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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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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2
Updated:
2026-04-12
Words:
58,470
Chapter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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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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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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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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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6

【政斯】长生陵

Summary:

斗转星移水银倾 沧海桑田人鱼泣 骊山穿 骊山穿
王母一丹求不得 青铜已锈生漆干 人情关 人情关

 

搬运自lofter。严格来说不算的古穿今。长生种嬴政×现代考古学家李斯
一些骊山陵造谣合集,本质上是温馨小日常(迫真)。
于一年前断更,想了想还是决定捡起来写完。
lofter正文已完结待更番外。id萬河星坠

Chapter 1: 壹

Chapter Text

“生了、生了!是个男娃!”
伴随着这话的是一阵响亮的哭声。
哭吧,孩子,你降生了。在这个悲苦的世间你还算是幸运,当下里不是寒冬腊月,你的父母也尚且有能力喂上你那嗷嗷待哺的小嘴。不知你啥时候就会又夭折了呢?农人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把那孩子接过来抱住。
“名字?这个家有一个识字的没有?”
“他爹不是爱唱歌吗?不如从歌中寻个字呢,俺指不定会写。”
“我唱唱啊……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
“这就得了!俺会写,不如就叫……”

 

“李斯!”
李斯抬起头,举了下手:“到。”
“李斯……哦,您是李斯老师?这名起的挺好,跟咱千古一相一个名。”
那人递给他一个工作证。李斯笑了笑道谢接过,没有接他的茬。
平心而论,他觉得李斯这个名字听起来是很普通的,如果不是在他之前已经有一个对于研究秦汉史而言怎么也绕不过的人用过了这个名。先秦以“斯”为名的人实在不少,但谁叫“名人效应”在哪朝哪代都有效呢?
他打开工作证,证件上有他一张工作照、姓名、职位和工作单位——前天晚上西安地震时他还在西北大学宿舍里睡觉,早上起来才看见新闻,庆幸自己离震源够远。实在是飞来横祸……震级5.8级,给市区造成了一定破坏,救援工作正在有序开展中,而最严重的问题就在于秦始皇帝陵的封土坍塌了。
省里高度重视此事,立刻组织省内考古工作者、消防救援队和其他相关专家前去勘探。这次工作开展的效率可谓是极高了,这才第二天李斯就已经坐上了去临潼区秦始皇帝陵的大巴。
李斯摘下眼镜掐了掐鼻梁。他昨晚一夜未眠,为了这项突如其来的保护工作做交接什么的花了他大半个晚上的时间,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看,心烦意乱的。他没想明白封土怎么就塌了,西安在秦岭地震带边缘地带,不到六级的地震也算正常,然而现代考古证明秦始皇帝陵历经两千余年连盗墓人都没能摸进去,实在是安全得很,为何这不到六级的地震就把封土震塌了?小雁塔经历三次地震都能自动愈合,始皇帝啊,你这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秦始皇帝陵……现代考古人的一块又期待又无奈的心病。

 

情形比他们想象的严重。
“这不太合理,李老师。”章寒跟在李斯身后气喘吁吁地给他指方向,“刚刚化学院来的专家发现那边、那边、还有那边的水银都在挥发……这说明地宫主体也被损毁了啊!”
“怎么可能?”李斯吃了一惊,“地面开裂了?缝隙有那么深吗?地质组怎么说?”
“他们正在探测确认,但确实有裂缝,都有五米以上的长度,宽度和高度待测。李老师,你看这是什么。”章寒拿着平板打开照片,李斯看到之后倒吸一口凉气——隐约间还有波光,这是液态汞!
章寒继续说:“李老师,我们先回去吧。组长说如果实在不行,他们准备上报看要不要抢救性发掘一下。”
李斯长叹了一口气。本来秦始皇帝陵五十年内不去动基本上已经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想法了,谁知道天意弄人。
……
这几天是地质学家和化学家在进行大致情况的勘测,李斯的任务暂时是考古的前期工作。李斯一边穿戴防护服一边想,做这一行的一定要对历史上的死者有足够的尊重,何况这回是始皇帝这样的大人物……
“人家始皇帝睡得好好的,突然这么一震不得醒了啊。”
李斯转头一看,是自己的同事姚嘉。
“也未必吧,之前唐朝长安不也震了好几次,那也没见始皇帝发起床气。”李斯随口回答道。
“那不是因为你不在吗!”姚嘉也捡起一套防护服,“你要是在那,你看始皇帝会不会诈尸起来连夜把你抓走,李丞相?”
李斯无奈:“姓名梗你玩不腻是不是?”
姚嘉哈哈大笑:“怎么会玩腻!到哪人家不都说你是秦朝丞相,还没习惯?”
“我研究秦汉史又不是第一天。”李斯翻了个白眼,“矫诏的也不是我,他抓我干什么?世界上叫李斯的又不止我一个。”
“好吧。”姚嘉戴上口罩,“看来你已经听腻了。”
李斯在防护服里耸了耸肩,刚准备走出营帐,突然感觉一股柔滑的液体顺着脚下防潮膜流淌过去。他拉开营帐的开口。
白日之下纵横地铺开了银白色的水银,波光粼粼险些晃晕了李斯的眼睛。水银还在不断延伸,方才淌到营帐下的就是这个。李斯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扫视眼前青山山麓泛着耀目光芒的穴眼,那里接连不断喷涌着液态汞……他考古从业也超过十年了,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姚嘉一边穿戴防护用具一边从他身后追出来,张望两下询问匆忙路过的同事,“水银为什么泄露了?”
同事着急道:“不清楚,突然就开始冒水银,一会非得汞中毒不可。”
“我们这几天都没动过山体。”李斯说,“水银这么泄露下去,墓室结构损毁会有多大?”
“这可毁了。”姚嘉开始头痛了,“上面还没来消息要不要发掘……”
“我看这回不得不发掘了。”李斯取了工具,“走了,我们赶快去组长那儿集合。”

 

在考古现场持续递交了大量现场情况的报告和影像之后,中央批文允许在清理完现场后对秦始皇帝陵进行抢救性发掘。这件事实在蹊跷,为了考古工作能顺利开展,同时封锁了考古现场,限制了媒体的报道,控制了网络舆论。
这个结果对于考古人员而言并不在意料之外,考虑到人手问题,来自全国其他省市的自愿报名的考古工作者也陆陆续续抵达现场。然而包括李斯在内的陕西“本土”考古工作者心情可谓是愁云密布,水银的外泄经过一周有余的紧急处理已经止住了,收集起来准备灌注回去;问题在于如何灌注。目前的探测没法确定地宫内部的损毁情况,除非你能进去。
李斯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每天能睡够五个小时都是大幸,一闭眼还要做梦,梦见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过二三岁的样子,整天在金灿灿的地里跑来跑去,最后被一双大手抱起来放回田垄,然后由一个妇女牵走。
他偶尔想起来又要感慨一阵,毕竟他父母已经去世很久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他那时候还在攻读研究生,跟着导师参加一些考古项目打打下手。他刚能养活自己,父母竟然一年之内双双离世。
不过连轴转的工作没给他多少追思往事的时间。李斯每天沿着巨大的封土走一圈,和同事一起制定挖掘方案,有时接待外省来的考古工作者,得空还会由于避免汞中毒而被带去体检,实在是累得眼冒金星。
“限于技术,我真的很担心最后我们没法动帝陵。”李斯打开盒饭对着姚嘉道,“这个地震实在是造孽。章邯跟我说,地质组觉得是因为最近气候干燥土质疏松风力又大,由于帝陵的结构特殊,地震一晃就把封土晃塌了,晚上还在下暴雨,引起了泥石流……他们原话应该要更专业一点。”
“……这说的是人话吗?”姚嘉叼着馒头含糊不清道,“老子高考考的好歹是地理。封土几十米厚,上面盖了六层泥石流造成的淤砂石,还栽了那么多树。这样我都要怀疑这次地震至少八级了。那水银呢?”
“也是地震震出很多裂罅,水银就冒出来了啊。”李斯道。
“好直白。”姚嘉咬了口馒头,“我猜他们也没搞明白这是为什么。”
“有时候是会有点玄妙,那是因为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不了解。”李斯扒了口饭,“肯定有原因的……有人进去了说不定就搞明白了。”
“那是不可能的。”
说完话,两个人蹲在营帐外安安静静抓紧时间吃饭,下午有一批河南的考古队员过来,得带他们熟悉一下考古现场。
秦始皇帝陵本来就是考古的重点项目之一,只是能够大致摸清范围加以有效保护所以主体部分在正常情况下不需要被动发掘,地震实在算个不可抗力因素,这次地震想必在考古界已经引起了轰动,各地考古学家都想来一探究竟。这也的确带来了很多宝贵经验和方案,但能不能实践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兵马俑一二三号坑离这不远。”李斯和河南的学者们走在树荫之间,由于封土的坍塌很多大树都倒塌了,清理工作仍在进行,树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帝陵的核心区是陵园,陵园整体布局以封土为中心,围绕着封土的有内外相套的两重南北向长方形城垣,面积是2.13平方公里。封土在倒塌之前是51.3米高,唔,刘女士注意脚下。”
“谢谢。我看研究报告说,陵寝被烧掉了。”
“对,内城中部北侧封土就剩了一些残留的瓦片、灰烬。”
“太可惜了。”
虽说来的都是专家学者,李斯却有一种在北京读大学的时候每逢暑假就去故宫和十三陵兼职导游和志愿者的感觉。来的都是客,他安慰自己。
“没有想到只是不到六级的地震把始皇帝陵震开了。”一个学者苦笑道,“我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待半年的准备。”
李斯觉得自己精神快到极限了,没有接话,任由他们展开一阵热烈的讨论。
“好,我们继续,前面就是我们的一个准备做探洞的点……”
“等等——地在晃!”
这不是个别人的错觉。在他也开始没站稳的时候,李斯很清晰地意识到。
又地震了?这晃的幅度并不大,只是小震?不可能是余震,上次地震是一个多星期前。板块运动有这么剧烈吗?西安已经好些年没地震过了。
“找个地方躲躲,避开断裂带!”
李斯一边带着身边几个学者寻地方避难一边大喊,一群成年人各自找结构稳定的地方待着。还没等李斯松口气等这阵晃动过去,他突然脚下一空。
没有抓到任何东西,他就看着一片湛蓝的天空离他愈来愈远,碎石和他一起滚落,耳畔是逐渐消散的惊呼声,他整个人陷入缝隙,迅速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今天我跟先生学写了两个字……”
“但咱们家哪有笔墨哇?”
似乎没想到母亲是这个回答,孩子愣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
“明天别乱跑去先生那了,看你爹犁地去。”
“哎、哎!他娘,怎么能这样?”农人走进院子推了推妇人的肩头,“他爹没出息,守着一亩三分地要饭吃,娃也没出息?学两个字,能去县里写写也不错!”
妇人面露难色:“可是哪有余钱给他买笔墨?”
“这个好办!”农人从薪柴中找出一根小木棍递给孩子,“写,写呀!”
孩子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木棍,再看看爹娘,弯下腰慢慢地在黄土地上写出稚嫩而坚定的痕迹。
一、合。

 

封闭的环境……还有一股冷冽的清香,这是哪儿?
李斯醒来的时候身下是温软的褥子,眼前是一团浓郁的黑暗,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失明了。然后他发现脚部透出了几分光亮,照到了自己下方的繁密花纹。他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似乎是夔纹。
李斯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身边。圆润的……珍珠?还有什么?漆盒?他马上缩回了手,不会吧,这些都是文物?
他愈发急切地想要出去确认,伸手一抬发觉上方似乎可以活动,猛地一推,只听“咣当”一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漂浮着的,璀璨星辰。
他坐起来,被亮如白昼的烛光闪得一阵头晕。眼睛好容易适应了极亮的环境,他开始观察周围的陈设,几乎被惊呆了。视线所及是流光溢彩的壁画,他大概辨识了一下,是一些写实的宴饮生活。澄澈流动的水银覆盖天穹,透出一阵一阵的光晕,映在地面上便是荡漾着的星宿图——李斯下意识回忆目前最早的二十八星宿实物是在曾侯乙墓出土的漆箱上,那么用在秦始皇帝陵里也不是不可能……等等,所以说他如今在哪?秦始皇陵内?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摸过的东西:一个颇大的漆盒放在枕侧,光亮如新,打开里面是毛笔、砚台和几卷书简,墨迹还未干……墨迹未干?这怎么会,棺椁内宽敞干燥——等等。
他这是在棺椁内,谁的棺椁内?
棺椁极长,大概在两米五以上,宽和高均约一米二,但规格绝对比马王堆汉墓的黑地彩绘棺高。繁密的蟠龙纹盘虬错节,这说明当时的漆器工艺极其发达……这并不是饱水环境,为何木胎一点事都没有?……内棺干净没有陪葬品,外椁里堆满了书简。
李斯眉心一跳:这很反常,椁内一般都会放墓主人生前最亲密的东西,而内棺内会有尸身和大量财富,怎么会这么干净?
还有,他摔下来时穿的防护服呢?他不可能摔进棺椁里还刚好把盖子盖上了,是谁替他做了这些事?
李斯瞳孔剧缩。
这非常可怕——非常可怕。
还未等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爆裂,他先听见了宽阔的“房间”外一阵布料摩擦的声响,由远至近;而李斯像是被冰冻了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盯着珠帘垂落半遮半掩的入口看。
黑峻峻的入口并没有被墙壁上晃动的蓝色烛焰照亮,珠帘在通风良好的羡道尽头自然摆动。“呼”地一声风响,烛焰一齐摇曳了一下。
“哗啦”一声,珠帘被门口突然叮当作响活动起来的铜兵士掀开,一个身形颀长、乌发冷肤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抬起眼帘和他对视,挺鼻长目、宽肩窄腰、神采凛凛,好一副英气逼人的相貌。他一身华丽玄色冕服,日月在他双肩闪耀,山川在他身前绵延。
通天冠屹立,不怒自威,应龙绕身,一睹即为天下主……李斯突然无端地觉得,他就是这个陵寝的主人。
秦始皇帝,嬴政。

 

李斯觉得自己恐怕是汞中毒了,怎么会出这样的幻觉。他现在八成已经被救起来抢救了吧,所以才会做这种离奇的梦……或者干脆一点,他就根本没有掉进那个缝隙里,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但面前的男人似乎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空间,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率先开了口:“汝是何人?”
他好像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而故意询问来确认一下。李斯这么想着。
这是很有韵调的上古音。李斯曾经旁听过几节课的古汉语,但他只学到些皮毛,是断然无法和古人交流的。然而对方一开口,他就十分流畅地吐出了句子:“……我叫李斯,但不是你那时候那个李斯,我们只是来帝陵考古的。打扰始皇帝非常抱歉。”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一双黑眸紧紧咬着他。
“嗯,考古学是通过发掘和调查古代人类的遗址、遗物和文献研究人类古代……始皇帝?”
李斯非常流畅地背诵着定义,发觉他的视线仍旧不肯放过他。
“……您是始皇帝吗?”
“他们无法进入骊山。”
他冷冷地道。
李斯下意识追问:“那我……”
“汝,是归于此。”
“什么意思?”李斯站起身试图从棺椁中爬出来,“始皇帝准备一直把我关在这里吗?”
皇帝瞥了他一眼,轻轻地落下话语:“汝无论去何处,卒归于此。”
不知为何,这样的话语让李斯在温暖的陵寝内打了个寒颤。
“我不明白,始皇帝。”
回答他的是皇帝尊贵的沉默。
李斯叹了口气。他今天也算是撞了鬼了。在他高考后填志愿报了北京大学考古系时就有不少人开他的玩笑,在河南高考也不容易啊,去北大怎么报了考古系?不怕下墓遇到古人找你麻烦吗?他摆摆手说那都是文学作品,考古是保护古人的遗产,又不是盗窃古人的遗产。
然而不遇则已,一遇还遇了个大的。
“始皇帝,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李斯扶着侧板从棺内爬出来,“我们没有恶意,真的。这不是怕地震损坏了您的陵寝内部嘛,实在不行就只能把文物……啊,就是您的东西,带出去用我们现代科技手段保护起来。”
皇帝看着他,眼神中透出的信息有些复杂,李斯一时无法解读,但似乎不是对他们现代人的愤恨。
“那个,如果地宫没什么问题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暂停发掘,只是我得想办法看怎么跟上面说。”李斯耐心地道,他对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当然要充满敬意,“但前提是,你能放我出去吗?”
李斯清晰地看见,皇帝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现在觉得有点头晕想吐,不知道是不是水银中毒。”李斯慢慢地道,“陛下,行行好行吗?”
嘴一张一合之间就犯了欺君之罪……李斯想,始皇帝别为难我了。把一个现代人关在陵寝里有什么好处?他难道还准备复刻些从前秦朝的酷刑作惩罚吗?
话毕,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扶着腰间的长剑,转身走下了台阶。
被拒绝了?这也不管用吗?正当李斯准备僭越地继续跟他讲道理,始皇帝寒凉的声音自不远不近的地方扩散开来,引起头顶水银波光的共振:“跟上。这也需要朕教你吗?”
李斯如蒙大赦,连忙追上去。
长长的羡道上布满了壁画。李斯大概能够辨识出,有周天子会西王母这样的神话,有君臣宴饮歌舞这样的宫廷生活,也有战斗厮杀的场面。大漆运用非常广泛,保存良好。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作为考古工作者,他为此庆幸。
地宫结构有些复杂,即使李斯已经看过了不少前辈的研究报告,但对于无法进入地宫内部的考古工作者而言那终究是隔靴搔痒,他不可能比地宫的主人熟悉这里的结构。
主羡道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灭的烛火摇曳着似乎在欢迎地宫主人的驾幸。隔着数十米便有青铜武士守卫在两侧,皇帝经过便握紧长戈致意,如同生灵。主羡道的壁画似乎是长篇叙事,自玄鸟陨卵始,李斯推测这大抵是秦国先祖筚路蓝缕的发迹史。非常珍贵的史料。他很想记录下来,奈何手头没有设备。
“始皇帝陛下,这些都是,人鱼膏烛吗?”李斯试探性地问。
嬴政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然。”
“人鱼是什么物种?”李斯问,“听上去像是神话。”
“鱼脂。”嬴政道,“时人讹传以为类人。”
李斯不由点点头。始皇帝果真是个务实的人,不信谣不传谣。
“始皇帝陛下觉得地宫修得如何?”李斯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了……虽说《史记》言秦始皇帝陵修了将近四十年,但他们一般认为是集中在统一之后那十年修建的,只有那时候才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去从事国家性浩大工程的建设。如此说来,主要的执行者就是秦左丞相李斯。让皇帝评价丞相的工程,李斯实在是被自己逗笑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连忙道,“只是好奇——”
“朕在此约有两千年之久,无不满。”嬴政的目光不在他身上,“缺些灵气。”
这毕竟是陵寝,怎么会有灵气。李斯还没能想出什么话去接上和皇帝难得的对话,嬴政已经不顾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了。即便是常年和死人墓葬打交道的李斯也能感觉得到,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羡道内复归于沉默。
——也没有沉默太久。青铜武士为他们打开外羡门,眼前豁然开朗。
就像是外面的蓝天。李斯抬头仰望上方大概是充当太阳、明晃晃的巨大明珠,这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感,他本以为“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仅仅局限于明宫内,没曾想整个地下帝国的江河湖海日月星辰皆是由水银造就。“渭水”自远处白玉石护栏外流淌而过,而他面前是巍峨耸立着的宫室。
这就是咸阳宫吗?……比起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他必须要说,毕竟是后人复原,比不过真正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古之人不余欺也。
“朕之棺椁置于章台宫。前殿乃咸阳宫。虽不及向时宫室,倒也足矣。”嬴政的声音淡淡的,“外城设黔首居所。”
这时,一个工匠俑向皇帝走来,郑重地行了礼。李斯听见皇帝这么问:“今日天际太过稀薄了。”
李斯没听见陶俑开口,它们大概也不能开口。但始皇帝显然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微微扬手示意它离去。陶俑作揖毕,缓缓地离开了。这时李斯才注意到有一群陶俑围着一处,地上有乱石碎土,那里的“天穹”破了一个很明显的洞,水银滴滴答答漏下,积累了一滩银白色的镜面。而陶俑正在清理地面,它们似是在找办法清除上方不知是什么堵住洞的东西。
嬴政从腰间抽出剑。带着剑鞘的长剑撑于地面出鞘半寸,露出了滑光闪耀的“定秦”小篆二字——定秦剑,据陶宏景《古今刀剑录》言是历史上第一把尚方宝剑,剑铭为李斯手刻,一把埋在阿房宫下,一把在日观台下。李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开!”
皇帝一声令下——但见应龙从四面奔袭而来冲破大洞,听得一阵巨响,碎石全然崩塌。水银迅速向周边褪去停止了泄露,天光就这样照进来。
地砖也是文物啊!而且地宫封存两千年直接太阳暴晒会出问题吧!李斯不合时宜地痛心起来。
“此次地动太甚。”嬴政抬头眯了下眼适应光线。
“地宫有受损吗?阳光照射不会出事吗?”李斯连忙问。
“九卿文书上报,不足千有一。”
那看来没什么事。李斯拍拍胸口。不过帝陵里竟然真的有设置九卿……
陶俑们立即着手清理坍塌于地面的碎石。李斯认出,这些碎石和地面上他们正在清理的封土残留十分相似,大概同属一处。也就是说,他现在离地面已经很近了。
“你是从这里落下来的。”
李斯一惊。
嬴政没再说更多,从剑鞘中抽出剑。铜剑嗡鸣,剑面光亮如新,光泽温润厚重,兼具印信与杀器气概,雍容华贵而强硬。
他持剑展臂挥上。剑锋划破空气,一条应龙闪耀着金光盘旋而上,成一道天梯。
“上去罢。”
皇帝轻声道。
有些难以置信。之前还在“威胁”他永远离不开骊山陵的皇帝,亲手给他搭了一座天梯。李斯看了看嬴政如常的面色,迟疑地踩上了阶梯。很稳。他拾级而上,皇帝的视线跟随着他,慢慢地两人俯仰相对,而李斯几乎能够触碰到波光粼粼的天穹。
“毋触。”嬴政道。
李斯缩回手。他说:“谢谢始皇帝。呃……你要不要出来看看?”
嬴政撑着剑轻轻摇摇头。
“陛下,外面变化很大的。”李斯艰难道,“了解一下外面,嗯……了解一下考古?”
听到他的话,嬴政似乎迟疑了一下。
“朕会去找你。”他最终这样说。

 

李斯全然从地底抽身的一刹那,他看见水银迅速覆盖模糊了嬴政的面容。想了一下,他推了些土想要把那个漏洞给补上。刚刚覆盖了薄薄一层,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李斯!”
“李老师!”
“我靠你没事啊!快快快,搜救人员快把他带走!”
“别紧张。”李斯颇为轻松地笑了起来,“我也没想到我能生还。”
“刚才就有人看见你往地上爬了,不敢确认,赶紧把我们叫过来。我们都估计你掉下去肯定是没命了。李教授命大啊!”姚嘉一路小跑过来捶了下他肩头,李斯看见他眼圈还红着,声音也有点抖,“你刚刚是在跟谁说话呢?都听不懂。”
“先把土盖上吧,保护文物。”
话语间好些人围上来给他盖上毯子递过来热水。大家打量才发现,他不仅没受伤,反而身上还挺干净。
“看来你在下面肯定有奇遇。”姚嘉揶揄他。
李斯深陷在折叠椅中,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水:“这次地震给地宫造成的损伤基本上微乎及微,千分之一吧,地宫有很强的自愈能力,我们基本不用担心。把水银灌回去差不多就可以撤了。”
“看见什么了?”姚嘉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我发现了非常重量级的文物,大概比辛追夫人的湿尸还重量级。”李斯道,“……国家一级文物绝对不够他级别的。”
“啊?”姚嘉错愕,“辛追夫人那是在低温、缺氧、无菌环境里,还有大量水银封棺,你都能进去的地方这种环境早就被破坏了,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保存状况?”
李斯摇头笑了笑。
反正如果按照始皇帝的说法没有人能进得去地宫的话,姚嘉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有缘的话不妨让始皇帝自己为大家解开这个谜团。毕竟,李斯想着,他如果不亲自出马,以李斯自己的力量,想要阻止继续对秦始皇帝陵进行考古发掘有些困难,尽管他是唯一一个进入了地宫的人。空口无凭,而嬴政自己是最有力的证据。
李斯也没有想明白,既然地宫主体并没有损毁,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水银涌出。如果下次还能见到始皇帝,肯定要问问他。
这个世界真奇妙啊。自从他选择考古学专业那一天起,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抢救性发掘反而成了打扰和破坏。
他不曾怀疑过地宫里那个人身份的真实性。有些人是那种关于他,看到他的那一瞬,便会知道除了这个身份,没有别的可能;不管他为什么两千多年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