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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和格蕾丝道别之后，取下手套，长舒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次重返浣熊市，结局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好，他还活着，这个年轻的FBI女孩也完好无损，连那个小姑娘都还有生还的可能。
“肯尼迪先生。”全副武装的猎狼小队站在直升机旁边，琥珀眼朝他轻轻颔首，“都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起飞了。”
“没问题。”里昂稍微加快了脚步，一边抬腿上直升机一边问，“克里斯那家伙人呢？每次都像在拍好莱坞电影，电影结束后才登场。”
琥珀眼紧随其后，忽略了最后那句调侃，答道：“队长说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他要求我们接到你后立刻汇报。”
伴随着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地面已经开始变得遥远。里昂微微仰头，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座椅后背上。
虽然厄尔庇斯治愈了他的T病毒感染，但三期感染对身体造成的损伤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全逆转的。抗病毒剂只能清除病毒，不能马上修复身体。
刚才在战斗中所有的高难度动作基本都是肾上腺素在强撑，在此之前，里昂尚且还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此时，肾上腺素带来的影响如潮汐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之前被压制住的，五脏六腑烧灼般的疼痛。
当然，还不止于此。
齐诺给他喉骨来的那一下让里昂现在说话和吞咽都还有些嘶哑，加上身上大大小小受的其他伤，刚才强撑着战斗时的贷款，现在身体要让他如数返还，剧烈的疲惫感和疼痛感袭击着每一条神经，让里昂连挪动身体都有些艰难。
琥珀眼在前座和猎狼小队的其他成员们说着什么，虽然对他们不算特别了解——毕竟克里斯的保密工作有时候做的相当到位——但里昂还是大概知道那几位核心成员是谁的，刚才将他们一一与印象中对上号。
“肯尼迪先生，关于这次浣熊市地下的情况，队长有些事想和你确认，稍后他可能会打个通讯过来。”琥珀眼转过头说。
然而刚刚转过头，他就看到了里昂苍白的面色，以及几乎快要阖上的双眼。
肯尼迪特工很有名，琥珀眼也知道对方与队长很熟，但确实还是第一次见面。而且他得承认，这位特工和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至少在外貌上。琥珀眼觉得他们中应该没有哪个人在摸爬滚打执行任务之后还能保持一头金发如此柔顺。
此时里昂并不好受，他的头脑十分昏沉，仿佛灌入了成吨的海水，琥珀眼的声音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听不分明。
“肯尼迪先生？肯尼迪先生？喂……他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作为猎狼小队的精英，琥珀眼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尖齿，拿急救箱过来！还有便携式生命监测仪。”
作为日常游走在对抗生化危机第一线的精英部队，他们的直升机里当然会留存有各种应急医疗物资。
“咳咳、没事，死不了。”里昂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声音很轻，“从那鬼地方出来，身上总要留下点什么礼物。”
然而他话音刚落，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困倦和疼痛涌入四肢百骸，头往旁边一偏，就失去了意识。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旁边的座椅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急救箱刚刚被递上前，琥珀眼就听见了直升机通讯器传来的提示，也不知道该说赶巧还是不巧，他们队长正在这时候把通讯打过来了。
“琥珀眼，这里是Alpha。里昂能接通讯吗？”克里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但作为他身旁的“近卫”，琥珀眼能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不太寻常的情绪，稍微有那么一点……急切。
冰爪已经上前去确认里昂的脉搏和呼吸状况，琥珀眼接起通讯器：“队长，收到。但是现在出了点问题，肯尼迪先生身体状况恶化了，我们正在进行急救，看来虽然抗病毒剂解除了感染，但是已经造成的器质性损伤无法立刻逆转。”
“最近的医疗援助地点……是的，夜嚎正在确认，我们会对他进行初步处理，目前体温……”琥珀眼看向冰爪的方向。
“38.2℃，”冰爪看着刻度回答，“体温偏高，心率130，不太稳定，血压85/50mmHg，偏低。”
“对，目前他的意识比较模糊，是的，我们会告诉医疗援助中心，准备设备和血浆。”
里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名陌生女性的脸，看起来很严肃，嘴唇不断上下开合着。
听觉比视觉更晚一点才恢复，他终于听清对面在说什么：“肯尼斯先生？肯尼斯先生？里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该死，别让他睡过去！”
“我……能听见。”里昂轻声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有什么东西刺了进去，应该是猎狼小队正在对他补液，同时还有氧气面罩在往他脸上扣。
里昂偏了偏头，金发微微遮住了他半边颧骨：“其实……也没这么严重，可能有点脱水。发烧大概是抗病毒剂起效后免疫系统正在努力吧。”
“队长，肯尼迪先生现在恢复意识了……是的，我们还在继续进行处理。”琥珀眼立刻及时汇报。
“克里斯在通讯对面吗？”里昂抬起头，稍微有些涣散的蓝色眼睛看向琥珀眼的方向，“能麻烦你把通讯器给我一下吗？嗯……我其实想自己来拿，但是现在稍微有点儿没劲。”
琥珀眼愣了一下，但还是遵循了里昂的要求，通讯器很快被递了过来。
“里昂？”精密的电子器件刚刚被送到耳边，里昂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虽然不久前他才听过，但和平时不同，因为其中的焦急难以掩饰，“我让他们定位最近的医疗援助地点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里昂轻轻咳嗽了两声，可能是病毒感染之前带来的内脏损伤，他现在觉得腹腔里面有点怪怪的痒，伴随着铁锈味依然在口腔中晕开。
“我知道……咳咳。”里昂的语速比平时稍慢，“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病毒已经清除了，最多就是有点小小的其他后遗症。”
“按他们的描述来说，我觉得不算很小。”克里斯的声音有点闷。
“那也没办法……嗯，谁叫你不早点来呢？”里昂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当然并不是真在怪罪对方，克里斯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只是现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让他不由自主想要说点什么。
通讯那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好，怪我。你先完好无损地来到医疗中心，然后你要怎么怪我，我都受着，行吧。”
“说好了，可不许反悔啊。”里昂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直升机乏善可乘的顶棚，“要是反悔的话，那就罚你一个月不许抽烟。……是不是有点不够？加到三个月吧？”
“一年都行。”克里斯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你先好好待着，我很快就到医疗中心去。你旁边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介绍你们认识的。”
“我看现在这机会也就挺合适的，他们全都围在这里，就差飞行员了。”里昂看向旁边神色各异的猎狼小队队员，轻轻笑了笑。
确认里昂的情况还算稳定之后，猎狼小队成员们才松了口气，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但时不时还是会看向里昂的方向，生怕对方又晕过去，尤其是琥珀眼。
银鬃和尖齿坐在偏后排一点的位置，他抬起头看了看，确认前面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里昂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才压低声音：“你说他和我们老大是什么关系？”
尖齿听到这个问题，也往前面瞄了一眼，年轻的训犬员不太确定地说：“……好战友？虽然以前没见过，但听说他们认识很久了。”
“我们两个是不是好战友？”银鬃说，“你和老大是不是好战友？但是你会管老大什么时候抽烟吗？琥珀眼会管老大什么时候抽烟吗？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很显然不会，而且对于他们来说，抽烟是十分寻常的解压消遣。
尖齿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要不把这话拿去直接亲自问问本人？”
“哈？我觉得还是不了吧。但是八卦感情生活可是上班过程中的一大乐趣。”银鬃小幅度耸耸肩，“我们还是赶紧先把这位……嗯，送到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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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密医疗中心内，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窗纱，有少许自然光线倾泻进室内，让室内处于一种不算太过明亮，但也不足以被称为昏暗的亮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任何一个刚刚醒来的人都能很快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处。
里昂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细细密密的疼痛，然后就是酸痛和疲倦，四肢仿佛灌了铅，沉甸甸的，他想下意识蜷缩一下手指，都难以挪动位置。
因为刚刚醒来，眼前还有些模糊，但他隐约能瞥见床边有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
“醒了？别动，当心输液管移位。”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头顶响起，高大的黑影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里昂的身体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恢复视觉，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病房，他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应该已经退烧，内脏有些隐痛，扎着留置针的手背因为点滴流入血管明显比其他部位更凉。
此时他才终于有了活下来的实感。里昂此时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回到了那个28年来一直在梦中挥之不去的城市，发现了隐藏在地下延续了28年的阴谋。
他在浣熊市里留下了太多无能为力的痛苦和遗憾，但这次，格蕾丝活下来了。
“嗯，我没动。”里昂不再尝试挪动身体，而是干脆放松躺在床上，克里斯的面容才终于在他眼前变得清晰，“我睡了多长时间？”
“如果你习惯管休克叫睡着的话，那答案是48小时。”克里斯说。
“……我觉得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里昂难得被噎了一下，挑了挑眉说。
克里斯叹了口气，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动作却是相反的轻柔，他将一缕因为侧过头而扫落下来，遮住里昂部分视线，让睫毛不断颤动的金发撩到耳后，手指轻轻拂过脖颈上那道开始结痂的锐器伤口。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回答：“如果现在我躺在这里，你的心情会好吗？”没等里昂回答，他又迅速补充道，“我希望答案不是肯定的，否则我会有点伤心。”
“我倒是不知道，在你心里我这么无情。这种事……生过又不是没发生过。”里昂轻哼一声，“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你的烟全都扔了。”
里昂轻轻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蓝眼睛还带着些刚清醒的湿润：“我想坐起来点，应该没关系吧？可能是躺太久了，有点难受。我还没脆弱到这份上。”
克里斯点点头，起身在病床尾部调整了一下把手，把病床抬高，确认这个幅度合适之后，才又坐回床边。
然而他刚刚坐下，里昂就举着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克里斯怕碰到他的伤口，也怕扯掉输液管，只能张开手臂搂住他的肩膀，让里昂靠在自己怀里。
或许是对方本来就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尽管摸爬滚打了大半天，又被紧急送往医院，里昂并没有打理自己的时间，但克里斯还是觉得他的发间带着淡淡的香气。
里昂在他怀里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才闭着眼问：“格蕾丝呢？”
“送去安置了，很安全。她也问过你的情况，还留下了联系方式，之后会转交给你的。”克里斯说，“你似乎很关心她。”
“你应该不会对一个能做我女儿年纪的小姑娘吃醋，对吧。”里昂睁开眼睛，金色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开玩笑，我知道你不会。你是在想我们的‘女儿’已经够多了？”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重复：“对，你也是知道是‘我们’。”
“其实我只是觉得，某种意义上她和我有点像。1998年的我。”里昂看向不远处墙壁上的装饰性挂画，“而且她是个勇敢的女孩，敢为了我用枪对着自己，救了我不止一次。”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是，她做到了。另外，关于那个叫‘艾米莉’的女孩，琥珀眼他们给了我一些信息。”
听到这里，里昂支着手肘试图坐起来：“她怎么样了？我当时没有打要害，也许她还活着……”
“对，就是这个好消息，或许勉强算吧。但是你先躺回去，要不然我就不说了。”克里斯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说。
里昂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躺了回去：“行行行，听你的。现在能说了吧？”
“根据热成像仪，在废墟深处，他们确实发现了与描述类似的生命体征。现在正在进行下一步的挖掘工作。但还是得做好最差的心理预案，就算我们找到了她，也未必能让她恢复。”克里斯简明扼要地说。
“嗯，还有那支厄尔庇斯……我不确定是否还完好，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注射过厄尔庇斯，也许我的血清能……”
“我觉得你还是对我的工作能力稍微放心一点。”克里斯打断了他的话，环着里昂肩膀的手往上顺着脖颈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托住下颌，轻轻用力，让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和自己对视。
“已经送去分析了。雪莉的情况，还有克莱尔那边，我会通知的。以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配合任何实验，现在你最适合的工作就是躺在这里打点滴，等身体恢复。如果实在无聊，也可以去楼下花园里转转，除此之外的事情就别想了。哦，还有，可以和那个叫格蕾丝的女孩见面。”
里昂微微仰起头，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最终他选择采纳对方的意见，低头把脸埋在坚实的胸肌里面，闷闷地说：“好吧，那后续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一阵困意袭来，被T病毒折磨透支的身体看起来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相处时间。
注意到里昂的困倦，克里斯轻轻把他扶回床上，低声说：“再休息一会吧，我去让医生来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
说着他似乎打算转身去找医生，但还没走出去几步路，衣角突然被从病床上伸出的手拽住。
克里斯转身看去，里昂正陷在浅蓝色的病床里看着他，金色的发丝有些不规整地散落在枕头上，见克里斯回头，他才说：“还有最后一个小小的要求，能不能把窗帘拉开？”
“在昏暗的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我想稍微见见阳光。”
伴随着窗帘在轨道上滑行的摩擦声，被屏障阻隔在外的阳光失去束缚，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里，也在病床上留下几缕金色的碎芒。
金色的阳光映衬出发丝同样温暖而美丽的反光，给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朦胧的暖意。里昂半眯起眼睛，像被阳光抚慰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永远不会忘记1998年的那个晚上，但是在28年后，记忆中徘徊不前的人影，终于往前走出了一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