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00.
将生命拉开成线,放大,那一天也只是组成这条线的无数个清晰可见的点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没有烈日,无风无雨,大片的厚重的云阴阴地折射下天边的光亮,灰蒙蒙的一天。
结束了一天的部活后惯常的闲聊,谁说了一句要去看爆破,吸引了绝大部分男生的注意力。木兔光太郎也在其中,刚把衣服套上头,往下拉着衣摆凑过去听。说话的是小见春树,队里的自由人,小小的个子被几个高大的队友围在中间,画面看起来格外诡异。
“一家精神病院计划拆除很久了,就是那个最大的,早川家族名下的医院。就定在今天爆破。一般人只能远远地看,但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得很清楚!”
一行人哄闹着要去看,毕竟十几岁的男高中生对爆炸和机械通常会展现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兴趣。他们三两成群骑上单车往小见说的精神病院去,木兔光太郎自然不愿落后,骑着车冲在最前面,险些走错岔路掉队。
那是一座灰色的十层建筑,地处尚未开发的市郊位置,安静地立在一片空地,几乎跟灰色的天空浑然一体。周围的杂草已经被清除干净,周遭空旷,连行人都没有,显得这座楼更加寂寥。少年们纷纷跟着小见拐向另一边的高地,中间隔着宽宽的一道河。他们捏住刹车,在岸边停下,想在不掉下去的范围内尽量靠近,想要看得真切一些。
一声尖锐的哨声被吹起来,吹哨的人看起来像电车站的月台管理员,挥舞着胳膊走近,要他们后退到白线后面,原来爆破指挥部就在这附近。少年们短暂地噤声,左右看着脚下后退两步,又嬉闹着推攘起来,只是声音较刚刚小了很多。
指挥爆破的人还在调试什么东西,木兔百无聊赖地跨骑在单车上,跟朋友们谈天说地。一说爆破用的是什么炸药,一说这里未来将会被规划成什么,还有人聊起进路相谈的事情来,总之能聊的都聊了,爆破还没开始。
木兔觉得无聊,趴在车把上,两条腿支撑地面,前后来回晃荡。歪一歪头去观察那座散发着死寂的灰色建筑,像是一个濒死的病人,灰败毫无生气。
此刻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木兔愣了愣,直起身子,双目努力对焦巡视,试图在窗户里找寻。目光在一排排玻璃上来回,最终定位在七楼的一处窗户前。他视力很好,一双晶亮的眸子如星一般闪烁,几乎用尽全力往那方向看去。
一个黑发的少年正站在窗内看着外面,从他的动作看来,应该是在拍打玻璃,嘴里说着些什么,可木兔一个字都听不到。按理说也不应该看到,但是少年手腕上戴着的什么东西反射着本不炫目的天光,在七楼的房间里晃来晃去。
“有人……”他冲身边的伙伴道,“里面有人!”
他的声音被一阵更大的噪声盖过,包括木兔在内的所有人捂着耳朵往噪声的源头看去。噪声只持续了很短的几秒,但成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大家还看着那个方向,谁低声问了句,是不是要开始了?
木兔皱起眉头,丢开单车就要跑下河堤,木叶秋纪反应最快,一把将他拦腰抱住:“你疯了?!你要干嘛!”
“喂,木兔!”其他人也手忙脚乱地拦他,“在这儿看就行了!再近就危险了!”
那个吹着哨子的“月台管理员”也跑了过来,“爆破要开始了,你们不要在这儿捣乱!”
木兔还盯着七楼的窗户,看得更加仔细,画面好像被放大了,甚至那个黑发少年似乎也看到了他,更加焦急地拍打着窗户。少年的嘴巴开合着,到底在说什么?木兔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突然脑袋里嗡地一声,那口型越看越像,越看越像——木兔前辈!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男孩,从来没见过他,一次都没有。但眼下当然管不了这些,还是救人重要。他挣扎着想要冲下去,扬声道:“不能开始!有人,他在向我求救!不能爆破!里面还有人没走!”
“月台管理员”推着他回了白线后,“臭小子,你不要胡说!里面所有的人都被清空转移了!那幢楼里外都被翻查了无数遍,连个老鼠都没有!”木兔的力气太大了,那个“管理员”一刻都松懈不了,好像稍一松劲就会随时被他冲下草坡去,“爆破已经在准备了,没人会因为你停下,你现在靠近就是送死!”他说得没错,况且他们站得这么远,怎么可能像他说得那样,看得那么清楚呢?
可他真的看到了,看得真真切切,他想说你们有过这种感觉吗?在万分危急的时刻,不管多远都能看得特别清晰,而现在就是那个人命关天、万分危急的时刻!
木兔光太郎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同行的几人也纷纷扯住他的胳膊腿,木叶依然死死抱着他的腰。大家都生怕这位冒失冲动的主将连命都不要了,只因为一时走眼就丢下他们独自跑进爆破范围里去。
来回拉扯之间,时间在分秒流逝,好像听见了远处的指挥声。“管理员”腰上的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一个男声被夹在电流声中开始倒数,一字一顿地数出了十个数。
“Fire!”随着最后一声落地,面前爆出一连串巨响。
所有人都僵滞了。这声巨响犹如天边一道炸雷,从每个人的天灵盖劈下,接着就是一阵热浪,奔涌着掀翻了空气,扑面而来。木兔终于停下了挣扎,跟大家保持着拉扯的姿势站立,面朝那幢灰色大楼。灰白色的尘烟从底部迅速升腾膨胀,像钢铁巨树根部不断生长出的白色蘑菇。他闻到了热浪中的火药味,脚下的地面甚至都轻轻震动起来。几乎同一时间,残败的灰色巨兽开始下沉、碎裂、坍塌,伴随着轰隆隆的噪声。很快,那座足有四十多米高的大楼崩解得支离破碎,淹没在成团状升腾的大片尘雾之中,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成了一堆废墟。
爆破结束了。
Chapter 01.
“这回是现行犯,”作为一同行动的后辈,穴掘秀一用胳膊肘捅了捅木兔的腰眼,“木兔前辈,咱们这算立大功了吗?”
不过木兔知道这点成绩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到场时,大部分毒品已经被扔进马桶里冲走了。否则早就发誓修心养性的木兔光太郎也不会大发雷霆,给嫌疑人毒打一顿。
以至于行动刚一结束就被叫去课长办公室,木兔光太郎虽然明知不会被赞美,但也的确没有做好迎接批判的准备。他帽子还没摘就推门进去,刚一露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连环质问,一句句“你知不知道”听得他几乎要立刻退出去。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你知不知道你擅自拿枪威胁别人是什么行为?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根本是打草惊蛇?!
他也想说不知道,但这显然无法说服眼前已经火冒三丈的上杉警视。脸上不动声色,可对方问出一句他就在心里应答一句:知道啊,打的是财阀家族的太子爷早川健太嘛,谁叫他吸毒被我抓了现行呢?仅仅是拿枪威胁保安放行这种小事也要计较吗?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掏枪了?什么打草惊蛇,听不懂。
木兔光太郎站在原地接受斥责,想到这原本该是赞美,便气不打一出来。他捏着帽檐“啧”了一声,上杉敏锐地反问他:“你啧什么啧?”
“我没啧!”他举起双手矢口否认。
“我听见你啧了!”
“我没有!我没啧!”木兔一脸无辜,好像不信他就罪大恶极。上杉看着木兔的模样,想着他这会儿演技倒好起来了,在现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好好遮掩一下那臭脾气?他越想越气,一手拍在办公桌上:“总之你先停职一段时间!不要再插手这个案子了!”
“什么?!”木兔几乎要跳起来,“老大,不能因为我啧了一声就……”
“你刚刚还说你没啧?”上杉逮着他这话质问。木兔想这老头怎么还给自己设陷阱呢,双手合十作揖状:“好好好,我啧了,我认错,可这惩罚也太重了,我啧不至死吧?!”
“现在不是你啧没啧的问题,我说的是针对你被人投诉暴力执法,在你被人告到故意伤害之前,还是先停职冷静一段时间。”这位从派出所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后辈工作能力极强,前期晋升很快,年纪轻轻便跟着提拔到了搜查一课,但是却因为脾气暴躁,执法粗暴,频频遭到投诉,而在现在警部补的位置上徘徊不前。如果不是他惜才,早已被贬回派出所去了。上杉叹了口气,“暂时停职也是为了你好……”
木兔不服,打断他的话:“我刚抓了一批毒虫诶,还是现行犯!今天还没过呢就要给我停职?!”
事实虽是如此,但上杉也只是区区一介警视正,而木兔打的人可是日本最大财阀集团的太子爷早川健太。在他们押送的车还没熄火的时候,上头要他谨慎对待的消息已经到达上杉的耳朵里了。
“总之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放假了,剩下的工作交给穴掘处理。”
上杉不再跟他多做纠缠,无论如何,在这出“闹剧”造成更为严重的影响之前,作为“始作俑者”的木兔光太郎还是先避避风头为妙。更何况这次缉毒行动因为木兔的过分冲动,而直接影响到了公安部在同一家夜店里数月的布局,也就是上杉说的“打草惊蛇”,这又牵扯到刑事部和公安部之间的长久以来的微妙关系,他捏着鼻梁决定不跟木兔解释太多,只挥了挥手:“回去好好休息。”
木兔起身站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离开。来到门前身后又响起上杉的话音:“案子你不用太担心,证据确凿,量他们也脱不了罪,这点你倒是放心。”
这算什么?算是给他一点点安慰吗?可是最重要的证据根本就被水冲了个干净。木兔光太郎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您好,如果有人能看到这封信,请救救我。
我叫赤苇京治,今年17岁,就读于雀丘高中,我现在被关在东京市早川病院。这是一处位于东京市郊的精神病院,但我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是被陷害的。
三个月前我在学校体育馆旁二楼的排球部部活室目睹了一场谋杀,我的同学小野美羽在我眼前被人杀害,凶手也是我们同班同学,名叫早川健太。事后我作为目击证人报警,反而被诬陷为精神分裂合并妄想症,被强行带到这里拘禁。
时间和篇幅受限,我不方便多说,如果有人能看到这封信,拜托,请救救我!
赤苇京治
2002年10月
这间排球馆的前身是一座精神病院,木兔高中时目睹了病院大楼的爆破拆除,之后也路过过很多次。直到大学读到一半发现这里在建排球馆,突然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熟悉又难过的情感。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忘掉那天的升腾滚涌的浓尘,坍塌的大楼,还有那个说不清是不是幻觉的求救的人。
而这间排球馆存活到了现在,木兔定期都会去打球,馆里的员工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停职后去的更是频繁,甚至跟穴掘秀一把这里的更衣室当成接头地点,方便随时了解案件进度。
“那个早川呢?”木兔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穴掘顿了顿:“他……被律师接回家了。”
“什么?!”木兔声音提得几乎要穿透屋顶,“上杉老头明明跟我说证据确凿他脱不了罪,闹着玩呢?!”
穴掘心虚地低下头,还好没跟他说,他前脚被停职离开,后脚早川家的律师就来接人了。
就这还是让木兔光太郎火冒三丈,打开柜门的动作都粗暴很多,可下一秒又愣在原地。
“谁来开过我的柜子?”
穴掘正继续跟他事无巨细地汇报警队大小事务,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没有啊。”
木兔皱了皱眉,“你确定?你刚刚一直在这儿?”
穴掘点头确定:“我一直在这儿,没看到任何人动您的柜子。”
木兔从中取出一张对折两道的纸,夹在指间,在面前晃了晃:“那这个是你放进来的?”
穴掘连连摆手:“我根本没有钥匙!”
这事蹊跷得很,木兔光太郎捏着那张纸左看右看,一张普通的白纸,大概是从速写本上直接撕下来的。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端倪,才犹豫着展开来看。
是一封信,又不像一封信,因为根本没有抬头,不知道到底是写给谁的。穴掘秀一好奇,又不敢凑过去看,笑嘻嘻地问是不是暗恋前辈的人塞的情书,这年头还用这种方式告白,“怪老派的。”
白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木兔逐字读完,眉头越皱越深。穴掘的笑脸也跟着僵了,又消失,看出事情不简单,闭嘴等着前辈发话。
木兔抬起眉毛看他,又确认了一遍:“确定没人动我的柜子?”
穴掘不知何意,只能点头:“确定,从前辈进浴室到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次显然更笃定一些,眼神都坚定起来了。
“你看看。”木兔把信递给他。穴掘接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疑惑和惊愕在脸上交替呈现,精彩万分。目光最后停留在落款和时间上,他抬头问木兔:“这是……什么,恶作剧?!”
他不得不这样猜测,因为落款时间是十年前,而这封信,这张纸,这笔迹,无论怎么看都根本没有留下什么时间的痕迹。连经过时间的流淌和搓磨后,必然会出现的泛黄都没有,这是最近才写出来的,是新的。
写信的人自称是雀丘高中的学生,内容令人愕然,牵扯到一桩命案,而案件的中心正是前几天因为聚众吸毒被当场抓获又被迫释放的早川健太。可早川甚至比穴掘秀一还大一岁,怎么会是这样一个高中生的“同班同学”呢?
信的内容疑点颇多,穴掘自然希望这是一个恶作剧,但木兔却正相反。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写下的这封信,这个写信的“赤苇京治”一定是希望自己就这个案子调查下去的——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早川的事情。
看他神情变得兴奋起来,穴掘在心里祈祷着这位前辈可千万不要……
“穴掘,去查一下。”
可千万不要让我去查啊——穴掘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木兔忽略了他的脸色,抢回那封信继续道:“这个小野美羽的名字也很眼熟,你去查一下最近一年……不,最近十年,有没有相关案件。”
“啊?”穴掘觉得不可思议,“十年?”真的会相信这种恶作剧吗?
木兔点点头:“对,十年,就照我说的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