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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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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2
Completed:
2026-04-05
Words:
24,005
Chapters:
3/3
Kudos:
17
Hits:
160

【马扩/斡离不/讹里朵】风月捐身

Summary:

*马扩/斡离不/讹里朵大三角注意,前后有意义。
*本篇为故事性在时间线上动了好几处手脚,写作前后跨度两年,没有仔细考据,可以当演义戏说来看。
*作者是绍宋金国侧泥塑嬷,写这篇是为了满足醒脾,请自行避雷。

Chapter 1: (一)见

Chapter Text

建炎九年九月下旬,坐于太行、王屋交界处寨中的马扩先后接到了东平府赵官家旨意和李彦仙的联络。

“如此说来,金国那个晋王果真是急病死了?”马扩听闻,竟然停下手头工作,愣怔了片刻。

“不错,据说是岳都统在御前亲口分说清楚,整个御营三十万大军几乎都动起来了……总管?”

“无事,你继续说。”马扩说,低下头又去研究桌上沙盘。

说来自建炎二年以后,马扩的确是再未见过那位金国晋王。当时他站在五马山半山处极目远眺,也不过只看着了黑压压的女真大军、并讹里朵那面帅旗而已。

身边这副官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且是跟在马扩身边旧人了,见马扩有些神思不属,脸上表情虽是喜悦,却又微微蹙眉,实在叫人读不懂,竟然乍起胆子问道:“总管可是与那金国三太子有旧?”

“这是说的什么话!”马扩终于抬头训斥道,“出使时为官事交际,谈得什么有旧呢!”

副官便噤声了。

不过是些宣和年间、早该被扫进灰堆的故事罢了。

 

宣和二年。

才加冠没几年、领了承节郎兼武学教谕职位的马扩终于在历经小半年的跋涉后,随父来到金国出使。

“南使此次前来,是为宋金联为兄弟之国,以抗辽主,”阿骨打坐在上首,咧嘴笑道,“自然值得我等以最高礼仪相待。”

话是这么说,恐怕这群侍坐的金人中没几人真心这么想。马扩在低头行礼的间隙扫视了一圈,那些五大三粗的金国贵人脸上多少都露出一些轻蔑之色——和他们讲道理是未必能讲通的,更不要提什么礼乐教化。马扩作出如此判断。大宋这些年一直在与化外蛮夷打交道,他本来也不报太大希望。

马扩抬头的时候正与阿骨打身侧侍坐的一位年轻女真贵人对上视线。他本想避开,犹豫片刻后又直直看过去,不出所料收获到一个挑衅的微笑。马扩隐藏起自己愤怒的情绪,轻巧地向他一点头,反而教对面那人怔住了。

“今晚先莫谈国事,”阿骨打注意到二人之间神秘的眼神交锋,“明日教南使与俺们一同出猎,尽兴后再细细商量。”

马扩的父亲思量片刻后应下。前几天多半也谈不出什么条件,倒不如借此机会探明金国虚实,至于自家儿子方才怎样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斗,马政对此浑然不知。

离帐前马扩瞥见那年轻的女真贵人在上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了他的眼神,嘴角却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微笑——或者该说是冷笑。马扩联想起莲花座上无欲无情的佛像,莫名感到遍体生寒。

第二日出猎,大宋的队伍显得单薄许多——马扩前后打量,忧愁地叹气:大宋出使的队伍里有一半左右的人是随队的文官或者医官,能骑着马长途跋涉至此已是不易,再叫他们出猎强人所难;可是金人眼中的轻蔑做不得假,非得以武力震慑他们不可,国家的命运如今紧紧地系在这半支队伍身上。

果然,阿骨打执马鞭指向林中,笑道:“今日围猎,以南使为先,诸位若见猎物,不要妄动。”
马扩眼见周围几名大宋武官面面相觑,没人愿接这个话头:谁不知金人渔猎出身,箭无虚发,他们几人久在京中,素少打熬身体的,射艺早有些儿丢了,若是强出头却失败丢了面子,岂不是要担责任!

一片稀薄的沉默之中,马扩昨日见到的那名年轻女真贵人打马上前,冲着阿骨打叉手朗声道:“父王,儿愿为今日先锋,向宋人——”他眼神逡巡一圈,最后定在马扩身上,“——请教几招。”其人飞眉入鬓,凤眸含威,扫视过去,众人竟纷纷低头,以暂避其锋芒。

马扩再也无法忍耐了,不顾身边父亲的警告,径自打马出队,立于队前,同样扬声:“既如是,请由外臣先发鸣镝。”

阿骨打抚掌而笑:“好、好、好!得见南使功夫,此行不虚矣!”鸣镝既响,林子深处早已埋伏着的先遣队便发一声喊,飞鹰走犬,策马将包围圈中猎物赶出树丛。一阵杂乱响动过后,一大群黄獐自灌木丛里高高跃出,直冲马扩而来。领头的公獐子口中两枚尖牙外露,乍一看去颇为吓人,宋使中就有人小小地惊呼一声,倒退了半步。

马扩充耳不闻,只微笑一下,跃马绕至侧面,一把桑木强弓挽如满月,箭锋直指黄獐颈侧,手起箭出,电光火石间便将黄獐凌空射倒。獐子跳起的动作在空中停滞,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挣扎片刻,终是无力回天,蓦然倒地。

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阿骨打大笑起来,以手抚上马扩肩背,洪亮道:“射得煞好!”一旁有那等专爱起哄的连声附和,一时间竟人人都向马扩称善。马扩略松一口气,叉手道谢,又见到素来严格的父亲也向他投来赞许的眼神,这才放下心来。

“……南使射中,我心上快活,”忽听得阿骨打朗声说些什么,马扩连忙回转心神,正错过斡离不冷冷的一瞥。“南使射生得中,名听甚远,方才撒改相公与我谏言,说可立一显名,今后便唤他作‘也力麻立’,译云‘善射之人’,如何?”阿骨打发言,臣下莫有不从,便接连欢呼起来。倘若抛开波云诡谲的政治外交斗争,这场面倒也能称上一句宾主尽欢。

马扩并未被此间其乐融融的氛围迷惑。射猎的成功没能让他打消心中的忧虑,他也不觉得一次狩猎就果真能让金人放下成见或是野心。他扫视四周,试图捕捉到先前那个女真贵人的身影。就算是令人如坠冰窟的眼神和直白的恶意,也远比经过精心包装后展现出的虚伪的善意要让人舒适。

马扩没能如愿对上那人的视线。金国二太子此刻正在他父亲马前,高傲而冷静地说着什么,唇角眉梢间飞扬出些许果决的神色。

斡离不站在他父亲面前:“马扩小儿倒不同于其他宋人,自有一股锐气,接下来的射猎中若不吓住他,恐怕日后气焰更高。若父皇允许,请扣他为质,以慑宋国。”

阿骨打仔细听着,却摇了摇头:“宋人初次来使就扣为人质,只会令我们腹背受敌。目下捉耶律延禧要紧,倘若合作顺利,日后见他机会还多,何愁走脱了一个黄口小儿!”

“不过老二你说得不错,是该教他有所收敛。之后若有大型猎物,你带上兀术,两人合作,在他面前一展身手。”

听了这话,斡离不并没有多余表示,旁边听了全程的兀术倒是喜不自禁,从队伍中转出来领命。

阿骨打分付完,便扭头同粘罕道:“倘或一百个宋国年轻官人里有哪怕一个跟这小子差不多的,咱们就得谨守盟约啦……”青年武夫听罢不以为意:“这不是没有么!俱是些呆头鹅般,怕他作甚!”阿骨打笑而不语,自领一路人马,转进林中去了。

斡离不带着自家四弟,放马在高草丛间慢悠悠地走。围猎的队形他很熟悉,不需要分出太多精力关注周围。兀术这小子才满了十三岁不久,刚上猎场,正是渴望证明自身的时候,放言要猎得此间最好的猎物献给父皇,斡离不无奈,只得把他带到猎虎队中,走在队尾,也是略作遮护的意思。

猎虎队尚未集结完成,是以斡离不有了与兀术说话的余闲。他对四弟道:“马政一行上次来时,你年纪尚小,因此不记得,当时,国内是诚心要与宋人建交。只是这些年汉人愈发地玩弄起笔墨口舌来,方才知晓南人不可信。”

他知道兀术此时满心都在猎虎上,因而更像是自言自语:“马政的儿子虽然处事爽利,毕竟也越不过他爹和南边的汉人官家去,唯独他头脑清楚,若是日后说动了,未尝不能归到咱们麾下……老四,你逛到哪里去了?”

斡离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家四弟不见了。猎虎队此时已分了左右两路,踏进深林里,斡离不顾不得包围圈已近完成,连忙扬鞭打马,四处找寻起来。

这个年纪的半大孩子最能惹事,斡离不走了两圈,未曾见到兀术踪影,心下渐渐烦躁。他左右顾看,到底咬了咬牙,离开队伍,一边纵马一边喊起兀术的名字。

直走出一里多地,还未能见到兀术身影。斡离不勒马,正准备打转,忽听得林地深处一阵响声,伴着杂乱鸟鸣。斡离不举弓防备,孰料灌木里转出一匹黑地白花的高头马来,其上坐着的,不是他那四弟还能有谁?

见兀术出来,斡离不收了弓箭,只是面上神色不免一冷:“老四,谁教你乱走!如今猎虎队不知行进何处,若是误闯了包围圈教人射成刺猬,你便自己生受着吧!”

兀术本想顶嘴,见二哥果真动怒,才强自压下。他不服气地将嘴一撇,把系在马上的一串野兔举起与斡离不看:“我方才连射连中,将这兔子一家老小俱得了来,二哥该夸我才是!”

斡离不被气得摇头不语,上前抓了兀术缰绳,要他与自己并辔尽速回去。二人跑起马来,但闻林木飒飒,不见半个人影。兀术断定是队里叔伯兄弟们嫌自己幼小,不愿带自己猎虎,一时间很有些火气,闷头在前,一心要赶上先锋。

斡离不劝不住自家四弟,在心中暗暗祝祷,希望这一路平安无事才好——他总觉这林中静得古怪。

驰骋间,斡离不心中疑虑渐深。一路来半个人影不曾见到,只怕猎队已走远了,方向也未必对,此时当尽快离了此地,到大帐里再作后议。

思忖间,斡离不忽以余光瞥见一抹斑斓皮毛,隐在高草灌木中。他心内猛突,顾不得许多,连连策马,并排至兀术身旁,一把将这毛头小子拽上自己坐骑。

兀术一时愣怔,不知他二哥做得什么。他未及开口,霎那间,一声浑厚虎啸震痛二人耳鼓,那斑斓大虫终于从灌木间现身,朝着二人直扑过来。

斡离不将马缰交予兀术控着,自家腾出手来,张弓搭箭,瞄准虎眼便射!这一箭用了十足力气,且斡离不自恃射术精湛,乃是部落内一等一的射柳好手,因此丝毫不惧。然而,马有失蹄,狂奔之中,兀术忽地回过头来欲与二哥说些什么,此时已来不及了:原来是他们胯下辽马终于按捺不住,受不得天敌威压,长嘶一声后,半立起身子,发足狂奔。

兀术年岁尚小,不曾见过这等场面,慌乱间紧拽缰绳,马匹吃痛,反倒更为狂乱。猛然颠簸的马背教斡离不发箭时也出了纰漏,羽箭堪堪擦过虎耳,钉在大虫身后杉树上。

追猎他们的猛虎爆发出充满恨意的吼叫声,再无顾忌,向他们亮出匕首般獠牙。身下辽马也近力竭,二人无法,眼见就要丧命虎口之下。

恰在此时,一支劲镞自林间射出,准确无误地没入虎眼当中,其力道之大,只余半支箭杆在外。

深林中此时人声、马蹄声飒沓而至,猎犬在远处吠叫助威。原是猎队包围圈已成,然而冬日猛虎甚为凶诈,竟突破包围,瞄准了落单的斡离不、兀术二人。猎手们见二太子、四太子在内,生怕弓箭无眼,一时不敢妄动,方有马扩独自拍马而出,攒射一箭。

见自家一矢中的,马扩也并无丝毫喜悦之感,此刻是困兽犹斗,不能松懈。他一面再度张弓,一面策马绕行至斡离不二人面前,行进中再发一箭,射瞎了另一只虎眼。趁此间隙,马扩赶到斡离不、兀术身边,低声道:“二位且随我来,目下走脱要紧。”斡离不无心他顾,拢着冷汗涔涔的兀术,快马撤出包围。

片刻后,已然盲眼的大虫咆哮数声,胡乱往四周扑咬起来。身后猎手们纷纷动作,乃是各自上前,枪、箭齐发,将猛虎杀死。自然,这与离场的二太子、四太子并马扩是再无关系了的。

出了林中,总算隐隐望见大帐。待进了围场,斡离不方才松懈下来,便见父亲完颜阿骨打并堂兄粘罕、国相撒改等人快步走来。他心知此次父亲大约震怒,也不辩解,更不去管落在他们身后几步的马扩,只托着兀术下马,欲向自家长辈请罪。

不料,也许是惊吓过度的缘故,兀术下马后扶着他的肩膀,迟迟不能起身。斡离不撑住自家四弟身子,便听得兀术轻唤了一声:“爹爹……”说罢兀自挣开他二哥,朝着阿骨打方向踉跄几步,竟是体力不支,晕倒在地上!

众人一时失色。阿骨打抱住自家四子,忙命人唤了医官来,兀术脸色煞白,双眼紧闭,长睫在颊上打下一道阴影来,脸上、身上触手皆是滚烫,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热。斡离不忐忑地跟在父亲和自家弟弟身边,马扩见此,不好多做打扰,便悄悄回转营中。

当日收猎时,气氛便不像往常那么热烈了。斡离不被罚了禁足在营中三天,不得参与后续围猎;四太子兀术那边下人进进出出,并乌古论氏担心,闹到了夜中仍未消停,就连阿骨打那位不常露面的三太子,也去探望了自家四弟一回。马政、马扩听闻动静,叫一名汉人医官过去帐中询问,是有意拉近关系、也是探听消息的意思。

医官回报时已近三更,只说是四太子素来身体强健,今日这次不过受惊加之风寒,方才起病迅速,服下一剂解表汤药后已好得多了。这是不打紧的话,要紧的正在后面:医官报知,除了禁足,那位年岁大些的二太子倒没有别的惩罚。听帐内会汉话的契丹、奚人下人闲聊,这位二太子须是金主最为属意的儿子,将来不论是领兵或是执政,必然是绕不开的。

马政听闻,正待思索,一旁自家亲子马扩忽道:“爹,照此说来,明日儿便去探望一下帐中禁足的二太子罢,也送些药材过去。”

马政如何不知自家儿子意思,加之今日马扩能有这般本事和胆量,救得了斡离不一行,顿时喜道:“好孩子,你愿去走动自然是好的,只是不要牵涉过甚了。”

“儿子领命。”听见马政嘱托,马扩并未多言,只叉手领命不提。

 

第二日一早,马扩送走了父亲并其他使臣前去与女真贵人议事,自己在帐中假作休息,几刻后便提上一包药材,从帐后悄悄摸去二太子营中。

一路上并无多少人,斡离不帐前更是连看守都没有,这自然是女真人刚从白山黑水走出,作风简朴的缘故,也有阿骨打并未真正动怒的原因。

马扩特意在帐外弄出些响动,便听得斡离不扬声:“帐外何人?”

他这才悠然打起帐门入内:“外臣马扩见过二太子。”斡离不端坐炕上,正拔出一柄错金匕首,见是昨日射猎熟人,方才收刀入鞘,但仍将匕首握在手中,道:“原来是宋国使臣马扩。”

马扩颜色未动,纠正道:“按我宋人习惯,外臣表字子充,二太子称我表字便可。”

斡离不闻言冷哼:“你胆子倒大,不请自来便罢了,还要我改了称呼。”

马扩微微一笑:“若外臣胆子不大,昨日如何能虎口救下二太子、四太子?”

提及昨日猎虎一事,斡离不神色变了变,究竟不能发作,只道:“你所来何事?”

“送些药材,也许四太子帐中用得到。”马扩扬了扬手中药包,“不过是些解表疏风的寻常药材,二太子若不信,可唤来契丹医官辨认一二。”

斡离不捻起一撮,细细嗅了嗅:“不必。”他闻到其中辛辣气息,一时蹙眉:“料想你们不会在此处做花样。”说罢,此人挥手示意马扩离开。

马扩略一拱手,便要退出帐中。他方转身,又听身后斡离不叫住他:“马子充。”

马扩直接转身相对:“何事?”

“这次的事,我记住了。”斡离不扬声,“几日后你来,我们另分胜负。”

听闻此话,马扩微一挑眉,随后竟是毫不掩饰地轻笑出声。

“好。”

 

三日后,斡离不果然解了禁足,而他那位四弟也像没事人一样黏了过来,又被三太子讹里朵揽着到了围观众人当中。

“二哥正要与南使比试,你可不要再去凑趣了。”讹里朵抚了抚这位年纪相仿的四弟脑门上毛茸茸的短茬,在兀术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然,一会儿二哥可真要生气了。”

另一边沙地上,正插着几枝柳枝,想来便是辽金一带盛行的射柳技艺。马扩目测着自己与柳枝间的距离,心下已有了计较。

射柳所用箭镞是一种特制的剪型箭镞,其重心与一般箭羽不大相同。斡离不命人拿了两把重弓来,先发三箭,每箭均准确射断贴地的柳枝。这尚且是不需比试马术的情况,若是加上马术,眼前这汉人小子只怕是要红了眼圈认输的。

思及此,斡离不微抬了下巴,是胜券在握的神色。

马扩见此,并无多余表示,只是也如斡离不一般,连发三箭,柳枝应声而断。斡离不的欣赏之意溢于言表,而围观众人此时已有些骚动起来:接连射柳三箭而未能分胜负者着实少见,此次又该怎么办呢?

斡离不见此,也不多言,只是又命人抬了两个装满水的水缸来。斡离不发箭时身形极挺拔,一箭射出,击穿了厚厚的水缸壁,竟硬生生凿出一个破洞来。水流顺着箭孔涌出,马扩见了,便知道斡离不这是在遥相呼应自己射中虎眼的一箭——两人膂力不相上下。

既然力量不分伯仲,自然要在其余地方下功夫。马扩笑了笑,随意抬手,也是先发一箭,击碎缸壁,却无甚新奇之处。讹里朵在远处看得入神,不由着急起来,也不知是为了自家二哥,还是为了马扩。

然而,马扩的第二箭却叫围观众人俱皆失声。原来,他的第二箭正射入第一箭的破口之处,将水缸堵上了!片刻的沉默后,欢呼之声才逐渐响起,其中尤以宋国使臣们的声音为甚!

斡离不迎着晴日微风,与马扩相对而立,竟被马扩眼中笑意晃了神去。

他望着两口水缸,又转头看看马扩,一时想起自己在父亲面前许诺挫其锐气,一时又想起马扩射虎英姿,转而又想到帐中说话时,此人疏朗笑意,脑中思绪翻覆,最后,一向以沉稳谋变出名的二太子虽然神色未动,耳尖到底也浮起一层极浅淡的绯色。

马扩却不知是浑然未觉,或是故意不点破,认真道:“我下次再来时,给二太子带两个水缸赔不是罢。”

斡离不轻嗤:“什么值钱东西,也要你特意带来了!”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也失笑出声。

不过片刻,斡离不收拾好心情,感觉胸口一股郁气竟然散去不少,道:“输了就是输了,我技不如你,自然承认。”他把弓强塞进马扩怀中,“下次若来,带着这弓来就行。”

马扩低头看了看弓,抱在怀中,笑言:“如此说来,二太子是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意思了?”

斡离不此时已翻身上了马,闻言并不答话,马鞭一挥,自是骑马出了营门,只给马扩半句荡悠悠的话留在空中:“……是希望你一直在的意思。”

这次,居然轮到马扩面红了。

几日后,完颜阿骨打帐中。

“南使此来议定海上之盟,其功甚伟。”完颜阿骨打端坐帐中,冲着地下马政一行致意。

“还望南使复命后,催促宋国皇帝即刻履约,辽国中京、南京,唾手可得。”

盟约既定,接下来便只剩收拾行装、回去复命等一系列事项。马扩在心中暗想,不知此次盟约究竟是否妥当,这群关外女真人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洞察力并不差,不容小觑。

然而,官面上的话说完了,阿骨打却并无要散会的意思。

“此次出猎,‘也力麻立’救了俺二子、四子,倘有再见之日,必定以礼待之,决不背诺。”

马扩听了这一番话,并无触动,须知这不过是政治姿态,因此只是行礼不语。斡离不却转过身来,冲他略一颔首,终于露出些真心笑意,在这满地各怀心思的女真人、汉人中,竟显得比初见时还要鲜活许多。马扩心中不禁一动,不知怎地,竟也向着这位高傲的二太子笑了一下。

二人间的缘分,就此结下。只是这缘分究竟因为宋金间关系而未有结果,仿佛青涩果实挂在枝头,未及成熟便先坠落一般。当时的马扩,对此只有隐隐的预感。

 

次年三月。

马扩被困在奉圣州行帐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年来,金宋间情势急转直下,对辽战争又屡屡失利,金国看出大宋军备疲敝,已然是进逼之势。可惜乱世间却没有能挽天倾的英才,而只有童贯、刘延庆这般人罢了。

帐外阳光斜斜洒下来,此时正是春日迟迟,金营对辽战事稍歇,竟然难得地平静。他被隔绝了内外消息,赵良嗣又先行回了东京,一时竟然无事可做。马扩细思一番,从行囊中掏出一枝秃笔并一个小本子,坐在案前,提笔写起了什么。

忽地,帐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和响动声。不及多加思考,马扩连忙将本子藏起,匆忙掏出一本闲书,翻开扣在案上。

一名半大的女真少年打起帐门走了进来。他身影正逆着光,一时面目模糊,竟然颇似二太子斡离不的轮廓。

马扩愣怔一下,他记得斡离不似乎是领兵出营训练去了。细看之下,此人并无斡离不的凌厉气质,反倒是一张白净圆面,眼角微微下垂,比那位四太子兀术约莫大一两岁,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一种在金人中极少见的安静意态。

那少年命人将一个盛了酒水、餐食的托盘摆在一旁,开口道:“俺见日中已过,使者迟迟不曾用饭,俺受了二哥的嘱咐,为使者送些餐食来。”马扩听了,心下警惕,便知此人乃是金国的三太子,也自我介绍一番,互相传了姓名。

讹里朵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帐内情形。斡离不今早出行之前便将他叫过去,耳提面命地要讹里朵多去打探那名宋国使者消息。讹里朵性子温吞,再加上其母妃不算受宠,一直以来,虽然也有带兵,但其父完颜阿骨打意思明了,乃是希望其坐镇中军帐内,做个后援便可,并不指望这位三儿子立什么奇功,故而存在感着实不高。

马扩谢过这少年,却并无用饭的意思。讹里朵也不着急,站在帐内左右观望着,只觉马扩生活着实寒素。忽地一眼瞥到桌上扣着的书,他新近学了汉文,于是一字一字念出口道:“妙…法…莲…华…经…,此是佛经?”他曾听说辽人笃信佛法,不禁好奇问道:“你是武官,也信释家吗?”

马扩听了,平静道:“不过略有涉猎罢了。三太子若有兴趣,此书便赠与你了。”

讹里朵低低应了一声,道:“既如是,使者何妨为俺讲解一二?”

“亦无不可。”马扩说着,却是将土炕小几上摆着的一套粗瓷茶具取来,“今日无事,学佛之余不妨品茶,三太子且听某讲来。”

他打起帐门,点了炉子,又仔细以茶宪刷起泡沫,最后将两杯点茶摆在案上。讹里朵颇有耐心地等着他完成了这一系列有些繁琐的动作,马扩见他竟未出言催促,与其余女真贵人们不类,一时也有些惊异。

马扩自取了一杯,另一杯讹里朵则拿在手中,几乎是一口便饮尽了。马扩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就见这少年拧眉道:“有点苦。”

马扩失笑,将水壶向讹里朵处推了推。讹里朵连着又喝了两碗水,复又点评道:“还是很香。”

马扩连忙轻咳一声,将话题转来:“此《法华经》所讲,无非八字,乃是‘开权显实,会三归一’,言众生皆佛尔。”

讹里朵听得认真,马扩看在眼中,复又拣其中通俗易懂的部分细细讲来,其本意不过是希望借了这位三太子的势,传播一些文化,使女真人亦能崇佛开化些,少做些杀戮之事。

待到“法华七喻”已尽其四,讹里朵看看天色,估计自家二哥已要归营,连忙拦住马扩话头,道:“讲得甚好,只是俺二哥要归营,就不久留了。”

马扩微一点头:“既如是,便不留三太子了。”他见讹里朵就要回去复命,忽然灵机一动,道:“只是我这里有一物要赠与你二哥,多谢他照拂。”说罢,他将腕上绕着的一串紫檀佛珠取下,交到讹里朵手中。少年摩挲着手中犹带余温的佛珠,一时恍惚,出帐后也还在止不住地出神。

见讹里朵走远,马扩也不再管他,将《法华经》收起,而从土炕的苇席下摸出那本已然有些破烂的本子来。原来,他先前一时情急,便将这本收集了一路见闻和情报的小本本塞进了席下,此刻,他再次执起秃笔,奋笔疾书起来。

不多时,斡离不果然快马回了营中。讹里朵在二哥帐外犹豫片刻,便见他二哥招手:“老三,进来说话。”

讹里朵进了帐,被他二哥拉着手坐下:“看你刚从那马家官人帐中出来,可探听得什么吗?”

“南人习俗、布防、汉人官家诏令,不拘于什么,尽可说来。那马家官人自家事情也可说得。”

讹里朵闻言涨红了脸,半天方道:“马家郎君……懂得很多,也颇有礼貌。”他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将内袋里的佛珠拿出来。

斡离不打量着自家弟弟脸上神色,明显地叹了口气。

“也罢,你平素若在营中,多留意些,别真被他三言两语哄了去。”他嘱咐道,“父亲说不日就要启程领兵伐辽,实在无法再扣下他,你要替父亲分担些,”斡离不脸上忽然露出些冷酷神色,“日后若是攻宋,马扩说不得是个要紧人物。”

“知道了。”讹里朵闷闷回答,随即带着点期待问道:“已经议定何时南下了吗?”

“总要抓着了天祚帝再说。”斡离不揉了揉额角,讹里朵见状,忙借机告退。

但是,话又说回来,讹里朵摸着袋中触手温凉的佛珠想到,二哥又有什么资格说他被马扩哄骗了呢?他先前几天,还亲眼见到二哥站在营外带着笑意与马扩交谈,称呼他为“子充”呢。

讹里朵有些赌气,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只觉得这两人在记忆中微微抵着肩说话、或是比试射箭的场景,竟刺目得有些过分。

反正二哥领兵伐辽,说不得要两月才能回来,既然如此,这佛珠在他手上暂且保管,未尝不坏啊。

 

数日后,马扩一行果然回转。讹里朵混在送行的人群中,他悄悄看着一群南人使臣中的马扩,越看越觉得此人身量突出,又自有一番刚直气度,与其余汉人自不相同。这一群人中,只有此人最为显眼。

临行前自然是需要说一些客套话的,在这一点上,即使是素来粗疏的金人也未能免,何况自斡离不领了一路军马后,对金宋间事务自然也有了话语权,他素来看重马扩其人,既然还不曾南下,表面功夫总归是做足了,这次,更是派了五百骑护送其归朝。

便听通判上前,替一位万户翻译道:“马家官人年纪轻轻便得两方信任,果真是百里无一的英杰……”马扩听了,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意思,只是敷衍道谢。他一心在意的都是宋金局势,再加上此次归朝,斡离不也不在场,便显得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了。

不过,心不在焉的也不止马扩一人。后续的话,讹里朵并未听进去。他心里暗想,根本不是什么百里无一,是万中无一才对……他与二哥俱看中的人,怎么会是平庸之辈?

至于那串佛珠,自二哥领兵离开后,就一直在他腕上戴着。讹里朵本是希望以此引来马扩的注意,哪怕是多问一句缘故也好,这样他便可正大光明地打听一下平素自家二哥与马扩究竟谈了些什么方能如此投缘……许是由于事务繁多,马扩后来并不曾再过问一句佛珠去向,好像这东西对他不过是随手一送。

讹里朵再是不愿,也知道这串佛珠大约是不能就这样据为己有的,他轻抚着左手手腕,明明木质珠串质地温润,他却偏觉得腕上仍是空落落的。

讹里朵习惯了看着。他是庶子,因此大位他只能看着;大哥沉稳,二哥善谋,四弟活泼,自己却温吞迟钝,因此,父亲的宠爱与笑容,他也只能看着;可是、可是,他看着马扩英朗的侧脸,手中一颗一颗数着珠串,难道连眼前这个人,他也只能毫不起眼地混在人群中,如此这般地悄悄看着?

讹里朵并不敢再想。

 

然而,接下来的几年过得却是飞快。马扩回东京后,也曾试图上书痛陈利害,奈何东京上下还是一副泰平康靖模样,马扩虽知多言无益,还是频频上书……而徽钦二帝贪图享乐、避战怯战,乃至不顾百姓生死、天下沦丧的秉性也逐渐显露出来,并在靖康元年结出了腐烂苦涩的恶果。

东京城破!且是被金国二太子完颜斡离不亲自领兵攻破的!

身陷真定城中的马扩,听闻此消息时悲愤不已,一时眼前发黑,几乎不能视物。以大宋之积弊,也许早晚走到这一步,但他不曾料想会来得这么快。

而且,他在悲愤之中,又不由得唾骂起自己的私心……怎会是他?怎能是他?横亘在二人间的血海深仇竟然果真是由斡离不一手做下,那双在记忆中耀眼明亮的眼睛,如今也映着大宋山河间的血么?

当初林间比箭,斡离不外披的一角曾经拂过他面颊,马扩独处时,自问过无数次幡动心动;星光从破旧的瓦片间洒下来,和几年前他夤夜与斡离不悄悄起身出猎时并无不同。可是马扩竟然第一次有所畏惧,他不想见到这位昔日故人,纵然如此,命运又岂会放过他呢?

如今,他甚至掌握不了自己明天的命运。刘韐、刘子羽父子疑他里通金人,将他下狱后,再不曾多来看过一眼,东京沦陷的消息,他尚且是从老狱卒口中闲聊得知的。真定城究竟守不守得住,即使守住了,对局势又能有多少帮助,他无法妄下判断。但是,以斡离不的能为……马扩心下一痛,继而悚然。

年少的相知相识,在国族矛盾和利益面前,究竟是太浅薄了。马扩一声轻叹。夜已深了,监牢内万籁俱寂,几年前斡离不唇边浅淡的笑意,却如同清醒时的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狱中不知岁月,马扩再次得知外界信息时,正是秋日,事态似乎已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狱卒跌跌撞撞地闯进狱中,也不说缘故,抖着手用钥匙打开了牢房大门。马扩坐在残破的草席上,难掩惊讶。老狱卒开了门,几乎是转身便要走,被他拦下:“老哥哥,这是何缘故?”

老狱卒闻言,终于是老泪纵横,将牢门钥匙塞到马扩手中,抹泪道:“马家官人,快走吧,真定城、真定城已破,金人打进来了!”说罢,也不管呆立在那里的马扩,忙忙跑出了府衙。马扩有心想问问打进来的究竟是金军中何人,此时也无处可寻了。

唯独牢内人犯听闻此消息,一时俱皆惊惶,然后就是鼎沸的哭喊声、叫骂声响起。马扩勉力收拾情绪,大声道:“诸位且住!那老汉走前给了我钥匙,想活命的,出牢房后便跟着我!”说罢,急忙以钥匙开锁,将这一群或是黥面纹身、或是畏畏缩缩的犯人放出。

出府衙前,马扩看看自己身后这一群犯人,虽说是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确是个逃难样子,脸上的刺青却遮掩不住,于是命众人以黄土抹面,自己也略作改装,从府衙后门逃出。

城内早已是一片混乱景象,且一路上平民百姓眼见是越来越少,守城官军更是不曾见到,可见金军定然是要入城了!马扩心下一凛,环顾四周,终于是举步往真定城门而走。他们一群逃人身上既无财帛干粮,也无防身武器,其实与赌命无异,事不宜迟,马扩再不做他想。

真定城门大开,讹里朵骑在马上,命中军并亲卫打起帅旗,一并缓缓进城。他此次乃是独立领兵,作为深入宋境的后援。方才前军和汉儿补充军已经进城试探过,守城军队确实各自散去,并无埋伏,他才下令入城驻扎。

城门口已经堆了不少逃难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地有人前来。讹里朵任由爱马碎步前进,却是看见一队形容褴褛、灰头土脸的男子,正沿着路边小心前行,一行人见有金军主帅路过,连忙加快了脚步,尽力缩着身子,低下头不敢对视。讹里朵本以为这群人也不过是逃难宋人,正要移开视线,忽见得队伍末尾的男子,身形较他人高大许多,且似乎并无畏惧,竟然一意试图护住旁人。

那身影熟悉得惊人,讹里朵在秋日的射场上、在营帐中曾细细描绘过无数次。他不由勒住马缰,几乎停在路中间。男子感受到讹里朵的目光,下意识抬起头来,正与讹里朵对上视线。两人俱是惊讶,旋即却都控制住了表情。故人重逢,竟是此般境地。

讹里朵本能张口欲言。看他口型,分明是唤他子充,可是究竟没有出声。马扩最先反应过来,他极快地以手掩面,催促队列前人快走,再不曾抬头多看一眼。

讹里朵仍在失神。他在道中盘亘太久,连身边亲卫都起疑:“三太子,可是需要拦下刚才那些民夫?还是直接杀了了事?”

讹里朵回过神来,方才摇头阻止:“既然已经走了,便随他们吧。”亲卫虽然尚有疑问,到底不敢多言,只能领命退下。不料讹里朵忽然出言道:“城门处堆的汉人不必一个个盘问了……看城中情形,宋人主官大约早已逃了,叫那几个谋克回转商议军情吧。”

亲卫一时奇怪。方才入城,就忙于商议军情,难道是这位三太子毕竟不常领兵,以致于心中没底吗?他知晓面对女真贵人,少说好过多问,也不追究原因,只是派了人去传口信罢了。

然而,讹里朵虽仍是面色未改地骑在马上,心里却想起小时候捕到一只幼鸟的事情。

他见那鸟儿羽毛奇异华贵,振翅时更是别有一番生动情态,因此撒娇撒痴,一定要将其留下。可是部落里的大萨满看了却说,这种鸟性格坚毅,是不能忍受受人豢养的。

讹里朵不信,一直以细粮金笼养着。

秋日的某天早上,这只鸟却不知何时僵死了,死时双目圆睁,尚且振翅欲飞。

他自此方知,即使自己身份再高贵,给出的条件再优渥,也总有不愿困死于笼中的鸟。

而今马扩就是这只鸟儿,讹里朵心下明白这种事只能做一次,就好像有些错误只有小孩子才能犯一样。即使马扩面前就是巍巍太行,也许鸟儿飞远了就不会再回来,可他还是顶着二哥的期望、触犯军纪的压力,将人放了一条生路。

此后若是战场相见,便只有生死。

马扩领着众人,一直走出外城才敢松一口气。此时已近薄暮,他们走了整整一个白天,各自休整的同时,不忘点起火把,擎在手中。

马扩借着火光,茫然回望。他身后平原空空荡荡,寂无人声。暮色为这片大地披上血色的轻纱。

队伍中便有人就地坐下,感慨老天开眼,他们虽手无寸铁,但一路既无关卡,也无追兵,平安逃得性命。

一只飞蛾受了火光吸引,蓦地扑进火里。

马扩想起讹里朵眼神,忽有明悟。

不过,正是出了城后,他才真正直面兵燹过后,遍地流民、残破不堪的山河。

此时家乡路遥,马扩无路可走,身后俱是一路走来一路收拢,满怀期望依赖他的百姓,身前却是高峻幽黑的茫茫太行。他极目远眺,继而回首,最后望了一眼真定城头讹里朵的帅旗。

他咬一咬牙,向着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