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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 ℃。” 黄荻拿着体温计说,“你先睡会吧。明早训练我给你请假。”
“谢谢。”话音刚落,刘阳又钻回了被窝。
其实刘阳很久没有生过病了。教练和朋友们都说他不光长得像一只小老鼠,身体也和小老鼠一样——生命力顽强。上次发烧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在铜陵的时候。今天又是因为什么呢?心情不好会让人发烧吗?
下午训练结束后,教练把他和黄荻叫到办公室谈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主旨是让他俩顾全大局。教练的声音很轻,但传到刘阳耳朵里却无比刺耳。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随着教练的声音被抽干了,留下的只有窒息。要不是黄荻在身后拉了一把,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晕倒了。平时一直叭叭的嘴突然被黏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当然教练也不需要他俩的回复——这是通知而不是商量。这种被黑暗笼罩的感觉,在教练走后很久,才开始消散。
“刘阳,走吧。吃饭吗?”黄荻低声问道。黄荻的声音很轻,却把刘阳短暂的拉回到现实世界。
“不了,我先回宿舍了。”
“好。要带饭给我发消息。”
外面狂风呼啸,刘阳把自己埋在黑色羽绒服里面,低着头,凭借着本能走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和刘阳的心情一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任由自己被情绪裹挟——有愤怒、有悲伤、有委屈、有无奈。往日种种一点点爬上心头,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刘阳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从小时候就这样。他总是习惯于压制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伤心,旁人最多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因为眼泪早就被他憋回去了。这次也一样,他把自己藏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自己,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也不让眼泪流出来。外面的风依然在狂啸,吹的窗户啪啪作响,此刻的刘阳蜷缩在被子,像一只渴望温暖的小动物,向被窝汲取着最后的安全感,一点点睡去。
刘阳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回刘毅的消息了,这让刘毅很不安。此刻,同宿舍的HJT正在哼着小曲洗澡,刘毅越听越烦躁,想质问刘阳今晚为什么没有来治疗。消息还没发出,微信就突然弹出来了黄荻的头像——“刘毅,你宿舍有退烧药吗?刘阳发烧了。”
这条微信像一枚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各种不详的念头充斥在刘毅脑海。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对乙酰氨基酚就冲了出去——那个退烧药还是羽超的时候,刘阳买的。
“怎么突然发烧了?”刘毅急切的问黄荻。
“其实我也不知道。”黄荻压低声音,“但是我感觉和下午教练说的事儿有关系……”
黄荻的声音很轻,但是传到刘毅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大石头,砸向他的心——很重、很痛。刘毅眉头紧锁,直直的站在黄荻面前,努力地消化黄荻话中的每一个字。他想说点什么,但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挤出了一句“你没事儿吧?”
“暂时还撑着住。”黄荻拍了拍刘毅的肩膀,“你去看看他吧。我出去透口气。”
刘阳在被子里面缩着,额头上是黄荻给他贴上的冰凉贴,鼓鼓的脸颊,泛着潮红,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刘阳,咱先把药吃了。”刘毅轻轻拍了拍刘阳的肩膀,“一会再睡。”
“嗯。”
小时候的刘阳很讨厌吃药。因为他不太会吞药,包材都被折腾破了,药丸依旧牢牢的扒在他口腔里面,苦涩的味道在刘阳舌头上弥散,令他作呕。每次教练都会塞一个糖果放他手里,作为勇敢吞药的奖励。直到多年后的一天,他发现多苦的药也没有那年陵水的海水苦。从那以后,他不再讨厌吃药。
在药效的作用下,刘阳很快睡了过去。刘毅就这样在旁边看着他,时不时更换头上的冰凉贴。上一次看刘阳这样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17年铜陵大雪的时候。他们三个打雪仗,董天尧往刘阳脖子后面塞了一大捧雪,当天晚上刘阳就烧到了38 ℃,给小于教练气的,逼着董天尧在刘阳床边念检讨。那时候刘阳虽然虚弱,但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而今天,刘阳缩在被子里面,眉头紧锁。刘毅企图用手揉开刘阳的眉头,却看见了他眼角流出的泪水。刘毅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打开手机给黄荻发了个消息——“今晚我想在这照顾刘阳,可以吗?”
“他状态不好,你陪陪他吧。我今晚去孙文骏那屋凑合一下。”黄荻秒回。
【第二天】
“刘阳,起来吃早饭了。”刘毅晃了晃手里的早饭。
“没胃口。你——”话还没说完,刘毅顺势塞了一个包子堵住了刘阳的嘴。
“你现在是病号,听我的。”刘毅转身拿水递给了刘阳,“要是中午不烧了,下午带你出去玩。”
“刘毅,我没心情。”刘阳低着头,有气无力的说。
“必须去。”刘毅弯下腰盯着刘阳的眼睛,很认真的说,“我已经买好票了,也请好假了。”
刘毅虽然早早离开了校园,但也是个唯物主义战士。之前在安徽队的时候,教练就曾说过想去庙里拜拜,希望他们比赛签运好一点。他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打铁还需自身硬,实力上来了,什么样的签都可以应对。但昨晚听黄荻说完,他开始动摇了。守着刘阳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每天都很拼命,最后却连比赛都打不上,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想了一晚上,他最后归结于命运的捉弄。为此,他特意搜了北京哪一座庙最灵验。
两个人刚出地铁站,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刘阳知道,刘毅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宽心。同样,他也不想让刘毅担心,打起精神,调侃了一句“这不是你那个香水味儿吗?叫什么?”
往日的刘毅这个时候就该炸毛了。但此刻的刘毅只是淡淡的回答,“冥府之路。”话音刚落刘毅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说,“我靠,这个名字寓意不好,以后不能喷了。”
“不是刘毅,你现在这么迷信吗?”刘阳谐谑的说。
“你不懂,这里的菩萨很灵的。别乱说话。”刘毅上手捂住刘阳的嘴,满脸真挚,“一会你跟着我做哈,我昨晚做过功课的。”
刘毅没有撒谎,他真的做过功课。他从拿到香的那一刻,就开始教刘阳——怎么接香,怎么点香,怎么上香,甚至记住了每一个殿分别拜什么。
“一会儿咱们在雍和门多拜一会,那里是求顺遂的。”刘毅指了指前面的大殿。雍和宫的香火很旺,一路上都烟雾缭绕的,大殿前香火更胜,几乎遮蔽了整个殿宇,只能从缝隙中看到红墙黄瓦。顺遂,真的会顺遂吗?刘阳并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日常训练比赛中他一直有一些小迷信在。但是真的来了庙里,他反而不信了。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不敢信了,他这些年曾信过太多的东西,最后都……
刘阳疑惑的看着刘毅,此刻刘毅脸上写满了笃定。他依然不信菩萨,但是他信刘毅。刘毅说,一次点三根香,举过头顶,作揖即可。他说好。刘毅说,这里的菩萨很忙,一定要说清楚了你是谁。他点头。刘毅说,两人同时许一个愿望,加深印象,上天会记住的。他沉默了。
两人并排站着,点香、作揖、许愿、插香一气呵成。不仅如此,两人还收获了路过的僧人赠与的贡果——说是只赠与有福之人。刘阳未来一定可以顺遂的。刘毅想。
“刘毅,那边那个是不是文曲星?”刘阳突然开口。
“是,怎么了?”
“你说,我如果我不打羽毛球了会怎么样?”
…….
一段许久的沉默后,刘毅开口道,“刘阳,我今天做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严肃且认真,但对上刘阳眼神的那一刻,却又红了眼眶。
从小一起长大,刘毅又怎会不知刘阳这些年的不易。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刘阳做错了零件事。将心比心,换做他自己,也会心灰意冷吧。但是,他不想放刘阳走,他才刚和刘阳在一队团聚,他们还有很多地图需要去开辟,还有很多场球要一起打,还有很多的饭要一起吃。
“别走好吗?”刘毅深深的吸了口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但是,别走…….”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成股的流了出来。
“别哭,刘毅。”刘阳拍了拍他,“我不在的日子你过的不也很好吗?你未来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多么想你们?在国家队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安徽队,想念我们仨在一起的日子。去年你回一队,今年董子进一队,你知道我多么开心吗?” 刘毅越说越激动,根本没给刘阳插话的空挡,“你们不在的日子,我过的并不好。我是一队最小的,和大队员都没有共同话题,成绩也不好,度秒如年。但是那会我觉得,我必须坚持下来,等到你们就好。”
“刘毅你现在长大了。会适应的。”刘阳咬着嘴唇说。
刘毅打断了刘阳的话,自顾自的说:“特别是今年全运会,再回安徽队,我发现安徽队已经不是我熟悉的安徽队了,曾经一起玩的队友都退役了,教练也不在了。这一路走来,就我们仨没有走散了。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小于教练。”
………
刘毅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尤其是他提到小于教练——那是对刘阳最重要的人。往日的记忆慢慢涌上心头。在安徽队的刘阳是幸福的,有爱他的教练,一起打闹的朋友,并肩作战的刘毅。大家都说安徽队的条件很艰苦,但他却从未觉得苦涩,江淮地区潮湿的空气其实是一种糖果,每一口都是甜的。
………
“我不信你会放弃羽毛球。你明明那么爱。”刘毅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还记得咱俩去国青队之前的那场比赛吗?”
刘阳知道刘毅话中的意思。那是在安徽队的最后一日,他和刘毅打了一场对抗赛,打到了抢30。他虽然惜败,但是笑的很开心。身旁的小于教练问他,明明输了比赛,为什么这么开心。他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大家一起打球,他喜欢打球!!!
………
你根本没有讨厌羽毛球,刘阳,你就是在逃避。你依然如此热爱羽毛球,你依然爱着和大家并肩打球的日子。所以,别逃了,再坚持一下吧,带着小于教练的期待,再坚持一下吧。刘阳告诉自己。
这次是刘阳打破的这份宁静。“就当我口嗨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刘阳起身拍了拍刘毅的肩膀,“刘毅,我饿了,你请我吃饭吧。”
“走,吃小龙虾去。”刘毅笑着抬头,对上了刘阳的笑脸。
生活很难,好在有兄弟,再坚持一下吧,总会好的。
【许愿碎片】
“上天呀,让中国羽毛球队的刘阳以后不要受这种委屈了,每一份努力都能得到回报。”
“上天呀,让中国羽毛球队的刘毅拿洛杉矶奥运会的金牌吧。即使不和我搭档。”
【簋街碎片】
刘毅想起偶像剧里演的,安慰一个不愿哭泣的人可以给Ta点变态辣的食物,这样Ta可以将哭泣归结于辣椒,而并非伤心。所以不吃辣的他点了很多麻辣味的小龙虾,直到刘阳说够了,真的吃不下了才停止。遗憾的是,事情并没按照刘毅想象的偶像剧的方向发展。想象中刘阳借着辣椒,痛哭流涕。而他将扮演一个偶像剧男主,给刘阳递着纸巾的同时说出霸总的台词——“哭吧,没关系的。”事实上,他高看了自己的吃辣能力,最后痛哭流涕反而是他自己,递纸和冰水的是刘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