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徐均朔照常去xxx会堂彩排晚会,过台阶的时候,豆瓣真真假假的黑料从他脑海中滑过——业务能力差、炸卡、闭嘴OK看着烦、吸前辈的血、背刺前辈、热演大眠、单机麦麸,徐均朔越想越慌,眼前一黑,脚步一乱,一不留神摔倒了,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台阶上。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手上插着留置针,头顶上悬挂着输液袋,病床前围了一堆人,焦急的漂亮妹妹,疲惫的洋洋,摸鱼玩手机的彩排工作人员,刷短视频的司机,交头接耳的马佳和蔡程昱,还有看起来一脸不爽的郑棋元,以及睡着的小华。
声入人心跨季掰头组……徐均朔一醒来先想到的就是这九个大字。他实在是不想面对现实,如果能逃避这一切就好了。
人为什么非要有担当呢?
如果我不用澄清或者面对这些真真假假的黑料,如果我可以装死……如果……
洋洋抢先问:“朔哥,你有头晕或者恶心吗?医生说你脑震荡。”
徐均朔闻言,计上心来,张大嘴巴:“你……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头好痛,好像想不起来了,我……我是谁?发生了什么?”
洋洋慌忙按铃:“医生!护士!我老板好像失忆了!”
“你叫徐均朔,著名音乐剧演员,顶流,你还记得吗?”漂亮妹妹扑过来,拉着徐均朔的手问。
“顶流好像在人艺演王子吧……”马佳和蔡程昱交头接耳。
徐均朔发挥演技,对着漂亮妹妹茫然摇头:“不记得了,你是谁?”
漂亮妹妹吓得快哭了。
郑棋元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眉毛压得很低,薄唇紧抿,看起来像是要揍人的样子。徐均朔心说,完了,被背刺的前辈要趁机报复我了。
郑棋元在病床边坐下来,拉起徐均朔的一只手,很温柔地笑了:“朔朔,冷吗?输液管是不是有点冰?”
徐均朔毛骨悚然。
“没关系,想不起来咱就不想了。你刚刚说头痛,哪里痛?我先给你揉揉,我们一起等医生过来好不好?”
眼看前辈的手伸了过来,徐均朔吓得往被窝里躲。
“朔朔,你别怕我,我是你老公。”
马佳和蔡程昱猛然站了起来。小华从梦中惊醒,一脸茫然。洋洋后退一步,缩到角落里。漂亮妹妹张大了嘴巴。
“你……你说你是谁?”徐均朔感觉自己要裂开了。
郑棋元按住徐均朔太阳穴,轻轻揉了几下,拇指顺着眉骨一路上滑:“头还痛吗?这样会不会好点?朔朔,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是你老公郑棋元啊。”
徐均朔心里骂道,你倒也不必暗恋我至此吧?
郑棋元说:“朔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个是马佳和蔡程昱,我们四个最近有个很重要的节目在排练。这个是洋洋,你的助理。这个是小华,我的助理,哦小华你竟然醒了……这是彩排的工作人员和你的司机。还有这个漂亮妹妹是……是你兄弟的妻子。”
“不是,不可能……”徐均朔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不信我吗?朔朔,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你看……”郑棋元拿出手机,打开b站搜索“元与均棋时间线”“内娱直恋弯天花板”“大眠百万播放”。
看吧,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你这些年所有的麦麸行为,都会变成你爱我的证据。你营销的心碎小狗人设,背刺我的每一次表演,都是我们分分合合纠缠不休的证据。
“梦醒来我要你还在。从西藏极限飞行到上海。赚赚大钱多多人爱。一次次抖音唱苦情歌。心碎唱大眠。修改微博自动回复。澳门赵孤的我沼麦发言,时光音乐会卡点微博……朔朔,你为我做过太多,为我心碎了太多次,我都牢牢记在心里。我知道你失忆了,忘了你有多爱我,可是我不会因此而抛弃你的。”
“可是……我才是他女朋友!”漂亮妹妹冲上来。
“妹妹,你有证据吗?”郑棋元问,“你的微博或者ins里有徐均朔相关的内容吗?”
“我……”漂亮妹妹傻眼了。徐均朔也傻眼了。漂亮妹妹可是对照着kb组的扒帖,把证据都一条一条亲手删了啊。
漂亮妹妹说:“我手机里有我们的自拍!”
郑棋元冷笑:“都是p的。你是梦女吧,趁着他失忆,想趁机上位。”
漂亮妹妹怒了:“徐均朔手机里肯定也有我们的自拍!”
对啊!徐均朔松了口气,还是女孩聪明。
“洋洋!”郑棋元叫道,“把朔朔手机拿来。”
洋洋递来手机,徐均朔刚要接,就被郑棋元抢了先。郑棋元轻松用指纹解锁。
徐均朔目瞪口呆:“可……这不是我的手机吗?”
郑棋元说:“老公,是你主动录入我的指纹的,你忘了吗?”
徐均朔傻了,还有这回事,我不会是穿越到平行世界了吧?
郑棋元把相册打开,里面全是均棋二人的自拍:“看到了吗?徐均朔真的是我老公,不是你老公!你这个梦女私生,小华,把她叉出去!”
蔡程昱和马佳又在交头接耳,时不时露出感慨的表情。
完了,元与均棋锤了!同行都知道了!zgyyj圈很小!徐均朔心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对!这不对!徐均朔忽然看见缩回角落里的洋洋,想起他这一阵子穿过的大牌T恤,恍然大悟。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对我的手机动了手脚!
徐均朔刚要发作,这时马佳走过来:“均朔,祝你和棋元哥长长久久。”
蔡程昱也说:“以前还误会你是……唉,算了,我刚刚发微信告诉了龚子棋,他说他恰好在同学聚会上,你的同学都很惊讶,没想到小班长和前辈隐婚了,瞒了大家这么久,龚子棋说,大家会给你们补结婚礼物和份子钱的。对了,龚子棋还说,徐泽辉告诉了哈姆雷特剧组,然后徐俊导演……”
徐均朔和郑棋元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在赵氏孤儿剧组微信群里,徐俊说:我刚知道这个好消息,均朔和棋元已经隐婚,虽中间有分分合合,但如今已修得正果,让我们来祝元与均棋长长久久!
演员和剧组工作人员纷纷跟队形:祝元与均棋长长久久!
徐均朔敏锐地看到,舞监老师也在群里说:祝福元与均棋!
完了,舞监知道了,下一秒mdj、i树、i圈就全知道了,全世界也就知道了。
完了,这场戏不想演也得演了。
“朔朔,你怎么皱着眉,哪里不舒服吗?”郑棋元问。
“我就是有点……头晕。”
“没事的,医生说你问题不大,核磁和CT结果都正常,可以出院了。”郑棋元体贴地扶着徐均朔坐起来,“老公,我们请假不排练了,先回家休息一天吧。”
“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徐均朔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抱歉老公。”郑棋元眼皮微垂,但很快又掩饰住了受伤的表情,“那我最近先叫你均朔吧,等你想起我了,我们再恢复以前的称呼。”
演吧,你就演吧,徐均朔心说,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郑棋元扶着徐均朔进了电梯,他一只手在后面搂着徐均朔的腰,另一只手从前面拉着徐均朔的胳膊。徐均朔说:“我真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老公,对不起。”郑棋元脸上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缩回手,往侧面挪了一步,与徐均朔保持距离。
徐均朔有片刻心软。郑棋元真是演的吗?他演技这么出神入化?
“老公,慢点走,不要着急。”电梯门打开,郑棋元伸手在门上挡了一下,让徐均朔先出去。
徐均朔走出两步,在电梯外,回头看着郑棋元,陪他演:“这些年,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吗?”
“朔朔,我比你大这么多岁,一开始也常想多照顾你一些。比如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你麦包掉了,我第一反应是安慰你,我们在机场,有粉丝质问你声音状态不好,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挡在你身前。但我常常忘了,你不是小孩子,是个有独立行走能力的音乐剧演员,你其实并不需要我婆婆妈妈地跟在你旁边。我总是自作多情,自我感动,对不起。”
这一番话听得徐均朔有些动容,呆怔怔地看着郑棋元,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摔倒了,人生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你会为我遮风挡雨吗?”
“一直会的。”郑棋元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说。
“如果我被全世界抛弃,所有人都在骂我呢?”
“我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郑棋元声音坚定。
“如果我确实是个烂人呢?”
郑棋元向前一步,双手紧握徐均朔的肩膀:“我接纳你的全部。”
徐均朔心跳乱了一拍,他不敢相信郑棋元有这样好的演技,以至于心尖酸涩地痛了起来。
“我……”徐均朔低头看着鞋尖,声音变小,“可是我配得上你为我做这一切吗?”
“你要相信,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会爱你。”郑棋元把徐均朔揽进自己怀里,“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这句话是你在直播里说过的,用来劝慰微岚。朔朔,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你要相信,你值得。”
他们曾经拥抱过很多次,在舞台上,以朋友、同事、战友的身份,出于对艺术的感激和对戏剧的尊重,一次次相拥而笑或相拥而泣。但没有任何一次拥抱像今天这样令徐均朔动容。
他靠在郑棋元的怀里,想起《等你降落》里那句“让你来我怀里躲风”,一种不安全感油然而生。这首歌真是送给我的吗?我真有资格在他怀里躲风吗?孤独的感觉又从心底萌生,他闻着郑棋元颈窝里温暖的香水味,不敢把鼻尖移开分毫,他担心这种表演出来的爱意稍纵即逝,担心他又跌落回现实,被豆瓣帖里的黑料裹挟,不知如何挣脱。
想到这里,他恐惧地动了一下。
“对不起。”郑棋元松开他,退开半步远,“你可能还没习惯这样拥抱。那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徐均朔有点莫名地失落,淡淡“嗯”了一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徐均朔啊徐均朔,你别真陷进去了,他是给子你是直男,你醒醒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的方向走,郑棋元说:“其实……我没照顾好你。”
“啊?”
“那件事我很抱歉。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分手后,我谈了个男朋友,我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但那一阵子你状态很糟糕。如果你去网上搜一下就会发现,你唱了很多苦情歌,半夜睡不着,还在个音唱大眠。”
不是?哥们儿,那都是我演的啊!是我在单机麦麸啊!与你和吗喽哥有什么关系?徐均朔目瞪口呆地盯着郑棋元的背影,听郑棋元继续表演。
“我常觉亏欠你。所以粉丝网暴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郑棋元替徐均朔拉开车门,“对不起,朔朔,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徐均朔愣在原地,良心有点痛。
“朔朔,上车吧,别发呆了。”郑棋元提醒。
副驾驶座上有个用来支撑腰部的弓形靠背。徐均朔傻傻地指着问:“这个是……给我准备的?”
“你腰不好。”郑棋元解释说。
徐均朔是真有点感动了。郑棋元演戏都演到这份上了,不会是真的一直苦苦爱着我吧?
徐均朔上车,垂着眼皮,苦苦思考,不敢说话。
郑棋元一边开车一边问:“老公,回家想吃点什么?我来做。”
“随便吧。”徐均朔说。
“家里还剩下一些肋排,老公想红烧还是糖醋?”
“糖醋吧。”徐均朔说。郑棋元家里怎么会有肋排?演戏做全套啊?还真是煞费苦心。唉,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他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到了家,郑棋元果然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肋排,上面标签是撕碎的,保鲜膜是重裹的,肋排只剩下一半。他系上围裙,扭头对徐均朔笑道:“老公,你去客厅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
生活好像突然轻松得不像是真的。
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煮茶的小茶几上。两个宝可梦毛绒玩具肩并肩歪在蒲团边。风吹进来,窗帘微动,拂过窗台上的龙骨妹妹,让人鼻尖浮起一股新鲜的绿色的味道。
徐均朔恍惚产生了一种回家的错觉。
他什么都不想去做,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是松松垮垮地靠在沙发上,望着茶壶里的滚水咕噜噜冒泡,听着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嗡鸣。
这是一周以来唯一一顿没有盯着手机才吃完的饭。徐均朔把裂屏的手机丢在包里,任凭它振动不去理会,专心对付盘子里的肋排。郑棋元时不时和他闲聊两句,望着他微笑,徐均朔萌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真是一对交心的爱人,要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晚饭结束已是八点。徐均朔要去洗盘子,郑棋元说:“老公,你忘了我们有洗碗机吗?”
徐均朔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老公。”
郑棋元望着他笑。
徐均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尴尬得想逃跑。徐均朔喜欢sj同人女,他那时候并不理解为何她们喜欢互称老公,现在他终于懂了,当一个人一直在你耳边“老公老公”地叫,你就会被他洗脑,然后不由自主地也开始称呼对方为老公。
求老公文化退出互联网。
徐均朔把盘子丢进洗碗机,同手同脚地退出厨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郑棋元问:“你是要去洗澡吗老公?”
“是的,我想找睡衣和毛巾啊老公。”徐均朔脱口而出,然后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
“老公,我帮你找。”
“谢谢了老公。”徐均朔彻底放弃了挣扎。叫老公怎么了,那群小女孩都天天互相称呼老公,我一个直男对着给子叫老公有什么问题吗?至少我们都是男的。
不过,夜晚还是有点尴尬的。
徐均朔站在主卧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郑棋元说:“进来啊,老公,你之前都是睡在这里的。”
是吗?哈哈,那为什么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呢?
郑棋元说:“不好意思啊老公,前几天我们吵架,我把你枕头从窗户扔出去了。新买的枕头还没有到,来吧老公,我们挤一下。”
“其实我可以去客卧的。”徐均朔说。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你的记忆没有恢复,有点抗拒和我接触,也是正常的。”郑棋元又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从床头摘下一串风铃,“那你去客卧睡,把这个带上好吗?如果头痛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就摇一下,我会听到的。”
徐均朔来到客卧,把风铃放在床头。他躺下,忍不住开始复盘白天的事,心中惴惴不安。郑棋元为什么要假称是他老公。为了恶心他?设局报复他?还是因为多年爱而不得所以趁机假戏真做?
而他陪郑棋元演这场戏,一是因为他不想面对各个剧组的质问,他们逼迫他澄清、解释、处理黑料,他只想借失忆来逃避无法解决的现实难题,二是因为他已经骑虎难下,整个音乐剧圈一夜之间知道了他和郑棋元隐婚的“事实”。而他现在躺在郑棋元家里,深夜复盘白天的一切,郑棋元温柔相待,真情倾诉,这些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怕一觉醒来,便落入郑棋元设好的局里,万劫不复。毕竟当初他是他误导并放任粉丝网暴前辈。
徐均朔闭上眼睛,豆瓣kb组的帖子又浮上心头,他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拿出手机,翻看帖子,转发区又多了不少真真假假的黑料,徐均朔重重叹了口气。
郑棋元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均朔,你还没睡?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徐均朔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快点找回记忆,上网搜索我自己,发现豆瓣有很多黑料。”他放下手机,静静等待郑棋元的回答。郑棋元什么都没说,家里一片寂静。
黑暗中,他听到一串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徐均朔往被子里面缩了缩。他有点怕,这个演过音乐剧版《消失的她》的男人,会不会有一些危险的谋划?
“朔朔。”郑棋元在床边坐下来,“别刷豆瓣了,没事的,一切很快都会过去,我去年经历过,粉丝的怀疑和谩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懦弱和自诘。何况你现在失忆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黑料是不是真的,你现在就像一张白纸,你完全可以从新开始,选择做一个好人。”
徐均朔试探道:“那你告诉我,那些黑料是真的吗?”
郑棋元没有回答。黑暗中,徐均朔感觉有一双温暖湿润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额头,他睁大眼睛,感受对方的呼吸喷在头顶的柔软,心如擂鼓,手心开始出汗。
“均朔,坦白说,我也不知道。”郑棋元摸了摸他的鬓角,“我可以躺下吗?”
徐均朔有点紧张,就像中学时候第一次恋爱那样紧张。鬼使神差地,他说:“可以。”
于是郑棋元抱住了他,不算很紧,给他留出反抗和挣脱的空间,也不算很松,足以向他传递温度。
“均朔,无论他们说你什么,我都不在乎。白天我就说过的,我接纳你的全部。”
徐均朔忽然很想哭。这周还没有人抱过他,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想要求郑棋元把自己抱更紧一点,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把头埋进郑棋元怀里,睫毛触碰到睡衣的一瞬间,他鼻头一酸,终于哭了出来。
“没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郑棋元轻声说,抚摸他的后背。
“即使我真是豆瓣描述的那样一个糟糕的人,你也会……”
郑棋元打断他:“你不用一遍遍向我确认。我今晚就在这里,还不够证明我的心意吗?”
“均朔,我认识你六年了。我知道你自私,贪玩,爱财,有野心,会算计,但我最喜欢你算计我的样子,一脸心机地对我唱,梦醒来,我要你还在,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的话,让我对你言听计从。你只要记住一点,在这场关系里,我完全是自愿的。”
徐均朔不知道该如何演下去了,他僵在郑棋元怀里,甚至忘了把眼泪鼻涕蹭到对方睡衣上,就这样呆呆地抽泣。
“好了。听我的,好好睡一觉,彩排和晚会,我帮你兜底。”
但徐均朔睡不着。
北京今夏多雨,连郑棋元的怀抱都变得阴暗潮湿,蚊子聚散离合,在枕边缓步。徐均朔烦躁难安,翻了个身,从郑棋元怀里滑出来,面对墙壁。
“睡不着?我去给你热杯牛奶。”郑棋元说。
“不用麻烦。”徐均朔说。
“好吧,那我不去了。”郑棋元答应着。
失落感涌上心头,徐均朔不满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郑棋元的笑声敲打在他耳后:“等着,我马上回来。”
郑棋元翻身下床。柜子和冰箱开开关关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水流冲过玻璃杯,微波炉发出叮一声响。徐均朔重重叹息,他想,再也不会有人这样耐心地大半夜在厨房给他弄饮料了。
郑棋元端着杯子走进卧室,打开小夜灯。徐均朔坐起来,靠着床头,接过杯子。
“不靠我身上吗?”郑棋元问。
徐均朔眨眼看他。
“你以前会靠在我怀里。”郑棋元说。
你撒谎。徐均朔喝了一大口牛奶,舒舒服服窝进郑棋元怀里,任凭郑棋元用手指卷他的头发玩,一圈一圈又一圈,头皮被拉扯,酥酥麻麻的感觉传到全身。徐均朔喝了半杯牛奶,困意上涌,眼皮开始打架。
“你在里面掺什么了?”徐均朔打了个哈欠,迷糊间还有点警觉。
“没什么。”郑棋元拿走杯子,把剩下的一半一饮而尽,“这样你放心了吧?”
“怎么会这么困……”徐均朔咕哝着,闭上了眼睛。
“掺了半杯百利甜。”郑棋元俯身,在他眼皮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晚安。”
早上醒来的时候,徐均朔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就这样将错就错假戏真做地演下去也不错。毕竟郑棋元关照他所有的情绪,能治好他的失眠,给他准备午饭,开车接送他排练,体贴入微。
厨房里油烟机又在嗡鸣,徐均朔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泡了杯茶,想了想,又给郑棋元泡了一杯。郑棋元好像在厨房里打电话,油烟机声音太大,水龙头也在哗啦啦地淌水,徐均朔听不清楚郑棋元说什么,他也懒得偷听,戴上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刷豆瓣kb组。
郑棋元低声说:“飞机搭讪的事情可以往外爆了,要刻意往拉萨极限飞行上面引导一下……我知道日期不对,打个码嘛。下几个脂粉带带节奏,让cpf破防。”
电话那头问:“七了个三呢,一起爆吗?”
“不着急。再等等。”
郑棋元挂了电话,把午饭端出来:“老公,吃饭了。”
徐均朔已经完全对老公二字脱敏,端着两杯茶,到餐桌旁坐下,把手机立在一边,盯着豆瓣帖转发区。
郑棋元给他盛汤:“手机有什么好看的?多看看我。”
但徐均朔像是没听见,死盯着手机,脸色灰败。
“怎么了?”郑棋元明知故问。
cpf在写脱粉小作文,徐均朔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对高空搭讪进行洗白,百思无解,只好把手机递给郑棋元:“豆瓣帖里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是……这样的人?”
郑棋元面无表情地看完,唇角下压,面色冷硬:“如果是真的,你这算出轨。”
徐均朔不响。
“你出轨怎么会告诉我呢?所以,这些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有你自己知道。”郑棋元把手机放下,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徐均朔肩膀,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身体前倾,鼻尖迫近徐均朔的鼻尖,盯着他,眼神有点凶,“朔朔,告诉我,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徐均朔移开目光,眼皮微垂,看着自己的衣角:“我不记得。”
“看着我。”郑棋元掐住他的下巴,“再说一遍。”
“我不记得。”徐均朔坦坦荡荡地撒谎。
“不记得,还是根本就没有做过?”郑棋元的语气里甚至有种诱导和鼓励的意味。
“我没有做过。”徐均朔说。
“真乖。”郑棋元安抚地摸摸他头顶,像对待一条狗,“好了,吃饭吧。”
“可是他们不相信我,一直在骂我,好多人脱粉……”
“那就固一下cpf,只要你轻轻一麦,不管多大的黑料,她们都能帮你洗干净。”郑棋元把筷子塞进徐均朔手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她们就是,一群饿殍,她们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她们,只想吃饭,哪怕是,血淋淋的饭。我曾经,对此,深有体会。”
徐均朔不敢回答,也不敢夹菜。
郑棋元却忽然很温柔地笑了一下,把一块糖醋小排夹进徐均朔碗里:“你尝一下,以前我常做这个给你吃,我今天刚调整了方子,和之前的味道不一样了。”说到这,郑棋元的眉尾失落地下垂:“朔朔,我忘了你已经记不起来这道菜之前的味道了,对不起。”
郑棋元是个很好的演员,徐均朔的情绪甚至被他带动了,莫名其妙有点心疼。
“棋元哥,你道什么歉啊?”徐均朔夹起小排,啃了一大口,很用力,牙龈酸酸的,有种想哭的感觉,“好吃,真的很好吃啊,老公。”
徐均朔一边吃一边给自己进行心理辅导:叫声老公怎么了,叫声老公又不会死,他都给我做饭了,我就当哄他高兴吧。他高兴了才会给我做更多饭,俗话说得好,粉圈混战不能打厨子,守护最辛苦的厨子。
今天彩排结束得早,徐均朔在更衣室换衣服,脱了中山装,底下都是臭汗,腋下又湿透了,他低头翻包,却发现没带替换的衣服。
郑棋元恰好走进来,递给他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外套:“穿我的,遮一下。”
徐均朔没想太多,道声谢,接过外套来穿上。郑棋元弯着眼睛冲他笑:“趁私生还在,赶快出去遛一圈。”
“啊?”
“去麦一下啊。不然高空搭讪的瓜怎么办?”
“我又拉你下水……”
“这不就是老公的职责所在?”
看徐均朔跑了出去,小华过来问:“图什么时候发,要铺几个领嗑员吗?”
“不急。”郑棋元窝在椅子里刷小蓝,划了几个黑皮肌肉体育生,“看他表现。如果他表现得好,就随便cpf去嗑。他表现不好,就安排几个人带节奏骂他,心机男偷前相方衣服,逮着前相方吸血,用cp为自己赋魅。先做两手准备,等我吩咐。”
过了一会,徐均朔回到休息室,小华知趣地离开,郑棋元问:“被拍到了?”
“大概吧,我在外面停了很久。”徐均朔说。
“怎么谢我?”郑棋元放下手机,上前两步,把徐均朔逼到墙角,双臂虚虚拢着他,低头,迫近,唇珠蹭过徐均朔鼻尖。
徐均朔轻轻推了郑棋元一下。
“可以吗?”郑棋元的嘴唇靠近,小心地征求徐均朔的同意。
似乎在同人女的世界里,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但事实却是,郑棋元从来不知道对方那条巧言善辩的舌头,是怎样的柔软。
徐均朔屏住呼吸,想逃。
“可以吗?”郑棋元垂眸盯着徐均朔的嘴唇,再次询问。
徐均朔心如擂鼓,不是因为紧张或激动,而是因为惊恐和抗拒。他往旁边撤了一步,却被郑棋元猛然抓住手腕,锁死在原地。
下一秒,郑棋元的唇齿突袭而来。
明明尝到了水果糖的香味,但徐均朔想吐。
湿润感淹没双唇,只是想到溪流交汇,徐均朔就感到反胃。他用力挣脱,不惜用上牙齿,但郑棋元双臂发力,死死扣住他的后脑,扼住他的肩膀,那种属于男性的、尖锐的挑衅和侵略意味,让徐均朔怒不可遏。他猛然推开郑棋元,抹了一把嘴:“滚!”
恼怒从郑棋元眼中一闪而过,但郑棋元很快戴上委屈和伤心的面具:“均朔,我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吗?可以拥抱,可以互相依靠,可以挤一个枕头,再更进一步,就不行了吗?”
“我接受不了。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不记得你是谁。我没法把你当爱人。”徐均朔仓促地说。
不能这样下去了。徐均朔终于醒悟,谁知道老给子还想干嘛?将来他得寸进尺,后果不堪设想。徐均朔没再犹豫,转身就走,任凭郑棋元如何呼唤他,他都不回头。
这场失忆的戏,老子不演了。
郑棋元站在走廊里,望着徐均朔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片刻后,小华上楼,过来说:“东西都送到了,放在副驾驶座上,朔哥人呢?”
郑棋元转身回休息室收拾背包,声音像往常一样温柔:“七了个三的瓜,可以放了。”
“全……全放?锤死他吗?”
“全放出来,包括他的转账记录。”郑棋元拉上拉链。
他独自一人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大束玫瑰,卡片上写着:“to朔朔,我们的未来尽是坦途。”郑棋元盯着花束和卡片看了很久,伸手摸索裤兜,兜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恍然惊觉,他刻意磨损做旧的两枚戒指在那件深蓝色外套兜里,而外套在徐均朔身上。麦麸之神又跟他开了个无聊的玩笑。
郑棋元紧握方向盘,松开刹车。
家里的空间,又会变得很大,很大,是吗?
等到灯关了,也不会有暖烘烘的小狗靠在他怀里咕哝说,我睡不着啊棋元哥。
厨房里再也不会有肉的香味。那些沙拉、豆腐,又会慢慢填满他的冰箱。
郑棋元抱起玫瑰,轻轻摩挲,直到花刺扎痛了指腹。他“嘶”一声丢开花束,打给小华:“停一下。七了个三的瓜,还是替他捂住吧。”
“但是爆料已经开始了……”
“到什么程度了?”
“网店的业务范围已经明牌。”
“那就到此为此。”郑棋元挂了电话。
徐均朔订了家酒店,拉黑了郑棋元的联系方式。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世界终于清净了,他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发现豆瓣开始扒七了个三。
徐均朔出了一身冷汗。
此事一出,他就不仅仅是一边月抛一边逮着前辈吸血的麦麸咖了,而是潜在的法制咖。
徐均朔吓得坐了起来,手心冰冷。
酒店门被敲响。徐均朔问:“谁?”
外面答道:“景茶!”
草。
徐均朔没吭声,盯着地板的一角,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该来的总会来。
徐均朔深深呼吸,下去开门。
两位景茶站在门外:“你是徐均朔?”
“是。”
“你老公报案说你失踪了。我们现在要把你送回家。”
“啊?我是个快三十岁的人了,能独立行走了,我不想跟他过了,我要踹了他,怎样,你们管得着?”
“徐均朔先生,你的病历显示,你两天前失忆了,至今未恢复,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跟你老公回家。”
“他不是我老公!”
“对不起,徐先生,刚刚我的措辞有问题,我们懂,你是他老公,他是你老婆,这样可以了吧?走吧,我们送你回家。”
“他真不是我老公!我也没有失忆!”
“徐先生,您的爱人给我们展示了你们在国外登记的证明,以及你们多年来的合影,我们也联系了你们的共同好友进行了确认,你确实失忆了。如果你还坚持你的说辞,我们会请精神科医生来对您做评估。”
这时郑棋元终于从电梯里出来,跑过走廊,气喘吁吁的:“朔朔,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吧。”
“好,回家,我回福州。”徐均朔说,“我这就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没关系,打吧。”郑棋元上前,拍拍徐均朔的肩膀。
视频很快接通,林女士红着眼睛:“朔朔,棋元说你失忆了。”
“我没……”
“没事,妈妈理解,你不用说了。”
“啊?理解什么啊?”
“爸爸妈妈已经原谅你了,你们俩隐婚这么久,也很辛苦,妈妈不怪你,真的,你幸福快乐就好。过几天,爸爸妈妈去北京看看你们小两口,到那时候,你恢复记忆了,可别装作不认识妈妈。”
徐均朔目瞪口呆,郑棋元接过手机,笑盈盈地陪林女士又聊了两句。
两位敬茶说:“既然都是家务事,我们就不干涉了,您二位自行处理吧。”
郑棋元送走两位敬茶,回头微笑说:“朔朔,你要是还不习惯跟我有太亲密的举动,我可以理解,也能接受,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徐均朔挑衅道,“要是我一辈子都没法恢复记忆呢?”
“那我们从零开始,练习相爱。”郑棋元伸出一只手,“朔朔,我们回家。”
他能伪造结婚文件,他能提前欺骗林女士,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徐均朔感到恐惧,他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退路。
整个音乐剧圈都知道了他失忆和隐婚的事情。如果他突然宣布自己失忆是装的,是为了逃避现实,他会失去信誉,失去工作,失去身边的朋友。
他颓然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郑棋元蹲下来,又换了个单膝跪地的姿势,捧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指尖。
徐均朔抽回手:“对不起。”
“我理解。那我们先分开一阵子吧,你先住酒店,我们只在工作场合见面,给彼此一点呼吸的空间,我们的未来还很长,可以慢慢来。”郑棋元站起来,眼尾有点红,可见演技极佳,“晚安,再见。”
郑棋元走出酒店,夜风有点凉,他扶着车门,低头擦了擦眼泪。怎么又入戏了呢,你不会真爱上徐均朔那个混蛋了吧?
徐均朔关了灯,在黑暗中试图入眠。
枕头不舒服,床垫也不对,没有熟悉的香氛,身边缺了一点热源。徐均朔想,那只巨大的山猫,看似沉稳老成,睡着了才会暴露自己安全感匮乏的本质,他总是蜷起来,用瘦瘦长长的四肢裹住徐均朔,像裹住了美梦的支点。
徐均朔有点饿了,不吃点东西怕胃痛,起来光着脚翻遍了迷你吧,里面只有酒和碳酸饮料。他想点个外卖,刚拿起手机,又想起第一晚的热牛奶兑百利甜,还有郑棋元暖和的怀抱。
他试着不去想这些,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豆瓣的黑料却浮上心头。谩骂声阵阵,这次怕是有些唯粉也要跑路。但是,如果郑棋元在身边,郑棋元会哄他说,均朔,你不记得就是没有做过,你不承认就是没有做过。
有那么一瞬间,徐均朔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巴不得被郑棋元关起来,锁起来,被保护,被欺骗。
他翻了个身,被衣服里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掏口袋,摸到两枚戒指。徐均朔用手机照亮,戒指内侧刻着shuo和shawn,戒指上有划痕,像是刻意做旧的。徐均朔叹气,郑棋元还真是煞费苦心,连戒指都要造一对出来。
第二天是正式的晚会,徐均朔一夜未眠,也没吃饭,简单冲了个澡,就打了个车过去。外面在封路,出租车开不过去,离目的地还有两三公里就停下来,徐均朔下了车,打算自己走过去,却看见郑棋元的车停在路边。
“均朔!”郑棋元挥手,“我带你过去!”
徐均朔懒得步行,没为难自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郑棋元却阻止他:
“你坐后面去。”
“啊?”徐均朔有点失落,放有腰垫的副驾驶座曾经是他的领土。
但徐均朔仍听话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他看见后座上放着一个很大的保温食盒。
郑棋元也挤进了后座:“我们先吃饭,老公,我做了你爱吃的,吃完饭我们再去上班。”
徐均朔拿起筷子,又放下,鼻头一酸,忽然抱住了郑棋元。
郑棋元没有回抱他,两只手自然下垂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又哭了。”
“我饿了。”
“饿了吃饭,眼泪又不顶饱。”
“我是说,我饿了,我还失眠,豆瓣好多人……”
“你想删帖就删。你想哭就大声哭出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一直在。”郑棋元轻轻拍了拍徐均朔的后背,“我接纳你的一切。”
徐均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脏狂跳,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感情,他抬起头来,盯着郑棋元的唇珠,痴迷地咬了上去。
“棋元哥,我想回家。”
“什么时候?提前跟你爸妈说一声吧。”
“不是,我是说,今晚,我能不能回家?”
这句话说出口超过十秒钟,他又过上了舒心的日子。郑棋元给他带了一套替换的衣服,一点零食,一个水杯,里面有亮嗓汤。他在车上昏昏欲睡,郑棋元停好车,给他盖了件外套,掐着点把他叫醒,递给他一杯美式。
感觉要被养废了。徐均朔心想。他起来第一件事是吸了一口美式,第二件事是解开安全带,第三件事是找手机。
“我藏起来了。”郑棋元说,“晚会结束前不许刷豆瓣,不要影响心态。别管那些人说什么,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离开。”
徐均朔仍旧有些不安:“你不相信那些黑料,对吗?”
“相不相信不重要,在不在乎才重要。”郑棋元捧住他的脸,“我不在乎。”
朝夕相处会让人产生“这是他应该做的”错觉,从《声2》的日日夜夜到《赵孤》的高强度巡演, 他习惯了郑棋元在身边,就像他习惯了郑棋元这几天对自己的照顾。昨晚短暂的胜利大逃亡却告诉他什么是分离焦虑。从半真半假的温柔乡里脱身不是一件容易事。
徐均朔感觉自己真的爱上郑棋元了。爱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字眼,推翻他人生前二十九年所有的自省和自我论述。这一刻,徐均朔释然了,他打算演一辈子失忆,就这样将错就错,假戏真做。那首歌宛如预言:傻傻的骗子,和骗人的傻子,才可能一生一世。
徐均朔想,他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徐均朔这样告诉郑棋元。
郑棋元正在和导航搏斗,没听清徐均朔说什么,敷衍地“嗯”了一声。徐均朔打开车窗,大口呼吸,晚来拂面的是华北爽朗的风,在群山保卫的福地之间被过滤得干燥而疏松,它们风干了徐均朔拳心的冷汗,让做旧的假婚戒不再黏着,轻轻互相撞击,声音透亮,像人世间复杂的局面终于被破解。导航机械音说:“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六公里……”在这离春天十六公里的路口,郑棋元一脚油门,他们及时追上了眼前这朵绿灯。
后面的两天,郑棋元一直在帮他理《海钢》唱段,徐均朔装出一副忘了几首歌的样子,躺在郑棋元膝盖上,闭着眼睛,听郑棋元哼唱。日子美好极了,不像真的。
《海钢》sd发布会刚结束,他就急匆匆地赶回家。他用了“回家”这两个字,他对洋洋说:“帮我订回家的机票。”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字又一次被他举重若轻地宣之于口。
徐均朔是第二天下午到家的,郑棋元不在。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徐均朔趁机买了鲜花,放在餐桌上,坐在那里等郑棋元回家。
他拟好了措辞,他会说,棋元哥,我的记忆并没有恢复的迹象,这些日子,你就像一个陌生人,突然闯入了我空荡荡的生活,我从头开始爱上了你,如果你愿意,我想把这样一个全新的我,交付于你。
他在心里练习了好多遍,才鼓起勇气打电话问郑棋元:“你在哪,什么时候回家?”
郑棋元闻言,挑酒店的手停下来:“我在录歌,可能要通宵,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明早回来,还是半夜回来?”徐均朔问。
“不确定,可能明早吧。”郑棋元糊弄说。
挂了电话,身边的男人问他:“棋元啊,你脚踏两条船,行吗?”
“你吃醋了?”
“你到底要陪徐均朔演到什么时候?搞得我像个小三。”
“别着急,好吧?”郑棋元点了根烟,疏松地笑,“迟早他要恢复记忆的,到时候他就会发现,我在骗他,他会讨厌我,恨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爽也爽到了,吃也吃到了,还恶心到了他,我的目的全都达到了。他迟早要滚蛋的,到时候你再跑他面前耀武扬威一把,怎么样?”
“你别玩脱了。”男人说。
“不会的。我都四十五了,亲爱的,四十五了,才不是粉丝眼里喵喵咪咪的单纯姐姐,我啊……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个男人而已。”
郑棋元是第二天中午两点到家的。
他像猫一样在玄关伸展,懒洋洋地走进来,一路走,一路脱,把一大团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洗衣机运转起来,郑棋元一转身,徐均朔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棋元哥,你为什么把睡衣和内酷扔进洗衣机里?”
“为了洗干净啊。”
“通宵工作还有空换内酷吗?在录音室里穿睡衣吗?”
郑棋元不答。
徐均朔靠近他,轻声细语:“还有沐浴露。”
郑棋元不解:“沐浴露?”
徐均朔说:“你身上的沐浴露味道不对。”
“徐均朔,你有话可以直说。”
“你出轨了。”
“出轨?你管太宽了吧?”郑棋元有点不爽,“怎么,你最近有尽到老公的职责吗?”
“你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失忆了,没和你做,你就可以出去瞎搞?”
郑棋元拨开徐均朔:“我去阳台抽根烟。”
徐均朔被遗弃在原地,听着洗衣机的嗡嗡声,不知所措。
郑棋元路过餐厅,看见一大束玫瑰在餐桌上枯萎着。那两枚做旧的戒指被摆在一只崭新的盒子里面,在旁边闪闪发光。桌上还有一只空的麦当劳纸袋,一只Switch,椅子上放着一个靠枕。
郑棋元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回头问:“你在这里等了我一宿?”
徐均朔站得远,光线暗,黑眼圈重重地挂在眼睛下面。
“均朔,你过来。”
徐均朔走过来,拨弄花朵的包装纸,昨天打好的稿子全忘了,他选择以最直白朴素的方式开口:“你知道吗,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无关过去,就从我在病房睁开双眼开始,我只能看到每天你都在尽力对我好,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均朔,你不用勉强你自己。”郑棋元有点慌,背过身去,没敢直视徐均朔。
“没有勉强。”徐均朔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我们今晚就做,我不会推开你了,好不好?老公,你看看我,好不好?”
“徐均朔你不要闹了,你这样说话,我有点害怕。其实,其实我一开始……”
徐均朔听到谎言有破损的苗头,立刻打断:“你在犹豫什么?我们不是隐婚很久了吗?我们不是分分合合好多次吗?我们不是曾经深爱彼此吗?”
郑棋元把话圆得乱七八糟:“是的,是的,我就是有点……我有点不习惯,毕竟你失忆这阵子,我们相处有点不自然。”
后背衣服有点湿,徐均朔又在哭,眼泪全抹在他身上了。这下郑棋元真慌了,拼命去解开徐均朔缠在他腰上的手指。
徐均朔哭得更厉害,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不是啊,均朔,你先放开,我才能转身抱你啊。”
“我不敢啊,我怕一松手,你就跑掉了。”
“我能跑去哪,这是我家。”
“你家?不是我们的家吗?”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均朔,松松手,好不好,让我回头看看你。”
徐均朔终于松开,郑棋元转身捧着他的脸,替他擦眼泪,抽了张纸巾,让他擤鼻涕。纸巾堆了一桌子,簇拥着中间的花束,这景象很诡异,像某一种定结契约的祭台。
把一宿没睡的徐均朔哄睡之后,郑棋元把自己关进阳台,给朋友打电话:“怎么办,我和徐均朔好像要变成真的了。”
朋友问:“把直男骗到手,不就是你一开始的目的吗?”
“可是他动真心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等他记忆一恢复,你就甩了他,让他唱一次真正的大眠。”
“我不想当渣男啊。我现在还有个男朋友,怎么办?”
“你现在已经构成渣男罪了。”
“我停手,算犯罪终止吧?”
“你怎么停手?告诉他真相,还是直接抛弃他?这样岂不是对他伤害更大?”
郑棋元不语。
“反正你总得甩掉其中一个,你自己选吧。”
郑棋元不语。
吃晚饭的时候,徐均朔絮絮叨叨地安排两个人的行程,去沈阳演《海钢》的时候顺便见见父母,然后再去福州见见父母,要不十一月就定居北京吧,正好《面试》和《赵孤》上班方便。
郑棋元心不在焉地听完,放下筷子:“我去打个电话,工作上的事。”
“非要现在打吗?”
郑棋元没说话,走进阳台,关好了门,拨通了一个号码。
“有些话发文字不太合适,总要亲口对你说。我们结束吧。”郑棋元停下,静静地听着另一边的人从错愕转为愤怒,发疯骂人,又带着鼻音哀求。直到他安静下来,郑棋元才说:“那就这样,我先挂了。”
郑棋元不着急回餐桌,就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徐均朔听见打火机响声,连忙蹑手蹑脚从阳台门口返回餐桌,像没事人一样坐好,美滋滋拿起筷子,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日子过得飞快,徐均朔尽职尽责地扮演失忆老公的角色,让郑棋元产生了被爱的错觉。或许这根本不是错觉,每一个在爱人身边醒来的早晨,郑棋元都要恍惚一阵,他骗来的婚姻还能持续多久?坐上回沈阳的飞机时,郑棋元的不安愈发加剧。徐均朔说:“海钢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就你之前喜欢的那家素食餐厅。”
郑棋元愣了一下。我喜欢的餐厅?
徐均朔也愣了。糟了,说漏嘴了,失忆没演好。
郑棋元低头整理安全带。徐均朔找补说:“小华有次和别人闲聊你爱吃什么,就前几天嘛,我就记下来了。”
飞机穿过云层,徐均朔开始装睡,郑棋元却惴惴不安。
难道徐均朔正在逐渐恢复记忆?再过多久,他就能发现这场婚姻完全是个谎言?到时候他会愤怒还是会悲伤?等那一天到来,我们就会彻底分开。
郑棋元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来观察徐均朔,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徐均朔故意在上台前抓住郑棋元问:“我剧本呢,我有一段词好像忘了,我看一眼。失忆真的会影响工作啊……”
十几个小时后,徐均朔在餐厅里面对“马来西亚素骨茶”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郑棋元震惊地盯着他:“你在笑什么?”
徐均朔说:“炖白萝卜,不好笑吗?”
郑棋元说:“但不至于让你露出那么诡异的微笑吧?”
“有吗?赶紧吃完饭一起回你父母家吧。”
“不。我们先回酒店,我有东西没拿。”
徐均朔问:“什么东西?”
郑棋元坚持说:“回酒店。”
徐均朔也察觉出了气氛的诡异,回酒店的路上,一语不发,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一进房间,郑棋元就反锁上门,关了窗帘,在沙发上坐好:“徐均朔,我们谈谈。”
“谈什么?你都猜出来了,不是吗?”徐均朔倚着墙冷笑。
“我猜出什么来了?”郑棋元有点紧张,手摸向口袋,尽力克制抽烟的想法。马上就要宣判了,爱情假象即将被叫停,郑棋元甚至在心中预演徐均朔会用哪些话来攻击他,比如,你知不知道跟一个四十五的老头演对手戏很恶心,诸如此类。
徐均朔终于开口:“其实我根本没失忆。”
郑棋元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这比恢复记忆更糟糕。这意味着,徐均朔从一开始就……
徐均朔说:“你在骗我,我一直都知道。没错,我就是用失忆来逃避现实,找一个怨种来照顾我,给我提供情绪价值和生理价值,并且陪我麦麸,帮我固粉。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郑棋元焦虑地用指甲掐住掌心。
“郑棋元,你喜欢我多久了?是不是从2019年就开始了?早就想把我搞上手了吧?你这一阵子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
“均朔,对不起。”
“你是该道歉。”
“你不用再说了,均朔,我会离开,有任何需要我赔偿的……”
“要赔。当然要赔。不明不白的就说什么结婚了,你还欠我一次追求,一次告白,一次求婚,一次蜜月。”
郑棋元愕然抬头:“均朔!”
不知何时起,徐均朔已然变得泪眼汪汪:“可以吗?其实不赔也行。你不会因为我装失忆,就讨厌我吧?可以吗,棋元哥?其实反过来也可以的,也可以换我来追你,缠着你,求你跟我结婚,求你了。”
郑棋元不笑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凶,眼睛很圆,死死盯着徐均朔。
“你不会真的因为豆瓣楼嫌弃我的对吧?你第一天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我还都记得,不会全是演技吧?棋元哥,你说句话好不好,你别吓我,你这样一言不发真的很吓人,你是不是生气了?棋元哥,棋元老师,郑迪,老公,我知道错了。我一开始不该演失忆的。”
郑棋元叹了口气,眼睛有点红,耳朵也有点红:“好了老公,别废话了,我们回家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