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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
他问。他走出浴室,头发湿漉漉的,只披着一件睡衣。一个黝黑的影子坐在他日常办公的宽大书桌前,背对着他。天花板上亮着灯,把桌面照得明晃晃的,桌上摆着很多他根本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文件和数据板。影子听到问话,没有回过头来看他,只是马上挺直了背,以及在他把自己的手放到影子的肩膀上时,侧过头,用脸颊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觉得对方似乎很喜欢这台书桌。
“我在研究帝国律法。”影子说。
“很好。”他说,“这句话你可以对我说一辈子。”
索罗蒙脸上露出笑意。“我还可以对你说点不一样的。最近这本是《达戈努斯法典》。在你决定要整顿法务部之后,我发现其中有一部分增补内容已变得不合时宜,亟待修改或者删除。麻烦的是,这些增补条例由前任行商浪人西奥多拉·冯·瓦兰修斯亲笔签署,现在只有你的命令可以删改这一部分法条。我把它们筛选出来,方便你检阅。”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补充你自己的新法,虽然要经过内政部批准,但我会帮忙完善你的想法,直到他们没有不通过的理由。这就是我最近在忙活的工作。本来,无论是《帝国法典》还是《达戈努斯法典》,我都自认为很熟悉了,但现在我才发现,对于膨胀的欲望和愚蠢的头脑,定下再多规矩都不为过。”
“你不觉得他们之所以被判定为‘膨胀的欲望’和‘愚蠢的头脑’,就是因为再完备的律法对他们都没什么用吗?”
“没错。那是最麻烦的一部分。我认为可以先从简单的部分做起,如果你或者法务部不打算让我成为元帅,那麻烦的部分就不归我担心了。我只负责解决它们,不负责操心它们‘从哪儿来’和‘到哪儿去’这两个问题。”
“那你觉得这个‘简单的部分’可以从哪里开始?”行商浪人问,“比如说,删补地方条例的时候,你要把‘禁止行商浪人击打法务官臀部’这一条也写上去吗?”
咔嚓一声,索罗蒙手里的羽毛笔应声折断了。他把断掉的笔丢在一旁,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支新羽毛笔。
“你知道吗,索罗蒙?”行商浪人叹着气说,“我很喜欢你对我诚实的时候。你会在数据板上表白,会对我笑,还肯为我弹琴。但我也会经常怀念你闹别扭的那段时间,虽然那段时间你很痛苦,但……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欺负你实在是非常有趣。”
“嗯。”索罗蒙面无表情地说,“看来我们都有一些坏习惯要改。”
“首先改改你熬夜工作的坏习惯吧,监察官。我很确定你这份长期工作可以明天再说。”行商浪人将双手贴在法务官两只耳朵旁边,用力揉搓他的脑袋,“来,我们要休息了。”
格雷托。
他浑身一颤,惊醒过来。
他眨了几次眼睛。冰冷的夜晚空气轻抚着他的肌肤。他好像做了一个温暖的梦。梦里他身处一间温暖的内室,跟一个温暖柔软的什么东西贴在一起。那个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有一部分残留在他的手指上,鼻尖似乎仍然萦绕着一种气味,一种灼热的、潮湿的气味。他竟然还能想象出如此荒唐可笑的梦境?而今他已从那老远的、荒诞不经的地方回来,回到令人安心的现实。他抬头看去。夜空跟这个片区的土地没什么两样,都好像贫民区里挂在窗边的肮脏帘幕。每一次他穿行在小巷的阴影中时都有一种感觉,无数罪犯、无数恶行、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躲藏在厚重帘幕之后,在所有类似的夜晚中隐秘地瞧着他,直到终有一晚隐秘的罪行不再隐秘,直到那双走投无路的眼睛变成他自己的眼睛。
格雷托。
他慢腾腾地挪动双腿。疼痛并不是需要在意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左脚和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确实地失去了作用。他放弃凭自己的力气站起来,环伺四周。身后依然是那堵倒塌到一半的砖墙,身前是被矮墙和贫民窟的废弃屋顶遮挡而成的阴影。一大块更深的阴影在这片黑色的影子里蠕动,他眯起眼睛,尝试在大脑里对那片更深的阴影说话。他听见恐惧的喘息声。那是他的喘息声还是格雷托的?为什么他似乎看到黑暗中一对红色的眼眸以及一口金属色的森森铁牙,为什么他在惧怕那只爪子扑过来搭上他的胸膛?
他的左手嘶嘶作响。他把左手举到嘴边,用力吼叫。
“格雷托!”他大喊道,“你们这群渣滓把它怎么了?”
通讯器咯咯直笑。“天啊,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在担心你的狗,法务官!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狗,我们才能时刻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狗身上有法务部的定位器,我们才能方便地设下针对你的陷阱?你还以为是一群不入流的罪犯打算找你报仇,对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同事们有多嫉恨你——一个被行商浪人赶下船,被降职为巡逻人员的前监察官,竟然能这么快把一片破旧的贫民窟治理得井井有条!这番才能会让那群废物的上级怎么想?”通讯器咔哒一下,“不好意思,不该说委托人是废物——我们刚刚甚至收到了你向法务部请求增援的讯息。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实在忍不住了,笑得小便都出来了。”
他死死捏着通讯器。
“没有人会来救你,法务官,没有人会来。马上赶到的只有我们,几具重甲,几把霰弹枪,几颗手榴弹。帮帮忙吧。既然每个人都盼着你去死,甚至连你每天都要朝着它不断摇尾巴的法务部都希望你去死,那你还是死了的好,你说是不是这样?”
他放下通讯器。没错。说得对。他还是死了的好。他凝视黑暗,发现心中没有丁点儿被背叛的愤怒,只有疲累,只有解脱。原来是这样。当然是这样。他失去了法务部对他的信任,失去了格雷托,失去了他。他背叛了他,因此失去了他。对他来说,永远不会有从折磨中逃离的机会——除了死亡。直到死亡降临。他将同等地品尝背叛的滋味,他将痛苦地、毫无荣耀地死去,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怀念他,毕竟他只配得上这样的命运。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眼皮耸拉下来。那片沉重的阴影朝他哀鸣。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哒哒声。爆炸声。惨叫声。那不是由他的嘴巴发出的惨叫声。他睁开眼睛,看到甲片和肢体被子弹打得从不远处飞了起来,撞上四周的墙壁,接着又被子弹撕成碎片。四周安静下来,一双靴子走出黑暗,停在他的面前,靴子上方的枪口还冒着烟。来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
“索罗蒙。”
他认出了那人是谁。
“行商浪人。”他说。脑袋昏昏沉沉的。竟然还能再见他一面。他也是来赐予他解脱的吗?为什么他竟然会觉得这张许久不见的脸这么熟悉、这么温和,让他这么想要依靠?
“我说过,我会亲自保护你。”行商浪人说。那双手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潮湿、柔软的东西贴了过来。他被扑倒在温暖的地面上。
“醒醒,索罗蒙。”行商浪人说。
他终于睁开眼睛。
他仰躺着,看着上方仿佛望不到头的黑暗天花板。
“又是噩梦?”
“……没错。”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发出粗哑的喘息声。他动了动双腿,感觉浑身僵硬,大汗淋漓,声音和肌肉麻木地颤抖着。“抱歉,行商浪人,我——”
“——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接话的人正把一条手臂从他胸膛上方横过来,手掌贴着他脸上的疤痕,另一只手略微撑起上半身,垂着头,注视着他。看到他醒了,行商浪人才又躺下来,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至少这次你没有去拿枕头旁边的枪。”行商浪人说,“有多糟糕?”
索罗蒙握住那只在脸上抚摩的手掌。
“……我被降职成一个小卒子,负责维护达戈努斯下城区一片辖区的治安。”他说,“我做了每一个法务部成员该做的事,结果被部里的蛀虫们妒忌,委托雇佣兵来除掉我。格雷托是法务部的武器,因此他们靠着格雷托找到了我的位置,为我设下陷阱,欢迎我光临,最后我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等死。”他低声嘟囔着。这些恐惧在他心中生根成长的时间已足够长,长到他竟然已习惯与它们作伴,竟然让他在述说这一切时,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沉稳,“总体来说没有太糟糕。我还梦到过更糟的,比如我被发配到某一个星球,斯塔克斯来回收我身边法务部的资产,也就是格雷托,我为了阻止这件事而攻击了他……最后他命令格雷托把我撕碎了。”
卧室内安静片刻。
“嗯……”行商浪人缓慢地说,“现在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去拿枪。”
索罗蒙翻了个身,靠在枕头上,面对行商浪人。“因为你。”
“我?”
“因为你在最后一刻出现,保护了我。你把我从那群人渣手里救了下来。”
“我确实叫了叫你。可我是怎么在你梦里出现的?”
“我不知道。你就那么……从天而降,把他们杀了个干净。”索罗蒙把脸上的手抓了下来,凑到唇边,嘴唇贴在行商浪人的手指上,“像个英雄。”
行商浪人侧身躺着,手指轻轻揉弄他嘴唇上方发白的胡须。“我希望接下来我能在你的每一个噩梦结尾出现,但我更希望你梦里什么都没有,让你好好休息哪怕一个晚上,监察官。还睡得着吗?”
他们隔着黑暗四目相接。黑暗像一张薄薄的纱幔。索罗蒙摸不准纱幔另一侧行商浪人脸上的表情,只看到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他,视线专注地集中在他脸上的某个位置。他忽然觉得正是因为黑暗对面的那一双眼睛,只是因为他知道那双眼睛的存在,就能让黑暗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我会亲自保护你”,那双眼睛的主人曾经这么说。曾经在现实中、梦境中对他这么说。他体内突然升起一股冲动,让他想要倾诉,想要违抗理智设下的禁令,把那句话说出口。他喉头紧缩,放佛身体在拖延不可避免之事的发生。
“这些梦往往都有一个最糟糕的部分。”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被赶到那片贫民窟的吗?”
“告诉我。”
“我被你罢黜了。我——我是说梦里的那个我,被你赶下了船。”
眼睛上方的眉毛高高扬起。“被我赶下船?为什么?”
“因为我欺骗了你。我伤害了你,我——然后我就被你赶下了船。我……”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梦里的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
行商浪人在枕头上挪了挪脑袋,再次靠近他,挤过纱幔。那两道目光也穿过纱幔,轻易将他一望到底。“你是说你在科摩罗说的那些话。”行商浪人说,“之后我们回来,我把你……把‘梦中的你’赶下了船。”
索罗蒙握紧了他的手。“没错。”
“你是说……你的噩梦中最糟糕的那部分,是我没有原谅你。”
索罗蒙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没错。”
“你觉得如果我当时没有原谅你,把你赶下了船,那些事就不会只是梦,而是一定会发生。”行商浪人说,“直到现在,你都认为我一旦厌倦了你,抛下你,你的某一个噩梦就会是你最终的结局。”
他看见监察官移开目光,低下头,脸上浮现出疲惫和痛苦的神色。在答应成为他的伴侣之前,他常常会在这张坚毅的脸上看到相同神色。这种神色中总是夹杂着一种扭曲的满足,仿佛对于这位名为索罗蒙·安萨的法务官来说,生活中每段平静的时光都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想要浅尝和平的滋味;等他把勺子放回盘子里,便又开始难以遏制地期盼痛苦再度降临。仿佛他认定下一次痛苦必将到来。仿佛只有痛苦愿意时不时触碰他,不断朝他叫喊,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活着。行商浪人深深吸了口气,挣开他的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我想到我还欠你一个问题的答案,索罗蒙。”行商浪人说,“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吗?”
枕边的呼吸声突然消失了。
“你应该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莱卡德。”行商浪人倚靠着床头软垫,声音在黑暗中模模糊糊,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带着一群人冲到上层街道,老朋友和新朋友,大多数是新朋友,虽然老朋友也没那么老。接着我们就发现有一队法务官正在对付几乎占满了整个星球的叛乱份子,他们一只手拿着盾牌,一只手端着霰弹枪,枪口抵着敌人的脑袋开枪。枪声每响一次,就会有一个人的鲜血和脑浆喷洒在地面上,朝他们倒下的方向扇形状扩散,干脆利落,十分漂亮。小莱卡德的总督专门为行商浪人举行了欢迎仪式,我可没在仪式上看到这么漂亮的礼炮。”行商浪人垂下头,望向枕头上那颗方方正正的脑袋,“接着我们在星港遇到麻烦,这群法务官又冲出来逞英雄。没注意到这支小队的队长反而是一件奇怪的事,你觉得呢?”
索罗蒙也坐了起来。行商浪人把头一偏,干脆靠进他怀里。索罗蒙抬起手臂,从他身后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搂着他,手掌在他赤裸的肩膀上轻轻摩挲。
“那个时候……”索罗蒙注视面前的空气,“我只是在追查无心号的船长。”
“顺便救了我们。”
“我当时是多管闲事。你完全能自己解决小莱卡德的问题。但是只是这一次行动就……”
“对你产生了兴趣,没错。只是对你产生了兴趣。我想我们都同意从无心号回来之后,我们的第一个晚上并不那么……认真。”行商浪人说,“我被你吸引,有点喜欢上你了;而对你来说,一个并不害怕也不厌恶法务部成员,反而对其表现出极大兴趣的活人更是新鲜。你拒绝我‘以后偶尔再来一次’的提议的时候,我只是为失去一个很合心意的床伴感到很惋惜而已。”
行商浪人瞥了他一眼。“接下来才是重点。在科摩罗,你说我们第一次上床之后,你给法务部发了一份报告,他们让你争取我的好感,那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索罗蒙没有说话。
“你说你是故意把写着如何讨好我的数据板放在军官办公室,还派格雷托守着它,就为了让我发现它,目的只是靠着这笨拙的求爱爬上我的床。这个方案乍听起来很正常,因为如果不是格雷托守着它还因此攻击了我的船员,可能谁都无法注意到这只数据板。”行商浪人竖起三根手指,“但是如果我的船员们进行了反击该怎么办?如果我下命令处理了格雷托怎么办?如果我当时赶过去之后,格雷托的协议判定它应该优先守护你的私人物品,最终攻击了这艘船的舰长该怎么办?或许你当时并不在乎我,但你绝对不会这么拿格雷托冒险。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监察官,你在某些地方是不太聪明,但绝对不会是在这种地方。”
索罗蒙移动脑袋,看着他。
“某些地方不太聪明?”
“很多地方不太聪明。”
“你是在说我是一个骗子,还是一个傻子?”
“问得好,为什么不能两者皆是?”
“好吧。试着说服我,来证明你永远是对的,大人。”索罗蒙把脑袋正回来,“比方说,或许我真的是故意把数据板落在办公室。那块数据板并没有加密,只要有人把它拿起来就能看到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知道文书工作是什么样子,叽叽喳喳,充满八卦,我就指望着那间办公室里也会有好奇心旺盛的船员把它拿给你看。我只是没想到格雷托会在你的船员之前发现它。”
“你说过你不是习惯跟别人建立亲密关系的类型,但你还是打算讨我欢心。”
“虽然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装作要讨一个人的欢心并不困难。”
“你说过不想再继续跟我上床,但这之后我每一次邀请你,你都表现得非常乐意。”
“嗯,说不定这只是因为他们命令我这么做,因为我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法务官,也是一个手段了得的骗子。”
行商浪人慢慢把头转向他,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忽然向后一仰。“手段了得?”他震惊地说,“哪一个啊?难道会是我船上那个傻乎乎的索罗蒙·安萨?”
索罗蒙大笑起来。行商浪人抱起屁股旁边的枕头,拍在他脸上。
“快点。”索罗蒙把这只枕头跟自己的枕头叠在一起,塞在两个人身后,重新把他拉过来,“还有哪里让你觉得我在科摩罗是对你撒谎?为什么我骗不了你?事后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那是我发挥最出色的一次了。”
行商浪人微微一笑。
“我并没有觉得……你在科摩罗的那些话是撒谎,索罗蒙。”他抓着伴侣的手臂,缓慢地说,“我觉得你确实那么想。”
一片寂静。索罗蒙的嘴角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像被钉住了一样。
“但是你原谅了我。”他很轻地说。
“你在科罗摩说的那些话,我知道那是气话,是你自暴自弃,自我贬低说出来的话,但我不认为它们都是假的。”行商浪人说,眼神变得若有所思,“我们的感情并不完美,你确实对我有这样那样的意见,你对自己要求太高,导致你一直在职责和感情中挣扎。秉公执法的法务官,怎么能跟目无法纪的行商浪人混在一起?你拼命说服自己不应该对我产生感情,说服自己这个行商浪人跟其他所有行商浪人一样,只是一个见钱眼开、不择手段的混账。你对我的所有正面评价都不过是被感情蒙蔽之后的扭曲表达,沃尔图尔和斯塔克斯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别那么看着我,我当然知道他们会对你这么说。”他发出一声冷笑,“在科摩罗,大家都不好过。我受了伤,很多人受了伤,而那些人,包括你,之所以受伤,之所以沦落到这么个该死的鬼地方来,都是因为我这个队长的轻率决定。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你火上浇油地对我说了那些话,所以那些话……让人很难忘记。”
“但是,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你的身手、勇气、专业的态度也很难让人忘记。”他握紧另一只黝黑宽大的手掌,“你我共度的那些夜晚也很难忘记。你写着如何讨好另一个人的数据板,你为我弹的那首曲子,塔瑟拉发生的一切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很难让人忘记。在科摩罗,你甚至想要让格雷托保护我,想要把它让给我。我可是知道格雷托对你有多重要。而你竟然在这么做之后,还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觉得我是有多蠢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会想办法讨好我,你会为我演奏,会维护我,你会挡在我面前,你会让格雷托优先保护我,不止一次。我愿意在科摩罗之后原谅你,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告诉了我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有多么重视我。”
行商浪人闭上嘴巴,等待着。身后那条手臂动也不动。四周再度陷入寂静,他只能凭身旁刻意压低的细细喘气声来判断伴侣死了还是活着。
“你所说的一切……”索罗蒙开口说话,声音好像在天上飘,“都有可能是我为了骗取你的信任,装出来的那么一副样子。”
“你觉得我是一个读不懂大人脸色的孩子。”行商浪人好奇地说,“你高兴的时候会笑,愤怒的时候眉毛会皱在一起,音调总是忽然提高或者降低。你伪装自己的手段就只有每天都板着脸,变成高级机仆,试图表现得十分不近人情而已。所以我每次都告诉你,你既不会撒谎,又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感情。妈的,斯塔克斯竟然派你来我身边当特工,我他妈真是捡到宝了。”
索罗蒙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笑声发自喉咙深处,低沉而扭曲,听上去近乎嘲讽,不知道在嘲讽谁。行商浪人捏了捏他的手臂。
“妈的。你说得没错。”索罗蒙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发出一声呻吟。“一开始,我觉得我们在小莱卡德的初遇算不上……幸运。那次相遇只是偶然,我向法务部汇报了小莱卡德发生的一切,以为只是一次正常的任务汇报,没有想到作为唯一接触过冯·瓦兰修斯王朝新任行商浪人的监察官,马上就被正式派往你身边。新的任务目标有两个,先是请求你协助缉拿无心号的舰长,如果你拒绝,任务就此结束;如果你同意,接着,我就要留在船上了解你,接近你,监视你,维护新任行商浪人跟法务部的关系,如果有机会,说不定还能找到办法利用你。从落脚巷起,我就是作为一名特工登上你的船的,行商浪人,我的职责就是把你的一举一动写成报告,交给法务部。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对我产生了兴趣。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热情。这份热情让我无法拒绝,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我错过了这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也或者我判断跟你上床可以更方便接近你,拿任务说服我自己不再顺从我的行为准则,而是顺从自己的本能。妈的,现在我已经搞不清我当初是怎么想的了。”他在黑暗中露出伴侣看不到的苦笑,“总之,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定下了期限,告诉自己只有一个晚上,但当他们命令我继续维持这段关系时,我忽然觉得……很开心。”
“很开心?”
索罗蒙低声唤着行商浪人的名字。“你还记得第一晚之后,我拒绝了接着跟你发生关系吗?遵从并维护帝国律法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信标。然而律法也规定我要服从元帅的命令。所以当他命令我呆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发现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算是‘合法’地跟你在一起。我只有不断上报你的情况,写下对你的评估,冷酷地记录我们之间的感情,他们才会让我待在你身边,我明知道这是一种欺骗,一种背叛,可我就是不断告诉自己这些是必要的,就是很开心地放任了这种情况持续发生。”
“每一次你接受我的示好,主动邀请我去你的房间,我们两人度过的亲密时光,对我来说都珍贵无比。我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沉溺在你的纵容中,昏了头,甚至要把一场美梦当真了。直到我们从塔瑟拉回到达戈努斯,你举行继位典礼之前,我再次提交了我的特工报告——结果竟然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他们认为我的报告明显偏向你,认为我在包庇你,认为我失职。”
“怪不得内政部对我们在塔瑟拉的评价那么低。她当时明显是在敲打你。”行商浪人插话说,“谁让你在内政部大大咧咧地当众维护我。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是一名特工?你当时的行为跟反水有什么区别?”
索罗蒙重重哼了一声。“为了证明我没有‘反水’,我不得不在报告里挑你的刺,用更苛刻的词评判你。我信了他们的话,要对你保持‘客观’,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自欺欺人的美梦忽然就醒了,这个法务部的特工根本就不是‘行商浪人的人’,别说情人,我隐瞒了这么多,甚至不能算是你的朋友。如果你发现这一切,我们之间那层虚假的关系一定马上就会结束。当我擅自在心里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心底深处,始终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不断咆哮,始终存在着一点点厌恶感。两面派的行动削减了我身为法务官的荣誉感,而我是一个把荣誉感和责任感看得跟性命同等重要的古板的傻子,更别说这样一个傻子曾发誓将生命奉献给帝国律法,现在竟心甘情愿跟一名有权践踏法规的行商浪人厮混在一起,这分明是一种腐化和堕落。我对你说过……艾莫森的事,就是那个背叛我的法务官渣滓。因为那件事,我憎恶不守规矩的法务官,憎恶至极,我眼中根本容不下他们的存在,所以我才对自己要求那么严厉。当我察觉我自己也开始向那种法务官靠拢的时候……”他握紧拳头,用力喘了一口气,“……就这样,上级的压力和一个合格法务官的道德观在我心里打架,你的温柔则变成了泥潭,让我不断往下坠。我差不多要被这些事逼疯了。我在科摩罗对你说的那些话,连我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有多少是真心话,有多少是气话。你根本没有原谅我的理由,因为我确实不是清白的。”
行商浪人握着他的手,等他把话说完。
“后来我们来到利瑟斯,我亲眼目睹了他们是怎么利用我传递的情报对你设下陷阱的。我终于明白过来,我就像塔瑟拉的那只异虎,插着不正常的植入物,关在打不开的笼子里,大脑空空,任人摆弄。他们想让我干什么我就会去干什么,就算让我同时背叛律法和你,我也稀里糊涂地照做。”索罗蒙说,“你说服我不要自暴自弃,把我救出了科摩罗,我就像看着你把那头异虎的笼子打开,修好植入物,放它自由。那个时候……我终于有了反抗的念头。”
“于是,我选择了我认为最值得的一个。”身后的手臂箍住了行商浪人的腰。索罗蒙朝他靠过去,拥住他,动作果决,又小心翼翼。“我选择了你。”
行商浪人把另一只手也覆盖在腰间那只宽大的手背上,闭上眼睛,短暂地品味这一刻的感觉。这种感觉几乎可以称之为胜利。
“利瑟斯。赞美利瑟斯。赞美内政部,如果没有他们费心给我们设陷阱,真不知道你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行商浪人狡黠地笑起来,“你知道你……那个时候,我被迫坐上审判席的时候,你竟然公然为我辩护,说沃尔图尔袭击了你‘在乎的人’,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那么说。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如果没有沃尔图尔搞这么一出,天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听到你说这句话。”他低声说,“凭你的这一句话,我甚至都想判她无罪了。”
索罗蒙的目光幽暗地闪烁着。“你很高兴?”他说,“只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很高兴?”
“没错。而且你并不是非要二选一,索罗蒙。我不会要求你舍弃你的信仰和正义。黄金王座在上,我很乐意按照帝国律法行事,不过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你得承认,在特殊时期、特殊地点,帝皇给予行商浪人法律上的特殊优待,也自有理由。”行商浪人说,“你留在我身边,大可以监督我什么地方做得过火,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你可以成为我的提示,我的信标,我航路上的旗帜。索罗蒙·安萨,如果你仍然想恪守法务官的本分,那么我愿意为了你,做一个在法务官‘监视’下的行商浪人。”
“——嗯。行商浪人航路上的旗帜。这个提议……非常吸引人。”索罗蒙慢慢重复道。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没有光照在他脸上,然而他的脸像是突然亮了起来。“我得说从来没有哪位法务官担当过如此重任,就算是在床笫之间的情话里也没担任过。说到底,竟然会有一名行商浪人允许一个法务部特工爬上他的床……”
“不可以?”行商浪人说,戳他的手臂,“你打算教育一位行商浪人什么叫‘可以’和‘不可以’?”
索罗蒙笑着摇头,脑袋上的短发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他在谈话过程中好几次有意无意地贴过来,一开始明明是行商浪人靠着他,现在反而是他靠在了行商浪人身上。
“所以?”
“所以?”
“你是什么时候……”
“噢。”行商浪人终于想起自己依然欠他一个问题,“握住我的手。”
索罗蒙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住。只用了一下力,接着马上松开,手掌轻轻搭在行商浪人掌心上。与其说他握住了这只手,不如说他将他的手温和地包裹在行商浪人的手掌之外。行商浪人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住。
“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行商浪人,我的领土遍布科洛努斯扩区,你在我身边战斗过,你知道我能搞定一切。但你抱我的时候还是会小心,因为你认为自己一直在伤害别人,所以你竟然也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我。”行商浪人把他的手背贴在唇边。“很难说我是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才爱上你,还是在爱上你之后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的——你是一个温柔的人,监察官,你有一颗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温柔的心。只是你的遭遇和职责掩盖了它,就像你平时掩盖你的情绪一样。”他放开索罗蒙的手,将他自己的手贴在索罗蒙的胸膛上。一颗钢铁心脏正在黝黑强壮的皮肤下迅速而有力地搏动。“而你愿意让这颗心为我而跳动。”
索罗蒙深深地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接着握住他的手腕。他以为索罗蒙要把抵在胸膛上的手掌挪开,然而索罗蒙把他的手按得更紧,更深,离心脏更近。“很多人都愿意让他们的心为你而跳动。”索罗蒙说,表情犹如某种东西正在接近他,他准备迎接撞击。“他们为你而生,也愿意为你而死。”
“没错。”行商浪人端详他,欣赏他忐忑不安的表情,短暂思考这个曾经的骗子是不是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刺激别人告诉他,得到他想听到的那个答案。“但是他们谁都没办法在小莱卡德吸引我,没办法像你那样吻我,没办法让我轻易原谅一个与欺骗有关的错误,还一心想着向犯下这个错误的当事人求婚。他们谁都没办法听到我接下来说的这句话,索罗蒙,问题是,你要听吗?”
索罗蒙的呼吸变得又细又长。“什么话?”
“我爱你。”
索罗蒙注视他,仔仔细细地注视他,张开嘴唇。
“不要说。”行商浪微笑道。
“不要说?”索罗蒙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很冷静,所以你还不想说。”
“什么……什么意思?我——”
“因为你在害怕。害怕美好的誓言终会落空,害怕高高在上的行商浪人最终会对一名普通监察官失去兴趣,害怕失去我,害怕结束。但你又在期待结束。你凡事都会预想最糟糕的结局,以便这样的结局到来时,你可以安慰自己,‘看,我早就想到了’。你以为只要设立这种防护机制,就能在最糟糕的情况来临时有所准备。对你来说,握住幸福好像悬在空中,如果糟糕结局发生的概率越来越大,反而会让你感到安心。你就像有恐高症,站在高处的时候反而想要跳下去。在地面上升之前,你并不十分相信关于美好的一切承诺,它们悬挂得太高,让你感到恐惧。所以在你尚未失去理智的时候,在你还没有不顾一切的时候,在你依然感到不安的时候,你可以不要说。”
行商浪人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他的胸膛不住起伏。利瑟斯的资产评估员说他的身体完整性“低于平均水平”,但每当他们倒在床上做爱,他们之中有一个不愿意关上灯,想要看着对方的时候,行商浪人依然可以从他布满汗珠的脖颈下看到血管,看到他屈起脖子和背部曲线的样子仿佛在乞求舞伴。索罗蒙的手被行商浪人按在枕边,每一根深色手指之间都插进另一根浅色手指。行商浪人靠近他,没有吻他。
“我们之间的爱像一把剑。我是你的舰长,你的主人,我拥有对你生命的处置权,还擅自点燃了你的爱,望着它熊熊燃烧。看上去我是大获全胜的一方。但我没办法真的操纵一个人,没办法轻易治好一个人的伤口,也没办法‘只要想让你对我心怀崇拜,你就必须崇拜我’。无论是谁,在爱情面前都只是个普通人,我也需要鼓起勇气才能交出自己的心。你缺乏自信,恐惧我抛下你,你的恐惧是瞄准我的剑锋,你要我紧紧抓住剑刃,为了证明我自己不会那么做,为了向你证明我到底有多爱你而不遗余力。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你身边。过去如此,未来也会永远如此。”
“我爱你,索罗蒙·安萨。我早就想对你这么说,接下来还会时常对你这么说。而你,你不需要回答,不需要飞到高处,直到你真的愿意,真的开始相信——相信一个行商浪人,相信另外一个同类,相信我们会有一个更加值得的未来。”
然后他低下头去,吻了他。索罗蒙一面颤抖,一面在他嘴唇上以不正常的频率来回吸气,像是为了这个吻早已等待了很久。这个吻结束时,他们的身体紧紧缠在一起。
“你……”索罗蒙说,声音虚弱、怯懦,犹如孩子第一次来到世界上,毫无尊严,浑身赤裸,被旁人洞察了灵魂中的一切。“你知道你的每一句承诺都让我恐惧。”
“没错。”
“但你还是要说?”
“但我还是要说。”行商浪人亲吻他鼻梁和眼睑之间的部分,“我道歉。”他想要顺着这条他熟悉的路径继续去咬他的耳朵,想了想,又停住了,倒在索罗蒙身上,嘴唇贴着他的发顶,等待自己的欲望渐渐消退。
黑夜之中,他的船正发出低频率的嗡嗡声。
“再睡一会儿。”他说。
索罗蒙双手搂抱着他,把额头埋在他颈窝里。“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很长时间。”行商浪人抚摸他脸颊上的伤疤,“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索罗蒙闭上双眼。他感觉四肢好像被灌入了什么很重的液体,类似于融化的铁汁。那天机械修会的人从他体内取出破碎的骨骼和心脏,换入新的骨骼和心脏时,他也感觉到类似的重量。但那时的重量伴随着刻骨铭心的疼痛,如今这份重量只是单纯将他填满,让他感到餍足,让他不想说话,不想抬头,也不想做爱。他抱着自己的恋人,疲惫又缓慢地呼吸,以为今晚就像每一个他从噩梦中醒来的夜晚,注定接下来一夜无眠,没想到只用了片刻就进入梦乡。这一次他的梦中没有坏人和英雄出现。
第二天早上他在床上醒来,身旁空无一人。他披上睡袍,走出室外。他的伴侣和领主正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搅着一只咖啡杯,上下眼皮不断打架。
“早安。”见他来了,行商浪人说。
“早安。”他说,琢磨行商浪人的脸色,“没休息好?”
“差不多。”
“为什么?”
行商浪人抬起头,欣赏天花板。为什么?总不能说因为昨晚他第一次说了“我爱你”,事后竟然被心跳声吵得睡不着觉。总不能说他突然发现让一个人知道自己在爱着他之后,那个人就得到了毁灭自己的权力。本来,那个人已双手捧着自己的心屈膝奉上,那是他作为主人,作为行商浪人应得的;可那个人又忐忑不安地对他摇着尾巴。他为了让那个人安心,竟然又心软地把这份权力交了出去。他把别人哄睡了,自己却睁眼睁到舱内的灯光逐渐亮起。
“可能就是……有点紧张。”
“为什么?”那个“别人”诧异地说。
“我怎么知道。”行商浪人厌倦地说,指指书桌。“要喝雷卡咖啡吗?”
索罗蒙看了看书桌上的那只餐盘。仆人似乎刚送来早餐,两人份。
“现在说‘不要’是不是太晚了?”
行商浪人期待地看向手里的咖啡杯。“我可以喝两杯。”
“要喝。”
他们分坐在两把椅子上,把书桌当餐桌用,喝早起的咖啡,吃一点早餐。空气干巴巴的,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好像在昨晚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暂时还没有找到新的话题可以说。接着他们用完早餐,洗漱完毕,各自穿上衣服和装备。仆人重新出现,默默铺好床铺,拿走餐盘。索罗蒙昂首挺胸地注视仆人忙来忙去。之前他连早上走在寝宫外的甲板上时都忍不住攥紧手指,认为别人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是在看一只被主人一时兴起唤到身边玩弄了一晚的小狗的眼神,现在他打开行商浪人奢华的寝室大门,站在门口,生怕别人看不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已做好了上岗的准备。
他的铁手忽地被拽了一下。一个人呼出来的哈气热热地喷在他的后颈上。
“我爱你。”行商浪人在他身后说。
索罗蒙笑起来。他转过身去拥抱他,那个拥抱变成了一个吻,简单又美好。
“我知道。”他温柔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