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很少有什么能引起布朗的兴趣。
加入白日梦公司,则当然,原本就是为了在他无聊的生活中寻得某些娱乐。参与他们的招聘测试或许是个巧合,但日后留下却完全隶属刻意。
但症结在于,他和公司共度了太久的时光。现在,尽管跟黑暗打交道时,与危险面对面几乎成了日常项目,事情也已然变得太过重复,以至于他对许多东西都再提不起兴致。
他十分确信,大多数同事也在背后议论着他的问题。他向来难以共事,因为只有在任务中发觉趣味的时候,他才肯认真配合。
然而,这一次……
“你刚才说什么?”
“这是个相当新的黑暗,所以手册还没有完成。”站在他跟前的研究员重复道,面对着这位臭名昭著的C组代理,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发紧。
“不,是后边那句。”布朗抱起双臂,脚尖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他的脸上洋溢着友好的笑容,可配上那样的肢体动作,只显得更加瘆人。
“就是……最近它出现了异常。上支进入的小队——只有一个幸存者。那家伙不停地说这个黑暗不对劲。”
“那么是怎样的不对劲呢?”
“……”研究员回头张望,尝试寻找愿意替他接话的同事。不过他们全都避开了他的视线,各自忙起手头的事,即便不过是擦桌子这种无聊行径,“他们说那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存在。那家伙几天前刚刚自杀。”
布朗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颇感兴趣。并不在乎那个研究员是否被他吓得魂不守舍,毕竟,在他看来,这群东西不过是一堆德不配位的卑鄙小人,为了他们口中的“研究”,就可以随时将现场调查组丢入险境。
他之所以停手,只不过是因为余下的C组成员终于抵达了现场。带着面具的组长瞥了他一眼,又扫过脸色惨白的研究员和周边早就识趣退开的人们。叹了口气,他一把将自家组员从受害者旁边拽开,向研究员道了歉。直到这时,原先缩在角落里避而不见的X组的现场调查组队员才总算敢现身。
布朗后退一步,站在同组人身旁,没再开口。李成海正盯着他,面上带笑,与他惯常戴在脸上的那副笑容略有不同。
“怎么?”他问道。
“很少见兔子先生对某个黑暗这么上心呢,”她轻松地回答,“感觉好久好久都没出现过了!”
唔。她倒是敏锐,这么快就发觉了。
他清了清嗓子,回以同样的微笑。
“是啊。但在本该受到良好控制的黑暗里发生如此奇怪的现象,我又怎能置之不理呢?”
眼见那两人你来我往,康道俊特意确保自己离他们至少有一尺之远。这倒不是意味着他们是糟糕的队友。事实上,二人的能力都极其出色。只不过性格实在太难相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就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难缠得不分上下。
组长索要了关于此黑暗的已知情报,以副本形式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一同前来的X组成员。而布朗反正早就从研究员那里了解了大部分内容,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草草略读过去。
待相关资料被详尽地讲解完毕,众人才终于被告知进入黑暗的方法。
其中一名研究员拿出一个外表颇为无害的盒子,约有半掌宽,长则不到手的两倍。它被轻柔地放在桌面上,接着,研究团队纷纷从口袋里取出耳塞,动作流畅地填入耳中。经过短暂确认后,他们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组长郑重地点点头,迈步上前。他伸手触向盒子,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开。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显露而出。
那是一尊栖于底座之上的袖珍人像。根据身形判断,应当是名男性,它低垂着头,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额前延伸出一对鹿角。一只手屈起示己,另一只高举在上,宛如指向天穹。
工艺精湛,布朗哼出一声赞许的鼻音。即便只是雕像,它也散发出一股超然的气息。
然而,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仔细欣赏了。八音盒甜美的曲调在空中飘荡,充盈了这窒息般的寂静。偶像随着乐律缓缓地旋转,动作近似于催眠。
仅有瞬间的眩晕感。再眨眼时,他已不再身处公司之内,而是站在一条看似干净又开阔的走廊中。
“……”
布朗冷静地环顾四周。这里的设计十分古典,令他联想起曾见过的老式韩国民居。整体的涂装和色系也显得颇为压抑,不敢使用任何与木材相差太远的颜色。
最关键的是,他孤身一人。
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随行的两个小组都不见踪影。但这并未让他感到惊慌。相反,他略微放松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正是此黑暗一贯的开场方式。
回想手册的内容,很容易就能理清现在的状况。这是一个在聆听了特定的音乐盒后会触发的黑暗。一旦被拖入其中的世界,进入者通常会被随机分配到设定内的某个角色。有些选项并不那么令人满意,他更愿意避免那种可能。
不论怎样,他暂时还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既然能够自由行动,就足以证明拿到的并非他所反感的角色。
他拂去肩头莫须有的灰尘,饶有兴致地发现自己惯穿的深色西装已经被替换成了传统韩服。有那么一瞬,他想知道这装束是否合适。毕竟,他并非生于此地。
这大概也不是当下该关心的事。他想着。
总之,兔子面具依旧牢牢地覆在脸上,所以倒也没什么所谓。
麻烦的是,不知为何,周围根本没有人来引导他应该做什么。他不禁猜想其他人是不是要轻松得多,要知道,有些角色十分简单明了,一进入黑暗就能即刻意识到其身份。
然后,他终于听见了。
“……喂,那边的。”
压下因总算找到线索而显露的喜悦,布朗扬起训练有素的微笑,转身面向声音的来源。
“有什么事吗?”
叫住他的人不满地盯着那副笑颜。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发际线后移,已带灰白,脸上也布满岁月的痕迹。
“你为什么还没去见圣者?”
圣者?
这用词令他在心中挑起眉头。但他知道黑暗里的某种存在正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于是仍将神态控制得完美无缺,此乃他出类拔萃的特长。
“我似乎是迷路了。”
“啧。孩子就是没用。跟我来。”
我这个年纪可不能算是孩子了,布朗暗自愉快地想道。
不过,他明白对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设定中应当已经活了太久,所以便没再多提。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领路人身后,前往被分配的地点。途中,布朗反复咀嚼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一位圣者。
或许他就是造成失常的崭新客体。
先前其他小组对黑暗的探索记录表明,测试时期此处绝无这般个体存在。因此,上次投入的小组将近全灭、而原因却是某个那里本不该有的东西时,才引起了警惕。
这会是流言蜚语中的那个主角吗?
旋即他意识到,他们已然接近了目的地。
不知何时,周围多出了不少徘徊的人影。他随意扫了一眼,发现X组的队员也流落在他所处的这片区域。隔着面具,那人与精英团队的雇员短暂地对上双眼,随即出于恐惧迅速移开了目光。
真是怯懦。
老人在一扇推拉门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快点。圣者必须有人侍候。”
嗯哼。
要是毫无准备地进入,会不会直接被烧成灰烬呢?他好奇着。关于这位圣者,到底毫无记录。他无从判断对方的脾性。
但眼见周遭的人已经躁动起来,他马上摆出一副顺从的信徒模样,低下头去。随后行至门前,出声示意自己的到来。
“圣者大人。”
……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既然没人斥责他的举动,他便假定这是正确的。
“我前来侍奉您。”
就在那一刻……
空气骤然间冰冷得让人不适。感受就像有什么从每个可能的角度投来视线,毫无顾忌地窥探着他的每一分组成。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令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住,好像生来就知道,在这般存在面前,根本无能为力。他身后的众人即刻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最终,答复循声而来。
[进来。]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老人正打算要一脚把他踹进去。不过在那之前,布朗已经先行动作。既然有了准许,他谨慎地将门推开。而后迈入室内,目光投向前方。
在房间的中央,仅有一个秀影独自安坐着。布朗瞬间认出了他。
那是个苍白的轮廓,肌肤光滑宛如瓷偶,与午夜般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像瓷娃娃似的静止着,却在呼吸,又抬眼望向来人,分明是活着的。
那存在与八音盒里的形象极为相似。鹿角、洁白的头纱,甚至是那股因屈身在物件里而显得微弱的空灵气息,在此刻都更加清晰。人像在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分外深刻,使他得以辨认这一切。
倘若他再抬起手来,就俨然能成为相差无几的复制品……
圣者的双目与他相接,他陡然间再度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这一次,他察觉到体内浮现出某种痒意,最开始很轻,也并不明显。但布朗对自身的感知一向敏锐,因此立刻捕捉到那突如其来的异样愉悦,尽管当下毫无值得高兴的理由。
[何事?]
他说话的语气相当随意,布朗将这点也纳入了观察清单,圣者则随即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转瞬之间,那种体验就如谎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奇妙啊!
他不由得蠢蠢欲动:要不要来试试看这位圣者到底能放松到何种程度呢?还是说这想法为时尚早?内心强烈的渴望促使他要一探究竟,兴趣如同新生的嫩芽般疯长。
好吧,布朗的恶名可并非空穴来风。寻找娱乐最快的方式,就是寻死。
“圣者大人的美貌令我惊叹不已。”他带着充满魅力的微笑说道。
这招在黑暗里还会奏效吗?也许他能有机会知道。
出乎意料地,圣者完美无瑕的表情微微扭曲,仿佛险些露出嫌弃的神色。
多么令人着迷的、过分类人的反应啊。
一个在公然展现伟力后还表现得如此富有情绪的黑暗?的确是个特别的存在。
[油嘴滑舌并无意义。]
“是吗?”他带着从容的笑意反问,“那我现在可以侍奉圣者大人了吗?”
[未曾料想他们此次竟遣来个放肆的家伙。]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只是在履行我应尽的责任而已,哦,满怀美德的圣者啊。”
[聒噪。]
话音刚落,他就再次感应到某种不自然的异状。
皮肤之下翻涌着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令他无比希冀能将口舌从脸上撕扯而下。布朗略微侧头,稍感困惑,可几乎就像是自己的嘴拒绝了活动。
虽说被注视的感受并不存在,但身体却强迫我保持安静。
很明显,这已经触及到了圣者的某种极限。因此,布朗自红线上退下,转而打扫起屋子,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满足任何需要他的事。
圣者寡言少语。但他能察觉到对方何时在看着自己。毕竟,实在很难忽略胸口里逐渐攀升的无理愉悦,如同他的躯体明白,当那道目光在此处歇脚时,就要本能地感到幸福。
真是新奇的体验呢,真的。
—
见他出来,引路的老者似乎有些讶异,不过布朗并不知晓其中的缘由。此后他不断地被送回圣者那里,据每次会面后都不受控地喷涌而出的喜悦来看,这对他绝不是什么好事。布朗很清楚,那是污染的表现,在情况恶化之前必须尽快设法脱身。等到回去之后,他肯定得拜访一下狐狸咨询室了。
古怪的地方在于,圣者看起来也发现了自己对他造成的影响。对方愈发缩减对话的频次,甚至连看向他的目光都在刻意减少。布朗无法理解这种行为。黑暗居然会主动避免污染人类,实在匪夷所思。
或许……可以利用什么办法。
他还找到了与自己一同进入黑暗的其余成员。李成海和他早先见过的那个人,似乎都分配到了与他类似的职位,在这个貌似崇拜圣者的邪教充当其中的一份子。他了解到,组长和其他人被安置在这座巨大宅邸中的某个住所内,享受客人一般的照料,并即刻得到所需的一切。
布朗咂舌,对他们不幸的处境表以同情。乍一看觉得不错,但他们之所以受到优待,不过是因身为待宰的羔羊,终将会被当作贡品奉上。这点在此前分发给他们的、尚未完善的手册中早有说明。
听完他所讲述的与圣者相处的经历以及随之产生的影响后,李成海看起来对此十分感兴趣。她爽快地以自己在探索过程中获得的信息作为交换。
“在我们之前进入的人——据说都被献祭了,”她语气随便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虽然也有人得到了教团的角色,但在他们试着使用常规方式离开黑暗时,都被抓起来扔进了火里。也是那一天,这个'圣者'出现了——要是那东西也能算是的话。”
“原来如此。”布朗若有所思地回答,目光投向远方。几名拉低兜帽、遮住面容的人自他们身边经过,没多施舍一个眼神。与他们在一起的收尾组成员则始终保持沉默,紧张地四下张望,“看来我们得考虑如何安全脱身了。”
李成海顿了一下,像夜行的鸟类那样打量着他。随后,她歪起头。
“你是有主意了?”
对方发出短促的笑声,霎时露出的利齿几乎在闪闪发亮:“见过仁慈的黑暗吗?”
“嗯?”她看起来更疑惑了,“你是说,这个黑暗是好的?”
一抹笑意浮现。
“或许吧。”
她很快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得到答案后,李成海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
“如果圣者真的是善良的黑暗,那我们应该还有机会做点什么。”
这正是他打算着手的方向。
布朗不介意由自己来主动实施。反正他本就乐意来到此处。而且,不管邪教里的其他成员在见他每每毫发无伤地归来时有多困惑,他仍旧是那个一直有资格能面见圣者的人。实际上,他至今也不理解个中缘由。也许他们认为他一完成职责就会当场自燃?
即便如此,再来服侍圣者时,他依然没有丝毫迟疑。
虽然这次访问稍有不同。圣者并未坐在往常的位置。布朗快速地在房内环视一圈,视线最终停留在六扇丝屏之后投下的阴影。
他的眉梢微微挑起。圣者在那做什么?
但他也无需开口询问了。那影子略一闪动,如同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紧接着,那熟悉的、携着回声的嗓音在空间中轻柔地飘荡。
[你命不久矣。]
“……”
嗯,这倒不是他进门时预料到的对话。
[过分放纵从未致使善果。]
即便隔着屏风,圣者也能看到他吗?布朗游离片刻,之后才应答道:“我不大理解。”
[你已发觉异样,不是吗?每逢面见于我,你便丧失一分自我。]
他的确意识到了污染。但眼下,这位圣者、身为黑暗的一部分,是在提醒他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背后是否另有阴谋?还是说,他当真是那种类型的异常?
哈。假若他是这样善良的好人,那此前白日梦员工在试图逃离时被献祭,就很难解释了。
“这样说,我很快会死?”布朗带着几分戏谑问道,“下次再来这里的话,就会失去自我?”
他等待片刻,想听到响应。但那剪影始终纹丝不动,仿佛圣者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仍然伫立,仍然预期着解答。仍然也鸦雀无声,于是他转而决定继续自己原本的工作。
但就在这刹那——
[不尽然。]
“……哦?”
[尚余一次——不,两次相会。若此后再有来访,你便将不复存在。]
嗯哼,倒是个不错的情报。布朗无视了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还有因被注视之感再度莅临而在体内高涨的热意。很难分辨这究竟是濒死体验带来的兴奋,还是在圣者目光下的自然反应。
“您是在让我离开吗,满怀美德的圣者大人?”布朗再次开口,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正是如此。]
“我明白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其实并不打算这么早就告辞。首先,圣者已经认证,他在必然死亡之前还有几次机会可供使用。其次,尝试撤离可能会导致教团陷入癫狂,再次将所有祭品和其他成员投入烈焰。对他而言,这显然不算是趟成功的旅途。
二人陷入一阵长久的静默,布朗随手整理起房间。圣者本就不是个随性杂乱的人,所以收拾起来并不费力。屋内几乎没有东西,更别提什么私人物品了。简直如同从未有人在这里栖居。
正当准备出门时,布朗转向了屏风,问出了那个一直身为此行目的的问题。
“那您想离开吗,圣者大人?”
……
他不耐地等待着,身体绷得很紧。不知道眼前的存在将作何反响,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之类的?但,骤然之间——
一股汹涌的情绪在他的意识中狂暴地倾轧而下。仿佛生而为人的本质正被居高临下地翻检,剖解其中的一切、再掏出,内外反转。皮肉下,蠕动着令人作呕的不明之物,但咽喉却发痒,仿若有人在逗弄,想把种类繁多的所有笑声自口中强行扯出——
随即是呢喃。嗓音依偎在他的耳畔,含义起初无法被被明确地理解,直到他暴露在那声响的污染下太久——
我想回家我不属于此地我想回家我不属于此地我想回家我不属于此地我想回家我不属于此——
……
低语接着转变为尖啸。痛苦的呻吟好像要将他的头颅生生裂为两半,哀求着、哀求着,哀求着想要获得自由——
……
然后,一切都在顷刻间归于死寂。
(宛若从未发生。)
[颇为有趣的问题。]
布朗踉跄着走出了房间,就像被扔进微波中均匀地来回翻烤,在可怖的高温里沸腾。他险些瘫倒在地,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然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双眼闪烁着近乎炽烈的光芒。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位圣者——无论他到底是什么——的确是反常的存在。不,或许称其为恶瘤更贴切。
至于肿瘤嘛……自当是切除为好。
—
尽管受到警告,他还是再度造访。圣者如故端坐在屏风之后,犹如早已知晓布朗仍会踏入此地。
[又一次。]
“没错。”他答道,微笑着,就好似上次差点死在这间房里的人不是他一样。之后,他又照例做起自进入黑暗以来的一贯之事。
圣者不再言语,重新如塑像般静滞着。
有那么一瞬,布朗想一窥丝屏背后的那人究竟私藏着怎样的神色。但他抑制住了冲动,清楚如果自己在此等存在面前袒露太多心思,可能难逃一死。
他随意地闲谈,仿若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聊起自己在不工作的时候通常会做些什么,在首尔的街头漫步,游览风格迥异的地点。
他的目的是引起圣者的兴趣,好让他开始渴望摆脱困住他的这个黑暗。
末了,布朗站在门扉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价值百万美元的笑容。
“当然了,作为一名忠诚的追随者,只要圣者开口,我会非常乐意带他出去。”
[……]
“明天将是我最后的访问。毕竟,圣者已经告诉过我,我将不久于人世嘛。”
仍旧没有回应。于是他低头示意,当作无声的告退,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
一次机会。只剩下唯一一次的机会了。
在前往关押组长场所的一路上,李成海都好奇地盯着他。布朗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个问题呼之欲出,只是还在斟酌该如何描述。
直到他们停在那扇门前,将其滑开时,她才吐出了脑海中的想法。
“为什么你执着于要把圣者也带走呢?”
刚接过他们递来餐盘的组长差点失手把东西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组员,显然已经猜到了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布朗只是露出十分无辜的笑。
“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这样啊。”
李成海欣然接受了这个答案,点了点头。想必十分理解他的意思,这与她面对好人时的感觉有些相似。不过,组长显然就没那么高兴了。
“你难道打算把黑暗带出它自己的领域?”
“不太准确,组长,”布朗风度翩翩地答复道,“圣者是种异质。他原本就不属于这个黑暗,而且他也表达过自己想要离开的意愿。”
对方皱起了眉头。
“就算假设我们真的把他救了出来,那之后呢?”
布朗再次笑出了声:“倘若成功了,我敢肯定那些研究员会欣喜若狂的。他们自己能想出办法。”
这话不假。事实上,如果他们可以把潜在资产带回公司,说不定还能拿到额外的积分。以青理事的本事,或许还真能找到圣者的什么用处呢。
另外,把圣者带走还能让布朗观察他的时间再多一点点。那个奇怪的、近乎人类的黑暗所展现出的关怀,胜过白日梦里的大多数人此生能给予的一切。
而对于最后一次拜访,他其实没抱多大期望。甚至已经准备好冒险把始终藏身于丝幕背后的圣者掳走。然而,就在踏入寝室的瞬间,一道倩影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那双冰冷而柔软的手死死抓住他的双臂。面颊些微贴近过来,眸中盈满令他措手不及的某种绝望。
昔日一直笼罩圣者的、由力量而散发出的梦幻光晕消散了。他已将遮盖眉眼的面纱掷在一旁,揭示出夜色般深邃的发丝,柔顺得简直想让人伸手触摸。如若并非额前的实角,他几乎可以被自然地误认为人类。
布朗仍然有些发怔。视线平稳地与圣者相对,但此前每次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令人无从面对的、暴虐的威压早就不复存在。
[离开。离开。离开。离开。]尽管如此,那嗓音也毫无改变。依旧不属于凡人,[带我离开。你曾允诺过。带我离开。带我离开。]
……这绝对是布朗所见过的、举止端庄的圣者最失态的一次。事实上,他看起来有些……濒临崩溃。
握着他的手松开了。圣者在他眼前软倒下去,面上写满了无助。他攥住自己的头发,貌似是在挫败中用力拉扯着。
[我已无法承受。我做不到。我本不应现于此处。带我离开,带我离开。离开,离开,离开……]
声音几乎疯了。
就如同理智已经消失。
“圣者大人——”
[你必须带我离开。我已无力支撑。]
我不想再
失去更多的
自我了!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局面。
布朗未曾料到,最先乞求着要摆脱这里的人会是圣者。
[你可做得到?你可做得到?你做不到?做不到吗?你撒谎了吗?]
不过,真正敲响警钟的,是自他们足下渗出的浓烟。
根本不符常理。仿佛自凭空中出现,没有任何源头。灰暗的雾霭徐徐升腾,转瞬便吞没了他的双脚。它所覆盖之处,那些向来理当存在的东西,现在只余下麻木的知觉。
哦。
事态恐怕有点严重了。
当然,是他提出了解救圣者的建议,因为这对他们而言或许有利可图。但现在看来,这主意似乎太过有效了。
以至于若是无法兑现承诺,基本等同于自寻死路。
“没问题,还是有可能的。”他很快回复,视线不由得落向地面。
看到那烟雾停顿片刻,而后退去的时候,他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说他确实是享受寻欢作乐的那种类型,但也并不意味着热衷于为此丧命。
“不过我很好奇,”他继续说道,“这样没关系吗?如果我和您待得太久,不是会死吗?圣者大人是这样说的,对吧?”
[……]
紧抓着他的指节稍稍松开了些。
[……不会如此。]
布朗兴味盎然地打量着他。往常扼喉般窒息感的消逝,令他隐约猜到了对方为何有着这样的反应,但他还是问了下去。
“不会?”
[那可憎的帷面……我已将其摘除。]
所以果真是因为头纱呢。
在此之前,布朗早就有了些推测。这位圣者起初很可能既不是圣者,也不是所谓的黑暗。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比布朗至今所见的所有存在都更具人性了。不管怎样,被强行塞入独属于他的“角色”,成为教团供奉的神祇,肯定让他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污染。
言语的方式与常人相差甚远,也说明他早已偏离人类的范畴太多。
兴许还有其他因素在加剧这种污染。但布朗没有继续深究。因为那灰雾又再次冉冉升起,圣者的耐心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哈。不过,这真的能被轻描淡写地称为“耐心消耗殆尽”吗?
回忆起他先前的神情,布朗思索着,或许用歇斯底里来形容更贴切。
一个在黑暗中明显被敬为上宾的人,为什么会如此恐惧?如果要选种死法,大概不会有比这种更仁慈的了,因为你甚至无法意识到它正在发生。
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咧嘴笑起来,准备违背点白日梦公司的规章制度。
他抬手伸向自己的面庞,指尖勾住面具的边缘,一把将其扯下。兔子面具轻而易举地脱落了,在圣者有机会理解他举动的用意之前,他就将其置换到了对方的脸上。
它并不合适。鹿角别扭地顶住了兔子耳朵,圣者不得不用一只手扶住面具,才能让它勉强待在原处。他看起来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好吧,布朗希望这多少能争取点时间,让教徒一时间难以认出他的身份。虽然那套衣物实在太显眼,大概无法瞒天过海。但当他看到雾气略微散去时,便觉得继续这样也无妨。
分外英俊的异国男子低下头,朝圣者露出笑容。对方怔住了,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于是他干脆地牵住那只空置的手腕,飞快地带人往外走去。
[不可。]
“……嗯?”
话音刚落,空中便传来烧灼的声响。那只被他紧握着的手腕自掌中滑落。
布朗不解地转过身。只见圣者望着门口,那是唯一将这间居室与外界切割开来的界限。视线再往下延伸,他看见焦糊味的来源。
圣者衣袍的下摆已被烧却,脚尖也随之一齐化作焦黑。
“……”布朗仰起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圣者大人……您是不能离开这里吗?”
缓慢地开合着眼睑,修长的睫羽垂落在那张被万人崇敬的面颊上。
[无法以我之双足踏出。]
有意思。
即便没有了那层面纱——其毫无疑问是污染的源头——他依然不具有离开的权利。而且看样子,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也不会试图提醒布朗了。
不过,布朗向来擅长在文本中寻找言语的漏洞。这一次也同样毫无挑战性。
他大步走回屋内。
“那么,圣者大人应该不会介意我稍微和您……嗯……亲热一下吧?”
[……]
对方只是无言地回望着他。兔子面具遮蔽了绝大部分肉眼可见的情绪。
有那么一会,布朗不禁幻想,假如圣者没有被污染到如此地步,他会不会表现得更恼怒些呢?
仍然没有回应,但也一样没有拒绝。布朗索性按自己想要的方式来解读这份沉默。
他动作利落地俯下身,一边手臂托在他推测是圣者腿部的后方,另一只手则环住他的脊背。稍一用力,就将整个人拥入怀中,姿态如同捧起一位新娘。
怀中的圣者微微紧绷了一瞬,不过那无关紧要。布朗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门廊,抱着身上这位极其贵重的人物,径直冲了出去。
起初,他还以为圣者屏住了呼吸。但当他们越过门槛,却未曾有任何异样发生时,那口气悄然松了下来,犹如那不过是种错觉。
“真是——”
顷刻间,整栋建筑忽然猛烈地震动起来。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布朗险些跪倒在地。但顾及自己怀中的人,他立刻稳住了身形,侧目看向墙壁上急速扩散的裂痕。
情况可不太妙。这地方随时都可能坍塌。只是把圣者带到房间外而已,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反正现在也不是需要他操心的事了。
布朗沿着走廊末路狂奔,忍不住自顾自地大笑起来。墙体上的裂缝也跟着不断扩大,最初从卧房内蔓延而出的罅隙,如今好似在追逐一般延伸着。四处都有相当数量的虔信者在走动。等他们终于意识到布朗的所作所为后,登时咆哮着赶了上来。
“亵渎!竟敢胆大包天地触碰圣者!烧死他!将他当作祭品献给名字大人!”
“追啊!快!”
“小心点!圣者被挟为人质了!”
他能感觉到环在颈侧的力道略有收紧。布朗瞥向怀中的人,却嗅到了一股铁锈的气味,不禁在意外中眨了眨眼。他的目光就近向下游移,很快就发现了自圣者耳中溢出的猩红——那是血?
……这真是个好主意吗?无论如何,圣者没说什么,那应该就算是,对吧?
他转而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既然我们现在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或许,圣者大人想亲自来跑吗?”
圣者的薄唇短暂地抿起。
他正要开口回答,但就在瞬间,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布朗的去路。
第一次来到此处时遇到的老者挡在他的面前,火冒三丈地怒瞪着这个胆敢劫走圣者的家伙。没有面具能用以遮挡面容,但布朗却毫不在意地回敬过去。裂口随即终于抵达他的脚下。震荡也逐渐变得剧烈。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可供浪费了。
“你……”那名教徒显然怒不可遏,这点毋庸置疑,“你会因为此等大不敬,在千层地狱中受尽折磨……”
“真吓人,”布朗笑着回答,同时扫视立足处的地板,确认其不会塌陷。看起来还算稳固,至少暂时如此,“但恕我拒绝。”
在他身后追赶的邪教徒此时已经抵达。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空间正在崩塌。他们将他与圣者围在中央,死死盯着那存在,眼神近乎痴迷,仿若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在他的臂弯里,圣者默默地环顾四周。随后,他的环抱松了下去,那是一种无声的请求,示意布朗把他放下。
于是他照做了。
赤裸的双足踏在长廊冰冷的平面。那个曾始终被囚禁在房中的存在向前迈出一步,仿佛一阵最轻柔的微风就能使他倒下。鲜血仍自他的耳中滴落,染红了肩头与领口原本洁净的衣料,然而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到底为何会流血?难道这正是黑暗逐步崩毁的原因?
亲眼见证圣者行走的虔信者们,只觉得双膝发软,几乎要塌陷下去,跪拜的冲动强烈得无从遏制。站在最前方的老人更是用虔敬的目光痴望着他。布朗将一切纳入眼底,表情不由得略微抽动。
真令人不爽。
浓雾再次如海潮般自地面翻卷而起。但这一次,它刻意避开了布朗的脚边,径直向教徒们涌去。
[退下。]
……
最先响起的,是人被扼死的声音。
老实说,根本不可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烟霭迅速升腾起来,很快将周围
的所有事物一并淹没。只剩下哀嚎声在其中回荡着。
布朗好奇地四下打量,看着那些影子在雾气中扭曲、变形。也听见遥远的他处,支柱崩毁所传来的沉闷巨响。但圣者只是平静地前行着,一步接着一步,雾海自觉地分割开来,为他让出道路。
[何故驻足?]
“……!”
[你须得领路。]
啊,对哦。
他加快步伐,走到那个佩着他兔子面具的人身前。烟雾特意避开他的所到之处,在经过那片邪教徒曾试图实行抓捕的区域后,方才彻底散去。
二人静静穿过整座建筑,直至这片土地的尽头。在那里,他见到了熟悉的身影,与他一同进入的同事们正候在类似寺庙城门的地方处。
“兔子先生!”李成海向他打着招呼。轻易地接受了他摘下兔子面具戴给身后之人的事实。当然,视线还是免不了略带探究地往旁边游弋,但她没有多问,“发生什么了?这里怎么突然坍塌了?你成功了吗?”
组长正盯着布朗背后的圣者看,好像不敢相信计划真的顺利完成了。其余的小组成员则单纯在困惑地面面相觑,完全不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一带应声传来惊响。布朗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什么糟糕的事情都没发生。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没关系吗?那些邪教徒不会赶过来?”
面对这些问题,布朗不由得轻笑一声。
“他们不会了。”
他很确信,大多数想追上来的人业已成为了雾霭的受害者。再说,就算还有残党余孽,圣者也会把他们自出路上通通扫除。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穿过那扇门,回到公司。
他转头面向圣者,而对方也早就注视着他。
他的脸色似乎比不久前更苍白了。血已经浸透了衣物的上半部分,他要么是对此毫不在乎,要么是晕眩到了无暇顾及的地步。布朗观察了那剪影一会。
“还能动吗?要不要我再抱您一次?”
……
这次也没有回应。
兴许这本身就是答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笑意却丝毫未减。
“那么,我们现在就要离开了。”
那人缓缓将目光投向前方,投向这扇高高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巨大红门。布朗不禁好奇他究竟作何感想。
但他并没有开口。
只是再次伸出手,耐心地等待令他钦慕的倩影接下这份无言的邀请。
那是通往自由的门票。
理所当然地,他不曾有半分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