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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主】鹦鹉言

Summary:

史向春日小短篇,一则宫中旧梦,微苦回甘。

本故事与其他义主故事均仅共享世界观/人设,结局独立,不影响其他故事OE/HE/BE 

Notes:

绣额珠帘窣地重,微风吹动牡丹枝。
金笼鹦鹉耽春睡,忘却新教御制诗。
——《宫词·其九十七》宋·太宗朝·宋白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春三月,后苑的玉楼春牡丹才刚刚结了些许花苞,嫩绿萼片紧紧裹着素白蕊瓣,在春阳里颤颤巍巍,像敛着许多不肯说的话。

黄门内侍石安儿抱着盛了粟米与清水的陶罐,轻手轻脚地穿过连接库房与后苑的长廊。廊外是太液池一角,水面初融,倒映着朱红栏杆与抽出绿绦的垂柳。

石安儿是三个月前刚调来禽鸟房的,专司喂养房内的鹦哥儿。差事说来也清闲,不过是喂食喂水、清扫笼舍,再就是每日辰时将这些鹦哥儿从屋里提出,挂到水阁廊下通风透光处、酉时前再收回房中。

能选入禽鸟房的鹦哥儿都各有千秋,要么毛色艳丽得扎眼,要么灵巧能言,唯独一只灰羽老鹦哥儿像个异类,爪喙皆褪了色不说,头顶绒毛也稀稀疏疏,与这堆毛喙鲜亮的珍禽异兽格格不入。

石安儿刚来时便听禽鸟房的老人提过:它是官家还任着开封府尹时就养着的,也不是什么名种,且早就不会说话了。

没人明白为何官家还一直留着它,连那老旧的竹笼也不曾更换;它倒也省事,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倒像宝慈宫里那些前朝留下的老宫人。

刚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瞧见水阁中立着几个人。石安儿脚步一顿,忙抱着陶罐垂首肃立到廊柱旁——他认出那身着玉色常服、负手而立的身影,正是当今官家。

官家身侧跟着都知王仁睿,另有两名小内侍。水阁檐下悬着好几具鸟笼,最显眼的是当中那具崭新的鎏金笼,笼中一只黄羽红喙的鹦哥儿,头顶有簇明黄冠羽,在阳光里像一捧流动的金子。

那是去岁陇州进贡的稀罕物,石安儿刚来时,禽鸟房押班陈延禧便耳提面命:这鹦哥儿极聪慧,已教会了“圣主临朝”“天下太平”“万岁万万岁”等吉祥话,还会背十余首诗,颇得圣心,官家朝务之余偶会来瞧它,务必精心伺候。

此刻,陈延禧正躬身立在金笼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都知王仁睿的声音温和响起:“…这鹦哥儿确是灵性。陈押班前两日说,它竟将官家那首《赐苏易简》的五言记全了,官家今日可要听听?”

官家未答,只略一颔首。陈延禧忙趋前半步,对着金笼,用特意放缓的调子起头:

“儒措门生盛——”

那黄羽鹦哥儿在横杆上挪了挪爪子,黑豆似的眼珠一转,忽然扬起脖子,嗓音清亮亮地接了下去:“高明大化雄!大化雄!”

水阁一时静了,官家目光落在鹦哥儿身上,唇角扬起细微弧度:“倒是伶俐。”

陈延禧脸上笑纹深了,偷觑官家神色,见他目光仍停留在那黄羽上,便屏息等着,不敢再多言。

官家却已向前走了半步,停在金笼前。他略沉吟,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极清晰:

“承平无事上元节,丝竹歌声更互发——”

“自从雨后最晴明,不似往年今岁别——”

黄羽鹦哥儿歪着头,似是听得极专注。官家念得慢,它便跟着学,起初舌头虽有些打绊,到后来却真能囫囵接上。

如此反复十余遍,那鹦哥儿竟能将四句御诗勉强连缀起来,节奏虽还有些古怪,终究是成了。

“赏。”官家语气里似有极淡的愉悦。

王仁睿示意,一名小内侍端上一碟特制的粟米糕。鹦哥儿欢快啄食,黄羽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上好的黄翡。

教了这许久,官家似有些倦,转身走到水阁边的圆墩上坐下。王仁睿奉上茶,官家接过,慢慢啜饮,目光却落在阁外将开未开的牡丹上。

阁中静下来,微风穿过珠帘,略微带来些水腥气,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偶尔轻响一声。那黄羽鹦哥儿学了半晌,又吃了米糕,此刻大约也乏了,将头埋进翅下,胸脯规律地起伏,打起瞌睡来。

石安儿仍立在廊柱边,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水阁最靠门边的角落。

那里悬着一具旧竹笼,笼身已泛出深褐包浆,竹篾被岁月磨得光滑,铜钩上绿锈斑斑,笼底的砂与水盏却收拾得极净,连竹篾缝里的尘都被细细剔过。笼中正是那只灰羽老鹦哥儿,此刻正阖眼假寐,对阁中的热闹浑然不觉。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官家放下茶盏,起身重新走到金笼前,伸手轻叩了叩栏杆。黄羽鹦哥儿惊醒,茫然地扑了扑翅膀。

“承平无事上元节——”官家再起头,等待接续。

那黄羽鹦哥儿却像是睡懵了,愣愣立在横杆上,半晌,喉咙里滚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啁啾,忽然又跳到最熟的句子上,嗓音清亮却突兀:“圣主临朝!天下太平!”

官家顿了顿,未露愠色,只缓声又念一遍:“承平无事上元节——”

“万岁!万万岁!”黄羽鹦哥儿欢快地打断他,羽翼在光里扇动。

王仁睿眉头微蹙,陈延禧脸色已有些发白,慌忙躬身:“官家恕罪,这畜生今日怕是困顿了,臣…”

“罢了。”官家抬手制止,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春困秋乏,禽鸟亦然。”说罢,他又试了一次,“自从雨后最晴明——”

“四海…升平!”黄羽鹦哥儿这次接得依旧牛头不对马嘴,尾音扬起,甚是响亮。

再试,仍是如此。那黄羽鹦哥儿翻来覆去,只记得“圣主临朝”“天下太平”“万岁万万岁”“四海升平”这几句吉祥话,偶尔混着先前背熟的“高明大化雄”,却把新教的诗句忘得一干二净。

官家不再念了,负手立在金笼前,阳光将他玉色袍角染成浅金。水阁里静得骇人,只有风穿过珠帘的细微窸窣和池面偶尔的鱼跃声。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像多年未开的旧门轴,硬生生碾过满阁寂静。

“喂。”

石安儿一愣,陈延禧更是猛地抬头,王仁睿却像被定住一般,过了片刻才缓缓掀起眼帘。

声音是从水阁角落那具旧竹笼里传出的,那只灰羽老鹦哥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歪着头,褪色的喙一张一合,清晰吐出三个字:

“臭、狐、狸。”

石安儿看见陈延禧脸色唰地白了,两名小内侍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石安儿下意识就想跟着匍匐,可目光瞥去,官家没动,王仁睿没动,他也就抱着陶罐僵在原地,心如擂鼓。

老鹦哥儿却对四周骤然的死寂浑然不觉,扑棱着翅膀,这回吐出的句子更连贯了些:“你写完诗了没?”

“……”

“什么时候去瓦子听书呀?”它顿了顿,声音里竟似有一点顽劣的得意,“说好的,你请客。”

这一句落下,石安儿清楚看见官家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他没有转身,仍背对着那灰羽老鹦哥儿,仿佛在等什么,又像是怕等来什么。

老鹦哥儿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一句,破碎,零落,有些话含糊不明,有些却又清晰得突兀。

“药苦死了…下次你自己喝。”

“歇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王仁睿双手拢袖,垂眸不语;陈延禧已抖如筛糠,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石安儿屏住呼吸,只觉得那老鹦哥儿的语调不像宫人教出来的恭谨,倒像…倒像市井里那些鲜衣怒马的游侠儿,带着三分抱怨、七分跳脱。

“这鸟真笨,比我还笨。”

“赵光义!”

最后三个字落地时,陈延禧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砖,浑身战栗。王仁睿连同两名小内侍也跟着伏下去,石安儿跟着跪倒在廊柱旁,不敢抬头——直呼御名已是滔天大忌,而这语气…

老鹦哥儿不懂这些,它歪着头,似乎在回忆,慢吞吞地继续:

“你念诗的样子…像个老学究。”

“…”

“赵光义,”它忽然加快语速,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点埋怨的娇憨,“你昨晚说了好多话,我光顾着看你说话的样子,一句都没记住。”最后一句它说得极快,像抱怨,又像熟极而流的亲昵。

石安儿伏在地上,听见黄羽鹦哥儿在笼中不安的扑翅声,也听见角落那旧竹笼极轻的“吱呀”一响,大概是那老鹦哥儿说完话,又挪了挪身子。

那静默堆得人心里发慌,堆到石安儿觉得珠帘都不敢摇了,官家终于低声开了口。

“记得倒清楚。”

不知是对鹦哥儿说,还是对谁。

水阁中响起衣料摩挲的细微动静,大概是王仁睿直起了身;接着是脚步声,不疾不徐,从水阁中央向外而来。一双乌皮六合靴踏过青砖,在石安儿低垂的视线里一晃,便去远了,没再停留。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九曲长廊那一头,石安儿这才敢抱着陶罐直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水阁最靠门边的角落。

灰羽老鹦哥儿又恢复了老样子,脑袋埋回翅膀下,缩成灰扑扑一团,仿佛方才那大逆不道的、带着往昔烟火气的人言从未发生过。只有竹笼在微风里轻晃,像在点头,也像在摇头。

 

春渐深,水阁外玉楼春开了又谢,素白花瓣落进池中,随波去了。金笼里的黄羽鹦哥儿学会了更多吉祥话和诗句,嗓音愈发明亮悦耳,谁见了都夸。

石安儿还是每日辰时提鸟,酉时收笼,经过旧竹笼时,总会不自禁地驻足一瞬。

老鹦哥儿却再未开口,依旧整日瞌睡,像个忠实的哑仆。有时石安儿在笼前添食换水,会对着它低声说两句:“今日落雨了”“池里荷尖冒头了”。老鹦哥儿偶尔会睁眼瞥他一下,那眼神安静、苍老,像个人似的。

石安儿忍不住想,十年多前,这老鹦哥儿究竟挂在开封府哪间书房的窗下?又是什么样的人、曾用那样鲜活恣意的语调,对着它的主人说“臭狐狸”,说“你念诗的样子像个老学究”,说“我光顾着看你说话的样子,一句都没记住”?

他想不出。许多事,原也不是他这样的小黄门该深究的。

老鹦哥儿阖眼睡着,偶尔极轻地“咕噜”一下,像含着一句没说完的话,又像咽下了一段被嚼碎的旧日时光。

 

 

 

 

— 完 —

Notes:

这篇小短篇的灵感,来自小某书博主「晋邸小狐娘」分享的一则赵光义相关史料,于是才有了这篇《鹦鹉言》。
谨此致谢,也谢谢那一点很珍贵的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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