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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办赛后派对的酒吧往往在车手酒店的一楼,每次比赛的地方不一样,酒吧的位置也会不一样,但大差不差,都是在酒店的那个半封闭而又容易让人群聚集的位置。
半下沉式的空间将音浪与狂热锁在那里,强烈的电音震动让Max有点想出去透透气,在这里待久了还是会觉得有些闷热,他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扶着墙壁,穿过人潮拥挤的台阶往上挤,好不容易摸到了酒吧侧门。
他并没有喝多少酒,还处于清醒的状态,但赛后的疲倦还是是他有点晕头转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门出来的,环顾四周也没认出自己出来到的地方是哪里。
其实他之前就吐槽过很多次比赛地的酒店结构,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不是想参加派对,Max绝对不会情愿自己一个人在不熟悉的酒店瞎转悠,就像现在这样。
而当他再次绕过一根石柱时,眼前出现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空间。
和先前身处的吵闹酒吧完全不同,这里静谧、悠扬,将身后嘈杂的电音声完全隔开,伴随而来也有酒的味道,但并不像酒吧里那样浓烈,而是淡淡的漂浮在空气中,只有细嗅才能闻出来,昏黄的灯光与远处挂着小彩灯的人造棕榈树遥相呼应,主体是中间草地上零星的酒桌酒椅,在黑夜的笼罩下像一个温馨的后花园。
准确来说,这里是一个小酒馆的后花园。
Max靠在柱子边,朝那处空间仔细环顾了片刻,逐渐有了点印象,他在白天路过这里,会有男男女女结伴来这里喝酒,不过现在却没什么人了,兴许是大家在晚上更喜欢酒吧的热闹,觉得这放着爵士乐的高雅地方太过冷清。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这地方就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私密空间,适合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独酌或对饮的背阴处,但不适合自己,他喜欢热闹。
于是他准备离开,但绕开柱子的下一秒又停住了脚步,因为他隐隐约约看见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就在最边上的一个酒桌那儿,而且这个人影十分眼熟。
他确信自己没喝醉,昏黄的灯光也不至于让他看不清楚。
那个人是Charles。
Charles身着一件普通的卫衣,很容易融进周围的环境和夜色,他独自一人坐在那个角落,默默盯着不远处的草地发呆,手边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过了半晌,又拿起来喝了两口,紧接着趴在了桌子上揉了揉头发,又开始发呆。
Max缩回了柱子后面,静静地朝那边看。
Charles为什么会在这?他在这干什么?一个人喝酒吗?
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他的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悸动,愈发大胆地朝那边张望,Charles的脸上透着六分醉意与四分忧郁,就像龙舌兰日出鸡尾酒的颜色,隔着水晶玻璃杯仿佛会一触即碎,他先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爵士乐让时间的流速变慢,Charles伸手拿着酒瓶,突然从臂弯里抬起头,正好对着门口,没有任何预兆地,两人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一起。
Max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迅速转身装作喝酒的样子,想象着自己只是寻常地路过,三两步便离开了现场。
由于离开的太着急,他都没有看清对面的Charles是什么反应,但他确信Charles看见了他,在赛场上下讲话时他们有过无数次的眼神交流,Max太熟悉和他的眼神接触是什么感觉了。
但这次他看见的眼睛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双绿色眼眸上蒙了一层水雾般的醉意,自己和他相触的目光瞬间弹开,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被当事人撞见偷看自己的同事一个人喝酒可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Max尴尬地想,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在那里多停留了几分钟。
可Charles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里喝酒?难道是心情不好?他在大脑中搜罗了一下Charles白天的表现,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算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Max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那些,只是默默地希望第二天Charles不会记得在那里见过他。
那天之后的日子一切照常,Charles并没有向Max表现出什么,白天见面时依然面带笑容,在赛场上下为数不多的聊天机会里,双方也没有任何一方提到那天晚上的事,关于那个酒馆的后花园、灯光、音乐以及人造棕榈树……Max有些庆幸Charles确实不记得了,但他自己却没有就此忘却,有时在晚上驱车上街时他会路过那样播放着悠扬爵士乐的酒馆,昏黄的灯光让他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天夜色中Charles蒙上一层淡淡醉意的绿色眼眸。
只是一闪而过,而后又回到现实。
在接下来的几个酒店,比起在夜场蹦迪,Max更会去留意那些偏僻的小酒馆,那些地方再也没有出现过Charles,但他自己却试着在那里喝了几次,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样冷清的地方,没想到还出乎意料地不错。
这里没有音浪和人潮,只有玻璃杯中自己的倒影,独自一人被醉意裹挟时,无数情绪与念头会像浪一般涌上来,顺着喉间仿佛将要奔涌而出,余韵又在脑海久久停留,他会突然想说很多话,但也只能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坐在原位静静等酒醒来,Max好像有些知道了Charles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喝酒。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空酒瓶,背景音乐仍然放着九十年代的经典歌曲,每次起身离开时,他总会盯着对面那把空无一人的椅子看半天。
………
又是一个比赛周结束,离最初的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长到Max已经快要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放在床铺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Max顺手拿起来点开了消息弹窗,直到他定睛看清发消息的人,差点没抓稳手机。
Charles:『Max,有空出来喝两杯吗?』
Charles:『在楼下的小酒馆,就我们两个。』
空气安静了几十秒。
Max点了退出键,再点进去,重复了好几次,最终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觉得有一道天降闪电劈中了自己,像是油箱冒烟发出了焦香的气味。按照他们两人的关系,连比赛日说上话都要费好大的功夫,更别说两个人单独出去喝酒……除了在派对上打过几次照面,他们俩从来没有一起喝过酒。
埋没在深处的记忆重新突然被唤醒,Max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那天晚上的偶遇。
也就是说,Charles一直都记得。
老天……
Max一只手开始向上捋着自己的头发,自己今晚的确有点想喝酒,因为这周发生了太多事,前面的比赛周也是……他急切需要酒精来进行一次解脱。
或许Charles也是。或许他们都需要一次解脱,一次更坦诚的交流,那是在人群喧嚷的派对上永远都实现不了的。
等他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手机屏幕上时,他发现自己竟已经将那句『好』发了出去。
………
没有来过的地方,但还是熟悉的场景:灯光,花园,永不停转的CD唱片机和人造棕榈树,只是原先各自对面空荡的位置上此刻多了一个人,桌上的玻璃杯也多了一只。
Max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Charles刚好把两只杯子里的酒倒满。
"你还好吗?"
Charles看着对方有些局促和困惑的神情,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挺好的啊,就是突然想找人出来喝点酒。"
Max很想问为什么,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是哪种为什么,他们之间似乎有太多为什么要问了,就在他愣神的时候,Charles已经拿起酒杯开始喝了起来,他也只好把到舌尖的话急刹回去,努力不去看向他滚动的喉结。
紧接着他也开始喝。
很难想象前几天还在赛场上轮对轮的两个人此刻竟然一起躲在无人问津的小酒馆里对饮,这个隐蔽的地方像是世界温和的背阴面,让他们能暂时褪下锋芒在这里躲藏起来。
话匣渐渐被撬开,但更多时候两人都只是闷声喝酒,几乎是在对方喝完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另一方就会立马接着喝,即使在酒桌上,他们还是像在赛场上一样有意无意地在比着什么。
酒精有一种神奇的作用,当它占据大脑的血液时,周遭杂乱的一切都会模糊,所有意识与神经都会集中在有限的地方,不断缩小,最后只集中在自己身上。只有在安静的时候,那些往日里故意埋藏在最深处的情感会慢慢向上回流,会被一种淡淡的忧伤所裹挟。
这周,上周,还有上上周,虽然总体来看成绩都不错,但赛场上的那些失误和意外此刻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令人敏感。
对两个人来说都是。
"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会的。"
他们平常绝对不会这样聊天,现在简直更像是在谈心。
………
电子钟的数字跳跃着,Charles抬头看向Max,对面的人已经醉了,而自己还清醒着。
Max的两颊微微泛着酡红,和比赛完脱水的样子很像,就是双眼少了些锋利,使得整个人看上去变得有些……愚蠢。他把整个身子前倾靠在桌子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沉思。
Charles没有再问新的话题,继续往玻璃杯里加着酒,加到一半时,Max突然开口说道:
"Charles。"
只是在叫他的名字,当Charles回问他时,他又不吱声了。
"Charles……"Max又叫了一遍,这一次他微微把头抬了起来,眯起来的眼睛也睁开了一点。
"谢谢你那天为我点的那首We are the champions。"
Charles拿酒杯的动作愣在了半空。
"什么?"
"就是,就是22年,你生日那次……"
时间开始回溯,停在22年的那个午夜,酒吧里五彩斑斓的灯光闪得他眼前看不清,他听见有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Charles。
抬头,他看见人潮中的Max从栏杆探出头正在看向他,那个已经是这个赛季毫无悬念的世界冠军,正用一张醉醺醺的脸向他打着招呼。鼓点的声音化作模糊的闷响,耳畔那些杂乱的歌声与欢呼声都只是呼啸而过,唯有Max的那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生日快乐。"
一波人潮散去,时间来到了属于Charles的半场。
他的手指在点歌台上徘徊了许久,最后按下那首We are the champions。
………
We are the champions my friends
And we'll keep on fighting 'til the end
………
No time for losers
'Cause we are the champions
Of the world
………
那晚他唱的很尽兴,这首歌只是他的小心思,他以为Max不会知道,也不会记得。
回到现在,眼前的Max醉的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只是那晚他们的距离还很远,而现在近得能看清对方迷离的眼睛。
Charles从来没想过,Max竟然还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从19年,22年,23年,那些关于他的一切,他们的一切,他始终都记得。
………
漆黑的天空上能清晰地看到零星几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和棕榈树上的小彩灯很像,但它们在更高更远的地方,适合在安静的时候抬头仰望着。
酒桌上的两个人都已经烂醉如泥,却仍然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更多是不知所云。白天赛道上的两个强者,此刻都在夜晚酒精的作用下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包括那些不经意间吐露出来的真心。
空酒瓶滚落的声音让Max率先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表。
是时候该回去了。
Max费劲全力使自己站稳,又摇摇晃晃地把Charles扶起来,Charles看上去比他醉的还要厉害,虽然率先喝醉的是Max,但似乎最终不胜酒力的还是他。
"Max,你是不是……"
Charles又在小声说些什么,但后半句话被吞字音含糊了过去,Max迷迷糊糊地没有理会,但Charles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很清楚。
"Max,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果说喝醉的Max变成了笨蛋,那么喝醉的Charles就完全是一只小动物。他站不稳,只能靠在Max的胸前,卫衣兜帽半退下露出的卷发蹭在他的身上。酒精作用下的Max反应很迟钝,他停在原地,任凭Charles这样靠着他,双手反复想去抱住他的后背。
"……那你为什么每次在媒体面前对我说的话都那么好,你是不是喜欢我?"
夜晚的凉风吹在两个醉酒的人的身上,但对方肌肤的滚烫温度显然超过了一切。
"……喝醉的人说话算数么?"Max没有正面回答。
"不算数。"
两个人又开始互相搀扶着往门口方向挪动,挪动几步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不知过去了多久,Max逐渐失去了力气,头向下靠在Charles的肩侧,衣服上混合着两人酒精的气味。
"……Charles,我喜欢你。"
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像是晚风吹过的一片轻盈的羽毛,能够自然地融进酒馆的音乐声中。
"不算数……"
Charles嘟囔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