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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馋猫记】
忘川有猫,名曰韩信喵,乃淮阴侯韩信所养。此猫生得一身锦毛,圆头圆脑,肚腹滚圆,尾巴粗壮如海参,盖因贪吃之故。每逢饭时,必蹲踞案前,眼巴巴望着主人,若不得食,便呜呜作声,如泣如诉。韩信无奈,常将自己那份分它一半,而后二者如风卷残云般将饭一扫而空。故而一人一猫,倒是猫肥人瘦。
饕餮居者,忘川第一食肆也。主其事者乃东坡居士。此人一生嗜吃,贬谪之地遍及南北,便将天下滋味尝了个遍,来忘川后索性开了这饕餮居,日日钻研后世菜谱,倒也自得其乐。韩信及其猫是饕餮居常客,每至店中,点一二菜,便埋头细品,神色专注。食毕,并不多言,携猫而去。
苏轼虽同他言语不多,然喜他对食物的珍惜,便偶尔送予他些新奇小菜。韩信向他点头道谢,韩信喵则欢喜得直摇尾巴。
这一日,韩信同往常一样早于忘川众名士前来,落座于老位置。临窗一角,背对店门,可见窗外流水,却不见往来人。不多时菜便上齐。一盘清炒蒲菜,碧莹莹的,脆嫩可人;一碟软兜长鱼,鳝鱼肉质细嫩,酱色油亮,香气扑鼻。韩信执箸,细细品尝,神色认真。韩信喵的小碟里堆满了鱼肉,它吃得头也不抬。
正吃着,门外又有脚步声。原是使君,她素知韩信性格,便远远择了另一角的座儿,要了碗炸酱面。酱是刚炸出来的,浓香扑鼻,配着黄瓜丝和豆芽菜的清香,令人食欲大开。使君接过便埋头大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待吃饱后擦了嘴,这才恢复往日淑女风范。
苏轼便笑道:“使君今日怎的这般急?”
“先生有所不知。”使君叹气,“我从昨日中午到方才水米未进,忙坏了。”
苏轼便在她对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说的无非是些闲话。韩信充耳不闻,只专心吃自己的菜。韩信喵却吃饱了,它舔干净小碟,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使君与苏轼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进耳中。它听不太懂,却觉得有趣,便蹲在那儿,歪着脑袋听。
使君说,快到年底大家要热闹一番,她也从故世中学了些有趣的节目,这几日正努力排练,要演给众人看。只是那节目虽不长,但台词实在难记,倒有一大堆的菜名——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她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名,苏轼频频点头。
韩信喵听得心痒难耐。这些菜名,它一个也没听过,更不曾尝过。但光是听着,口中便已生津,舌头不自觉舔了舔鼻头。它竖起耳朵努力去记,而使君的语速太快,它记了前头便忘了后头。
使君不知这小猫竟有千般思绪,与苏轼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结账去了。
韩信也吃完了。他放下银两,抱起还在发愣的韩信喵,出了门。
“钓鱼还是回去睡觉?”行至岔路口,韩信问道。
韩信喵喃喃自语:“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
韩信低头看它:“念叨什么呢?”
“喵想吃好吃的!”
韩信愣了愣:“不是刚吃完饭吗?刚刚没吃饱?”
“喵想吃使君说的那些!”韩信喵仰头望他,又把自己记得住的菜名说了一遍,后面的实在记不住,急得它直挠头。
韩信从他的话里勉强拼凑出原委,不由得哑然失笑,弯腰摸摸它的头:“连滋味都不知道,光听名字便想吃了?”
“虽未尝过,心向往之。”韩信喵眼睛亮晶晶的。
韩信平日虽不常和其他名士交流,但对这只猫是极好的。他安慰道:“下次见到苏先生,我便向他提议上这些新菜,可好?”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只是其中有些食材怕是不能吃到。”
韩信喵听闻,叹了口气,心里却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其二 锦囊记】
卧龙喵近日颇有些烦恼。
这烦恼来自于它的锦囊。锦囊是他变成名士猫时便有的灵物,里头仿佛有个无底洞,能掏出各式各样的物件。玉石、武器、零食、笔墨,只要它把爪子伸进去,总能掏出些什么。
它原本很是开心,无论在对战或者平日聊天时,它总能给诸葛先生提供需要的物件。然而锦囊中的东西并不受它所控,上次聊天中,它忽然就掏出獬豸来,被后者狠狠舔了一口,吓得它喵喵直叫。
卧龙喵也搞不清楚它的原因,只知道这锦囊不听话。好在没出过什么乱子,故而卧龙喵得过且过之。
这一日,它正和木牛打闹中,忽听外头有猫叫。出门一看,却是韩信喵颠颠跑来,神气得很。它虽然是只实心猫咪,但足够敏捷,卧龙喵一直很羡慕它的体能。
韩信喵凑上来和它打招呼:“卧龙喵!听说你有锦囊,能掏出好多东西!”
卧龙喵警惕地看着它:“你想要什么?”
韩信喵便将饕餮居听来的菜名说了一遍,末了道:“喵想吃那些菜,可主人说饕餮居未必会做。你帮喵掏出来好不好?”
卧龙喵有些犹豫,据韩信喵的描述,那些菜听上去很好吃。可巧,卧龙喵也喜欢美食。
见状,韩信喵继续道:“说不定诸葛先生也喜欢呢!而且你若帮了我,以后想吃什么鱼我都可以帮你捞。我主人也很擅长钓鱼!”
卧龙喵被说得有些意动,终究点了点头。
“但是这么多菜,这里放不下……我得找个宽敞的地方。”卧龙喵说。
木牛开口道:“你走了,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韩信喵不由自主跟了一句。
“可恶的木牛,又该送去修理了。”卧龙喵拍了拍它的脑袋,转头对韩信喵道,“你不要被它影响了呀。”
韩信喵伸出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可怕的具有极强传染力的语言!
两只猫寻了个僻静处,卧龙喵解下腰间锦囊,将爪子探入囊中。
“先说好,我的口袋里不一定能掏出什么东西,很可能超出你的想象。”卧龙喵认真道,“虽然按照惯例,掏出来的应该是当下最需要的。”
“没问题,我信你。”韩信喵等得急了,尾巴不停地摇来摇去。
卧龙喵凝神,努力在锦囊中掏来掏去,觉得爪子碰到了什么,便兴高采烈往外一掏。只听“噗”的一声,出现在它们面前的是——
“刘邦喵?”两只猫同时叫出声来。
【其三 乱离记】
却说韩信这日寻不见信喵,正满忘川转悠。说来也奇,往日闻名的、见过的名士,今日仿佛全来到他面前。韩信虽不愿和人交谈过多,但打招呼还是要有,况他还要找猫,也就不免和人们多说了几句。
行至半路,忽听一阵猫叫,声音嘈杂,似有争斗。他循声而去,只见一处墙角下,三只猫正闹作一团。一只灰白狸花,是他家的。一只白色狮子猫,他认得,是武乡侯家的。还有一只灰白色的猫,正翘着尾巴,拉着两只猫不放,是……刘邦家的。
韩信只觉前所未有的头痛,此场面看上去就很麻烦,想到之后要与刘邦打交道就更觉麻烦。有一瞬间他想装作不认识自家的猫,悄悄走了便是。此等念头不过一瞬,他还是走近了,分开三只打得毛毛乱飞的猫。
“怎么打起来了?”
韩信喵见他来了,登时有了底气,跳起来就要往他怀里钻。刘邦喵却抢先一步,一跃跳上韩信肩头,居高临下看着两只猫。见韩信微微皱眉,它眼珠一转,便主动告状:“喵本来下河摸鱼摸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一股奇异之力拉走,消失之后再出现便是这里。是韩信喵怂恿卧龙喵这么干的!本喵要见高祖陛下,让他评评理,无缘无故把本喵从陛下身边掏走,该当何罪?”
韩信喵急得团团转,小声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卧龙喵也有些慌,不住地拿爪子扒拉锦囊,试图再掏出点什么出来补救。
韩信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见另外两只猫的可怜情状,便开口道:“此事是我们不对,你想要什么,我赔给你便是,又何须找……陛下?”
刘邦喵道:“我不听!”
说罢,它从韩信肩头跳下,一口叼住他的衣摆便往前拖。
眼见情势危急,卧龙喵往锦囊里掏了一把,便听得重重一声闷响——
一男子倒在众人面前。汉服王冠,端的一副潇洒模样。正是刘邦。
“谁能给乃公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刘邦扶着额头,只觉头昏脑涨,眼前几只猫都有了重影。此处除了他以外唯一的人还是那个不爱给他好脸色的小兔崽子。
韩信虽然对着刘邦脸有些臭,但还是过来扶着他站起来。刘邦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让对面那三只猫排排站好,“来吧,谁先说?”
刘邦喵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刘邦看看卧龙喵,又看看它腰间的锦囊,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抚掌道,“这锦囊倒是件宝贝。我正与孔明说话,忽然便到了此处,想必也是它掏的?”
卧龙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正闹着,诸葛亮和使君也赶到了。他原是见刘邦凭空消失,心中诧异,便唤了使君一同循着气息寻来。及至见了这情形,又听它们叽叽喳喳说了一通,不由莞尔,走到卧龙喵身边。卧龙喵委屈巴巴地望着他,叫了一声,“我闯祸了。”
“此次虽并未造成大祸,却还要格外注意,不可再如此顽皮。”诸葛亮俯身摸摸它的头,替它向另外两位道歉。
刘邦哈哈大笑:“无妨无妨!朕倒觉得有趣。”
韩信也道:“非你之过。”它摸了摸韩信喵的脑袋,“此事原是它的一时之念罢了。”
“之后我同使君也会再看看,此物到底有何奇异之处,避免类似的事发生。”诸葛亮道。
韩信喵垂头丧气地同众人道歉,提及缘由,一众人被他对美食的期待逗得笑起来。
“原是我的过,倒勾起了猫儿的瘾。”使君笑道,“可你不知,这完整的菜要有一百多道呢!哪怕一样吃一口也要撑坏了。”
韩信喵听得使君之言,那一百多道菜的数字在它脑中转了转,登时眼睛瞪得溜圆。它想象着自己对着一百多盘菜,左一口右一口,吃到肚皮滚圆、动弹不得的模样——那该是何等幸福的场面!
然而转念一想,这些菜,它一道也没吃着。
它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爪子,又看看卧龙喵腰间的锦囊。那锦囊安安静静地挂着,仿佛方才那场混乱与它全不相干。它再想想自己原本只想吃美食,结果折腾出这许多事来,连高祖陛下都被掏来了……
韩信喵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在地上,整只猫缩成一团,闷闷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十二分的委屈,直听得人心头发软。
刘邦笑出声来,大步走上前,俯身看着它,“朕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一顿饭么?朕请客!”
韩信喵耳朵一颤,抬起头。刘邦伸手,本想摸摸它的头,那猫却往后缩了缩。他也不恼,直起身来,目光却落在了韩信身上。
“朕请客。”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是看着韩信说的,“请大将军吃饭。”
那“大将军”三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韩信微微一怔。
刘邦却已移开目光,对使君道:“还请使君相告,那些菜都需要准备些什么?我好去找东坡先生备上一桌,请诸位一聚。”
使君连连点头,心中很是喜悦,谁能想到一番奇遇竟还引出一顿大餐来?
诸葛亮对刘邦微微一礼:“多谢陛下。”
刘邦摆摆手,又看向韩信。
韩信仍站在原地,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韩信喵却已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喵喵叫着,尾巴摇得欢快。韩信低头看它,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臣……”他开口,顿了顿,“臣遵命。”
刘邦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韩信肩膀微微绷紧,却没有躲开。
刘邦喵也凑过来,拿尾巴扫了扫韩信喵。韩信喵不理它,跑到卧龙喵面前,拿脑袋蹭它。卧龙喵被它蹭得踉跄一步。刘邦喵也不恼,凑到它们中间,总挡着韩信喵的目光,不许它看别处,气得韩信喵直叫。
“你这猫,倒是比你活泼。”刘邦道。
韩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邦也不在意,负手往前走去,边走边道:“走走走,先去饕餮居定个日子。朕记得东坡那儿有坛好酒,今日非得让他拿出来不可……”
【其五 饕餮记】
是夜,饕餮居灯火通明。
刘邦果然说话算话,让人做了一桌子菜。虽未能全然复刻使君说过的菜名,但也有七八成。
韩信及其喵吃得很是满足,韩信还碍于有旁人在场,有些矜持,不过也架不住刘邦一直给他夹菜。至于韩信喵,则早已吃得肚皮滚圆,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被刘邦喵按住舔毛。因为吃饱了心情很好,所以它并没有生气大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吃饱了,说话声也渐渐止了。使君还有事先行告退,诸葛亮也寻了个合适的时间带卧龙喵回家,把这里留给另外两位。离开前,他用余光瞥见刘邦似乎握住了韩信的手。
因着吃得太饱,诸葛亮和卧龙喵决定慢慢踱步回家。回家路上,卧龙喵告诉了他一件轶事。
今日韩信还未到时,刘邦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将卧龙喵唤至一旁墙角下。他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到卧龙喵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虎符,纹路在日头下泛着光。
“记住了吗?”刘邦压低声音,指着那兵符,“下次可以给韩信掏这个。”
卧龙喵盯着那兵符看了半晌,点点头,却依旧不明所以,片刻后问道:“为什么不自己给呢?”
刘邦但笑不语,只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起身去了。
卧龙喵蹲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越发糊涂。
名士们真是好奇怪,它想。明明自己就能给的东西,偏要让它掏。明明心里想要的,偏不开口说。正如这次事件,卧龙喵左思右想,依旧觉得当时掏出的明明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后记】
异史氏曰:锦囊之妙,妙在不可测。欲得蒸羊羔,而得刘邦猫;欲解眼前困,而得高祖来。世事往往如此,求东而得西,盼风而得雨。然则阴差阳错之间,亦自有缘法存焉。猫犹如此,人何以堪?
END
这次想模仿一下古典小说来写,半文不白的。写完了给我搞饿了,我想吃炸酱面……以及,为什么邦邦没有请所有的菜,是因为作者想到这些菜里面有保护动物(汗)。为了符合现代价值观,就不全请了HH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