的,是他这位皇兄一时兴起了。
十日前,赵匡胤心血来潮,忽然夜访开封府,见他皇弟的私宅竟简陋至此,不免大惊失色。
“就算俭省,该有的礼数排场可也不能少呀,”他的皇帝哥哥抚着肚腩这般说道,“不然百姓还以为我苛待于你,咋俩兄弟不睦呢。”
大哥都这么说了,赵光义自然也没有推辞的理由。第二天,赵匡胤便命人选好了京郊的一处贵人旧邸,派人修缮洒扫了一番,红通通的欶造晋王府的匾额也适时地送了来。
然而搬家这样的大事实在是过于耗神费心,几日下来,饶是工作狂如赵二也难免心力交瘁。于是,他便让孙老任意清点,谢客闭门,自己则来到书房躲清静。
谁曾想,这清静没躲上半日,又被人脆生生撕裂了。
人还未到,赵光义便听得那声怒吼,大叫着他的名字,风风火火地冲将到他面前——
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也这样忽地跌入他的眼里。
“赵!光!义!”
年轻的游侠脸涨得通红,他声震如犬吠,惊得一旁伺候的婢女险些跌破手里的茶盏。
是什么人如此放诞无礼,竟敢在晋王府上大声直呼其名?
他不要命了吗!?
更有甚者,这名布衣的侠客竟重重拍了下桌案,如同一支被点燃的炮仗,气焰比方才更涨了三分。
“东西呢!”
晋王这几日被官家免了公事,方才在看闲书,正读到《道德经》“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一章,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只微怔着朝着游侠眨了眨眼,
“……不知少侠所指何物?”
游侠瞪大了眼,怒火沸反盈天,“你还好意思问!?”
晋王身边的黄门新近从内廷调来王府,此刻正不明就里,着急忙慌地怒喝道,“大胆!一介草民竟敢擅闯王府内院,干犯王尊!”
他身后略长几岁的女婢急得忙去拽他的袖子。
赵光义眼见事态扩大,连忙摆了摆手,“无妨,你们都退下。”
侍奉左右的婢子内侍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经此一番,游侠的怒气也被扰了三分,他回头去看着被细心阖上的房门,又回头去,怒气冲冲地盯着赵光义。
今日的开封府尹未着紫袍,也不似闯江湖时所见的劲装打扮,只披着件白袍,倒似一座玉雕的阿难尊者像,令年轻游侠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上了好一会儿,七分的火气又消了大半。
这座玉做的阿难像却不合时宜地开口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少侠现在可以告知赵某,你所指的是何物,值得你这般兴师问罪?”
“自然是我随信送来的那些,”少年略一沉吟,便又滔滔不绝地如数家珍起来,“我去后蜀时给你捎的酒,上昆仑时捡到的刚玉,夹了桃花的薛涛笺,沁了桂子的橄榄……这些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淘来的,不是什么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儿!”
“我知道府尹大人是想着与民同乐,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送人的吧……”
年轻的游侠越说越觉得委屈,话语密得如雨点一般嘈嘈切切,传进赵光义的耳朵里却变得朦朦胧胧,听不真切起来。
赵光义只能盯着他的脸瞧。
他想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少侠了?是了,上一次他们共游开封还是乞巧花灯时,转眼如今都近三秋了——他的游侠仍旧风光霁月,微微翘起的发梢上沾着南国的月西川的雨,北山的杏花瓣也留恋他的肩头。
然而它们那么美,却哪一个都没看出来少年人似乎又清减憔悴了,素麻的短褐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平白惹得一人心疼。
……只有他注意到了。
游侠还在细数那些天南地北的手信,然而赵光义却觉得自己宁可不要这些,也不想要一个这般风尘仆仆款款而来的年轻人。
这飞天的鸟,高悬的月能否为他多停留一时半刻,而他又能否做鹊鸟停栖的高枝,月辉驻足的雪地呢?
赵光义没头没尾地想。
眼前的少年显然不知他的思绪早已翻江倒海,他只顾着委屈了,颠三倒四的嗔怪变得愈发无礼取闹了起来。
“……你要么去把那些东西讨回来,否则就算我瞎了眼,往后再也不自讨没趣给你送东西了;总之,我不允许你把我给的那些送人。”
游侠仍旧恼着,面上涨得通红,显是余怒未消。
但赵光义却忍不住地想要笑。
少年的口中明明全是嗔怪怨怼,却如熨斗一般抚得晋王大人浑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舒畅。
原来他也是在意的。少年真切地介意着他的情意被安置在何处,介意着那些千秋万代天下苍生之外的细小私心。
也许那只是心上的一小块而已,但对彼此而言,便有千钧之重。
那便足够了。
赵光义想。
于是扳回一城的他又一次正襟危坐,赵光义微微仰头,轻声道,“扫阁的百姓众多,假如在下无法一一讨回,那该如何是好?”
“我不管,你是开封府尹,办法你自己想。”
“哦,”赵光义忍住暗笑,口吻却忍不住地调笑起来,“那没办法,在下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派出人手去,挨家挨户搜个遍了,只怕到时候开封又要闹个鸡犬不宁……”
“那可不行!”游侠连忙摆手大喊,“……所以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是你不把我当回事,随随便便把我送你的东西给人拿了去,我才会这么生气——这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还怪起百姓了?”
赵光义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任由游侠说着。
“你别想转嫁矛盾,大不了我们一拍两散,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来这开封府,再不来叨扰府尹大人喽——”
赵光义仍是没有答话,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慢慢悠悠地从案几下拿出一个描金的墨色漆匣来。
少年刚要再说些什么,只见他又慢慢悠悠地打开匣盖,于是那一枚砂玉、一小方端砚、一提竹筒装的郫酒、一朵雕成纸花的薛涛笺,一枚蜀锦缝的小香囊便统统呈现在他的眼前。
少年人忽地哑了火。
赵光义没有看他的脸,他从匣取出其中的一件开口道,“这件,是你五月初九于永州寄来的,附上的信说交到了青溪的朋友。这件,是去岁腊月于徽州寄来的,此前三月未有消息,说是遇上些麻烦,但已经解决了,我后来差人去打探过,又是绣金楼,对吧?这件,是……”
游侠瞠目结舌,只觉唇齿都打结到了一起,一开口便嗑嗑巴巴,“你,你快别说了!”
他羞红了脸,伸出手来一把按住赵光义的双手,“我……我知道了……”
赵光义见他羞赧,也停下手中动作,只轻轻蹙眉,语气悻悻道,“少侠送来的物什,一桩桩一件件在下都记在心上,岂有送人之理?”
“此次扫阁,除了些必须之物,在下只带了这只木匣,里面全是少侠所赠。谁想你却这般误会怪罪我……”
眼见赵光义的面上神色愈发不好,少年人赶忙低头认起错来,“快别说了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是我错怪你了!”
听得此言,赵光义轻轻抿了双唇,忍不住地微笑起来,“既然如此,那在下该怎么罚你呢?”
少年正欲辩解,忽然脑袋一转,心中澄然起来,“……好啊,你是故意的对吧!就在这儿等我呢!?”
赵光义不为所动,只一味微笑,“话怎么能这么说呢?这莫非不是少侠你自己一手所造吗?在下被好一通冤枉,眼下讨要些报酬又怎么了呢?”
若论嘴皮子,少年实在辩他不过,加之自己理亏在先,哪怕疑心这一切不过是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跳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么不情不愿。
横竖都是一刀,于是少年如壮士断腕一般低声道,“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赵光义终于得了趟便宜,他抽出被少年按住的手,反手将他掌心握住,轻轻摩挲起来。
少年被他惹得心神也发起痒来,涨红了脸喘着气盯着他直钩钩地瞧。
于是端坐在他对面的俊秀府尹轻笑着凑上了他的耳边。
“那在下便罚少侠今晚留下来,与我共度寿岁了。”
……真不公平啊。
年轻的游侠迷迷糊糊地想。
自己原本就是来给他祝寿的,不是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