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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2
Updated:
2026-03-12
Words:
9,742
Chapters:
1/?
Comments:
2
Kudos:
96
Hits:
753

[3363][8163] SHAME

Chapter 1: 浴室与蛤蜊浓汤

Notes:

更新了第一章
求Kudos和Comment!

Chapter Text

拉塞尔第一次见到马克思维斯塔潘是因为他公司的老板,维斯塔潘的父亲死于一场车祸。他当时在公司门口的咖啡店,咖啡店的电视在新闻台,主持人似乎提及了第七大道的车祸,但他没有注意,因为他的馥芮白做成了冰美式,直到当天中午他才看到公司的邮件。在纽约这样的城市每天死掉一两个人—乃至一二十个人都不足为奇,纽约还是太大了,人们早已对每天的生生灭灭感到冷漠,就连维斯塔潘这样的坐拥华尔街一隅的“知名企业家”的死也没在人们脑子里留下什么印迹。

拉塞尔每天向直属上司马桶狼汇报工作时都会路过乔斯维斯塔潘的办公室,以往那间屋子的百叶窗总是严严实实地扣住,像是要掩饰什么秘密一样连一行光都透不出来。如今他死了拉塞尔才终于见到这间屋子的布局:椭圆形的办公室尽头,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框住中央公园盎然的春意;四周的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让他想起宜家里那些装饰用的假书;唯一的鲜亮张扬的颜色是书架顶端的赛车头盔,听说乔斯维斯塔潘年轻时想做一名赛车手—这个欲望简直让他发疯,直到一场事故彻底让他远离了赛道,这并没有使他停止他偏执的追求,自他独子马克思维斯塔潘出生以来,他就疯了一样地让他跑卡丁车,不过,现在怎么样了拉塞尔也一无所知;桌子是包豪斯风格,只是乔斯维斯塔潘一贯奢华的用料冲淡了包豪斯的重工业质感,现在那上面一无所有,只有几个包被随意地遗弃在了桌子上。拉塞尔只觉得这个房间一点死人的气息都没有,和原先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自己的这位上司马桶狼,但喜欢与不喜欢也不过他自己主观的想法,无法否认的是马桶狼尽了他应尽的所有责任,只是多少精于算计让拉塞尔这种不过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颇感不适,但拉塞尔到底不会背信弃义到真的罔顾知遇之恩,更何况马桶狼现在对他还算满意,只是不愿意给他涨工资罢了。

拉塞尔敲门进入马桶狼的办公室,就看见他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身着一件白色t恤和水洗色牛仔裤,头上扣着一顶深蓝色的红牛帽子。马桶狼率先起身走向站在门口的拉塞尔,他相当殷切地向这位半躺坐在马桶狼价值好几万的真皮沙发的来客介绍道:“这就是乔治拉塞尔,我让他带你参观一下公司?”

不必等马桶狼介绍,拉塞尔已经从他的眉眼里看出来,这位就是乔斯维斯塔潘的儿子,马克思维斯塔潘;其实两个人没有长得过于相像,但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很罕见的圆钝。拉塞尔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把手伸到了维斯塔潘面前,维斯塔潘抬头瞥了他一眼后,简单握了一下他伸过去的手,但目光却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没什么表情,仿佛在打量一件商品。

拉塞尔觉得奇怪极了。在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老板的儿子维斯塔潘之前,他以为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见了他以后又觉得他看起来野心勃勃又有些冷漠,可真的说上话以后,这个维斯塔潘到比他父亲少了那几分做作,反倒把那份不自然的性格显出来了。看起来也还没有被他爹逼疯。拉塞尔把手中本来要交的文件放到马桶狼的桌子上之后就转身推开门,等维斯塔潘走出去后带上门跟在他身后。

拉塞尔一路上都在说些公司相关事宜,又捡了几句恭维乔斯维斯塔潘、对他的死感到遗憾云云,可维斯塔潘一路上却不理不睬,每每拉塞尔觉得尴尬想要停下来时,这位马克思维斯塔潘却又将他被眉骨压住的眼神投过来。

直到二人独处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维斯塔潘忽然说:“你每天几点下班?”

拉塞尔愣了一下:“……不一定。”

“嗯。”维斯塔潘点点头,好像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他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又说:“我爸办公室旁边那间,是不是你的?”

“不是。”

“那你的在哪?”

拉塞尔报了楼层。维斯塔潘没再接话,等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这就是二人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往后的几天里,拉塞尔时常可以见到维斯塔潘出没在公司顶层,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打扮,偶尔有几天实在是丑得要命。维斯塔潘见面也不过就与他打个招呼,此外拉塞尔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忙得连轴转。

 

 

 

大概在这件事半个月之后,在拉塞尔又一个濒临崩溃的周五晚上他终于躺进浴缸里的时刻,他的手机在沙发上尖叫起来,苹果手机的铃声像叫魂一样回荡在他空空荡荡的公寓里。幸运的是他并没有听见,为了浴室里的这种音响效果,他前几年装修的时候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和心力挑挑拣拣,就是为了这种全然放松的时刻。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这个错过电话,但这种事也只需要他有一天突然受够了随叫随到,如果真的因此错过了什么,也不在乎这一点得失了。不过,他工作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他周五晚上不接电话,就连马桶狼都会挑着周六下午把他叫回去加班。

等他突然从浴室里醒过来的时候,拉塞尔感觉头痛得仿佛他的脑子被一把锈死了的砍刀披成两半,连嗓子都隐隐作痛;水已经有些发凉了。而他终于在走出浴室的那一刻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他认识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的时候才十一岁,他的母亲和皮亚斯特里的父亲不知如何认识了又组建了这个重组家庭(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时皮亚斯特里刚上小学。其实拉塞尔很喜欢这个弟弟,但他初高中繁重的学业和大学申请导致他完全错过了皮亚斯特里的青春期,后来到外地上大学又每天被各种活动填满,以至于只有在最后皮亚斯特里申请大学的时候才帮上了一点小忙。拉塞尔自觉对皮亚斯特里多少有些亏欠的,可是说到底,皮亚斯特里也从未真的开口跟他要过什么,或者要求他为他做些什么,时常拉塞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厢情愿,或许奥斯卡根本就不喜欢他呢?

所以接到皮亚斯特里的电话的时候,他比得知乔斯维斯塔潘死了的时候还要惊讶。他甚至想到了自己上大学有第一份兼职的时候,听说皮亚斯特里的手机被老师没收了,他花了大半的工资为他重新买了一部新的,借着家长会的名义塞给了皮亚斯特里,他还贴心地在那部手机里加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以期待奥斯卡或许哪天会打给他。但在等了一两个月之后,他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奥斯卡大抵是完全不需要他。

“Hi? George?我在你家楼下?”

拉塞尔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砸在地板上。他在恍惚中一段记忆突然袭击了他的大脑:一两个星期前,凌晨两点,他妈发了一条短信。“暑假奥斯卡去纽约实习,你那方便吗?”

他回了吗?不,他甚至都不记得。

手机屏幕亮着,皮亚斯特里的六个未接来电排成一列,每隔二十分钟一个,最后一个是二十一分钟前。

向皮亚斯特里道歉之后,拉塞尔套上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他一般不会在洗完澡之后穿当天穿过的衣服,但他觉得穿浴袍下去见皮亚斯特里多少有点突兀。他按下电梯按钮,盯着那排数字,从他接到电话到下楼,一共八分钟。这八分钟里皮亚斯特里在想什么。公寓大厅的灯太亮了,晃得人脸都显得不真实。他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皮亚斯特里和他黑色的行李箱,电脑支在上面,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但在大厅明黄色的灯光和窗外嘈杂的噪音下却没有什么分别。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在拉塞尔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抬起头。

那目光在拉塞尔脸上流过,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和他仓促套上的衬衣上,收回去到他自己那里去后抿出一个微笑。像他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奥斯卡。”拉塞尔开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想要说的。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说话的必要。

皮亚斯特里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拉塞尔注意到他比记忆中稍稍高了一截,也壮了很多。那件黑色T恤被他撑出一些陌生的轮廓,但奥斯卡还是那个奥斯卡,那种气质和感觉从来没有变过。实习公司的logo印在胸口,他见过那个logo,是McLaren,每年从他们学校招很多人,最近toto还有一个项目他负责处理McLaren相关的一些事。

“等多久了?”拉塞尔问。

皮亚斯特里看了眼手机:“四个小时。” 语气很平,拉塞尔没有品出什么指责的意思,无法想象这就是奥斯卡见到自己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弯腰去拎行李箱,拉塞尔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推拒。

电梯里很安静。拉塞尔盯着不锈钢门上的倒影,两个人影被拉得变形,在不平的表面上微微晃动着,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拉塞尔推着行李箱走出去电梯的时候,听见身后的人说:“你头发没吹干。”

他回过头,皮亚斯特里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挡着电梯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拉塞尔说,“忘了。”

皮亚斯特里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来。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而皮亚斯特里在晚上十点,纽约灯火通明的夜晚里,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名为乔治拉塞尔的生活。

拉塞尔的公寓不算大,但对于纽约来说绝对算得上舒适。他把皮亚斯特里的行李带进一间他以往当作储藏室的客卧里,房间里并没有太多灰尘,每周都有人上门打扫,反而因为拉塞尔的一些小习惯,房间里还插着香薰。拉塞尔从放在床上的几个大箱子里找出了一套新的床品后,就把箱子堆到了客厅的角落里。

他把屋子大概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之后皮亚斯特里已经在公寓里转了一圈了,皮亚斯特里相当客气地感谢了他的收留,拉塞尔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对这个弟弟他那些社交的套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又不好意思问他最近的生活怎么样。

他就只是说了几句诸如“当自己家”之类的屁话之后,皮亚斯特里就觉察出了他的尴尬,淡淡说了一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他扯动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直到这个微笑才让拉塞尔觉得自己又捡回了还在上小学的奥斯卡,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看起来很天真,尽管想要一个人一直为自己停留在某一个人生阶段是非常自私的,但他其实暗暗希望皮亚斯特里能一直像一个小孩一样。他一直记得皮亚斯特里小时候的样子,他可以毫不羞愧地认为二人渐行渐远不算是自己的过错,但也绝对不是什么他想要的结果。他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很真实的灵魂是寄存在奥斯卡那里的,但如今真正见到他本人之后,他如今透出的这种成熟必然是抛却了那些东西的结果。

他们两个人分开太久了,说是兄弟但都心知肚明实则两人早已没有什么瓜葛,甚至血脉都不会认他们这对兄弟,即使想要再过度关心他此刻也显得很奇怪。拉塞尔刚想要说点什么皮亚斯特里就轻轻合上了门。

拉塞尔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帘摆动着,像金鱼的尾巴。这个世界给自己植入了某种病根。他抚摸着墙壁,选墙纸时候的那种激动去哪里了?纽约的夏日只有汽车尾气的燥热和热气下扭曲的人影。金斯林的夏天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在自家的农场里飘动的气球,蚊虫,蝴蝶,和鸟鸣。

他应该对皮亚斯特里这样突然地入侵自己的生活产生什么感觉吗,但没看到消息也是自己的错,又怎么能责备皮亚斯特里呢?可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做好任何家里住进另一个人的准备。尽管他知道皮亚斯特里不是那种人,但这种觉知会摧枯拉朽地消磨殆尽他最后一丝隐私和自由。

可是皮亚斯特里不应该是某种生活的回归吗?

那种病像日出时的潮水一样漫过纽约,漫过他的公寓,最后灌进他的呼吸里,直到他也成为那种病的一部分。

拉塞尔从床上爬起来换到阳台上的沙发里,街上的车道像一条永远不会停止的下水道,不断地淌过去,淌过去,发出焦躁的嗡鸣和死亡的热气。他能看见皮亚斯特里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帘,像一个无法抵达的世界,他应该是在收拾行李。

第二天的早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快要离开家的时候皮亚斯特里的闹钟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响度咆哮起来,又被他迅速按灭,随后是手机砸在地上的声音。等拉塞尔终于准备出门的时候,皮亚斯特里才从屋子里钻出来,于是他又折返回来问皮亚斯特里需不需要自己给他带早饭或者送他去上班,他看着皮亚斯特里疑惑皱眉深思,好像他问了什么无比申奥的哲学问题一样,然后用他显然通宵了的脑子熬出一句“不用”来。拉塞尔点点头,又跟他复述了一遍家里食材的位置,这才离开。

他走到楼道里才觉得很奇怪,好像自己把自己的公寓里在诞生另一个世界,一门之隔是他平常从来也不怎么会进入的房间,他要开始学习,习惯另一个人的作息,会有一个人的闹钟在七点三十二响起,在那扇门之后。

他的生活说是有很大的改变,其实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同,马桶狼还是会指给他一堆活,然后每天对维斯塔潘恭恭敬敬;自己带的实习生还是会记不住怎么给打印机换墨;早高峰还是很堵;自己还是会被A4纸划破指尖。

 

 

 

大概可能五天之后, 那天他刚停下车,一辆女武神就横在了他车前,维斯塔潘从车里探出来。拉塞尔没有下车,只是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维斯塔潘下车走到他车窗前。他车里很安静,但他能隐约听见停车场里嘈杂的噪音,维斯塔潘伸手敲了敲车窗,拉塞尔知道防窥膜外什么都看不见,自己却能将维斯塔潘的脸看得一清二楚。摇下车窗,维斯塔潘问,“今天什么安排?”

拉塞尔对他扯起一个笑脸:“需要我做什么吗?”

维斯塔潘煞有其事地点头说:“你陪我出去一趟,McLaren那边想见我。”

拉塞尔试图把自己的疑惑写在自己的笑容里,但是他又为这种从天而降的机会感到不敢置信,他甚至都没有肖想过,这句话就被维斯塔潘这么随随便便地提了出来。但维斯塔潘就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或许是灰暗的灯光,这时他才感受到这种迟来的危险性,仿佛自己像是被威胁了;仿佛维斯塔潘就会一直盯着自己直到自己答应。

他其实并不知道维斯塔潘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的生活离得太远了,眼下这个公司对维斯塔潘来说可能屁也不是,但是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他第一次成功的跳槽,还见证了他如何一步步从底层爬到今天的位置。倒不是说他对这个公司真的有什么感情,但是他再清楚不过对于维斯塔潘而言自己的生活里认为重要的那些事情,一文不值。

维斯塔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看了一眼手表道:“十点半,我在停车场等你。”

维斯塔潘等他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他没有任何理由等他,他需要的人可以是马桶狼,可以是任何一个级别更高的人,他偏偏堵在自己车前。拉塞尔后来想,维斯塔潘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只是那天早上路过停车场,看见了他,然后就把自己的车横在了那里。其实他可以拒绝他的,他有什么不能拒绝的呢?兴许他如果真的拒绝了维斯塔潘,后面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而维斯塔潘也不会说什么。

拉塞尔迟疑了一下,偏头笑着对上维斯塔潘的目光道:“你跟Toto说过了吗?McLaren的事还是他去比较好吧?”

维斯塔潘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突然大笑出声:“现在这家公司归我管,我想让谁跟我去就让谁跟我去。”

面对拉塞尔震惊的目光,他又补充道:“而且McLaren的事不是一直是你在处理吗?”

拉塞尔知道现在自己是非去不可了,望着维斯塔潘坐进自己的跑车里,从一辆辆特斯拉之间咆哮而过。拉塞尔感觉自己的心率这才稍稍掉下来一点。Toto会怎么想,不,他的同事们会怎么想,维斯塔潘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和Toto在和McLaren的合作上一直观念不合,或许维斯塔潘只是认为自己的想法更合适?拉塞尔锁上车走向电梯,电梯口趴着维斯塔潘那辆阿斯顿马丁,发动机的余温还在缓缓地辐射着,他现在明白这是一只冬眠的怪物;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顶层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拉塞尔坐到自己办公室里的时候工区还没有几个人,他的屋子里有一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窗,早上阳光会把屋子里的一切覆上一层阳光的气味,但下午的时候会被隔壁楼投下的阴影遮住大半。在这段时间,早上总是会有点热,他总能感觉到那种烦躁顺着偏高的气温被他呼吸进体内,下午开窗的话就会很凉快。他给马桶狼留言,处理邮件,简单给实习生交代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后就卡着十点二十八按下了电梯。

十点二十九拉塞尔站在停车场出口。十点三十一维斯塔潘的女武神停在了他脚边。

一路上他们一共产生了三次对话,第一次是维斯塔潘问他吃没吃早饭,他说没有后维斯塔潘扔给他几块健达,这种糖分爆炸的东西等于他三天有氧,拉塞尔面对这他十多年没有吃过的东西,自己都没有注意地撅了撅嘴,就把巧克力扔回包里。第二次是维斯塔潘问他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他斟酌了一下说下午还有会,维斯塔潘单手撑着车窗,侧头看了他一眼之后笑了笑,拉塞尔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扭头看向窗外,但是红灯窗外只是一辆又一辆地车。第三次是在McLaren门口,维斯塔潘道:“一会你直接跟他们谈就行。”

拉塞尔其实对McLaren的印象一直还不错,前几天又知道了皮亚斯特里在这里实习。走进会议室他才发现这里的装修风格和自己公司真的大相径庭,大面积的的落地窗和偏暖色的灯光,听说越冷调的灯越会强迫人专注,而暖调会让人感到放松。

拉塞尔和对面的负责人开始了半个多小时的客套寒暄和调整细节,维斯塔潘一直靠在他们会议室的办公椅上,头上顶着他那顶棒球帽。或许在某个时间点,McLaren磨蹭得他终于受不了了之后,他突然道:“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你跟他们墨迹什么呢?”拉塞尔被打断之后,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刚要说什么,维斯塔潘就继续道:“这就是我们能给的最底线了。”说罢扯出一个假笑好像这样就达成了他每日的礼貌指标了。

拉塞尔没想到他会跟自己突然唱起红脸白脸来了,笑着稍微垫了一两句说服对方的话后,颇具客套地指出了McLaren目前的几个问题,言下之意无非自己这边有更好的选择。等他再看向维斯塔潘的时候,维斯塔潘从帽檐下丢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又回到那副帽檐遮住脸,低头双手抱胸的姿势去了。

Mclaren的人思考了几番后也没给什么具体的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维斯塔潘诡异的风格震住了,对面的两个人让他俩稍等一会后就走出屋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二人交流的身影。拉塞尔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和维斯塔潘说话,维斯塔潘此刻一眼不发,转过头去看他又很奇怪。直到Mclaren的人回来,会议室里诡异的尴尬才散去一点。

拉塞尔又相当耐心地和两人磨蹭了两个小时,期间维斯塔潘一共走出会议室三次,直到最后发出一种混杂着烦躁和抱怨的啧声终结了这次本就不会成功的会面。拉塞尔反倒觉得如果自己再继续磨下去未必就不会成功,但维斯塔潘契而不舍地打乱自己的节奏,到这个时候他心里也烦得要命,他恨不得把他那顶该死的帽子拿出去烧了。McLaren客客气气地把二人送走,走出那鲜亮的黑橙配色的大门,拉塞尔满脑子都是要是没有维斯塔潘自己说不定就谈成了,但偏偏就是维斯塔潘给了他这个机会,在他越想越气的时候,维斯塔潘倒是笑了起来,不是他的那种……应付的假笑。

拉塞尔停下来看他。 维斯塔潘笑着说:"你刚才那个架势。" "什么?" "没什么"维斯塔潘挑眉,也没有进一步解释,拉塞尔猜测后面那半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维斯塔潘走向趴在角落里的拉塞尔的三栋房,"走吧,我请你吃饭。"

 

 

 

Whatever makes you happy

Whatever you want

You're so fuckin' special

I wish I was special……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餐厅里放着一首爵士,维斯塔潘头顶着红牛的棒球帽溜达进了门,老板看见他身后的拉塞尔面露诧异,却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走到了二楼临海的一个房间。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的轮渡的汽笛声是不是地会传过来,银制餐具反射着日光,空气里散发着鼠尾草的味道。她问维斯塔潘是否需要菜单,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从怀里抽出烫金封面的一本薄册递给他。她正要给拉塞尔第二本的时候,维斯塔潘把自己的那本翻转过来单手递给拉塞尔,然后对老板说快速报了三个菜名。

老板点头应下后,笑着对拉塞尔简述了几道今天的特色菜后说她一会再回来。二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她想,她之前进门的时候以为两个人是生意上有往来,但维斯塔潘已经很久没在自己这家店出现过了,加上他父亲刚去世,她本以为一段时间内见不到他了呢。这种情况下,他在今天这样一个工作日带这样一个跟他风格格格不入的人来,应该不能是来谈生意的。维斯塔潘似乎对他对面这位很感兴趣,但对面这人自来了之后就一直很沉默,一种气氛上的沉默,就像他一句话也不想说,而不是不会说或者不能说。

曼哈顿天际线在日光下像一段庞大的钢铁围栏。

拉塞尔其实没有在想什么,他想到刚才McLaren,这个机会给他给到的这么突然,自己绝对可以征求到更好的,可是转念一想他的老板,现在坐在他对面,看向窗外海鸥盘旋在海面上的维斯塔潘,他甚至都没有那么在乎,自己这么拼命是为了谁?为了自己吗?为什么……为什么维斯塔潘有权力不在乎他在替他在乎的事?

拉塞尔看着菜单上花体印着的菜名,这家店的菜单用的是很厚的奶白色卡纸,金色的字摸上去有一种磨砂的质感。哈德逊河的光影斑驳了对面人的身影,显得本就不大的房间分外嘈杂。维斯塔潘摘下帽子扔在沙发上,然后就把眼神丢出窗外安静地发呆,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水杯。汽笛声穿过玻璃传进来,被削去了锐度,变成一种低沉的、接近于叹息的震动,翻滚着落在白色桌布上的灰尘。

拉塞尔点过菜之后,维斯塔潘转过来对他说:“McLaren那边你怎么看?”现在真的坐在维斯塔潘对面,他才意识到维斯塔潘看人的时候并不是盯着人看的,他的眼神更像是越过自己。拉塞尔把菜单合上交回老板手里,维斯塔潘又要了一瓶白葡萄酒。

“如果你不打断我的话,我今天本来能让他们把附加条款删掉。”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才觉得这句话好像太硬了,但毕竟是事实,他自己专业的事情一向非常有把握,也因此今天对维斯塔潘多少感到些许不满。

维斯塔潘发出一声轻笑,“你觉得我打断你了?”

"你在会议室里才坐了三个小时,摔门出去了三次,每次十多分钟之后再砸门进来,”拉塞尔说,"然后用一个啧声结束了整场谈判。”

维斯塔潘这下彻底笑出声来,目光还是放在拉塞尔脸上,他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腿踢到了拉塞尔的裤脚,“你知道他们不会同意的,"维斯塔潘说,"McLaren那帮人,你跟他们磨到明天他们也是那个价。”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壁上挂着冷凝的水滴,“他们能给的已经给了,剩下的他们老板不点头谁也动不了,你再怎么磨也没用。”

这时老板敲门进来,把葡萄酒和酒杯放在桌子上后转身离开,维斯塔潘给自己倒了一杯后,正要给拉塞尔倒的时候他说:“我下午还有会。”

维斯塔潘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但还是把酒杯推向了拉塞尔的那一侧,其中的空间像一个注定会被拒绝的无声的邀请,拉塞尔继续道:“我干过他们的岗我知道,这个合同绝对还有能再谈的空间。”言下之意无非维斯塔潘这种富二代实则没有资格对自己的判断指手画脚,维斯塔潘像是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被呛了一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转了一个方向,“你在这边工作几年了?”

“四年”

维斯塔潘在打量他,像是在用目光揣测四年前他是什么样,他对这种类似的目光很熟悉,在酒吧里,会议桌上,冒犯、臆测、和评判,好像他们真的很看出什么他自己没有的东西一样。

“之前在哪里?”

“另一个投行”

拉塞尔回答的很快,没给维斯塔潘留下什么继续问的空间。其实这个场域,包括维斯塔潘,让他感觉很不安全,这里白茫茫的正午的阳光太刺眼,那种尖锐让他头发胀。这次他们之间没有那层单项玻璃,反而是这里层层叠叠的绿植把两个人圈在一面玻璃下,外面是纽约的疏离,里面是二人之间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气。

这时菜上来了。老板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冷气,鼠尾草的气味被冲淡了一瞬又缓缓聚拢回来;冷气灌进他的裤腿里。

维斯塔潘吃东西的样子完全不像他的身份。他叉起一块牛肉,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嚼两下又去切第二块,刀划过瓷盘的声音非常尖锐。他吃饭有一种很纯粹的、动物性的专注,好像这是他意识中第一次维斯塔潘在自己面前垂下眼,只是做些别的什么,别的他自己的事。拉塞尔低头去处理自己盘子里的鱼,银制的叉子把鱼肉拨开的时候,柠檬黄油的气味散开来,浓郁得有些过分。

“Toto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维斯塔潘问的时候没有任何语气上的波动,好像这就是他版本的“How’s it going”但这两个问题本质上极为相像,任何的回答都会被接纳,但任何出格的答案都会变成一句远超它本身意义的指代。可维斯塔潘给他一种感觉,或许是一种错觉,一种他如果真的冠冕堂皇地说出那句“我们内部意见一致”的官话来,反而维斯塔潘就会发出那种嘲笑来,他想试试,试试维斯塔潘是不是真的无所谓。很久以后,拉塞尔会想,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他真的说出那句一切都很好来,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他没有那么敏感或者不够敏感,维斯塔潘的问题就只是一个问题,从不属于维斯塔潘。

“Toto……”

拉塞尔开口,“Toto比较保守,想要更长的合约期来锁定价格,但McLaren不会同意超过两年的。”他把的话摆到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维斯塔潘的反应,“我觉得短期合约对我们更有利,市场在变。”

“你跟Toto说过吗?” “说过,但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的。”维斯塔潘点点头,拿起酒杯在唇边抿了一下,然后才微微倾斜,小臂上的肌肉收紧,他再次拿起刀叉,刀尖刺破牛排半生不熟的软肉,红色的血水在餐盘里堆积;低头撕咬下那一块牛肉。拉塞尔低头看回盘子里的鱼,鱼肉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和淡色的浓稠酱汁下像一片破碎的瓷片。两个人的盘子里分别有两具尸体,但又那么地不同,好像死掉的东西真的能承载什么多于死亡的意义。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阵,拉塞尔摩挲着银制勺柄上的雕花,他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舌面被烫出一阵麻意,继而顺着食道慢慢淌下去,一直滚到胃里,蛤蜊浓汤的鲜味和奶味辗转在他齿牙之间。

“下周二和McLaren还有一轮,你来跟他们谈吧。”维斯塔潘撑着脸抬眼望着他,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吗?他明白自己不会拒绝这个请求,但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是想显得他在乎自己的意见吗?拉塞尔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个会议——这是维斯塔潘绕过Toto直接给他的授权,一个他在这家公司做了四年都没有拿到过的东西。他应该感到兴奋,或者至少感到被认可,但他此刻最强烈的感受却不是这些。他在想维斯塔潘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还是这份“恩典”是专门给自己的。这个东西来的是那样轻易,好像是他应得的一样。他应该为来得如此之轻易的东西感到羞耻吗?他曾经花了一年才从Toto手里拿到一个独立负责项目的机会,而维斯塔潘用一顿午饭的时间就把一个更大的东西推到了他面前,推的姿势还那么随便,好像这东西在他手里从来就没有重量。他该如何回应维斯塔潘,如果他说”你是不是应该跟Toto确认一下”,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只是Toto的下属而不是一个有独立判断的人;但如果他直接答应,又仿佛是在维斯塔潘的第一次施舍面前就缴械投降。

拉塞尔放下刀叉凑上前去一点,这个距离不算近但绝对算不上远,他就停在了感到冒犯的边界之前,他能感到维斯塔潘的停顿,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他之前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就只是一个放松到不能再放松的微笑,“好啊,那我一个人谈?”

维斯塔潘有一秒钟眼神失焦的恍惚,随后拿餐巾擦了擦嘴,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上他的帽子说:“走吧,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在距离公司门口两个街区的时候拉塞尔让维斯塔潘把车停下,这个距离绝大多数办公楼里大多数人应当看不见他从维斯塔潘地车上下来,尽管这意味着十五分钟暴晒的步行。车里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和他下车时对维斯塔潘说的一声谢谢混在一起,也不知他听到没有。透过后视镜,维斯塔潘看着他说了一句:“下周二”,车里香熏的味道散出来一些,紧接着街道上的噪音将他吞没,他觉得自己像十二点的灰姑娘一样被丢到了现实世界里。跑车的油门声像石头滚落山坡一样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