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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1
Updated:
2026-03-11
Words:
35,941
Chapters:
1/2
Comments:
7
Kudos:
28
Hits:
866

【斗骑】红土地上,谁得栖身?

Summary:

*此在无栖x红骑士 有心患银湖 全文3w5
*为醋包饺子系列 有车
*有对亚瑟王传奇和两位精华故事的揉捏四创 均为私设
*本故事包含高风险行为 请勿模仿
*可以搭配♪《绝对占有 相对自由》食用

Summary: 他们说,人在紧张的时候心跳会加快,那是心脏在为你鼓掌,而这恰恰证明了从没有人提起的事实,掌声通常出现在表演开始之前。

那么,你该上场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没有启程的号角声,也没有主教的宣告语,红色的原野早在晨光下静静地摊开,仿佛一张已经被无数双脚踩熟的皮革,吸饱了尘土与旧血的回语,却仍然显得干净又格外陌生。观众尚未发声,掌声却已然存在,在你胸腔里,在每一次急促又克制的心跳之间。它们不是为了庆祝你即将获胜,而是确认你终于站在这里,站在所有目光能够抵达的地方。

红骑士早注意到场边站着一个人,既配着盔甲,也带着旗帜。虽然没有刻意靠近红色土地的中心,但是柔和的眼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深刻的攻击性,明媚的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段不稳定的影子,像是无法被固定的边界之分。那不是观众,他想,那是一种从来不需要掌声的存在。

心跳又快了一拍,那恐怕是一种危险,他从未……哦不,是第二次,第二次感受到那种危险,那是一种他站在红土地上,注意到有人站在那一方世界之外、却又深刻的置身其中的危险。而那人的目光又总是那样直白、敏锐,如同那柄洞穿他、啃食他的火把。

“是你。”他终于看清他的模样,他的气质似乎与几年前相比又不同了许多,不然也不会认不出来那明蓝的精灵,与无数的欧泊仅有的珍稀气息。“此在无栖,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离开那片日升月落的安宁之地。”

“自从你从白云歌谣那里知道了我从前的所有故事,就没有一天不在调侃它……”

“嗯,幼稚的可笑。”

“哈,亲爱的,在我看来,你的选择跟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红骑士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站到过那片土地的中央,最寂静又最干涩的地方,鲜红色的披风垂落在大地上,剑锋被投下,向着脚步的印记和指尖的方向。他从来很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甚至从未如此明晰,那并不是什么荣耀,也不是什么选择,只是一种被允许继续存在的证明罢了———只要他还站在历史的舞台之上,只要他还在被注视着,他就仍旧代表着那个名字的对立面、那个无人再敢上前的位置、那个不会被替换的符号。至于接下来要流血的是谁,那不过是另一个表演者、或者台下早已看过千百遍戏剧的观众才能注意到的细节。渴望、审视、期待失败,他早已经习惯了。

“这场战争……”

风从场外吹来,带着远处铁器与干燥草根的气味,他听见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屏住呼吸,也有人已经在心中预演出他的倒下。

 

2.

 

此在无栖,最古老的精灵族和人类通婚的子嗣,享受着天花与海月的簇拥出生,生来就背负着解放安宁之地的命运。浪潮的更迭记录着他的呼吸,夜间的星辰是他的乐声,但他的胸口却是华贵的诗集中唯一空灵悠远的地方。因而吟游诗人与孩童们都问及,在那漂亮的、令人动容的器腔之中……

究竟有没有一颗震颤着的、温热的心脏?

红土地那一年下过很长的一场雨,雨停之后,原野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铁锈味、泥水、烧过的草根,那些人们不愿意再回头看的东西。精灵们会在风暴之后巡视边界,不是为了怜悯年幼的子嗣和后继的生灵,而是为了确认血脉的秩序是否仍然完整。

此在无栖是在边界的河流旁看见他的,那时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坐在倒塌旗杆旁的孩子,手里握着半截木柄,好像握着一把并不存在的剑,衣服被雨浸透,鞋子也只剩下一只,不过脸上倒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不知道因为冷还是太累,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还好吗,小家伙?”此在无栖问。“人类不被允许单独呆在这里,你……”

孩子没有回答。他抬头,眉头有些微微皱着,眼里没什么害怕的情绪,只有些失神,状态比被抛弃的雏鸟还要差一些。此在无栖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仔细斟酌了起来……原野边界不允许留下人类孤儿,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那是一条规则清晰,理由充分的法则。精灵的后代比人类珍稀的多,孕期极长、一生子嗣少、世代更替慢,婴儿时期又脆弱无比,先祖认为他们的世界需要平衡,而平衡意味着不多出一个负担。

“这里不安全。”此在无栖说。

孩子的手更紧地握住木柄。此在无栖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蹲下来,轻轻把那截木头调了方向。“剑应该这样握。不然你会伤到自己。”

“你叫什么?”

孩子沉默很久。他怎么这么安静?此在无栖表面上挂着笑,心里则自问自答了数十句,他到底会不会讲话?是不是被抛弃的?我要安慰他吗?还是说什么?带回去养吗?

“没有。”那小孩终于出声。“没有名字。”

声音好哑,此在无栖站起身,用手背贴了他的额头,果然是生病了,温度高的要命,一点精神都没有。白色的头发对人类来说还是挺少见的,特别是那双红绿异色的眼睛,希望别摊上事儿吧,毕竟话剧里在郊外捡到的孩子身份总不会那么简单,他现在这个状态也不能放着不管就是了,要不然也太没良心了。

“你的状态有点糟糕哦?要不要跟我回去?放心好了……不是什么坏人的。”听起来倒更像是拐卖的了。

“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祈祷。”那个孩子突然说。

“嗯……?我也不会。”此在无栖回答。

“我也不会感恩。”

“那更好。”

“……你为什么愿意带我走?”

此在无栖想了想。

“不然就,有点太坏了吧?”

那是那一天唯一的理由,同样也变成了一切故事的又一次开始。

雨后的原野在身后退得很慢,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布,正一点一点拧干自己。此在无栖边施展着一些调整他身上温度的小法术,边抱着那个孩子慢慢往回走,步伐稳得有点刻意,毕竟他其实不太确定怎么抱一个生病的人类幼崽,手臂的角度、托举的力道,全凭直觉调整,作为一半精灵血脉的后代,他的力气对如此脆弱的生命来说太大了,不过那个孩子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偶尔难受地偏一下头,把滚烫的额头抵在他的颈侧。此在无栖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手贴上抚了抚他的眼脸,那双红绿异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烧出来的汗。好可怜。

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被精灵长老带去边界巡查的时候,记得也是这样的雨后,也是这样的铁锈味。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烧过的草根和倒下的旗杆,问那些是什么东西,谁的东西。长老就回答说那不是我们的。我们?那他血脉中二分之一的另一半呢?他没有得到答案,因为追问并没有用,规则早就写好了,但现在他抱着一个不属于规则里的孩子,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远处森林的气息,潮湿的、清苦的、安稳的。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第两次走在一个规则之外的方向上,不过这一次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

住处不大,是他在精灵领地边缘自己搭的一间木屋,离族群的聚居地有一段距离,离人类的世界更远。离开了那个地方之后,他就开始不太喜欢被注视,也不喜欢被询问,所以选了这样一个地方,安静,偏僻,足够他一个人看日落、看月亮、听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可以隐居山林,慢慢地思考今后该何去何从,大地行记和白云歌谣偶尔会来拜访他,但呆的时间都不会那么长。

他把那孩子放在床上,脱了鞋子,擦擦身体,换了身自己衣柜里仅有的宽大衣裳。那孩子一沾到柔软的被单就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还握着那截木柄,像某种固执的防备姿势,此在无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像个小猫,他伸手想帮他把那截木头拿开,手指刚碰到,他就猛地一缩,把他的手拍开。

“乖……我只是想帮你放好。”此在无栖说,声音放得很轻,“等病好了再去拿。”

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慢慢松了手。此在无栖把木柄放到床边的角落里,起身去烧水。虽然说经历了命中注定的冒险,处理伤口什么的倒是随意,照顾小孩就有点困难,精灵的孩子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也有专门的药师和长老照料,他从小就知道那些不属于自己,所以从来没学过。但他见过母亲照顾受伤的小兽,见过森林里的鸟给雏鸟喂食,见过风把落叶盖在刚发芽的种子上。大概差不多?

水烧开了,他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浸湿,拧到半干,回到床边。孩子还蜷缩着,但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更重,脸颊烧得发红。此在无栖把湿布叠好,轻轻敷在他额头上,又把搭在床边的一条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此在无栖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木墙,腿伸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雨后的黄昏总是很长,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最后沉进远处的山影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那孩子动了动,往毯子里缩了缩,他皱起眉头,虽然说他自己太久不生病了,但凭借敏锐的感知也能察觉到不太对劲,生命力微微弱弱的,也没力气说什么话,也不会哭。

后半夜反而烧得更厉害了。蜷缩得更紧,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湿布已经掉到枕边,脸颊红得不正常。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烫得吓人,不能随随便便用能力给人类的小孩治病,不能确定能不能承受得住,他没犹豫,起身出门,往森林深处跑去。诶,早知道这样还是应该多备点药草,不过命运也不会随时告诉你你哪天会捡到个小孩吧?

回去的时候那孩子还在冷得发抖,就算多裹一层毯子也没什么用。此在无栖生起火,架上小锅,把药材倒进去,看着水一点一点煮沸,药味弥漫开来,苦的、涩的、带着一点草本的清香。他端着碗回到床边,把孩子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孩子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瞳孔涣散,但嘴唇还是抿得很紧。

“药。”此在无栖说,“喝了就不难受了。”

孩子没有张嘴,此在无栖想了想,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倾斜。药汁流进去,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但此在无栖没有放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再把碗凑过去。

“喝完。”他说,“喝完就好了。”

孩子没看着他,眼睛泛着红,指尖抓着他的衬衫没放,他停了下来,有些好奇他是不是要哭,看他委屈了半天也没真的哭出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他抱到腿上哄了一会儿,喂他一点一点把药喝完了。

把他放回床上又重新盖好毯子,把湿布浸了冷水敷到他额头上,刚想撤走去收拾东西,就被一双滚烫的小手抓住了手指,宝石色的眼睛在宁静的夜里也能熠熠发光,他环顾四周,了然这个屋子里确实没什么能照明的东西,眨了眨眼睛,突然伸手把人抱住了。

“别怕。”空气中的碎屑发出了微弱的荧光,周边的一切随之安静下来,听着那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张一直紧紧绷着的脸也终于松开了些。安然无恙的、被抚慰着的草坪,生长着,某一日会以某一种速度开出不一样的小花,他知道这代表着一种开始。

序幕,他想到这个名字。

因而此在无栖天性仁慈,怜悯万物。

 

3.

 

小时候他的头发还没那么长,像质地坚硬的幼苗、顽强叛逆的刺猬,此在无栖一面觉得他的勇气长得太高,远远浮在天上,一面又觉得他的脆弱如水中的月亮,轻轻飘飘。他盯着他看的时候,就觉得他太像小时候的自己,而他胸口的火焰比他那时烧得更甚、更浓、更决绝。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那孩子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此在无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门廊上削一根木枝,为了一把意义上的剑,虽然只是木头削的,但至少比那截烧焦的旗杆柄强。刀锋贴着木纹一层一层刮下来,卷曲的木屑落在膝头,带着新砍的松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此在无栖回过头,看见那孩子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他那件过大的衬衫,袖子挽了三道还是盖过指尖,下摆一直垂到膝盖。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蓬刚发芽的野草,那双红绿异色的眼睛正盯着他手里的木头。

“醒了?”此在无栖放下刀,拍了拍身边的木板,“过来坐。”

他很久没动,此在无栖也不催,继续削他的木头。刀锋划过木纹的声音很细,很密,像某种安静的窃窃私语。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靠近,身边的木板微微一沉,他挨着他坐下来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把木剑递过去。

“给你的。”

他立刻接过来低头端详,木头削得很光滑,剑身笔直,剑柄处缠了几圈细麻绳,握起来刚好合适。他握着它,手指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

此在无栖想了想。“因为你之前那把根本就不算剑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此在无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刀放下,向后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森林的边缘。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木剑抱在怀里,膝盖抵着胸口,像那天晚上蜷缩在床上一样。此在无栖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出一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眉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被白色的眉毛遮住了一半;耳垂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开过,又愈合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几乎看不见血色。

“想听故事吗?”他忽然问。

孩子抬起头,眼睛里有疑问。

“骑士的故事。”此在无栖说,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慢下来,像一条河流进平坦的谷地。“很久很久以前,在英格兰动荡的时代,因为老国王去世,王位没有继承人,于是大魔法师梅林设计了一场试炼,广场上立着一块石头,石中插着一把剑,上面写着:只有真正的王者,才能拔出此剑。”

“许多骑士前往尝试,都失败了。直到一个名叫亚瑟的少女,她原本只是骑士的侍从,替哥哥取剑时随手一拔,就把剑拔了出来。由此,她被加冕为王。”

他停了一下,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正抱着那把木剑,听得很认真,此在无栖继续说:“后来亚瑟建立了圆桌骑士团。那些骑士向王宣誓,他们会守护王、守护人民、守护正义。”

他顿了顿。

“不过故事从来不会讲另一件事。”

“什么?”

此在无栖用刀尖轻轻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他站在这一边,那孩子站在另外一边。

“每当这个世界的舞台上出现英雄的时候,”他说。“那反派就一定会消失。”

“从前那个反派是恶龙———灾难、混乱、最原始的力量,世界被龙威胁,王便领队讨伐,人类的君王杀死了最后一条为祸人间的恶龙,英雄的桂冠自然落到他头上。”

“曾经是龙,现在,是精灵……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族群被迫入世,人类为什么非得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才能学会团结呢?”

那条线就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划开世界的两端,小孩皱了皱眉头,往他这里踩过来。

“为什么只有这样,英雄才能被证明呢……大概还是因为,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吧,所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为什么。”

风从森林里吹出来,松针沙沙作响,此在无栖笑了一下。如今,与猎龙者一同击败恶龙、完成了使命的亚瑟王乘上那黑色的小船隐退至她心有所属的阿瓦隆,那片永恒的春天、治疗与魔法之地,时间流逝不同的天堂原野。人们都说,等到不列颠再次陷入危机的时候,这位过去与未来之王才会归来。他不由得想到莫德雷德上位后新颁布的法令,那促使世界再次走向战争的法令……湖中影会再次呈出那把王者之剑吗?没有人知道。

“英雄要做什么?”孩子抱着木剑,小声问:“英雄、骑士……他们一定要赢吗?”

“嗯……好问题,骑士们不一定要赢。”他回答说。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战斗?”

“因为总要有人站出来。”

他伸手把那把木剑的剑尖轻轻按向地面,在那根线的旁边又划了一条口子。

“如果所有人都后退,世界就会往后塌一寸。”他顿了顿。“这样的话,恶龙就会往前一寸,威胁就更大一分……”

“所以骑士们有时候只是需要站在那里而已,人们只是需要一个精神的领袖罢了。”

“不过那只是故事,对你来说太早了的故事。”他说。

此在无栖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不同的宝石,他想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那几缕翘起来的白发,孩子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举个例子,世界是一场巨大的表演,它其实并没有输赢的概念,所以骑士不会在表演中取得胜利或失败。”他停了一下。“但骑士是那种,必须站出来,站到聚光灯下说台词的主演,因为所有人都仰仗着那束巨大的灯光。”

“我不信。”

“不信什么?”

孩子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条线,木剑的剑尖轻轻抵着土壤。

“照你那么说,如果没有龙,”他说。“人们就会去找新的龙。”

此在无栖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继续说得很慢,好像在整理自己刚刚才想明白的事情。

“那他们需要的就不是骑士。”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他们需要的是敌人。”

此在无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又笑了。

“哎呀。”他说。“你比我小时候聪明多了,我那时候,还是更喜欢英雄的角色呢。”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那把木剑的剑身,说,“故事就是故事,信不信都可以。”

那天晚上,此在无栖又熬了一次药。孩子坐在床上,抱着那截木剑,看着他生火、烧水、把药材倒进锅里。药味弥漫开来,苦的,涩的,带着一点草本的清香。

“我也更喜欢骑士。”他说,然后又问。“还有别的故事吗?”

“没有。”此在无栖搅着锅里的药,“我很无聊的。”

“有人给我讲过一个传说。”

“什么?”此在无栖漫不经心地回答。

“一个喜欢听传说和预言的王子,某一天,他决定出发远航去寻找神明创造的大地……”

“药快凉了。”

此在无栖突然打断他。

孩子没有抬头,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碗接了过去,眉头皱了半天才闭上眼喝下去:“我只听过前半段……”

“……是很无聊的故事,我也不太想得起来了,等我去问问有没有知道的人,再讲给你听吧。”

那天夜里,此在无栖没有回自己的床上睡。孩子喝完药之后,蜷缩在毯子里,手还握着那截木剑。此在无栖靠在窗外,看着月光照下来的影子,听着那孩子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听这些故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讲故事的是他的母亲,一个人类女人,住在王国的城堡里,每天看着日落、看着月亮、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天天长大。她给他讲骑士的故事,讲国王的故事,讲那些勇敢的、愚蠢的、温柔的、决绝的人。

“为什么给我讲这些?”他曾经问。

母亲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也会遇到需要选择的时候……到时候呢,你就能做个参考吧。”

直到那位温柔的母亲讲到那座神秘的雨林岛屿,那座未来的安宁之地,那座永恒循环的日月之城。

 

4.

 

他们说,此在无栖,你这一生所求太多,于是此身注定漂泊。

剑术课开始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此在无栖把两把木剑并排放在门廊的木板上,自己拿起其中一把,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把更轻的递给序幕。序幕接过去,握紧,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这些天他几乎形影不离地抱着那把木剑,睡觉时放在枕边,吃饭时靠在桌腿旁,连此在无栖给他换药的时候,都要把剑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今天开始教你一点真正的用法。”此在无栖说,“之前那个握法只能让你不伤到自己,但要是真有人对你动手……”

他顿了顿,没说完。

序幕抬头看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块被露水洗过的宝石。

“会有人对我动手吗?”

“……不知道。”此在无栖回答得很诚实,“但学一点总没坏处。”

他想,这是规则之外的教育(大概100年前公布的“新”法规来着,他从不怎么在意),精灵养人类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不被允许的了,自己本身就有半个血统来自人,也没被查杀。

根据听到的,精灵的孩子会在固定的年龄开始接受战斗训练,由专门的剑术长老教导,有一套完整的、被验证过无数代的体系。长老们会说:握剑要这样,脚步要那样,出剑要快、要准、要狠。但那些都太复杂了,对一个刚病愈的孩子来说也太沉重了,更何况那些也太没劲了,跟他那种直接上实战经验的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总之,他现在只想教他一些简单的:怎么站稳,怎么躲开,怎么在不得不还手的时候让自己少受点伤。

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自己的……养子?徒弟?好诡异,反正他握着木剑,在门廊前的空地上划了一个圈。

“这里是安全区。”他说,“在这个圈里,你可以随便怎么动,想打就打,想跑就跑。圈外的事……以后再说。”

序幕站在圈中央,握着剑,看着他。

此在无栖举起自己的木剑,剑尖朝下,点了点地面。

“来,试试打我。”

序幕没动。

“我不会还手的,只是让你练习。”此在无栖说,“打中了的话,今天晚饭可以加一块蜂蜜蛋糕。”

序幕的眼睛亮了一下(此在无栖想,果然无论来自什么血统,孩子都不太能拒绝甜食啊),随即又暗下去,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权衡什么。此在无栖耐心地等着,木剑垂在身侧,姿态松散得几乎不像一个教导者。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剑术大师,精灵族的武艺他只学了皮毛,人类的传统剑法更是只在传说里听过。但他觉得,有些东西不用教得太复杂,有些东西,只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另一个人就敢出手。

序幕终于动了。

他冲过来的时候,此在无栖几乎想笑,那姿势实在太不像样了,脚步凌乱,重心不稳,木剑抡得高高的,像在砍柴而不是击剑。他轻轻一侧身,序幕的剑从他身边擦过,整个人收不住势头,踉跄着冲出去好几步,差点栽倒在地。但比想象中好,应该有人教过一点,或者至少在他面前示范过,当然也有可能是看到过很多次。

“重心太靠前了。”此在无栖说,“脚下要稳,像……像树扎根那样。”

序幕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他重新握好剑,站回圈中央,这一次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盯着此在无栖的脚,盯着他的肩膀,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木剑。

此在无栖有些意外。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更安静的、更专注的,像在观察猎物的幼兽,像在计算距离的捕手。他想,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窥见过精灵族的幼崽练习,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耍赖,有的骄傲,但很少有谁会在第一次失败之后,像这样安静地重新站起来,重新观察,重新计算。

“再来。”序幕说。

这一次他的动作稳了很多。虽然脚步还是有些凌乱,但至少重心没再丢掉,木剑挥过来的时候也有了一点准头。此在无栖躲开第一剑,躲开第二剑,第三剑擦着他的衣角过去,第四剑———

啪。

木剑轻轻打在他的手腕上。

序幕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此在无栖,那双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光,像冰面下突然涌出的泉水。

“打中了。”他说。

“嗯,打中了。”此在无栖笑着点头,“晚饭加蜂蜜蛋糕。”

那天晚上序幕吃了两碗饭,把蜂蜜蛋糕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上的碎屑都用手指捻起来吃了。此在无栖靠在门框上看他,心想,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打赢母亲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表情?有点高兴,有点不敢相信,有点想再来一次,又有点怕再来一次会输。

“有人教过你吗?”

“嗯……算是吧,一个姐姐。”

应该差不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晨,此在无栖会在门廊前划一个圈,两个人站在圈里,拿着木剑,你一下我一下地比划。有时候序幕赢,有时候此在无栖赢,但更多的时候,此在无栖会故意露出破绽,让序幕打中,然后看他眼睛亮起来,像看见蜂蜜蛋糕一样。

“你让我的。”序幕有一天突然说。

此在无栖正在削另一根木枝,闻言抬起头,发现序幕站在他面前,抱着剑,眉头微微皱着。

“你每次让我打中的时候,动作都会慢一点。”序幕说,“我看出来了。”

此在无栖放下刀,想了想。

“被你发现了啊。”他笑着说,“那下次不让了。”

序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为什么要让我?”

此在无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削了一半的木枝拿起来,对着阳光看,刀痕深深浅浅,还看不出形状。

“因为你想赢。”他说。

“那又怎样?”

“想赢不是坏事。”此在无栖说,“有人想赢,才会努力;有人努力,才会变强。”

序幕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想不想赢?”

此在无栖把木枝放下,转头看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自己,认真得几乎有点过分。他想了想,伸手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白发,手感像揉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我不想赢。”他说,“现在很好啊。”

那天下午,序幕一个人站在圈中央,对着空气挥剑,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此在无栖坐在门廊上看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问母亲的话:为什么要学剑?母亲说,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有一天,如果不得不站在某个人面前的时候,你不会发抖。

他想,他已经不会发抖了。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序幕终于第一次真正打赢了他。

那是毫无预兆的一次交锋。两个人站在圈里,像往常一样你来我往,此在无栖照例让了几剑,照例寻找合适的时机露出破绽———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序幕的剑没有往那个破绽去。

它绕过了他故意放开的空隙,直取他真正防守薄弱的一侧。

此在无栖下意识侧身,剑擦着他的腰侧过去,但紧接着第二剑就到了,又快又准,根本不给他调整重心的机会。他勉强格开,序幕的剑却像早有预料一样,顺着他的格挡方向一转,啪地一声点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序幕。

序幕也在看他,握着剑,微微喘着气,额角有汗,但眼睛还是一如既往亮得惊人。

“你……”此在无栖顿了顿,“什么时候学会的?”

序幕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更像是某种确认。

“我可以赢。”他说。

此在无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可以。”他说,“你可以赢。”

那天晚上,序幕又吃到了蜂蜜蛋糕。

但此在无栖发现,他吃得心不在焉,吃几口就停下来,盯着窗外的黑暗发呆。

“怎么了?”

序幕转过头,沉默了很久。

“骑士真的保护人吗?”他问。

此在无栖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之前问的都是故事,都是传说,都是“后来呢”、“为什么”、“然后呢”,什么什么的。

“大多数时候是。”此在无栖说。

“大多数时候?”

“看情况。”

序幕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

“那如果骑士保护不了人呢?”

此在无栖没有回答。

他想,这是一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他从来不是英雄,最多是个有些成功的冒险家。他见过精灵族的护卫队,见过他们在边界巡逻的样子,见过他们斩杀侵入者之后面无表情地擦拭武器。他们也说自己是在保护,保护族群,保护血脉,保护规则。但那些被斩杀的人呢?那些被挡在边界之外的人呢?他们有没有人保护?

他不知道,所以他只是伸手,又揉了揉那头白毛。

“想这些还太早了。”他说。“不是说了故事不用当真吗?”

序幕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也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此在无栖睡不着,走到门廊上坐着。月亮很圆,月光把门廊前的空地照得雪亮,那个被木剑划出来的圈还在,边缘有些模糊了,被风吹来的落叶盖住了一部分。

他想起白天的那一剑。那一剑太快、太准、太冷静,不像一个孩子能刺出来的。那一剑里有一种东西,他很久以前见过,在精灵族的猎手眼里,在人类的将军眼里,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眼里,在更早的那些庞大的敌人眼里。

那东西叫作决绝。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5.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早晨,此在无栖照例去说是去森林深处采药,走之前嘱咐序幕不要乱跑,就待在屋子附近。序幕点头答应了,抱着木剑坐在门廊上,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但此在无栖回来的时候,门廊上空空的。

他放下那个装模作样带着的药篓,绕着屋子找了一圈,没有,他又往森林边缘找了一段,还是没有。跑去哪儿了?难不成跨越了边界到了原野吗?

“序幕?”

没有人应。

他往更远处走,一直以来出森林的边缘,到那片他带序幕回来的原野边缘上,然后他停住了。

那条大路的尽头,有一队人马正在经过。

是人类军队。

他们穿着半旧的皮甲,扛着长矛和火把,旗帜垂落在肩头,看不清图案。队伍拖得很长,从原野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那端,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沉默地、缓慢地向前流淌。

序幕站在原野边缘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此在无栖先低头捏了个小法术,然后才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来。

“看见什么了?”

序幕没有回头。

“人。”他说。

此在无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许许多多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抱着婴儿,有男人推着板车,车上堆满杂乱的包裹,锅碗瓢盆从缝隙里露出来,叮叮当当地响。有人瘸着腿走,有人被扶着走,有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被后面的人拉起来,继续走。

“他们在逃难。”此在无栖说。

序幕沉默了一会儿。

“逃什么?”

此在无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些人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了,在人类逃出森林的时候,在精灵族追杀那些越界者的时候,在战争的间隙里,从战场上跑出来的人脸上,都有这种表情。

不是恐惧,恐惧是暂时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东西,像是被掏空了什么,又像是被填满了什么。

绝望。

队伍走得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序幕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原野尽头,夜色已至。

“他们会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此在无栖说。

序幕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抱着木剑坐在床上,很久没有睡。此在无栖在隔壁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

序幕没说话,此在无栖等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些人……”

“嗯?”

“他们会死吗?”

他想起那支队伍里的老人,想起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想起那个瘸着腿走、却一直没被人丢下的年轻人。

“有些会。”他说,“有些不会。”

“我见过死人。”序幕把脸埋进膝盖里,他闷闷地说,“很多。”

此在无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那天晚上一样。

“在我曾经呆过的地方那边……”序幕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有闻起来味道很奇怪的人来,然后……就都死了,那位姐姐很厉害。”

此在无栖想起那个雨后的下午,想起那个坐在倒塌旗杆旁的孩子,握着半截木柄,浑身湿透,没有哭。

“只有我活下来了。”序幕说,“为什么?你的故事说,不列颠再次陷入危机的时候……那个亚瑟王会回来,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在无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待过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来,不知道序幕是怎么活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他只知道,此刻序幕正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哭,他已经不会哭了。

此在无栖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有时候,活着就是活着……亚瑟王呢,即使她不回来,也一定会有别的英雄站出来的。”

序幕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那天晚上一样。过了一会儿,此在无栖感觉到一点湿意,温热的,落在他的锁骨上。

我被邀请上世界这出巨大的表演了吗?序幕想,如果他是敌人,那自己难道是英雄吗?

他为什么给自己讲那些故事呢?难道是希望他承担着什么吗?

他梦到了一片鲜红色的土地,不是原野那种干燥的、尘土飞扬的红,是另一种红……湿润的,温热的,会呼吸的,从某处流淌出来,漫过脚背,漫过倒塌的旗杆,漫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序幕,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还没有的、但他知道终将属于他的名字。

他想低头看,但看不见自己的脚,他想抬头看,但看不见喊他的人。他只看见那片红色在蔓延,像潮水,像火焰,像某种无法阻挡的东西,从世界的这一端烧到那一端。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你的应许之地,奇怪又低沉的嗓音响起。

他恍惚的想,此在无栖闲着没事的时候会削木枝,就坐在他练剑的地方旁边,那些卷曲的木屑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某种安静的花瓣。这人看着沉稳,但性子里绝对不是单纯的那样子,他从来不认真走直线,总是要去绕开某些石头、某些树根,像是本能地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他讲很多故事,但从来不谈自己,从来不谈他为什么那么偏离的那个精灵族群,从来不谈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个森林边缘。

此在无栖的眼睛,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温柔的,像春天的湖水,但偶尔,在序幕提到“外面”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暗影掠过,像湖水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甚至有时候,他身边会恍然飘着一轮忽明忽暗的月亮,那是什么东西?

那天夜里,序幕忽然开口。

“此在无栖。”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此在无栖愣了一下。

“嗯?”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没问那些想问的问题。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此在无栖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诚实地说。

居然不是不知道了。

序幕突然想起那位姐姐身边那个,被称为湖中仙的哥哥,在第一次触碰他时,他先看清了他的血液,然后是天际线的走向,他说,在你的身上,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开始了。

 

6.

 

话说,在天际线的尽头,到底漂泊着什么呢?

“你知道吗,”红骑士轻声说,“如果我不坐在这个位置,就会有别人坐上来,高高举着旗帜,说着那些人民听不懂的话。”

“那就让别人坐。”

“别人会做得更糟。”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会相信自己是正义的,而我———”红骑士笑了一下,停顿了一瞬。“我从来没有相信过。”

那一年的某一个冬日,战争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消息传到森林边缘的小屋时,是一个傍晚。此在无栖正在门廊上削一根木枝,打算给序幕做一把新的剑———旧的已经用得太多,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像一张过早衰老的脸,而他已经可以收到一把铁剑了,真正的剑。

序幕坐在他旁边,抱着那把旧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远处的山影里。

然后他们共时听见了很远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更远的、更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此在无栖放下刀,站了起来,序幕也立即跟着他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森林的方向,鸟群突然惊起,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空。

“在这里等着。”此在无栖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序幕一眼。那双异色的眼睛正盯着他,一动不动。

“如果我回不来,”此在无栖说,“往东走,一直走到看见海,那里有人的聚集地。”

“什么人?”

“你不认识的人。”此在无栖顿了顿,“但他们会认识你。”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回不来,他转身往森林里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依然很轻,不留下多余的痕迹。序幕站在门廊上,看着他消失在树影里。

他没有等,他想,他不会等的。

他把旧剑别在腰间,跟了上去。

森林里的气味从刚刚开始就变了。

平时那股清苦的松木气息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是那种焦糊的、刺鼻的、带着铁锈的腥甜。序幕跟着那股味道往前走,穿过他熟悉的那些树,穿过他练剑时踩过的那片草地,穿过此在无栖带他采过药的那条小溪。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

森林的边缘,那条通往原野的大路上,有人在烧东西。不是树木,是别的什么,一堆一堆的,堆得高高的,冒着浓烟,散发出那种奇怪的味道。

此在无栖站在火光前面,背对着他。

序幕想开口叫他,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火光映照下,此在无栖面前躺着几个人。不,不是躺着,是跪着,趴着,蜷缩着,姿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动了。

人类的尸体。

此在无栖缓缓蹲下来,伸手合上离他最近的那一具的眼睛。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嘴张着,像要喊什么,但永远喊不出来了。

紧接着,还有零星几个身影爬过来,用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他的裤腿。是精灵。

“王子……?救救我们吧……”“此在无栖……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安宁之地?”“救救我们,王……人类太可恶了!”

“你在做什么?”

此在无栖刚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不是让你等着吗?”利剑出鞘,给了那些痛苦中的精灵们最后一击。序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过去,站到此在无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尸体。

“他们是谁?”

“逃难的人。”此在无栖说,“有一部分是上次我们看见的那批。”

序幕想起那条灰黑色的河流,想起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想起那个瘸着腿走、却一直没被人丢下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现在就躺在他脚边。

“谁杀了他们?”

此在无栖沉默了很久。

“精灵族的巡逻队。”他终于说,“他们越界了。”

“越界?”

“森林是精灵的领地。”此在无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人类不允许进入。这是规则。”

序幕低头看着那些尸体。那个年轻人的手还保持着某种姿势,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护着什么。他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

还活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襁褓抱起来。婴儿很小,很轻,闭着眼睛,脸上脏兮兮的,但胸口还在起伏。

此在无栖看着他抱着婴儿走回来,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救他。”序幕说。

“他是人类。”

“我也是。”

此在无栖没有说话。

序幕抱着婴儿,站在火光前面,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他的衣服上沾了血迹,脸上也有,但那双异色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块被烈火淬过的宝石。

“你教我的。”序幕说,“你说,如果所有人都后退,世界就会往后塌一寸。”

此在无栖看着他,意外的皱起眉头。

“我没有教你站在这里。”

“你教了。”序幕说,“你教我的每一剑都在告诉我,要站在该站的地方。”

风从原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更浓的铁锈味,带着更远的哭喊声,带着某种正在逼近的、沉重的东西。

此在无栖维持着那个表情沉默了很久,又忽然笑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湖水一样的笑,是另一种笑,带着一点苦涩,带着一点释然,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知道那个传说的后半段吗?”他问。

序幕愣了一下。

“那个喜欢听传说和预言的王子,”此在无栖说,“他出发远航去寻找神明创造的大地。他找了很久很久,穿过风暴,穿过迷雾,穿过时间的裂缝。”

“……最终找到了那个雨林小岛,岛上的太阳和月亮分别挂在两端。月亮一端由幽夜统治,万物沉眠枯萎;太阳一端由白焰统治,万物疯狂生长,争夺有限的资源和土地。王子听到了祈求,人们希望让一切回到最初,他年纪尚轻,心中还熊熊燃烧着英雄主义的欢歌,他拔出腰间的利剑,决定实现这个愿望。”

“他经历了各种试炼,最终成功让岛上的日月正常流转。但他自己也永远留在了岛上,成为处于日月间隙中掌管法则的新王,陷入了漫长的迷茫孤寂。你觉得……他最终成为了谁?他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了吗?他找到那个有关于自己的答案了吗?”

“……”

“其实他找到了。”

“什么?”

“他发现,”此在无栖看着他,那双漂亮的青色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深很暗,“他要找的东西,一直都在他出发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是伸手,把序幕怀里那个婴儿接过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好,塞回序幕怀里。

“往东走。”他说,“一直走到看见海。把这个孩子交给那里的人。”

“你呢?”

此在无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了森林的方向,那边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很多,很重,很快。

“此在无栖。”序幕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你会回来吗?”

此在无栖看了他很久。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不会。”他诚实地说。“我毕竟不是英雄。”

序幕没有说话。

那个人则又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森林里。

序幕抱着婴儿,站在原野边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他没有追上去。

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从来不认真走直线,总是要绕开某些石头、某些树根,像是本能地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但这一次,他走了一条笔直路线,鞋底粘得血印在草丛间,背影被火光烧得发亮。

风从森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带着铁锈的腥甜,带着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发出的噼啪声。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眼眶发酸,但序幕没有哭,他已经很久不会哭了。他只是站在那儿,抱着那个婴儿,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他想起那个雨夜。

意识模糊不清,头脑热得发胀,身体却冷的要命,好像每个关节都在疼,只知道有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那双眼睛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像月光照在安静的水面上。

“要不要跟我回去?”那个人问。“放心好了,不是什么坏人的。”

他说“我也不会像他们一样祈祷”,那个人说“那更好”。

他说“我也不会感恩”,那个人说“那更好”。

他问“你为什么愿意带我走”,那个人想了想,说“不然就,有点太坏了吧?”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毫无道理的、一点都不像英雄会说的话,他活下来了。他必须承认,他跟他故事里的王子十分相似,相似到有一种相同的傲慢,以为离开阿瓦隆,离开亚瑟王和湖中影的庇护也能活下来,然后去追求一把勇者的利剑,无论如何都只属于他的一把利剑。

他最终只想起那些木剑。

第一把是那个人削的,削了很久,刀锋贴着木纹一层一层刮下来,卷曲的木屑落在膝头,带着新砍的松木特有的清苦气息。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说:“给你的。”

他问为什么,那个人说:“因为你之前那把根本就不算剑吧。”

他问不是问这个,那个人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人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要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要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要给他讲那些故事。但那个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守着,会把湿布一遍一遍地浸冷水敷在他额头上,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所以他其实有些生气,不愿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自己拥有什么样的过去,自己是谁。说到底,他也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

他想起那些蜂蜜蛋糕,每次练剑赢了的时候,那个人都会给他加一块。后来学得多了他就发现了,那个人是故意的,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他打中,故意看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说出来后他也只是说着不让了,但下一次,那个人还是会让。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对任何人这么好,那个人总是温和的,风和柳絮一样的。亚瑟和他不同,她身上有一种锐利的韧性,还有一种虽然收敛了但是某些时刻也会吐露出的棱角。维维安则更加宁静,他是像湖水一样的,安静而遥远,常常说些听不懂的预言。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从战争的中心而来,以为这样平和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以为英雄的史诗只是传说的故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还在睡,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什么都不知道。脏兮兮的脸,小小的鼻子,微微张着的嘴。天空中的风一直在吹,带着焦糊的味道,带着铁锈的腥甜,带着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发出的噼啪声,那声音很响,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为谁鼓掌?

为那个走进火里的人?还是为这个被留下的人?

亚瑟王,石中剑,圆桌骑士,那些骑士向王宣誓,守护王,守护人民,守护正义,那个人说,英雄就是这样的人,是那种必须站出来、站到聚光灯下说台词的主演。那个人不是英雄,英雄不会走进火里再也不回来,英雄会回来,会继续守护,会一直站在需要他的人面前。

那个人没有。

他将手指慢慢收紧了,抓住那块白布,那个人用来包裹婴儿的那块白布,干净的,柔软的,带着那个人身上那种淡淡的清苦气息。他抓住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扯。

婴儿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那块白布被扯开了一点,露出婴儿细嫩的脖颈。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一起一伏,和着那小小的、安静的呼吸。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那层皮肤的时候,婴儿动了动,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没有醒,只是往白布里缩了缩,本能地寻找温暖,寻找安全。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想要学习一下那个人眼睛的温度,像月光照在安静的水面上的安宁,想要感受一下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然后向下,停在婴儿的脖子上,停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停在那起起伏伏的青色的血管上。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上来,又黑又重,像那天夜里梦见的红色潮水,他轻声问。“……你知道吗?”

婴儿当然什么也不会回答。

“我也觉得他不是英雄,他太自私了,但我会成为骑士的……故事到此为止,如果总有人要被留下来学会恶,那为什么不是我?”

他抽出此在无栖包裹住那个孩子的白布,伸手掐住了他脆弱的咽喉,直到几秒钟后,刺耳的呼吸声终于彻底消失。他笑起来,蹲下,把孩子放进那年轻人怀中,在他的身后,森林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话说,在天际线的尽头,到底漂泊着什么呢?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是那些无处可栖的人。

 

7.

 

后来的编年史中曾这样记录,第二年春末,战争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王的命令,也不是因为城池沦陷,而是因为某种更古老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它的位置,秩序重新被调停,将军们发现,原本炽烈的仇恨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士兵们的刀锋也不再那么渴望鲜血。人们抬头仰望,看见日月在同一条轨迹上缓缓错开。

英雄们的传奇史诗沉寂了下去,当龙被屠尽、安宁之地的王回到秩序的时间缝隙,战争远去、誓言只剩下仪式,人们仍然在歌颂那些旧日的名字。

故事若要翻开崭新的一页,必要以战争来洗刷人们的血。

红骑士,他的新名字,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正站在一场迟缓得近乎乏味的授勋礼后。

春末的风吹过城墙,旗帜垂落,阳光明亮得近乎温柔。人们重新学会了庆祝丰收,重新修补道路,重新谈论婚约、贸易、天气与下一场节庆。那些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也渐渐不再提起尸体与火,仿佛只要秩序重新回到高处,一切流过的血都可以被解释成一种必要的代价。

骑士们仍在宣誓,他们按着旧日的礼仪俯身、拔剑、受封,口中念着守护王、守护人民、守护正义的陈词。声音整齐,盔甲雪亮,连靴跟落地的节奏都像经过训练。红骑士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一切,忽然觉得可笑至极。毕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已经熄火的剧场,布幕还垂着,演员还穿着戏服,观众也端坐原位,可舞台中央已经没有值得流血的东西。

和平并不高贵,和平只是擅长掩埋。它会把断掉的骨头、烧焦的旗帜、被掐灭的呼吸与那些来不及长大的名字,一同压进土里,然后要求活着的人抬起头,继续赞美太阳。

而最让他厌恶的,还不是这个,最让他厌恶的是,在此在无栖回到安宁之地之后,这个世界竟真的开始重新运转了。海潮退去,日月错开,连刀锋上的渴望都被压低了,仿佛只要那个人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一切混乱都能被重新命名为秩序。

“和平最大的侮辱,并不是它让世界变得安稳,而是它让一切流过的血都显得像一场巨大的误会。”他拍开醉酒的骑士递来的酒杯,挑起眉毛。“哼,饮鸩止渴。”

“我倒是觉得,享受和平不就好了?不然那些人拼命换来的东西,难道是为了让人日日跪着忏悔吗?”醉酒的骑士反问他。“人们可以在上面跳舞、喝酒、恋爱、写诗,甚至把日子过得很轻松愉快……不然的话,和平不就真的只剩下一层漂亮的布景了?”

红骑士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件尚未彻底腐坏、却已经开始发甜发腻的果实。

“是么。”他轻声说,“那你倒是活得很懂感恩。”

那骑士愣了一下,似乎没听出讥讽,还笑着举了举杯,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圈浑浊的金边。“本来就是,活下来的人总得继续活吧?总不能让死人白死———”

“对啊,”红骑士忽然笑了,“总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温和得近乎赞同,反而叫那人一时接不上话。春末的风从高墙上掠过去,带着一点暖意,吹动授勋礼上垂落的旗帜。广场中央还有人未散,孩子们追着披风跑,女人们拢着裙摆低声交谈,老骑士们在日光下抚摸勋章,像抚摸一段终于被讲述得体面的往事。所有人都显得那么轻松,那么安宁,仿佛这世界生来就该如此。

他们当然可以跳舞、喝酒、恋爱、写诗。只是他们每多快活一分,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另一件事:这些人根本不配拥有和平。他们只是坐在别人拼死换来的桌边,心安理得地分食安稳,吃到最后,甚至连是谁摆上的餐盘都忘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尖轻轻划开丝绸。“和平若真值得享受,就不该建立在遗忘上,可你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人去看广场中央,“他们已经快要忘干净了。”

醉酒的骑士皱起眉头,像是终于觉出一点不对劲。“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骑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高墙,越过那些在风里晒得发白的旗帜,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海潮已退,日月错轨,天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按回了秩序之中,只要那个人还在那里,只要安宁之地仍旧呼吸,这世界便会一遍一遍地试图自我缝合,把裂口藏好,把哀鸣吞下,把一切重新装扮成能够继续运转的样子。

可凭什么?

凭什么火熄了,掌声也就停了?凭什么他们可以把史诗讲成旧闻,把战争讲成代价,把所有流过的血都折算进丰收、婚礼和新授的骑士勋章里?凭什么那个人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之后,这世界竟真的敢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我想说,”红骑士轻轻地、近乎温柔地回答,“你们把和平活得太廉价了。”

那骑士还没来得及变脸,他便伸手替他扶正了胸前歪掉的绶带,动作体贴得像某种礼节。

“既然这样,”他笑了一下,“那就重新学吧。”

“……什么?”

“学着记住啊。”红骑士说。

风在那一刻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广场边缘悬挂的旧旗猎猎作响。有人听见声音回头望向天际,看见一群黑鸟自北面惊起,像一把被骤然抛上半空的碎铁。

那天夜里,北境边防的烽火重新亮了起来。

起初没有人把它当回事,边地向来有盗匪,有流民,有不知死活的越境者,偶尔烧起一两处火光,也不过是一纸军报里的寻常句子。真正令人不安的,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接连送达的急报……巡逻队失踪,补给线断裂,沿途村镇的井水被染成暗红,城门上钉着被斩断的旗杆,旗面却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那面旗去了哪里。

直到七日之后,第一位新授勋的年轻骑士被人发现在旧战场中央。

他还穿着典礼那天的礼服,胸前的勋章被擦得很亮,像一个拙劣的玩笑。尸体被端端正正地摆在红土之上,双手交叠,像安息,又像献祭。喉间只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几乎看不出血,可他的佩剑被整个钉进了地里,剑柄上缠着的正式那面失踪的旗布,风一吹,就轻轻摇起来。

那不是什么盗匪,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某种零散的、可以被军报轻描淡写盖过去的骚乱。

那恐怕是一封写给所有人的请帖,一封以尸体、旗帜与火为封蜡的请帖。

有人在召唤战争,有人在逼迫英雄诞生,有人站在秩序重新缝合的裂口上,微笑着,将它再一次亲手撕开。那人站在高处,看着远方重新亮起的一簇簇火光,耳边仿佛传来了那日森林中的巨响,他终于久违地感到了一点近乎平静的满足。

 

8.

 

“必须派人去讨伐他……”

“现在没人敢叫他的名字!”

“我还以为精灵族的王子主动投降战争就会结束了……”

“不不……这是可耻的内战,他简直不配为人!只有亚瑟王才能终结这一切……!”

“喂,我听说,他身上有恶龙的血统啊?”

“什么?!那红龙的血脉还没彻底断绝?它究竟要缠着人类几百年!”

“救救我们吧!亚瑟王,传说中的勇者啊!”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把酒杯重重摔在桌面上,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听着。

城镇的门还没关上,街道上却已经没有多少灯。铁匠铺的火被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远处的人看见;卖面包的女人把最后几块黑麦面包收进篮子里,动作比平时慢得多;教堂的钟没有敲,人们说敲钟会招来坏运气。战争就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远处一点一点吹进城里。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城门外发现了第一批人。

那些人不是军队,是逃难者。他们从北方来,鞋底磨穿,衣服被雨和泥裹成一层硬壳。有人背着锅,有人拖着车,有人只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队伍走得很慢,像一条疲惫的河,几乎没有人说话。

守城的士兵立刻上前,问他们发生了什么,起初没有人回答,后来有个老人抬起头,他的胡子被烧焦了一半,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沙哑。

“城……没了。”

士兵没听懂。

“哪座城?”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向北方。人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的天空有一层很淡的灰色,像云,又不像云……那是烟,烧过整整一夜之后留下来的烟。风一吹,它们就慢慢铺开,像一块被撕碎的幕布。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队伍继续往南走。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停下来,在路边蹲下,呕吐起来。他吐出来的不是食物,只是一些黄水和血丝。母亲慌忙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可孩子只是睁着眼睛发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们说那座城原本有一千多人,令人恐惧的是,城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有人说,火烧起来的时候,巨龙的阴影就盘旋在城墙上。这些话没有人能证明,也没有人敢否认,它们像风里的灰尘一样飘来飘去,落在每个人身上。

第三天的时候,军队终于到了。

骑士们骑着马,从南方的道路上疾驰而来,盔甲被擦得发亮,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人们让开道路,看着他们经过,但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不安。他们越过城门,看见那些逃难的人,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时,连马蹄声都慢了下来。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人们已经看见了某个东西,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描述它的样子。

一个年轻骑士连忙问:“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直到一个孩子忍不住开口。她站在人群里,衣服上全是灰,手里还抱着一只被烧黑的玩偶,一句话后,立马被母亲捂住嘴。

“是红骑士!”她说。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一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

风吹过城门,带着远处还没有散尽的烟味。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握紧拳头,还有人惊恐地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城门被打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骑士们先进去的,他们骑着马,盔甲在风里轻轻碰撞,声音清脆得像礼仪典式上的银铃。但越往里走,那声音就越显得不合时宜,因为城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剧场。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还在,只是门窗被烧黑了一半。木梁断裂的地方还在冒烟,灰烬落在地上,被马蹄踩成细细的粉末。

没有战斗的痕迹,也没有倒塌的城墙,甚至没有太多尸体。

这正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一个骑士下了马,走到街道中央。他踢开一扇半掩着的门,门板吱呀一声倒下,露出屋里的景象。桌子还摆着,碗里有干掉的汤,椅子翻倒在地,屋子最里面的墙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剑痕。骑士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

广场在城镇的中央,那里原本应该有井、有市集、有教堂。现在井还在,市集的棚子也还在,甚至连教堂的钟都没有掉下来。

但井水是黑色的。

一个年轻骑士靠近井边,看了一眼,忽然捂住嘴退了一大步。

水面上漂着一些东西,头发、布料、还有一只小小的手。

“他没有杀所有人。”一个年长的骑士低声说。“他把人扔进井里了。”

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去,带着一股潮湿又腐败的味道。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被破坏的城墙,那面本来悬挂旗帜的城墙,旗帜被拆走了,只剩下一根断裂的旗杆,插在石缝里,旗杆下面,有一柄剑。那不是城里的剑,而是一柄骑士剑,样式古老,剑柄被旗布缠住,布面已经被血浸透了,风一吹,就慢慢飘起来,像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流。

和之前的样子相同,剑尖深深地钉进石地里。

 

9.

 

“他和龙真的很有缘分。”白云歌谣说。“我是百年前那位猎龙人的后裔,你是红龙留下的延续。”

人们已经把脚下的这地方称作一座死城了,可在白云歌谣看来,它更像一首被人故意停在最响亮处的旧歌,尾音还悬在空中。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屠龙不是什么值得反复歌颂的荣耀,至少在他们这一支的家谱里,从来没人真把它写成屠龙者的凯歌。更多的时候,它只是被轻描淡写地提起,像提起某场终于结束、却又并不值得庆祝的冬天。老人们说,那条龙在死前并没有发出想象中那样可怖的咆哮,它只是流了很多很多血,血顺着岩石往下淌,把半面山崖都染成了暗红色。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整片土地都寸草不生,直到几十年后,才慢慢长出第一批不知名的野花。

如果猎龙真是英雄的伟业,为什么那些讲故事的大人从来不笑?为什么他们提起那一战时,神情更像在回忆一场葬礼?为什么越是临近结尾,他们的声音反而越低,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还没彻底死去的东西?

因为龙不只是某一种长着鳞和翼的生物,龙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是灾厄,是执念,是人们必须给恐惧起的一个名字。当这世界找不到敌人的时候,依旧会从深处翻涌出来的、那一团滚烫又不肯安静下去的火。所以当白云歌谣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火还没有熄灭。

那时他还不叫红骑士,更准确些说,那时这个名字还没有完全长到他身上,只是偶尔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细细的、红色的影子。真正让白云歌谣想起“龙”的,不是他的血,不是传言,不是那些后来被人越编越像样的身世,而是他的那双异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越是安静,越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深冬封冻的湖面,表层平滑得能映出云,可你知道冰面之下有什么正在缓慢游动,正在等待,正在一寸一寸地把整片水都冻得更深。白云歌谣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林远远的望向此在无栖的小屋,第一次与他说话,则是在一场早该散场却迟迟没有人肯离开的夜宴之后。

那时战争已经起了头,火却还没烧得这样大,很多人还抱着一种可笑的侥幸,以为这不过是几封急报、几次边境冲突、几场很快就能被骑士团平息的小乱子。酒杯仍旧在叮当的相撞,琴声仍旧在悦耳的回响,贵族们仍旧在谈论谁家的女儿快要订婚,谁家的庄园今年葡萄长得尤其好。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或者说意识到,某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自己停下来。

白云歌谣说:“按理来说,我应该杀你的。”

“按理来说?”他居然笑得更明显了一点,“你们这样的人,不是最喜欢把一切都写成命中注定吗?”

他说“你们这样的人”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调侃。白云歌谣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他知道那些流言,知道那些围绕他生长起来的猜测和恐惧,知道人们为什么会在提起他的名字时压低声音,也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把他和红龙、灾祸、旧预言缝在一起。

可他不在乎,或者说,他甚至愿意帮这些传言长得更快一点。

龙的孩子长得很快,相比起他在小屋的院子里练剑的那段时间,他的个头已经快赶上此在无栖了,那张和传说中的红龙夫人有七八分像的脸也逐渐展露出他应有的攻击性和锋芒。白云歌谣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一个人既知道自己会被写成什么,又毫不介意地朝着那个名字走过去,甚至亲手替它添上更重的一笔。他与此在无栖部分相像,却又选择了不太相同的道路。

“你不会杀我的。”他垂下眼,继续去擦那把剑,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

“为什么?”

“你不是猎龙人。”他说。

白云歌谣当时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人比龙麻烦得多。龙只要死了,故事就结束了,可人不是。”他说,“人会用自己的执念、自己的痛、自己的逻辑,把一场原本可以结束的灾厄,硬生生延续成新的时代……我的祖先是白龙和红龙结合的子嗣,所以我才没有理由杀你。”

白云歌谣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战争,或者至少不只是喜欢战争。他更像是在等待什么,逼迫什么,召唤什么。他把烽火一簇一簇地点起来,像是生怕有谁还看不见,生怕有谁还听不清。想到这里,他慢慢抬起头,望向更远处那片如今已很少有人再敢提起名字的地方。海潮退去,日月错轨,天地像被一只手重新按回秩序之中,安宁之地永远沉默着,可沉默从来不是拒绝,它有时候更像一种拖延,一种太过漫长的等待。

“你想让他出来?”

“是也不是吧。”红骑士转过头。“你知道怎么做?”

“安宁之地并不会主动干涉世界。只有当战火蔓延到足够远,远到人们再次开始呼喊英雄,那片永恒的原野才会松动。”

“还有?”

“还有一次更大的赌博。倘若你在某个人心里,重到足以抵过那片原野本身。”

“……”

真麻烦啊。白云歌谣想。一个成了秩序本身,一个偏要去做那团烧不尽的火,我要用怎样的诗句才能续写这个故事?

“真正没断掉的,哪是什么血脉啊。”

他抬头看向被晚霞染得近乎发红的天际,还有面前这个……恐怕对那位王子来说只是幼稚又任性的孩子吧。人们心中的恶念会催化龙的生长,它们并非某种单纯的怪物,更像是一种被欲望养活的结果。先长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再长出一道足够煽动人心的轮廓,最后长出一张让所有人都能顺理成章把恐惧、仇恨与欲望投掷其上的脸。

好好奇呢,此在无栖会怎么看他。

“是藏在人心里面的,永远想要再看一次英雄登场的那点毛病。”

 

10.

 

在他们的对话发生前,很久没有人再去湖边了。

并不是说那片水域从地图上消失了,恰恰相反,它一直都在王国旧都西面的雾林深处,仍旧被一代代人低声提起,仍旧会在孩子们的睡前故事里以“王者之剑的沉眠之所”那样郑重而模糊的名字出现。只是和平太久之后,人们逐渐学会了把传说当成装饰,把神迹当成旧闻,把那些曾经真的照亮过世界的东西,妥帖地供奉进不会再被打扰的高阁里。谁还会在丰收、婚礼、授勋礼与节庆之间,忽然想起要去问一面湖水:那位传说中的王、百年前的王,究竟会不会回来?她还活着吗?

但这一年秋天,雾林里的风开始变了。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不是骑士,不是王廷,也不是那些终日把预言当作圣旨挂在嘴边的抄写员,而是湖边栖息的白鸟。它们在某个清晨毫无征兆地惊起,扑向天际,翅膀掠过水面时激起了一连串细碎又仓皇的涟漪。随后是林中的鹿群,它们在同一日黄昏离开了熟悉的水源,向更远的山地迁徙。

维维安,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湖中影,他是在第三个夜晚来到湖边的。

风很冷,月亮却很圆,湖水安静得近乎不正常。他站在岸边,披风下摆被林间的风轻轻吹动,银白色的长发在夜色里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他已经有很久没有亲自来过这里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湖面这样不平静,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龙还活着,世界顺应梅林的寓言,尚且愿意相信,只要有人站出来,一切就还来得及。但梅林看得太多了,如果他继续干预世界,历史会变得越来越混乱。

而如今,湖面之下的光再次摇晃起来。维维安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被一圈圈涟漪打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从水底一直传上来。

亚瑟。

她的名字近来被提起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不像是怀念,更像是某种召唤。

维维安闭上眼睛,听见无数遥远而混杂的声音穿过风,落到湖面上。有人在城墙上祈祷,有人在废墟间咒骂,有人在尸体旁痛哭失声,也有人用近乎狂热的语气一遍遍重复那个称号———王、骑士、勇者、屠龙者、过去与未来之王。那些声音太杂,太多,像从不同的方向共同朝这片湖水砸下来,终于把沉在最深处的旧梦一点一点敲出了裂纹。

原来如此,他想。随即蹲下身,把整只手浸入湖水。冰冷的水包裹住指节,水底那股隐隐约约的震动却越来越清晰,像一颗被迫重新加快跳动的心脏。石中剑仍沉在那里,沉在湖水与时间的最深处,可它毕竟曾经是为了回应世界而被交到人手中的东西。

“亚瑟,那个孩子,他成功了。”维维安轻轻的声音响起,转向身后站了很久的女人。

“啊……那个‘红龙’的孩子。”亚瑟王,如今的银骑士。

维维安并不常常想起序幕。准确些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刻意不去想。他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他还小得可怜,命运中为他留下的注脚,是尚未打磨好的细剑,他那时还不会很好地隐藏自己,眼睛里的火也还没有后来那么深,可他血液里那点过于浓稠的红,就像银汤中无法被忽略的甜枣味。那大概就预示着有些人天生就不是为了平静地活着而被生下来的。

他们会自己去寻找裂口,去寻找火,去寻找那种足以把整个人生都烧穿的答案。若找不到,就亲手造出来。若世界不肯给,就从世界身上抢。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岸边的芦苇压弯一片。他站起身,回头望向林子更深处。有人正朝这边走来,步伐很稳,不急,也不轻,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来人披着旧式的长袍,边缘沾了些长途赶路的尘土,走到月光能照见的地方时,才露出那张有些疲惫、却依旧温和的脸。

是白云歌谣。

“你也感觉到了?”维维安问。

“白日与黑夜的精灵神们都快被它吵醒了。”白云歌谣走到他身边,向银骑士致以敬意,低头看了一眼湖面,“若再装作听不见,就有点失礼了。”

维维安没接这句打趣,走过去将剑交到她手中。

“人们开始呼喊她了。”

白云歌谣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只是想要胜利,他们想要一个英雄。”

“知道了。”银骑士应下,没说什么别的。

维维安没有立刻说话。

月亮高悬,照得湖面苍白得像一张未写完的纸。他太了解他的王了,了解她的锋利、她的温柔、她的倔强、她的疲惫,也了解她为什么会把那把剑交还湖中,为什么会登上那只黑色的小船,任由自己沉进阿瓦隆那片被治疗与春天包裹的时光里。

“光有世界的呼喊,未必够。”维维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白云歌谣转头看他:“你也想到了?”

“安宁之地不会随便松手,阿瓦隆也一样。”他抬起眼,看向更远处那片谁都无法轻易抵达的方向,“若只是人们害怕,若只是骑士团溃败,若只是大陆开始流血,这些都未必足够把他从沉睡里彻底拽回来。”

白云歌谣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

还需要一个更重的东西,他们太熟悉他,都知道他身上有一种无可被推翻的决绝。

需要一个足够切近他,足够撼动他,足够让这场战争从“世界的灾厄”变成“他无法置身事外的某种牵扯”的东西。

风吹得湖边树影微晃,维维安忽然想起几百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此在无栖还没有真正成为秩序的一部分,尚且会坐在岸边听他说那些太长太旧的预言,会在月亮升起来时漫不经心地拨着水面,看那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他那时还很年轻,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像早已知道自己终将失去些什么,却还是愿意去爱、去走、去选择。

后来他真的去了,仅仅是为个理想乡一般的世界秩序,只要寻找到那座日月并悬的岛,通过考验心性与灵魂的试炼,进入法则与秩序的缝隙……嵌入那个越来越难以被人轻易唤回的位置。

维维安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他呢?”银骑士忽然问,她轻轻拍了拍湖中影忧虑的手。

“你是说……”

“他们真的好像,小的时候都是那种任性的样子,长大了又自私的去承担什么。”她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一些。

“所以说、为了救他,您要牺牲那个孩子?”白云歌谣问。“我以为你也看着他长大,所以……”

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却见两位笑起来。

“那他也算得上是坏孩子了,在阿瓦隆静不下心没几个月就自己跑出去,险些丧了命,还好此在无栖捡到他。”银骑士话中又好气又好笑。“还跑去当骑士,没多久就学会杀人放火了,莫德雷德治理城邦本来就够差劲了……好不容易找到这条小龙,养死了我怎么给猎龙者交代?”

“……亚瑟很生气呢”湖中影跟着解释。“还说早知道就该把他当小女孩养,就不会闯那么多祸了……”

“……”

白云歌谣沉默了。彳亍,您两位能想到办法就好,自己年纪还轻就不跟着吐槽了。他反而觉得荒谬了,战争到了这种地步,他们谈论那孩子时,竟还像在谈论一个离家太久、总不肯回头的晚辈。

“总之,世界流血未必能惊动秩序,可若是那个被他亲手捡回去、亲手养大、又亲手放走的孩子,偏要把自己活成一把反刺回阿瓦隆的剑……那便不再只是世界的事了。”亚瑟说,边把剑放在她的盔甲侧边。

“嗯……你要去见他。”维维安说。

白云歌谣抬眼看他:“现在?”

“现在。”

“你觉得他会答应?”

“我不知道。”维维安回答,“但剑已经醒了,威胁他也好,真心告诉他也罢……毕竟是为了此在无栖,也为了他们心目中必要出现的英雄。”

 

11.

 

此在无栖,最古老的精灵族和人类通婚的子嗣,享受着天花与海月的簇拥出生,生来就背负着解放安宁之地的命运。浪潮的更迭记录着他的呼吸,夜间的星辰是他的乐声,但他的胸口却是华贵的诗集中唯一空灵悠远的地方。因而吟游诗人与孩童们都问及,在那漂亮的、令人动容的器腔之中……

究竟有没有一颗震颤着的、温热的心脏?

答案是有的。

那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静静地落在红骑士身上,好像已经看完了一场很长的戏,又好像戏才刚刚开始。远处的骑士们彼此对视,有人皱起眉,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没人听懂这段对话的意义,只在乎在亚瑟王的名号随着湖中剑重出世间之前,这位装束古旧的精灵究竟是谁,怎么敢踏足这片神圣的红土地。

“这场战争……”他说。“是你发起的?”

“你还是来了。”红骑士说。

“对啊。”此在无栖回答得很平静。“你觉得我不会?”

“我以为是‘不知道’,或者是,这是你的善心又大发了?”

此在无栖没有否认。

剑锋垂在他身侧,没有举起,他长久的凝视着他,看他的眼睛有没有变了颜色,看他的面容有了多少变化,他觉得那抹红色的光在阳光下亮得像火一般,把天和地都烧得滚烫滚烫。

他长大了,头发也长得好长,现在摸起来应该是很柔软的感觉吧?像某个城邦的旗面,用作面纱的衣料。此在无栖一面觉得他的灵魂塞得太紧,重重隔着城墙,一面又觉得他的情绪像雪下的树芽,摇摇晃晃。那些人,台下的“观众”,他们不就应该追随这样的一束火光吗?至少在此时此刻,此在无栖想着,自己的确被这束火光所吸引,他简直夺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红骑士的剑已经出鞘,他抬起眼,看向那双熟悉的,对他来说近乎残忍的蓝色眼睛。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风忽然停了。

那不是一种渐渐减弱的风,而像是谁在极高的地方轻轻抬手,把整片天空按住了一瞬。远处正在交锋的骑士、溃散的士兵、奔跑的战马、半空里尚未落地的箭矢,都在那一刻显得迟缓起来。没有人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们只是本能地停下了动作,像剧场里的观众忽然察觉到舞台上有新的演员登场。

然后有人听见了水声。

最开始很轻。

像风掠过湖面时那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可这里明明没有湖泊。

红骑士的剑停在半空,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风,不是雨,而是真正的水声。一种更冷、更安静的光,像月亮落在水上的倒影一般的光从战场中央慢慢铺开。有人看见泥土里浮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地深处呼吸。下一刻,一线银色从那涟漪中央升起———先是剑尖,然后是剑身,再然后,是完整的一柄剑。

那是一把所有人都认识的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即使是从未见过它的人,也在一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湖中剑。

一道身影从那片微微荡开的光里走出来。

她只配了一身薄薄的盔甲,没有带着王冠,另一只手也没有盾牌,披着一件很简单的披风,长发被风吹起,落在肩上。她的步伐不快,却让整个战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就像很久以前,人们第一次在传说里听见她的名字时那样。

有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有人握着剑的手忽然开始发抖,也有人只是怔怔地看着,像看见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亚瑟。

过去与未来之王。

那一瞬间,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骑士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她还是跟几年前,那个他回忆中的样子,长得一模一样。

“你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此在无栖听见,“是不是就像故事中一样?”

红骑士慢慢抬起剑,目光越过战场、越过王、越过那柄刚刚被拔出的剑,落在那个站在他对面的,剑尖直直指向他的人身上。

风重新流动起来,卷过地上的尘土、卷过未干的血、卷过那些仍旧发怔的骑士与伏倒在地的人群。湖中剑的光在战场中央安静地亮着,像一轮被人从湖底硬生生捞出来的月亮。亚瑟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前进,也没有立刻举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二人,像在看一页终于还是被翻开的旧史。

“你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这一刻?”此在无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怎么,不够盛大吗?”红骑士歪了歪头,鲜红的披风在风里微微晃动。“王来了,剑也来了,连你都离开了那片日升月落的安宁之地……我还以为,你会更高兴一点。”

“死了这么多人。”

“但英雄不是出现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抬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交换。可正因如此,才让人觉得可怕。此在无栖望着他,那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太多波澜。

“值得吗?”

红骑士笑了。

“值不值得,不该问我啊。”他抬起下巴,示意他去看身后那些跪伏、惊惧、祈祷、痛哭的人,“你看,他们不是已经替我回答了吗?”

“他们需要王,需要英雄,需要一个能把这一切重新说得过去的结局。既然如此,我不过是把故事推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你不是在写故事。”此在无栖说。

“那我在做什么?”

“……”

他长大了,头发垂下来,像火焰被夜色压低后的余烬,柔软得几乎让人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会握着木剑、安静坐在门廊上的孩子。

“你闭嘴。”红骑士轻声说。

“为什么?”此在无栖看着他,“因为你知道我说对了?”

“我说了,闭嘴。”

他的声音仍旧不大,可战场四周那些本来迟滞着的火焰像被什么骤然撩高了一寸。风里的热意一下子重了,连脚下的红土地都像在发烫。那柄鲜红的剑在他手中轻轻一震,发出近乎嗡鸣的低响。

亚瑟终于在这时向前走了一步。

“够了。”她说。

红骑士转过头,望向她,眼睛里竟浮起一点很奇异的亮色,像一个终于等到幕布升起的演员,终于看见自己最期待的观众入席。

“您终于肯说话了。”他笑着说,“我还以为,王只会在故事的结尾举剑。”

“你想要的,是有人证明你做的这一切不是徒劳?”

“那您愿意证明给我看吗,陛下?”

他的话音刚落,剑锋便猛地一转,却不是朝向亚瑟,而是朝向此在无栖。

这一剑来得太快,快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在门廊前第一次真正打赢他的小孩,只是如今那种决绝早已被淬炼得更加锋利、更加残忍。火光在剑锋上拖出一道极长的赤色弧线,像要把他们之间这些年所有未说完的话一并斩断。

此在无栖抬剑格住。

金属相撞的声音终于撕开了这场迟滞太久的寂静。

“再往前一步就是安宁之地了吧?”亚瑟突然说。

“嗯,是啊。”此在无栖一应下,那幻影一般的湖面便突然生出雾霭来。

浓厚的大雾一下子遮盖了红土地中央的一整片事物,他们三个人也很快都被包裹其中,此在无栖立刻反应过来,向前一步按下了红骑士的剑。

“我以为湖中仙不会作出干涉的……”他刚说完,就看见亚瑟撇过来的表情。

“你以为你那样就不算干涉了?”

“不知道。”他摊开手。

雾已经彻底升了起来。

“你知道有一件事能让他离开安宁之地。”亚瑟说,“那就是世界再次失去秩序……所以你制造了战争。”

“您说得我像一位阴谋家。”红骑士终于笑了一下。

“难道你不是?”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只是故事,故事需要英雄,英雄需要敌人。而我……我只是按照剧本站在那个位置上。”他看向此在无栖,一字一顿。“仅 此 而 已。”

“所以现在问题很简单。”银骑士抬起那柄剑,月光般的光芒在剑身上流动起来。“此在无栖,我们是让这场故事继续……还是让它结束?”

“……”

此在无栖沉默了一会儿,从半空中抽出一块她熟悉不过的东西,好像起落的幕布。红骑士崩着脸,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刚想抬剑,就看见那块蓝布一下子展开了。那个人紧蹙着的眉头终于放下来,因为红骑士一瞬间错愕得近乎空白的表情,此在无栖终于还是笑了一下,俯下身,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侧。

“小魔术,别怕。”

“!”

雾散尽时,骑士与人民只看见亚瑟王将剑掷入安宁之地封印的无限符文之上;而她脚边倒伏着的,正是那位红骑士身首异处的尸体。

 

11.

 

编年史止于此处。

至于红龙的血脉究竟有没有彻底消失,安宁之地是否会再次呼唤救主,精灵的王子是否在那一日真的出现又随风消失……再也没有回到任何人的视野之中。

后世无从得知,毕竟时间还没又过去一个百年呢。

被展布卷走的红骑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来到天堂的门前了。

光很轻很轻。

不是战场上那种被火焰与钢铁撕开的光,也不是城墙上冷硬的日光,而是一种仿佛从空气里慢慢长出来的亮度,柔和得近乎没有边界。天空很高,高得像被人洗过一样干净,云层缓慢地漂浮着,像某种懒散的白色兽群。

他一时间怔住了,没有移动脚步。身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细而长,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远处有水声,极轻极透,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的呼吸。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掠过草尖的时候带出一阵细细的响动,

这里没有血,没有铁,没有烧焦的旗帜,没有剑划过的破空声,甚至没有人声,那些吵闹的、嘈杂的、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循环的怒意。他抬头看向远处,看见一条极宽的水面横在天与地之间,水色安静得像一整块银。更远的地方是与这里相连着,但完全不同的黑夜,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光从叶隙落下来,一片一片,像碎掉的星子,几乎更加安静,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不见了。盔甲不见了,血迹也不见了,连那柄一直跟着他的剑都不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干净得过分,像从来没有握过剑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原来天堂这么无聊?”

什么也没有,时间好像停滞不动……那展布是什么武器?竟能让死亡如此轻易,没有一丝痛苦。

声音落下去,很快就被风带走了,连回声也没有。

“此在无栖。”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水声仍旧在继续。

那种安静几乎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很不舒服,从前吵闹声抑着思绪,只眷养着红龙的生长,如今安静下来,他只感觉收住的情绪满溢的越来越快,回过神来的时候,龙的尾巴和翅膀已经在他身上显出形来。

“……「安宁之地」。”他低声说。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停了一瞬,他顺着轻轻呢喃出声。

原来如此。

太阳与月亮分别悬于岛屿两端,白昼与夜晚被一分为二。

「抱歉把他带来了,没吵到你们吧?」

谁?

远处的水面轻轻动了一下。

风带来一点熟悉的气息,松木、雨水、还有某种清苦的味道。

“你要是再让我等一会儿,”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我就真的会以为这里是天堂了。”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我怕他们以为你是敌人。”此在无栖解释道,他身后有一朵绮丽的大花和一只黑色的蜂鸟,见他过来了,就都缓缓地离开了。

红骑士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仍旧是那样的颜色,蓝得过分,像一整块被洗过的天空。很多年前他就觉得,这种眼睛看人实在太不公平了……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意,他无数次想他,想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否也是不在意的一项。

“不是的。”

“?”

“怎么会都不在意?你是红龙的孩子,血脉与千万生命的情感相连相争,没了战争,你不就能取得生命中的全部安宁了?不过这一点我也错了,人类不像精灵,他们复杂太多、重情重义……我也忽略了你会怎么想,不如说,我没想到我的那一部分也对你来说那么重。”

“……”他轻轻坐下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在这里……能听到我的心声?”

「毕竟这里属于我。」话语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以为,你会怪我。

“什么?”

“我杀了那个婴儿,战争后也杀了很多人,因为你还在封印中,他们大部分甚至无心反抗……这是单方面乘虚而入的屠杀。”

“对,我很生气。”此在无栖挑眉。“所以你别想出去了。”

红骑士滞了一会儿。

“没有我的允许,白焰初照和幽夜终章永远也不会放人的,我和亚瑟说好了的。享受你的终身监禁吧,坏孩子。”

“这算什么惩罚……”他想,这根本就…是在包庇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草地柔软得几乎不像真实的土地,远处湖面上的光慢慢晃动着,像有人在水底呼吸。那条巨大的银色水面横在天与地之间,安静得让人几乎听得见时间。一直走到湖边,湖水很清,清得像一整面镜子,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先是人的轮廓,然后在水面轻轻晃了一下———一对巨大的、暗红色的影子在背后展开,像火焰一样慢慢生长出来。

红骑士看了一会儿,感觉眼睛一阵酸得发痛,湿咸的泪水从脸颊上流下去,落进湖水里,很快就散开了。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有点烦躁地笑了一声。

“真难看。”

此在无栖没有走近。

“哭一下也没关系。”

“我是红龙的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龙不会哭。”

“谁说的?龙是和情绪相连的生物……”此在无栖摇摇头,“说不定龙就是很喜欢哭呢?你只是没见过而已。”

湖水又轻轻晃了一下。

随后,一双手伸进去按下那对显形的翅膀,从后面搂住了他。

“你的乘虚而入不会是和我学的吧?”他日思夜想的声音此刻就紧紧贴着他耳垂。“我好像总在你哭的时候才哄你,嗯?我在你心里,在什么位置?我是你剧本里的哪个角色?你是恶龙,亚瑟是骑士……”

“等下……此在无栖…”

“看来我没猜错?我是公主啊……”

“……”

“故事里不是都这样吗?”此在无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恶龙抓走公主,骑士来讨伐,然后———”

“我没有抓你。”

“嗯,我知道。”此在无栖点点头,“所以剧情就更奇怪了。”

他的手仍然从背后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红骑士肩上,像是完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湖面上的光慢慢晃动着,两个人的影子也一起被拉长,在水里纠缠成一团。

红骑士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说。

“我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恶龙吗。”他低头看着水里的影子,“哪有公主抓走恶龙的?”

“怎么不会有了?谁让公主养了恶龙一段时间,知道他本性并不是个坏孩子呢?”

红骑士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湿意,红得有点不太自然。

“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此在无栖说得很平静,“我只是比较护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

“而且为了停止战争我在封印里呆了那么久,你知道那里有多无聊吗?很黑,很安静,什么都没有,没有意义、没有过程,清醒过来就想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再出去之后是不是已经过了几百年……”他的语气让人想象不到究竟是不是在夸张,但红骑士还是为他这段话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一报还一报,打平了。”

他轻轻拍了拍那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龙翼。

“龙本来就是我养出来的。”

红骑士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现在被你关在这里。”他说,“恶龙已经被抓住了,你接下来……”

此在无栖眨了眨眼。

“呆在这里啊?我本来就住这里啊……还有,谁说要关你?”

“你刚才不是说……”

“我只是说你暂时出不去。”此在无栖笑了一下,“等他们把编年史写完就好了。”

“……”

“等他们写完了。”他说,“世界就会相信你已经死了。”

红骑士慢慢抬起头。

“然后呢?”

此在无栖看着远处那片银色的湖面。

“你不应该最熟悉不过了吗?”他说。“就会有新的故事了呀。”

对方的呼吸一直不断落在他后颈,指尖缠着头发绕了两下,把它们拢到一边。

红骑士的呼吸顿了一下。

新的故事。他听见这四个字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带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门廊上的下午,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碎掉的金子。那个人靠在门框上,给他讲亚瑟王的故事,讲石中剑,讲圆桌骑士,讲那些勇敢的、愚蠢的、温柔的、决绝的人。他走进了那些剧本,可如今,那个讲故事的人就站在他身后,手臂还环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温热而平稳,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的分离、那些燃烧的城池、那些被他亲手点燃的烽火……他想,他又一次拉着他退出了世界这个庞大的叙事。

“你在想什么?”此在无栖问。

“在想你以前给我讲的故事。”

“哪个?”

“很多。”红骑士的声音低下去,“亚瑟王,石中剑,那个去找神造大地的王子……”

“那个故事的后半段你不是知道了吗?”

“嗯。”红骑士说,“你说他最后发现,要找的东西一直都在出发的地方。”

此在无栖没有接话,就如湖面上的光轻轻晃动着,像有人在水底缓慢地呼吸,大概是因为此刻真的有人在他心里缓慢地呼吸吧。远处那半边的夜色里,有几点极淡的光亮起来,不知道是星星还是萤火虫,又或者只是风掠过树梢时带起的一点幻觉。

“他找到了什么?”红骑士忽然问。

“嗯……”

此在无栖沉默了一会儿。

“很虚幻的东西。”他诚实地说,“自由、自己……得以栖身的归处。”

得以栖身的归处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红骑士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真是麻烦,他想。他从来不哭的,再疼再怕也不哭。怎么到了这个地方,反而动不动就想掉眼泪?

“你……”

他才刚开口,就被此在无栖轻轻扳过了肩膀。

那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就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人的轮廓,暗红色的龙翼,还有那双异色的眼睛,此刻正湿漉漉地映着湖面的光。

“别动。”此在无栖说。

然后他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又很重,重得像他们之间这些年所有未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红骑士的睫毛颤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点熟悉的温度,像是很多年前那个雨夜,有人用手背贴上他滚烫的额头,轻声说“别怕”。

他闭上眼睛。

龙翼在身后轻轻收拢,把两个人裹进一片安静的阴影里。远处的水声还在继续,风掠过草尖的声音也还在继续,可那些都不重要了。得以栖身的归处,那个王子付出了一切寻找到的安宁,他一开始只以为指的是脚下这片土地……但很快,他耳边传来了原野的风声,这才惊觉,红色的土地似乎是他自己。

很久之后,此在无栖才放开他。红骑士睁开眼睛,呼吸还有些不稳,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看着面前的人,那人也在看他,眼睛弯着,带着一点他很熟悉的笑意。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这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此在无栖,“你亲我。”

“嗯,我亲你了。”此在无栖点头,承认得很坦然。

“为什么?”

“因为爱你吧。”他说,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缕被泪沾湿的白发拨开,“你哭什么……”

红骑士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此在无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此在无栖没听清。

“你故意的,我说……!”红骑士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真的是疯了!”

此在无栖笑起来。

“那块展布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突然想起来。

“你现在才问?”

“刚才忙着以为自己死了。”

此在无栖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不是单纯的武器,是和湖中剑类似的东西。”他说。“非要有一个称呼的话……幕布吧。”

“……幕布?”

“嗯。”此在无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拉开什么东西,“有演员、有观众、有灯光、有台词……当然也要有幕布。”

“就像谁能提起笔改变剧情,谁就拥有暂停它的权利……但是实际上的功能就更像是魔术布吧,传送和制造幻影之类的,非要用来攻击也不是不行。”他解释,“那三个人利用了这个空档把我救出来再把湖中剑换进去,我要做的就是配合这个剧本而已……这么说来还是欠了她们俩的人情啊,得想想怎么还了。”

 

12.

 

湖水的光从窗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薄薄一层,像融化了的银片,红骑士的后背刚沾到被褥,那对暗红色的龙翼就下意识地收紧了,翼尖擦过床柱,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眼眶边缘那点红还没彻底褪下去,被月光一照,显得几乎有点可怜。

此在无栖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一如既往蓝得过分,像一整块被洗过的天空,可此刻那里面没有天空,只有一个头发被泪水沾湿、嘴唇还微微肿着、正努力绷着脸假装自己并不紧张的人。

“看什么?”红骑士的声音还有点哑,听得出来他似乎努力想让它听起来自然一些,“没见过?”

此在无栖没回答,只是俯下身,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眼角。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红骑士的睫毛颤了一下,也没躲开。嘴唇往下移,碰过颧骨,碰过脸颊,碰过耳垂。每到一处都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标记什么。红骑士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稳,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单,但仍旧没有躲。

“此在无栖。”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你到底……”

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这一次的吻比刚才重得多,直接地压进他嘴唇,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红骑士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手臂抬起来环住他的脖颈。龙翼在身后轻轻张开又收拢,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反应,又像是下意识把人往自己这边拢。此在无栖的手从他腰侧摸上去,指尖划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又摸上翅膀根部,使得红骑士的腰轻轻弹了一下,随即被按住了。

“痒?”

“.…..闭嘴。”

此在无栖笑了一声,却真的没继续说什么。他的手继续往下,经过肋骨,经过小腹,经过那些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每过一处都能感觉到身下人的呼吸重一分,攥着被单的手指紧一分,可那人就是不肯出声,咬着下唇,眼睛眯着,长长的睫毛抖得像两片的被水打湿的叶子。

此在无栖停下动作,看向他。

“你…...”

“没有。”红骑士立刻说,想遮挡住脸,“什么都没有。”

“我还没问。”“那也别问。”

此在无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俯下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笑起来。红骑士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笑你。”此在无栖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带着笑意,“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装。”

“……我没装。”

“嗯,没装。”此在无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笑,“那你睁开眼睛看我。”

红骑士的睫毛又抖了一下,没动。

此在无栖也不催,就那样看着他,手指在他腰侧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慢的磨人。红骑士瞪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就被他忽然加重的动作打断了。那一声闷哼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尾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颤了一下。

此在无栖低头看着他,看他因为忍耐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咬得发白的嘴唇,看他红绿异色的眼睛,看他那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龙翼,弯曲颤动的龙尾。他的呼吸下意识变轻了,那是多么令人着迷的生命?龙的躯体,多么伟大的生物,纵然那一半精灵的血脉令他在漫长的岁月中不好性事,见到他那赤裸的部分也收不住心思。

“好看。”他说。

红骑士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什么?”

“你啊……”此在无栖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很好看。”

红骑士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你...你是不是有病?”

"嗯。”此在无栖点头,承认得很坦然,“那也应该是病了很多年了。”

话音落下时,他的手已经滑到了更下方。

红骑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骤然拉满的弓。

那对龙翼“哗华”地一下完全张开,翼尖几乎撞到两边的窗框,又在他低沉的闷哼声中慢慢收拢回来,把他和此在无栖一起裹进那片暗红色的阴影里。

“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中途硬生生掐断,像是被什么堵了回去。

此在无栖的手指在那里缓缓移动,不急着进去,只是贴着最敏感的地方来回摩挲,掌心偶尔蹭过前端,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足以让红骑士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

“别…”红骑士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顿抖,“你别……这样.”

“哪样?”此在无栖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那片已经红透的皮肤,“这样?”

他的指尖忽然探进去一点。

红骑士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被他自己的牙齿咬断。他的手攥紧了此在无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可那人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他又气又恼的温柔。

“疼?”此在无栖问。

红骑士咬着牙摇头,眼眶却红得更厉害了。此在无栖没说话,俯身吻了吻他的眼角,沾走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湿意。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又往里面推进了一点,缓慢地、坚定地,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红骑士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对龙翼也无意识地收紧,把两个人裹得更近。

“此在无栖...”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你...你快点……”

“快点什么?”此在无栖明知故问,手指在里面轻轻转了一个角度。

红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弓,那一声终于没能忍住,从喉咙深处泄了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打着可怜又可爱的颤。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模糊一片,只觉得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那双眉眼还是那样温柔,从来都像是月亮落进了湖水,像是他等了一整个漫长的童年,经历了一整个雨季,终于等到的那个答案。酸涩、不安、然后是恐慌,承载着命运与他人之手的恐慌。

“我…”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我恨你……”

“嗯。”此在无栖应着,手指又往里探了一分,动作却依然慢得磨人,“恨什么?”

红骑士没有回答。他咬着下唇,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发丝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又胀又麻,又痒又疼,像是整个人都被填满了,又像是还缺了什么,缺得他心慌,缺得他忍不住收紧那对龙翼,把身上的人抱得更紧。

他能怎么回答呢?多么矫情的话。

此在无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红骑士,看他眼角那点湿意,看他咬得发白的嘴唇,看他因为忍耐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红绿异色的眼睛里那一点倔强、一点委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依赖。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开一道裂缝,白焰初照曾说,他的命运饱含着一道完满的春日,和一颗别扭与荒诞的心。

“序幕。”他喊他的名字。

红骑士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

“你……”

“别咬。”此在无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他下唇上,把那片被咬得发白的皮肤从牙齿底下解救出来,“疼就哭出来,或者咬我吧。”

红骑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此在无栖低下头,吻住他,与此同时,他的手指终于退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烫、更硬、更饱满的东西,抵在刚才已经被探开的地方,一点一点往里推进。

红骑士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感觉那滚烫的、巨大的东西和手指完全不一样,太胀了,太满了,像是整个人都要被从里面撑开。他的手指攥紧了此在无栖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却又被那个吻堵了回去。那对龙翼彻底张开,翼尖抵着床铺,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支撑,又像是本能地想逃,却被他自己的手臂紧紧箍着身上的人,半分都动弹不得。

此在无栖先是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让他适应,过了一会儿,红骑士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却还是混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偏过头,躲开那个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此在无栖没听清。

“…动。”红骑士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变形,“你动吧...”

此在无栖笑了一下,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抬头,看着我。”

红骑士没动。

此在无栖也不催,只是就着那个姿势,慢慢往里又顶了一下。他的腰被他顶弄得猛地一弹,头终于从枕头里抬了起来,眼眶里全是水雾,瞪着他,又气又恼,可那一眼瞪得一点气势都没有,反倒像是在撒娇。只感觉跳脱的、郁闷的情绪此刻全都在他脑子里交织起来,结出一片巨大的网,乱七八糟的。令人恐慌的热度从体内源源不断地发散出来,从额头到脚趾尖都是通红一片,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哈啊~啊……”

此在无栖低头吻了吻他的眼角,然后开始动,起初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潮水漫过沙滩,温柔得让人平静不下来。红骑士的呼吸跟着那个节奏乱着,偶尔漏出一两声闷哼,又被他自己的牙齿咬断。可渐渐地,那节奏开始变了,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潮水变成了风暴,一下一下撞进他身体最深处。

红骑士终于忍不住了,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泄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打着转。他的手攥紧了此在无栖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填满了、被撑开了、被撞散了,像是要碎成一片一片,又被一片一片捡回来,拼回原来的样子。

那对龙翼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此在无栖的腰,翼尖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某种本能的挽留。龙尾也绕了上来,缠在他的小腿上,越缠越紧。

“此在无栖...”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此在无栖……”

“嗯。”那人应着,动作却没有停,反而更深、更重,“我在。”

“我.....我…..”

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又疼又麻,又胀又满,然后那感觉忽然变了。此在无栖的动作变了方向,顶到一个地方的时候,红骑士整个人都像被激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尾音颤得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是这里?”此在无栖问。

红骑士咬着牙,没有回答。

紧接着,此在无栖又顶了一下,还是那个地方。

红骑士的腰猛地弓起,那一声终于没能忍住,从他喉咙深处泄了出来,又长又颤,带着哭腔。他的眼泪终于彻底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淌进发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他开口,声音断得几乎连不成句,“别...那里……”

“为什么?”此在无栖问,却故意又往那个地方撞了一下。

“啊!”

红骑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中途硬生生被他自己掐断,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呜咽。他的手攥紧了此在无栖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滚烫的眼脸上浮出了些许淡淡的鳞纹,恐怕是被操得发了情,整个人都向他打开了,连捏一下腰窝都敏感的抽颤起来,龙本性的样子都从身上长出来。

“此在无栖......”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此在无栖......”

“嗯。”那人应着,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粗壮的性器一刻不停的在他体内抽插,越来越多的水液被带岀来,拉开银丝,弄得床上一塌糊涂。

“我......我不行了......”红骑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不行了...太快了……”

此在无栖低头吻住他,把那些破碎的声音堵了回去。与此同时,他的手握住了他已经硬得发疼的前端,拇指按在顶端的小孔上,轻轻摩挲起来。

“呜……不要了……哈啊~”

红骑士整个人都瞬间绷紧了,那感觉太强烈了,前面后面一起被刺激,像是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烧。他的呻吟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呜呜声,眼眶里的泪水涌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淌进发丝里。那对龙翼彻底张开,翼尖抵着床铺,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挣扎,又像是本能地想逃,却被此在无栖的动作钉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然后他到了。

那一瞬间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自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坠下来,又被什么稳稳地接住。他射在此在无栖手里,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什么力气也没有了,精神一下子好像停滞了、发散开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此在无栖还埋在他身体里,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他又气又恼的温柔。

红骑士想瞪他,但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嘴唇也因为不停的亲吻吸吮微微肿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后穴还在不停收缩,挤压着那根仍旧精神振奋的鸡巴。太热了,太烫了,头脑混乱的不行,好像不停被人打翻打碎的水瓶,只在潜意识里一直不断地暗示他,想要爱抚,想要被进入到更深的地方,想要被操晕过去,这太可怕了,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好像永不停歇。

他不受控制地更加贴近此在无栖一些,扭动着屁股让性器往更深处捅,这难道能抑制住什么吗?他也不太清楚,只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身体里那把火不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刚泄过一次,前面还软着,后头却敏感得要命,此在无栖的东西还埋在里面,只是轻轻动一下,他的腰就跟着抖,穴肉立刻绞紧了不放,像是不舍得那东西离开,又像是受不住它还在。

“还想要?”

此在无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红骑士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尾椎骨一阵发麻。他想骂他,想反驳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那人就着埋在他身体里的姿势,又往里顶了顶,龟头擦过刚才那块软肉,激得他眼前发花。

“此在无栖……”

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像求饶,又像催促。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喊些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只知道身体里那根东西太烫了,太硬了,碾过每一寸内壁的时候都能带起一阵哆嗦。他的穴口早就被操得软烂,红艳艳地翻着,吞着那根粗大的性器,每一进一出都带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淫荡得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什么声音?”那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往里顶,一边贴着他耳朵问,“你自己听听,操成什么样了。”

红骑士咬着嘴唇不肯回答,可他越是这样,那水声就越响,混着肉体相撞的啪啪声,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放大了好几倍。此在无栖每一下都操得很深,龟头撞在最里面那块软肉上,撞得他腰眼发麻,撞得他忍不住把腿分得更开,好让那东西进得更深。

“腿再分开点。”

此在无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红骑士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想反驳,想骂他,可身体比嘴诚实,两条腿已经乖乖分开了,膝盖几乎要碰到床铺,把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完全敞开给对方。

“这么乖?”此在无栖笑了一声,手伸下去,握住他又开始抬头的前端,“下面也这么乖。”

红骑士“呜”了一声,腰弹起来又落回去,正好把此在无栖的东西吃得更深。那个角度太刁钻了,龟头直直碾过那块让他发疯的软肉,激得他整个人都在抖,前面的小孔也开始往外冒水,亮晶晶的,沾了此在无栖满手。

“你看。”此在无栖把手伸到他面前,让他看那些湿漉漉的液体,“又流水了。”

他简直被他搞得羞耻得厉害,想偏过头不去看,却被此在无栖捏着下巴转回来,逼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蓝,蓝得像一汪深潭,可里面烧着火,烫得他浑身发软。

“自己摸摸。”此在无栖说,“摸摸是怎么流水的。”

红骑士摇头,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此在无栖不放过他,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他自已湿透的前端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地方太敏感了,湿滑滑的,一碰就哆嗦。

“摸到了吗?”此在无栖问,同时下身狠狠顶了一下,“这么多水,都是被操出来的。”

红骑士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被迫按在自己前端上,随着此在无栖操弄的节奏滑动,每一次顶弄都让他自己碰自己一下,那种又羞又爽的感觉逼得他几乎崩溃。穴里绞得更紧了,死死咬着那根东西不放,此在无栖的动作也开始变快,龟头次次都撞在要他命的地方。

“哈啊……啊……不行……”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被顶得一耸一耸的,前面的水越流越多,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小腹上,滴在床单上。那根粗大的鸡巴在穴里进进出出,操得又深又狠,囊袋拍在会阴上啪啪作响,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了过去。

“此在无栖...太深了……呜……”

“舒服吗?”此在无栖俯下身,咬着他耳朵问,“那要不要再深点?”

红骑士来不及回答,此在无栖就把他腿折起来压在胸前,整个人对折起来,那根东西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操进去。那一瞬间他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贯穿了,龟头好像要顶到胃里,又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钉在床上。

“啊...!不要...太、太深了...真的不行……!”

他哭喊着,可喊也没用,那根东西操得更凶了,每次拔出来只留个龟头在里面,再整根狠狠捅进去,直捅得他小腹都鼓起一个隐约的形状。他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肚子上那个凸起,羞耻得头皮发麻,可身体却诚实地分泌更多水,让那东西进得更顺滑。

“看见了?”此在无栖按着他那个鼓起的小腹,“操到这里了。”

他只能呜呜地哭出声音,讲不出任何话,眼泪糊了一脸,可穴里绞得友紧,越紧此在无栖操得越狠。囊袋啪啪拍在他屁股上,把他的臀肉都拍红了,穴口周围被操得一片泥泞,白沫子一圈一圈的,顺着股缝往下淌。

“此在无栖…我不行了……又要去了!”

“乖,没事的。”此在无栖的声音也哑了,动作越来越快,“跟我一起。”

红骑士听懂了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穴里绞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根东西吸出点什么来。此在无栖被他夹得闷哼一声,操得更用力了,每一下都狠狠撞在最深处那块软肉上。

“啊~唔……”

红骑士眼前一白,又一次射了出来。这次没什么东西出来了,只是干性高潮,身体抽搐着,穴里一下一下地缩,死死咬着此在无栖不放。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埋在身体里的那根东西猛地胀大,接着一股滚烫的液体直直射进来,射在他最深处,又多又浓,烫得他又是一阵哆嗦。

“唔……啊…”

他声音都哑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身体还在抖,穴里还在吸,把那些精液都吃进去,一点都没漏。此在无栖埋在他身体里,慢慢动着,延长着高潮,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一起喘着气,汗湿的皮肤贴着汗湿的皮肤。过了很久,此在无栖才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精液立刻从那个还没合拢的小口里流出来,混着红骑士自己前面流的水,一股一股的,把床单湿了一大片。

红骑士浑身发软,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穴里还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是舍不得那东西离开,又像是在挽留什么。此在无栖躺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搂进怀里,那对龙翼也收拢过来,把两个人都盖住。他低头亲了亲红骑士汗湿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红肿的眼皮。

天快亮的时候,红骑士醒了一次。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安宁之地没有清晨的号角,没有城门开启的吱呀声,没有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没有人群的吵闹声。他只是忽然睁开眼,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那样,猛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箍着。

此在无栖的手臂横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那对龙翼和尾巴已经收了回去。他动了一下,身后某个地方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愣了一会儿,没动。

月光已经淡了,天边开始泛起一点灰白。湖水的光从窗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比昨晚更薄,几乎要融进那片慢慢亮起来的晨曦里。他侧过头,看着此在无栖的脸。这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带着一点笑意,温和的,湖水一样的,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反而显得更年轻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要操心的事,回来安宁之地真的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大概也不需要继续保持着什么,不用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不用觉得自己不属于哪里。

红骑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那点皱被他抚平了。他没把手收回来,就那样放在他眉骨上,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很暖。比叶片的温度低一点,比月光高一点,是刚刚好的那种暖意。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傍晚,那人蹲在他面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只手也是这样的温度。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真麻烦。”他低声说。“一碰上你就很麻烦。”

此在无栖的睫毛动了一下。

红骑士的手僵在他眉骨上,还没想好是该装睡还是该缩回来,那人已经睁开眼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更浅,蓝得几乎透明,看着他,眨了眨。

“醒了?”

红骑士“嗯”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塞回被子里。

“太安静了,好像假的一样。”

他只是在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红骑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你是不是怕我跑?”

“怕。”此在无栖承认得很坦然,“所以你得习惯。”

“为什么?”

“得习惯不用生命去做什么赌注,即便是为了我。”他说。

红骑士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冷笑着的反讽,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对异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我错了?”他说。“但我赢了,我的蜂蜜蛋糕呢?”

此在无栖看着他,挑起眉摆了一个冷着脸的表情,但没过一会儿也笑了。

然后他俯过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窗外,安宁之地的半边天转了一圈,这一半终于亮了起来。湖水的光从银色变成金色,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有风穿过松针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的永恒呼吸。

红骑士闭上眼睛。

他想,这大概就是故事上会记载的最后的那一页了。

至于下一个故事,他还没想好,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

 

13.

 

所以,到头来,谁才得栖身?

此在无栖想,自己大概等这个答案等了太久,于是命运将他牵到了那个已经灭绝的种族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孩子面前。他幼时敲着命运的房门,问自己究竟属于哪个族群的时候,恐怕内心早就升起了一轮罩在万象之上的月亮吧。

无处可去的话就回来吧,就站到红土地上来,故事就又要开始了。

不过,所谓史诗啊,不过是有人被放上轨道之后,幸存者替车轮取的名字。

Notes:

⚠ 风险提示

以下故事中涉及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
私自收养战场遗孤、培养其成为骑士、纵容其发动战争、利用世界级灾难召唤英雄,以及擅自修改历史结局。

上述行为均不符合现行精灵族、骑士团及编年史协会的推荐规范。

请不要轻易模仿。

———除非你也拥有一整座安宁之地和一位亚瑟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