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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一片无垠的海。他极目朝那头的岸望去,只见海天之间灰白的线,不知行进的方向。接着是缓缓涨起的潮。这头的浪潮单调地重复着冲刷的动作,洗净他半身的同时依次吞去他的双脚、双腿,令他不得不丢弃那根支撑自己的杖。最后是涌进口鼻的水。他愤怒地挣扎痛斥,喉间挤出一句句不体面的话语,却不慎令海水更加快速地填满他的脸。他好似被覆上一层名为大海的尸布,在窒息与噤声的绝望中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习以为常的死亡梦魇后,他理当睁开双眼,汗涔涔地与那方泥做的屋顶面面相觑。邻居家的鸡总是被他走进院中的动静吵醒,不待天明便扯着嗓子叫起来,将他难得的清净与心头涌起的思绪搅得一干二净,他便也不再踱至院中,而是于屋内燃起一根昏暗的细烛,翻开洇着水的旧稿,沿着墨字逐一辨认,片刻间循着自己找到过去的爱憎怨。若兴至意起,胸中郁积的情绪无处抒发,他也会提笔在空白的笺上写些新的文章。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即便无处求医的目眩、疼痛如影随形般刻刻侵蚀着他的意识,即便与他出身、仕途所不符的饥饿随着中夜苏醒攀上他的四肢百骸。
但是近来,不知是上天降恩,知晓他思怀过往,还是他将命不久矣,于是大脑也助他回光返照,他开始反复在梦魇后见到一段或许只存在于传奇中的情景——猝然长逝的先皇,将他茫然而孤寂地留在世间承受疾雨,却令他半分也无法生怨的先皇,坐在他长安安邑坊宅邸的床榻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诊治的医者为他端上药物方不舍地离去。他在这段不知前因后果的美梦中发不出声音,只能昏昏沉沉地抬起眼皮,见到皇帝常服的斑斓色块,以及医者在灯下前后忙碌的影子。错位的州郡与错位的角色曾令他感到一瞬惊惶,但这惶然很快便归于沉寂。原来这便是海那头的景象。若是令先皇知晓他在崖州的美梦竟是回到长安与他相逢,恐怕他此生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写出会昌五年那般的辞表了。
再度醒来已是日照中天。崖州的气候极为湿热,他身上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拭不去,里衣趁势粘在他身上,为他的行动多添了一丝阻碍。他整理完仪容,踏进院子里,用杖将邻人院里飞来的鸡驱回本来的地方,随后走出屋门,踩着暑气上蒸的泥地去官衙书库借几本未及被虫蚀的当地旧史。他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单调而乏味的员外官生活,但他的身体总是在出卖他。他的瞳孔深处始终燃着海水浇不熄的焰,令他疼痛,令他不自觉地眺望海的那头,也令他不敢稍作停留,沉浸于那场被编织的美梦。
葬礼的乐声大概已经离他很近了。他理当拥抱黑暗,以夜幕为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结束这荒谬、惨淡、无人愿睹的剧目终末,但那场如先皇一般突兀闯入他生命之中的梦不知为何化作了一双有力的手,在每一个历经死亡的夜晚准确擒住他的手臂,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本要坠入深渊的他拉上了一片未知的海岸。
死而复生的故事本就极具震慑力,宫中众人尚未从突然更代复归的惊惧中走出,皇帝便已迅速完成了内廷与外朝高层人员的更换清洗。杨钦义是四贵中唯一留下继续任职的——他在一道道政令间忙得脚不沾地,从侍时还得反复应答皇帝关于前宰相李德裕的问询。召回李德裕是皇帝复位后下发的第一道外朝任命,紧随其后的便是几位现任宰相的罢职、新宰相的召入。
皇帝在一个本该闲适晒着太阳的春日午后突兀地问起了李德裕的去向。彼时两中尉方有惊无险地完成更替,杨钦义知晓皇帝应要向外朝宰相动手了,也早已预料皇帝会探寻李德裕的遭遇,只是没想到发生得那样快、那样急。皇帝尚将篡位的叔叔当做心存仁慈之辈,脱口而出的文句仍是在哪一镇任节度,想要尽快将他召回拜相,一如开成五年。枢密使听闻那个已沉寂一余年的姓名,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缓的语调告知皇帝他已被贬去天涯海角的地方,任的职是员外司户参军,一品太尉的荣职早已被先皇帝褫夺为检校官,在后续的贬谪中连检校官也渐次失去了。
于是当日下午,翰林学士便在皇帝的要求下将召回诏文加急撰写完毕,次日朝会时由閤门使当堂宣出。几位宰相似早已料到这位复归的皇帝对李德裕那从一而终的态度,脸上没有展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神色灰败,大约看见了自己未来的结局。
对于皇帝而言,死亡是已然经历的过去,但因故与他相隔万里的宰相仍走在那条下坠的道上。崖州与京城消息往来极慢,枢密使隐晦地劝他做好宰相重病乃至病故的心理准备,未知的忧郁与恐惧便自此缠上他的心脏。一夜未眠后,他招来信任的供奉官,请他携着翰林院最优秀的医待诏,随传递诏令的中使一同南下,以防中途生变。事后想来,这大概是他做过最为正确,抑或称得上是天启般的决定——因崖州荒地无官医,且购不得可靠药材,李德裕的旧疾早已发展至重症的阶段,即便就此北上,恐怕也会殒命道中,与皇帝再不得相见了。
前宰相乘软舆归京时总是醒着的。他似乎并不恐惧痛觉,反倒依赖它刺激自己的神经,好确信那位先皇——如今复又成为了皇帝——真真切切地活着,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医官知晓他的心症,只给他用了些维持现状、调理气血的药,待回到京城再从长医治。于是他重新入居安邑坊后,医官在皇帝允准之下正式着手驱除他在南溟之地新得的顽疾,却不慎带来了他们皆未曾设想的波折。
那几味与湿气对撞的药稍有些猛烈,令李德裕不得不流连病榻,半梦半醒,不知昏晓。他的疾症便在此期间毫无征兆地恶化了。皇帝一连几日造访他的宅邸,握着他如鹤般瘦削的手,呼唤着他不同的名号,想要将他拉出那理应被抛之脑后的幻境。医官在邻屋就着炉火沉默地煎药,因此也未能目睹皇帝的失态。
皇帝收到医官带来的消息,第一次见到病榻上昏睡的太尉,当即便明白了他症状向坏处发展的缘由。这死而复生的故事实在太像李德裕会为自己编造的、极度不切实际的美梦。当他不得不闭上双眼,重新向那片崖州的海坠去,他恐怕便会下意识将如今现实的一切当做他在崖州生活的短暂插曲。他的肉体已然离开瘴疠之地,不需再忍受湿热的苦痛,但他的灵魂仍被困在海上,茫茫之间觅不得归途。念至此处,皇帝不禁落下泪来,滴在李德裕的手背上,陌生的触感引得梦中的他轻轻皱起眉头。
所幸医官新添的安神药起了效果。再一旬日,李德裕回到了原先白日清醒的状态。皇帝闻此赶忙遣宦官又朝他府上拉了一车名贵的药材。约莫又是半月,皇帝的案头被送上两份新鲜的谢表,一份谢先前派遣的医官与下赐的药材,另一份谢官复原职并同平章事的新命。皇帝本不急着令他上任,但李德裕已在谢表中暗示性询问自己朝参、理事的时间。杨钦义立于阶下,恭敬地询问皇帝该如何回复,皇帝思酌片刻,开口道:
“太尉若想,便先复朝参吧,只是若身体不适可随时告假。政事堂那边旬日一秉笔,余下的时间令李回和李让夷继续轮值。”
杨钦义接下口诏,走出殿外,当即朝枢密院的方向驰去。若今日未能将答复送到李德裕手中,恐怕次日皇帝便要明里暗里责备他们了。
自宅邸醒来时,崖州之后的记忆便重新涌入他脑中。即使是过去的梦中也不敢渴求的先皇死而复生,声势浩大的诏令宣读以及特别随从的医官,然后便是漫长的北返。直至现在,他仍不时怀疑自己浸在一场将要收走他性命的梦中,以不合常理的美梦给予他临终前最后的温情,但是箱箧中被夺去的几卷贬官告身与案上新置的白麻又真切地提醒他,他所熟悉的皇帝已经回来了。
美梦化作日常的现实后,残酷的过往便隐至暗处,成为夜间探入梦境的触角。但南谪的经历确实令他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总是在朝参扇开前的片刻陷入未知的恐惧,亦总是在与皇帝独处时不自觉地想要确认他的脉搏。曾经随着皇帝的死亡而走上一次殉葬般的道路后,他终于能够半分坦然地展现自己对这位皇帝的倚赖。非他不可、独一无二的,曾由他自喉间僭越地唤出御名的天之象征。
倚赖替他藏起深处的忧虑,但在条件具足的特殊时刻,这份负面的情绪还是会轻易地越出樊笼,攫住他的全部身心。起因不过是皇帝游猎时染上的一场急病。他撰写完礼仪性的问候上表,令仆从自银台门递入后,双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接踵而来的便是无法停止的泪。记忆将他拨回会昌六年三月的刻度,迫使他看见荆南的夏、东都的雪、潮州的春,最终抵达崖州的海。那片海自他脚下蔓延,很快便吞噬了整座安邑坊的宅邸。死亡与本不应断绝的未来如一叶裹着黑雾的舟,扬起帆,自海天相接的地方朝他驶来。他茫然地跪立在滩上,等待新的审判到来,直至宦官在宵禁前匆匆为他带来皇帝回复的口信。
传信的宦官被他的状态吓坏了,半晌方找回自己的角色,想起那些面对宰相时的惯例开场问候。宰相如梦初醒般接过皇帝的旨意,得知皇帝只是染上风寒,耳边的潮声终于缓慢退去,月下的宅邸亦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宰相踉跄地回到屋里,忽然想执起那根崖州的木杖。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片无垠的海仍深植在他的心中,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承受另一次得而复失。
皇帝基本痊愈后,在延英奏对之末复同李德裕说出了那句“为朕晚归”的暗语,于是他在宵禁前并未归宅,而是由小宦官引着穿越几重宫锁来到了皇帝起居的寝殿。他从袖中拿出后日欲在延英议论的那几叶奏表,此前已斟酌一路西北的行营任命是否需要调整,抬首却发现案上已然放置了几个卷轴,另一端似还有笺类纸张。
皇帝见他到来,赶忙起身迎他,牵着他空余的手顺势将他拉至桌边,令他扣上自己腕间有力的脉搏,不待他开口便与他四目相对地诉说道:“我知晓太尉日夜担忧我的身体,尤其是这样……神异的状况。但赵归真已受诛,剩余几位此前炼制丹药的道人也已被遣至荒地,这方面太尉不必再劳心。”
“而且——”皇帝引着他看向那笺纸,“若太尉仍不放心,可与我签下这生死契,如此只要太尉未亡故,我便无论如何再不会丢下太尉一人留在世间。只是,太尉若签下此契,还需向我许诺不再辞位。”
李德裕连连摇头,手中却被皇帝塞入一支墨笔。他不得不僭越地将笔掷在案上,留下一道墨痕,厉声对皇帝道:“陛下如此方是令臣忧心万分。臣向来诸病缠身,南溟一行又落下许多难愈的新病,虽不至顷刻便故,但终归难尽天年。陛下何苦随臣的寿数决定陛下的生死?”
皇帝久违被他训斥,却也不恼,只是将眼眶已然泛红的太尉拉入怀中,贴着他耳畔道:“太尉不愿签下、不愿许诺也无碍,只是明晨归宅记得将它带走,待有意时再行考虑。若太尉不愿带走,我便叫中使送至你府上——正好枢密使前两日说内廷新到了一批上等的药材。”
“不是。”闷闷的声音自皇帝肩处传来,随即似因尴尬降低了音调,“不是不愿许诺。此次陛下召臣入京,替臣医病,臣结草衔环亦难报此恩。只要臣的身体不耽误陛下的政令处置,臣便会一直在长安陪着陛下。”
罕见的心迹剖白令皇帝听得心情大好,他稍稍放开怀中人,不待太尉反应便就着这样的姿势吻了下去。绵长的唇舌交缠后,他本欲进一步动作,却突然想起被打断的事,理智一时占据上风,将那几个被冷落已久的卷轴拢了过来。
“你明日也记得带上这些告身。”皇帝嘱咐道,“我之前自你行装中拿走它们,本想焚去这些荒谬的话,但因是历任文书,补办起来麻烦,便只是替你收了起来。如今你任相已有些时日,可将它们放回你宅中原本贮藏告身的地方,权作尘土之物——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份新的,如今这份你便可放在它们后面。”
“臣大概早已无进任的空间了……?”
皇帝闻此笑道:“两省之间当然还是可以转的。卿理政辛劳,合兼中书令,续持百揆之首。”
李德裕未及反驳,皇帝便已熟练地自他衣摆探入,顺势将他手中那几叶奏表拿去——李德裕这才想起他前来商讨的正事,不由为了政务推拒起来:“陛下,党项的事……”
“要紧否?”皇帝也顿下询问。
半晌,李德裕微红着脸,挤出一句早已知晓后续的回答:“……不紧急,是后日的事。”
“那便明晨再议。”
赞皇李相公宅邸的置物院落中多出了一个金匮和几卷已不需使用的旧告身。金匮上挂着几把极繁复且互相关联的锁,即便是宫中专职的匠人也难究其构造。当然,李德裕自己亦无将之打开的意愿。那之中锁着皇帝剩余的寿命,锁着李德裕此生绝不会签署的契文,以及两份如金石般坚固的承诺——皇帝将自己的寿数全权交予他,虽未明言,却是以独特的形式立下了绝不会再度先行离去的誓约。旧告身则携着会昌六年至大中二年几处贬地的尘土,埋入院落园中本也无碍。但它们被主人刻意置于架上,堆在复职的白麻之前,作为再不会回归的往事与当下截然区隔开来。
他仍会梦见那片无垠的海。但不知何时开始,一位不速之客撕开他梦境笼罩的轻纱,闯入那片沙地,变戏法般拿出两把延英奏对毕赐给宰相的座椅。不速之客就这样与他一同在滩边坐着,等待欣赏朝日跃出地平线的瞬间。
“等到太阳升起后,你沿着滩朝东走,能看到一座木桥。”皇帝突兀开口,“顺着桥便可渡至对岸了——当然,若你还想看海边的日落,也可以回来找我。”
“我要歇在这里。这潮水欺软怕硬,不会再涌上来了。”
初升的太阳将海水全数浸成金红,象征着坊门开启的更鼓也在此时隆隆炸开。李德裕睁开双眼,与安邑坊宅第的床帏面面相觑。邻院居住的幼子烨尚在省司任职,不敢享受父亲的沙道,已然整装待发,马蹄在院中踏出声响,准备驰向另一侧的坊门。李德裕盥洗后整毕仪容,踏进院子里,在紫袍外系上腰带,向马厩走去,准备前往大明宫参加朝会。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