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鬼舞辻无惨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先不说这里的人类为什么会老老实实接受他统治几百年,又突然觉得自由可贵,也不提那些莫名其妙按在他身上的疑似平账用的罪名,就单说现在他面前这个五官乱飞到让人看见就想吐的、自称勇者的人,就诡异到让他怀疑自己的存在。
想象一下,你拥有无尽的生命,把世界上能去的地方都去完了,是找个地方当土皇帝划算还是毁灭世界彻底没得玩划算?
答案不言而喻,至少无惨他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个闲心去毁灭世界——顶多就是找几个人当祭品,或者要求上缴点黄金罢了。
偏偏有人把他当做一切灾难的原因,喊着什么“暴君受死”、什么“为了人类的自由”,穿着爷爷传的盔甲奶奶给的裤子妹妹缝的鞋子隔壁赠的头盔村长送的护腕,带上女妖的羽毛人鱼的珍珠精灵的祝福矮人的雕像虎妖的牙齿,拿着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传说之刃,不给他一点反应的机会便砍了过来。
这个自称勇者的人强不强是一回事,主要是难缠,特别是那张丑到惨绝人寰的脸还在无时无刻不对无惨本人进行精神伤害,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启了自己的最强形态,准备一举将这个不知好歹的虫子彻底碾死。
但显然情况没有好转。骨鞭抽向怪人,那人不慌不忙,直到快要命中时才格外华丽地起跳,展示了一个可以挑战人类极限的后空翻,躲过了这本该削掉他半截身子的攻击——然后他莫名其妙地反过来挨了几刀。
无惨这次真的动了怒,他的理念向来是不涉及他性命的都是小事,但受伤就会流血,除了痛还可能感染导致各种丢人的死法,这显然触及了他的逆鳞。
于是他又生出更多骨刺,在涵盖了大厅全部空间的攻击下,总算是打中了那个怪人。
只是他刚刚收回骨刺,还没来得及追击,对方便又完整地出现在了他面前——什么叫刚好打到了可以抵挡一次攻击的珍珠上?
无惨不信邪,又试了几次,然后绝望地见证了可以呼唤女妖灵魂带他飞起的羽毛、伤口迅速愈合的精灵祝福、增加武器锋利度并且附带火焰伤害的雕像以及加速加血量的虎牙——为什么老虎的牙齿可以加快佩戴者速度并且让佩戴者更耐打?他百思不得其解。
无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刀痕,又看了看面前衣角微脏的类人生物,荒诞感与被戏耍的愤怒一同涌入他的大脑,在生命的胁迫下,竟真的使出了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火系法术攻击。
紫色的火焰追踪着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怪人,终于在对方飞起的空档附着在了对方身上,第一次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虽然对于一个长生种来说很悲哀,但是无惨还是很高兴地看到一丝反败为胜(或者说活命)的希望,只是还没等无惨乘胜追击,面前人便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背包,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吃起了一盘意大利面——上面放的甚至是巧克力。
挑衅的意味溢于言表,更别提面前人正在因为一顿饭迅速好转的烧伤。
可当无惨怒不可遏地要把面前怪人连人带面一起烧成焦炭时,却惊恐地发觉自己动不了了,只能像个雕塑一样看着对方吃完不知道怎么存放的黑暗料理。
一直到对方彻底治疗好身上的伤口,将包重新合上,无惨才解脱,重新获得行动能力。
——原来那不是背包,是他妈的时间暂停机器。
无惨笑出了声,当然是被气的。一个比他长得还怪物、技能还要奇怪、宝物还要繁多的人,究竟是有什么脸叫他“魔王”的?
深知自己打不过的无惨当机立断,改变策略,向大门跑去——打不起还躲不起吗?他反正命长,大不了耗死对方。
狼狈逃窜的长生种已然抛弃尊严与骄傲,可命运却没有看在这份卑微上放过他,那敞开的门,在他将要触及的一瞬猛然合上,险些夹住他伸出的手。
在他将要开口骂这该死的偏心神明时,怪人又适时地砍来一刀。红色的刀刃卷起危险的气息,周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无惨来不及躲闪,只能闭上眼睛等待命中注定的死亡。
在各种稀奇古怪的加成下,那把刀锋利得不像话。神经还未来得及反应,无惨甚至不确定发生了什么,直到落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身体软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被砍头了。
在神智彻底回归虚无前,无惨没来得及看走马灯,便被那个砍了他骨刺硬要说是战利品的怪物气得眼前一黑。
无惨再度睁开眼睛,他摸着自己的脖子,感觉自己刚刚做了个噩梦。
哈哈,平静了几百年怎么可能今天突然出事呢?重新躺回床上的无惨自我安慰道。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秒,防御入侵的报警魔法响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翻下来,深吸了两口气才抑制住逃跑的冲动,用透视法术看向城堡外的人。
不过这次并不是那个丑到天妒人怨的家伙,而是另一个长得不错的少女,装备也不怎么样,只有一套看起来就没有防御力的裙装和一把缺了口的铁剑。
本着先质疑再狂妄的态度,无惨观察了一会,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突然打开背包,才下去应了战。
面前相当赏心悦目的少女一样自称勇者,说着和梦里男人无差别的话,便拿剑砍来。
无惨没有丝毫怜香惜玉地甩出了杀招回敬,却被轻易躲过并滞空回击。
——与之前怪人一样的招式,无惨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情况没有像上次那样糟糕,毕竟面前女人除了打架穿着裙子让人无法理解外,没有穿着奇怪盔甲、没有带着如数家珍的宝物、甚至没有带那把怪异的剑,这样还能打败他不成?
……的确可以。
那怪异女人躲避得格外熟练,没有一次失误,甚至在打完把剑刺入他心脏时嘀咕了一句“无伤,比上一次快十秒”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无惨真的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特别是在他睁开眼睛又一次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听见熟悉的警报声时。
他认命地使用投影魔法,这次门口不是怪人也不是女人,是一个没见过的、帅得平平无奇的男人——如果他手上拿的不是他身上的骨刺就好了。
他的生活突然从平静祥和断崖变成一场噩梦,所有的乐趣都消失了,只被困在被杀死的这一天循环——这该死的背后操手还为了给他点新意,特地给每次“勇士”都有不同长相。
无惨当然有种种缺点,唯独认命不是其中之一。他抱着“试一试吧反正还能更差吗”的想法将自己传送到大厅,直面对那节骨刺……才怪。
适当的变通可不是认命,对方拿着他的骨刺说明打败过他了,那不认命的再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无惨小心躲过对方进攻,闪身到大门前,给自动关上的门物理开了锁,丢下目瞪口呆的勇者,头也不回地跑到了门口的密林。
被杀了两次的经历太过荒诞,真切地踏在地上、拥有自由反倒虚幻得像梦。
无惨向来容易满足,特别是在那之后,心脏没有被洞穿、头还在脖子上、骨刺没被切下——这次已经算是幸运了。
不过他的好心情结束得很快,因为在这种荒郊野岭他竟然还能碰见拿着剑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武士服的男人,额头和脸颊上各有一道鲜红的印记,柳眉微微蹙起,让他看起来多了些若有似无的愁绪。
当然无惨的第一反应是该死的勇者追杀过来了。
他摆好攻击架势,不过对方没有拔刀也没有说那尴尬的“魔王受死”,似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无惨怎么说也是一个颜控,而对方长得很符合他口味。
“魔王大人,您出来了啊……”面前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尾音却实在勾人。
如果面前人不杀他,无惨一定会招揽对方,哪怕说的话对刚刚逃跑的魔王来说相当冒犯。
“你不是那些自称勇者的怪人吧?”他为了保险还是问出了口。
男人沉稳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在下继国严胜,流浪剑士,无心参与突然兴起的讨伐。”
这才是正常人,无惨想,谁闲的没事要杀个魔王玩?可自我介绍与套近乎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被对方接下来的话噎了回去:
“大人您既然离开了城堡,想必也已经猜到了,我们正身处游戏世界里。”
他应该知道吗?无惨沉默片刻,细想种种诡异,倒也合理。
他有些心虚地点了头,随即想到自己这才第三次重复,现在反应过来已经算快了,便又挺直脊背,恢复气势反问道:“你说的怎么确定,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的?”
继国严胜叹了口气,手指动了动,头上忽地冒出一对黑色有白点的耳朵来。与此同时,他身后也多出了一条黄黑相间的尾巴。
显然,这是一只虎妖。
剑士格外认真地将尾巴扯到身前,让面前人确认这不是幻术。
无惨有些好奇地摸了摸,虎毛比想象里硬,肌肉紧绷着,不像看起来那样有趣,便收了手。
“这只能证明你是妖怪但不能说明……哦。”无惨说了一半,忽然想起第一个人身上的牙齿挂饰,又急匆匆地将话收回了。
“大人的谨慎令人佩服,但在下所言非虚。”面前人忽视了对方眼中的同情,安静地指了指天空。
无惨抬起头,透过层叠的树影,他看见天空的颜色有些不对劲——不是傍晚的昏黄,也不是阴天的灰白,而是一种陌生的、正在缓慢蔓延的浅红。
他眯起眼,想看清那是什么。然后,那些红色在他视野中逐渐显形:一串串字符,像某种古老的魔咒,正从远方无声地席卷而来,直至彻底覆盖头顶的一小片湛蓝。
“是代码在报错。”继国严胜说。
好消息是无惨的确是正常人,并且遇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正常人,但坏消息是这个世界有大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他下意识地转身,问身边那人。
对方似乎见怪不怪,只是回答得有些含糊:“游戏报错了,最终反派离开自己战斗空间,经典错误。如果被看见了可能会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被人上报修复。”严胜回答得简洁。
无惨哑然地看着虎妖,对方似乎完全不觉得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堆这个世界观下不存在的词汇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诡异吗?你说的……这些不寻常的东西。”
面前人真的因为他的话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才抬起头,声音带上了些许无奈:“我比您觉醒得早些,才在那些勇者口中得到了答案。”
无惨显然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解释,应该说他对别人的情况向来不怎么在意,便胡乱点了点头,看着没有好转却依旧亮堂的天空。
“现在该干什么?”他过了许久,直到眼睛快被红光闪瞎时才想起来问。
“干什么都行,大人。”严胜恭敬地说,“在问题修复……或者说有所改动前,我们是自由的。”
“好吧。”无惨耸耸肩,往前面森林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察觉到对方没有跟上才有些懊恼地倒退回去:“你不和我一起走走?就站在这里?”
继国严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待在这里。”
“你又说自由,却在难得的机会面前一动不动,我看你脑子也不怎么好。”无惨实在是被对方的话气笑了,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高傲,昂起头,以命令的语气说:“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和你打。但我需要一个正常人给我指引,所以你得和我走。”
剑士低下头,沉默片刻,终究是收起了尾巴与耳朵,安静地跟在得意的魔王身后,走出了幽深的林子。
林子外的世界和无惨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原先的空地被建成了村子,只是古朴得像是在几百年前。
“房子建得还可以,但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吗……?”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疑问在看见长着同一张脸的复制人军团打水、砍柴、做饭时变成了释怀。
“这是不是有些太省事了?”无惨指着那些不为所动的村民问对方。
严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们是填充地区的角色,不能交流不能互动,存在只是为了让这片空间不那么……”
“人少。”无惨踢倒砍树的那个,边饶有兴致地欣赏面前村民像乌龟一样仰躺着试图翻身的滑稽模样,一边接话道。
“对。”继国严胜柔和地笑笑,将人扶起,看着对方像被设定好的机器一样走到树前,假装拿着斧子,挥砍起来,“所以他们存在着,我却很难将他们当人看——”
无惨没等他说完便顺手拿起斧头砍到了面前人头上。
鲜血与脑花一同迸溅,几滴红染脏了严胜的袖口,让他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这些人死了会发生什么?”无惨若无其事地问。
“……第二天再刷新一个。”
“我还以为能延长维修时间呢。”他有些可惜地拍拍手,将斧头丢到一边。
但也不保证反派BOSS杀掉NPC这件事情算不算错误。严胜看着若无其事走开的魔王想道。
尽管刚刚死了人,村子里依旧一片寂静。贩卖东西的老板娘表情算得上灵动,但她对着魔王和通缉的妖怪说的“看看这里新上的货物”又弥补了这一点。
衣着古朴的村长坐在角落喝茶,看起来无比正常——如果忽略他身后那亮晶晶的、极尽奢华的护腕就好了。
“这老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等待一个有缘人送出?”
“……应该还有一堆任务要完成才可以拿到。”
继国严胜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试图取出护腕,却被防护挡在了外面。
无惨恼羞成怒地祭出骨刺,却没有伤到这个毫无反应的人类半分。
“重要角色一般都会被设定为无法伤害的,大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对方古井无波的话语里,感受到一丝幸灾乐祸的气息。
“你倒是了解这些。”无惨瞪了对方一眼,还是老实地收起了骨刺。
这座村子设计得简单,里面只有一条主道,两边是复制粘贴的房屋,没有什么层次,更没有什么独特是设计。
人倒是有不少,开始时无惨还愿意分他们几个眼神,但一个个的都和提线木偶一样没有反应,他也懒得理会了。
“一个个都说害怕魔王,真的见到了也没有反应嘛。”
继国严胜想了想,然后回复:“他们只是设定上恐惧魔王,但魔王本来也不会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就成为了一个悖论。”
“听起来很高深,但本质就是设定者偷懒了吧。”无惨随口说道。
“您说的对。”剑士笑了笑,便跟着对方继续向前走了。
出了村往前便是王都,往左是女妖领地,往右是妖精森林。
无惨看着面前的这三条路两眼一黑。
“这不是教人拿装备打我吗?除了这个用处,道路还有别的设计吗?”他踢了一脚路标,想起来第一次碰见的那个怪人,脸色又差了几分。
“大人,貌似没有了。”继国严胜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游戏本身便是服务于主角的产物,哪怕有无数条路,要走的也只有几条罢了。”
无惨听后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消极的论调,话语里也自然带上了些许尖刺:“被赋予的身份是一回事,真的把自己代入游戏叙事中就是另一回事情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忧郁什么,但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当我出现自我意识时,便不能被看做故事里一成不变的所谓反派了,也自然没有东西能改变我的想法。”
他看着对方愣怔的眼神,刚才的恼怒与不爽忽然一扫而空了。
无惨轻巧地跳到了路间的草地上,笑容明媚,天空不详的红光将他的眼睛衬托得更为妖艳。
“算了,看在你不是故意这样说的份上我就饶过你了。”他故意顿了顿,冲有些不知所措的剑士伸出了手。“我们不是主角,所以不一定要走被确定好的道路。”
继国严胜暗红的眸子凝视着面前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想起来什么般把话语吞下,只沉默地将手搭在了那只向他伸出的手上,跟随着,走向了毫无意义的、并不存在的“路”。
那条路很长,只有一片虚无的、无限重复的森林场景。鸟鸣、繁花、海市蜃楼——造物主的仁慈并不触及这里,一切可以被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都不会出现。
这里太安静了,连同身边人的沉默都让无惨觉得不爽——这和带着一个木头去旅行有什么区别?
他又向来是随性的,索性停下脚,随便找了块地扯着继国严胜坐下,勒令对方讲点什么。
继国严胜想了想,同他讲了一个从小不被看重的天才,长大后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士,杀了恶鬼受人敬仰的故事。
无惨假装自己认真听,实际上神魂早飘到了九霄外。他实在搞不懂在对方的故事里,为什么主角,或者说正派一定要是天才,而且一定要杀个反派证明自己。
“如果那个家族只他一个继承人,哪怕是傻子也得捏着鼻子认。就这样虐待?不太可能。”无惨客观地评价着对方的故事,又状似无意地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在游戏世界的?”
“应该是在被第百次找到并斩杀时。”继国严胜回答得流利,像早有预谋。
“哦。”无惨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趁对方不注意猛然发力跃起,压在了剑士身上,死死掐住了身下人的脖子,声音冰凉:“已知勇者并不会和要杀掉的家伙对话,那么你所知的细节又来源于何处呢?”
继国严胜被掐住时先是愕然,然后在窒息中,有些疲惫地笑了起来。
缺氧将这笑容扭曲得彻底,展露出一种绝望的释然。
“我拥有编写这个游戏的记忆。”剑士说,声音格外平静,“你杀了我吧。”
无惨松开了手,回以微笑:“我差不多猜到了。那么,坦诚一点,和我讲讲你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吧。”
继国严胜被猛然涌入肺部的氧气呛到,狼狈地咳了两声,又闭上了嘴,维持着那种令人不悦的沉默。
没有风、没有雨,天空依旧是令人不安的鲜红。
“你不说我就猜了。”无惨冷笑两声,残酷地将那些线索串联起来:“这个游戏并不是写给你自己的,甚至作为编写者,你的身份也更偏向于反派部分。”
“故事里正派,或者说勇者强大过了头,跟着引导走便会一路获得装备,然后就是老套的正义战胜邪恶的戏码。显然,你是爱着主角——或者勇者,这个你为之编写这个世界的人的。”
“但你并非对方最亲近的引导者、也不是早死的亲人、甚至不是最终要被打到的反派,只是一个可以被杀死、可以被放过的反派角色,又是为什么呢?”
无惨盯着对方愈发苍白的脸,观察着那试图躲闪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下去:“你恨着勇者代表的人,却又将命运交给他来审判。”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可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无惨感受着身下躯体的颤抖,严胜的胸膛猛烈起伏着,一种窒息的红晕却泛上了脸颊,这模样竟比方才被扼住喉咙时更贴近死亡。
生理性的泪水糊满那张姣好的面容,微张的嘴中溢出涎水,似一场迟来的崩溃。
狼狈又赏心悦目,无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大概是创造者的存在,如此想。
他安静地等待着,像猛兽等待猎物死去般耐心,等待着身下人的回答。
不规律的粗重喘息逐渐平稳,又过了许久,那张被泪痕覆盖的脸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他是我双胞胎弟弟。”
无惨咧开了一个得胜的笑容,可继国严胜并没有回应,只兀自往下说着:“这个游戏……先前的确是为他做的。”
无惨看着皱起眉,不知道如何说下去的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如果让你回忆这些会痛苦的话,那就跳过。我又不认识你弟弟,直接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就行,我还是对你更有兴趣点。”
“……谢谢,但恐怕答案要让您失望了。”继国严胜勉强笑了笑,继续往下讲:“这是一份不被需要的礼物,所以的确带上了些……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与不甘,以至于在肉体死去后,灵魂来到了这里。”
“这么说,你在世界外的身体已经死去了?”无惨抓住了关键,毫不留情地问道。
继国严胜轻轻点了点头。
“真好呀。”无惨猩红的眼睛眯起,笑得柔和:“这不是又活了一次吗?为什么要难过呢?”
他俯下身,直直地看着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无惨在这汪暗红的血潭中看见了那个野心勃勃的自己:“无论过去如何,继国严胜,你不觉得,在这绝望的、单薄的世界里,我们能找到同样拥有思想的同类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吗?”
“跟着我吧严胜,我需要你才能在这该死的世界里活下去。”无惨说得恳切。
他们贴得很近,几乎分享着彼此的呼吸。
继国严胜的瞳孔颤抖着,可他没有回应,只是突兀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天空。
而后,冲面前的魔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象征着胜利的笑容。
无惨下意识地跟着看去,天空上万里无云。他来不及思考现在的情况,便眼前猛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一次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那熟悉的、令人生厌的城堡中。
无惨盯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自言自语地说着“果然”。
尽管知道,错误修复被送回来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但被摆了一道的感觉还是让无惨有些不爽。
“该死的继国严胜,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拖时间跑了。”他咬着牙,自顾自地在卧室里打着转,然后好死不死地又接收到了门口的法术预警。
无惨看都不看直接下了楼——他决定把一切的怒火都发泄到新来的这个倒霉蛋身上。
这次的来的是一个长得极帅的、看不出男女的勇者,刚巧,无惨不喜欢比他帅的。
在被强制要求听完对方那老一套说辞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用骨刺贯穿了对方。
与前两次困难不同,这次的勇者似乎属性全点在了脸上,只是不可置信地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闭上了眼睛。
无惨没有管这个多余的尸体,径直走向了大门——但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并不听他的使唤。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将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无惨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性:
一切都在修正,包括本不该有自由意志的他。
面对这个认知,他发觉,比起被抹消的恐惧,首先涌现的是一种荒谬感——作为除了自己生命什么都不在乎的存在,偏偏落入了被反复杀死或者直接消除意识的可悲选择。
若非要选择的话,无惨盯着面前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遥远的大门,恶狠狠地想着,他宁愿带着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就在他用想象毁灭这个可悲的地方与导致继国严胜做出这个游戏的那个人时,面前那扇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条扩大的缝,想看清这一次勇者的长相,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对黑色带白斑的耳朵——是继国严胜。
剑士蹙着眉,早没了上次所见的微笑,只望着正僵立在原地的魔王,一言不发。
显然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
“继国严胜,把我从这里救出去。”胜利者昂起头,尽管处境狼狈不堪,但他依旧发出了指令。
“我需要问你三个问题。”对面的剑士回答道。
“你先把我放开我一样可以回答。”
“可是为什么你想要离开这里?”继国严胜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语,第一次用算得上激烈的语气反问着,带着无法作假的不解,“为什么,无惨,你的设定、你环游世界的记忆、你的傲慢都出自于代码,难道离开就比永远留在这里好吗?”
“那又怎么样?”无惨有些窝火,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被否定的恼怒,“哪怕过去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我现在的存在也是真的。正因为造物主无法操控我,所以它只能抹除。”“现在回到你的问题上,继国严胜,难道你真的认为,在这里被反复杀死直到疯掉好过可以选择的死亡?”
他冷笑一声,深呼吸了两次才让自己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我真不想骂你,继国严胜,但现在不是让你问这些的时间——”
“请您放心,勇者的复活需要加载,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剑士预判般打断了对方的话,接着他迅速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反派的存在是这个游戏存在的另一条件。如果我这次带你离开,自动修复系统可能会彻底崩盘,连带着这个游戏一起毁灭。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无惨虽然知道时间充裕,但他还是被这个问题气笑了:“为什么不值得呢?反正死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你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继国严胜点了点头,然后以最诚恳的态度,不假思索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两辈子的问题:“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剑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也许是这个问题掩埋的痛苦太重,以至于无惨也无法用轻浮的语气回答。
他思索着,短暂地将被困住的焦急抛之脑后,单纯地回答起了这个问题本身:“我只想着活下去,去看这个具体的世界,顺便找个合眼缘的人一起。继国严胜,我给不了你答案。但你可以为我活下去——尽管现在的情况可能是一同死去,但我们不会孤独。”
“……这就够了。”继国严胜短暂地失神一瞬,然后又恢复初见时那般凛冽,骤然出刀,几息之间切断了魔王的四肢,在对方咒骂前抱住了对方。
“抱歉无惨大人。”继国严胜边往外跑边对着怀里痛到表情扭曲的魔王说,“代码直接作用在四肢所以可以限制您位置移动,只要您出了固定的空间再生肢体,便不会有事情了。”
“……继国严胜我记住你了。”正在努力再生肢体的无惨咬着牙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了下去。
原先湛蓝的天空隐约又飘起了红色代码,直到无惨跳出剑士的怀抱、再一次长出手脚时,才彻底覆盖住整片天空。
他们跑到了村子里,那些麻木的人偶丝毫没有注意到即将到来的毁灭。
无惨并没有闲心管他们,严胜却先一步拔刀,砍断了村长的脖子。
“保护都没有,这是为了延长时间?”无惨边问,边默契地召唤出骨刺,屠杀着那些长着同一张脸的村民。
继国严胜点了点头,与对方一同挥刀,砍杀了买东西的老板娘:“重要NPC死亡显然是重大漏洞——不该在别处杀人的魔王屠杀村子显然也是。”
“竟然都要干扰修复了,那多些漏洞总是好的。”
无惨笑了笑,手上没停,找了另一个话题:“继国严胜,念着太长了。”
剑士侧过头看他,脸上还沾着血。
“结束了就换一个吧。”无惨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反正也回不去。”
继国严胜沉默着不回答,只专心解决村子里重要角色,任由血溅到二人身上,仿佛真的成了设定的那般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里已经没人了。”无惨说,他的黑衣颜色更深了些,“还有几座城市。”
继国严胜抬头看着浓到透不过一丝光亮的红色天空,摇了摇头:“路太远了,这便够了。”
血淋淋的两人又一次站在道路中央——那片本不允许人穿行的草地,旁边重新立好的牌子只显得讽刺。
“走吧。”无惨说,他凝视着前方毫无变化的空间,向身边人问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长,所以,继国严胜,讲讲你为什么要建立这个世界吧。”
“如您所愿。”剑士笑了笑,像旁白般,用他最冷静的声线,替无惨勾勒出一个可以被消遣的背景:“这是一个相当正派、且传统的故事。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付出一点时间,便可以轻易的完成所想,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尽管这样说,但依旧有很多人懒得去完成,毕竟这只是游戏。无惨想着,却并没有打断对方。
“这份礼物被创作时,我想着,哪怕只在游戏里,缘一可以摆脱不被认可的身份、摆脱沉默的躯体,成为一个英雄。”
“这个缘一是你的弟弟?”无惨突然打断问道。
继国严胜点了点头。
“那这份礼物为什么没送出呢?”
无惨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让人敞开心扉的特殊魅力。
继国严胜深吸一口气,终是讲下去:
“因为……这个游戏,连同天真的祝福,都不过是一厢情愿。”
“缘一是天才。在那为了目光、为了不被放弃而产生的比较中,我输得彻底。可比较的另一端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将别人追逐的,像赏赐般丢给我。”
“于是,我的人生连同这个本该是礼物的游戏,一起成为了笑话。”
“可你死前依旧没把这个笑话删除。”
继国严胜扯了扯嘴角:“我总要留下些什么……作为报复吧。”
“你是一个好哥哥,但的确是个别扭的人。”无惨点评道,然后毫不留情地敲碎了笼罩在面前人身上的忧郁阴霾:“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却偏偏要走同一道。而且作为被打的一方,我是不会祝福你弟弟的。”
继国严胜被对方的话呛了一下,有些可怜地看过去,只不过无惨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兀自说下去:“你那个年纪都可以写游戏了,对方还需要你哄。之后正常了,他有那么多种解决方法偏选了最直接的一种,从某种意义上看,倒的确贴合你写的这个‘勇者’。”
“你又没见过……”
“但我见过你写的勇者。”无惨想起了最开始的惨状,忍不住冷笑出声:“知道在没反应过来被一身神装几乎无伤打死的痛吗?但我还是觉得勇者连同那个原型是傻逼。”
“打开背包就暂停时间的设计也烂透了。”
“为了游戏性总要牺牲一部分的,大人……”继国严胜的声音里带上些无奈。
“那吃饭回血究竟是什么人开的头?”
“回血药物……只有一个外貌就太单薄了。”
“这些就算了,我也实在是想不通,你是出于何种目的设计了一个虎牙吊坠加速度加防御,挡攻击吗?”
“游戏里的贴图与实际效果有区别也很正常……”继国严胜反驳着,声音却小下去。
“反正拔的是你的牙。”
剑士又不说话了。
“这里又不可能有你弟弟,你还为了他继续纠结痛苦,这不是如他所愿吗?但真奇怪,我现在反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设定我的。”无惨没有理会对方的沉默问道。
“……一个傲慢的,自私的,藐视一切,不为任何人改变,玩腻了就毁灭世界的魔王。”
“谢谢夸奖。”无惨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猫,仿佛听的真的是夸奖一样:“哈,你果然也有想要毁灭世界,不再痛苦的念头。我就觉得我们是同类。”
“是啊。”继国严胜也笑起来,尽管只是浅淡的微笑。
在这空荡的空间中,两人一同站定,像情侣一般对视,在鲜红的天空下接吻。
同类相惜、一见钟情、诀别过往、甚至只是孤独之人的慰藉,理由不重要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在逐渐逼近的天空下,脚步未停,直到地图的边界,直到一条漆黑的河流。
“是控制面板,上面是支持这个世界的代码。”继国严胜说。
“进去会怎么样?”无惨站在世界的边缘,向身边人问道。
“可以编写一些东西……其他的我也不确定。”
“也就是说,跳进去可能会消失,像传说中的冥河。”无惨冷静地接道。
继国严胜点了点头。
“我很久之前问过缘一,他告诉我,不必为死亡担忧,人总会死的。”
“害怕死亡是多正常的事情,只有愚人才不会畏惧。”
剑士垂首,只是看着曾经的黑幕,现在涌动着、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流,声音干涩:“可我……当时只是后悔,后悔没能达到缘一的境界便要离去了。”
“你真的是疯的彻底。”无惨面色如常地牵起剑士的手,“你知道为什么我被束缚住四肢,你却可以自由移动吗?不是因为你曾经是创造者,而是因为,你的灵魂早已被困在过去,哪怕没有链子都不会逃跑。”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上你吗?”他看着对方脸上的悲伤变成了不解,“为了逃避死亡而跳入投入可能性的怀抱同样很蠢,所以我必须拉上一个蠢到愿意跟来的家伙,一起跳进去。”
无惨说着,将继国严胜一起拖入了那片黑河。
身后的世界因为最终反派的消失而崩塌成一个光点,融化在黑河中。
他们看不清彼此,只有手上的触感提醒着,这里并非孤独。
“为什么你进入了这个世界,还要坚持叫本名呢?”无惨问。
沉默过后,继国严胜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如果大人想……可以给我一个新的名字。”
“早该如此了。”无惨笑了笑,尽管不会有人看见,“‘黑死牟’怎么样?”
“很好听,大人。”黑死牟回答道。
空间里安静了一会,一时只剩下水流声。
“黑死牟?”无惨忽然叫起对方的名字,像是确认对方是否还在。
“无惨大人。”被叫到的人从善如流地回应。
“这样看,是你创造了我还是我创造了现在的你?”
“这是……一个悖论,无惨大人。”黑死牟的声音带上了笑意。
“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什么都行,不要继国缘一的。”无惨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一点倒是可以,虽然没什么兴趣,但可以容忍由你说出的部分。”
“大人,为什么您不讲讲自己的记忆呢?”
“你给我编的,你自己觉得不假吗?”无惨的声音带上了些半真半假的恼怒。
“……那些其实都有些久远了。”
他们说着,继续淌着这条浅河前行。
漆黑的河流似夜空,点点繁星落入,指向永无止境的远方。
被设定的罪人依偎在一起,如同两串报错的代码,红色的字符不断循环着蔓延,似脆弱又亘古不变的墓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