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赵匡胤有时会想第一印象真是害人。他初见郭荣时,对方还重伤未愈,裹着厚厚的皮毛袄子,脸色不好看,眼睛倒亮。此后都城巨变,乾坤动荡,赵大郎见识过这位兄长种种手段,知道郭家千里马身上的文韬武略,心里却总也只记得那个憔悴而苍白的年轻人。
于是无端的生出一种保护欲来,仿佛他对郭荣负有某种责任,要见郭荣高兴,见那张脸上露出些笑影。然后赵匡胤便也快活——比得上从父亲手里得了两条羊腿。
崇远殿外跟上掷笏而去的郭荣时他在想什么?宣阳门上默默和郭荣一起看着流民入城时他在想什么?须知是他赵元朗先数的人头,才有了郭君贵盘算完皇城屋宇后那一通慷慨胡吣。“汝父母妻子吾养之”?真亏这人想得出来!
然后、然后,郭荣烧了劝进表章,请他代替自己去晋阳。
赵匡胤仍然记得父亲那时候的脸色,赵弘殷素来喜怒不露人前,再轻松时也要装出些凝重来,现在却是真的凝重,还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父亲的声调严厉,语句则直白,但儿子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意识到他能看清楚更多东西了。赵匡胤已经见过了君位交接时的波澜,他拔过刀子,而又收刀回鞘。然而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永远正确的父亲已经指出一道鲜明的不幸前景,但赵匡胤并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伤心。他只感到跃跃欲试。
乱世人人都在赌,买定离手,胜败一旦决出,便再也无可奈何。马往前跑,飞奔,赵匡胤伏在马上,披着猎猎大风,年轻人感到浑身燥热。他奔向晋阳和刘知远,奔向一个新前程。有多少是因为他真心想为自己下注?又有多少是因为郭荣?
那个微笑总在他眼前晃动,雪白的一张脸,很俊秀。心火狂烈地烧着,他在期待未来和郭荣,亦或者他的未来就是郭荣。赵匡胤并未忘记父亲意味深长的警告,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权力和爱情同样令人沉醉,当然也同样易于招致背叛。那时候赵匡胤没有预料到自己才会成为那个背叛者。他只是把属于郭荣的那块腰牌揣在怀里,用力地、不止歇地向前奔跑。
他见到了郭威,然后是被抬出门的刘知远。那面由他亲手取下的纛旗很快就发挥出了作用,堂皇地披在了新鲜天子的肩膀上。
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是六十万斛谷与麦换来的天子。兵强马壮还不够,天子要满足太多人的胃口。赵匡胤看见了这一切,是郭荣令他得以看见,尽管目前还轮不到他来了悟。他只是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郭威在前面走,招呼了一声大郎,他便跟上——于是眼前渐渐的就是汴梁了。
而郭荣在哪里?
高大的城墙浮现上来,多么煊赫,所见之人尽服朱紫。赵匡胤以目光检点那些面容,此时他是有资格坐在马上而受迎接的人。他往后找,发现郭荣不在这里。一个小孔目,只能在历史中隐形。在场者中唯有赵匡胤彻底知道他们在故事链条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是他和郭荣一起做成了这件事,乱世中微不足道的同盟。赵匡胤下马,武人不可能永远享有特权。他依照规则继续前进,仪式结束了,流程结束了,再没有属于他的部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父亲在说话,是愉快的,赵匡胤能听出语调中对于站在了正确方向上的庆幸。然后他知道了事情的更多结果:紫袍的郭荣站在他面前,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赵匡胤张了张嘴,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郭荣在他脑海里仍然是初见时那身深蓝布衣的模样,脆弱的、流着血的,那样苍白的脸和唇,一点清澈的光色流淌过去了……赵大郎很清楚自己该如何面对郭小乙,可此刻站在赵匡胤眼前的是一位三品高官。他可以看不起虚名,然而郭荣无疑已经接近了真正的权力。如果赵匡胤要开口,他该如何对郭荣定位自己?——他还剩什么身份?他还能有什么立场?
他捉到郭荣颊边温柔的笑影。
于是不再迟疑,赵匡胤从那点弧度里品尝到轻盈的甘甜。他快乐地大笑起来,迎上前去:“小乙哥!”
郭荣显然愣了一下,难怪的,这是赵匡胤第一次这么叫他。一个比表字更亲密的称呼,简直带了点微妙的狎昵色彩,却发生在地位已然天差地别的当下。实际上郭荣接受得比赵匡胤预料中还要快得多。他走过来,光耀的紫色柔和地笼住了另一人的肩膀,赵匡胤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按在自己的后心位置,轻轻地拍了一拍。
很难形容这个时刻他心里的满足感,几乎可以称之为毁灭,尽管这仅仅是一个拥抱。再普通不过了,他们在城墙上分享过太多东西,水粮、怀抱、体温……雪和月一道落入酒液,伴随着微茫的理想与未来。
赵匡胤心想这一次父亲很显然是错了,不止在于方向的选择,更在于对连结质地的判断。丝绳是不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抚触与注目多么稳固,比之胶漆尤甚。十日中的有些时刻,赵匡胤甚至觉得他期待着为郭荣而死,他知道血的温度,很烫,然后会融入眼泪,他愿意用全身的血来换这一滴眼泪……好在一切狂热的灼烧的魔力终将消散。他在城头看向日出,阳光是白色的,清晰而冰凉,赵匡胤大口地呼吸,吞下带有腐臭味的空气,太阳照耀着他。涌动的心潮安静下来。他想,我会再次看到你,明日、每一日,夸父倒下的时候未尝不感到幸福,然而我不要那样的倒下,我要继续奔跑,吞下你那热而燃烧到永恒——好哇,你升起来了!
蚁群似的士兵和日光一道向城墙攀升。赵匡胤拉开弓弦,然后是举刀。汗水流进眼里,一阵令人目眩的刺痛。于是七年过去了。赵匡胤用力挥出长枪,刺穿了对面敌军的胸膛。
很多血,而不是自己的血。此种景象无疑是可感愉快的。他咬着牙,纵马向前疾冲,骑兵的力量沉重,撕开步军像是钢铁击碎土石。他的君主已然冲锋在前,而他将要为他的君主夺取胜利。“万死不辞”,这是赵匡胤的承诺,多年前汴梁城墙上的雪白日光在他脑海中轻轻一掠,然而这一次他不受控制地投入了一种类似于崇拜的狂热。他的君主正在冲锋,他正是这样的君主的前驱!牺牲的狂喜洗涤了他,胜利和死亡同样令人幸福。刘崇的军队溃决了,火焰在城门上剧烈地燃烧起来,高温则成为了更强烈的鼓舞。再次前冲时一支箭矢击中了他的左臂,疼痛催生出愤怒,同时也让赵匡胤愈发陶醉——他知道自己为何战斗,曾经去晋阳时不也是如此么?一次选择,一个机会,决定的权力握在赵匡胤本人手中,而郭荣永远会看见他。
“停下。”郭荣说。
赵匡胤茫然地收紧马缰。确实是可以收兵的时机,但对于他则有些出乎意料。他顺从地跟随君主撤退,直到被抓住手腕时才犹如梦醒。已经处理过了,上了药,并不狰狞。赵匡胤垂着头,而郭荣握着他的左臂,久久没有说话。
太安静了,他们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几乎是交错在一起。气氛在微妙地变化,令他们忍不住想起汴梁的城头——真是好年轻的时候。酒后的呼吸灼热,仿佛要含住了,要吞下去,到底还是没有到那一步。
离开城墙后郭荣和赵匡胤都没再提起这件事,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保留了对彼此的这一点不同,暧昧是有趣的,权力世界里的一撮调味料,无法饱腹,却足够鲜美。实际上他们起初同样享受这个游戏,郭荣随父北上澶州,赵匡胤与他同去。大河金堤之畔,他们在光天化日下袒露亲密。四周有无数视线投来,而主帅的长子与他的知己至交坦然地贴近,握着手臂低声耳语,对方的体温印在掌心,内容则无非是军事和时局。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会成为继父辈后下一批改造天下的人,只是预料不到也正是自己成为了这段历史的真正主角。故事的第一次停止发生在赵匡胤不得不辞去一切职务后,他在全国各地游荡,连通信都难以维持——而彻底停止则是在乾祐三年,当赵匡胤从汴梁带来那个不幸的消息,他跪在郭威面前,深深低下头去,心里知道那点情与爱的小游戏大约就此结束。
那时他其实也很想去拥抱郭荣,把身体作为一堵墙、一个摇篮,环绕在郭荣身边,屏蔽一切外界杂音,让他的小乙哥埋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上一场。但赵匡胤没有,他只是沉默,正如此刻郭荣同样沉默。情况到底有所不同,仗刚刚打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倒很亢奋。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了,郭荣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然而再明确不过地按在了赵匡胤的唇角上。
皇帝稍微用了点力,用拇指抚摸爱将的嘴唇,然后是牙齿。赵匡胤顺从地张开嘴,含住探入口中的指节,他用舌头细致地舔过皇帝指腹的纹路,没受伤的右手托住了皇帝的手腕,赵匡胤大不敬地直视对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展露出炽热和迷恋,他含含糊糊地叫:“小乙哥……”
郭荣叹息一声,抽出手来,捏着赵匡胤的下巴给了他一个吻。
故事重新开始了,新上任的殿前都虞候春风得意,仅有的烦恼也只是如何多从皇帝手里批点假出来——好去和皇帝本人偷情。刀子已经动过了,赵匡胤从未畏惧过杀戮,尽管他时常会想起死亡。本时代并不容许人们全心全意享受爱情。皇帝倒是很宽容,甚至默许了赵匡胤直接在殿前司用上了他那帮兄弟。甚至当赵匡胤试图向他解释,郭荣居然笑了起来,眨眨眼睛,神色里有一点很多年前的俏皮。
“你不是我的吗?”他问,“你不是在为我做这些事吗?”
那时皇帝的身体尚且强健,可以被他魁梧的情人再度挑起热情。赵匡胤把他按在怀里,沉迷地亲吻君主那双朦胧含泪的眼。
明澈的、机警的,是汴梁街头永难忘却的那一闪。郭荣在他的臂膀之间喘息,皇帝的面色潮红,然而仍含笑,偏过头,往他脸上轻轻咬了一记。
“别想太多,”郭荣说,“你只管去做。”
赵匡胤又一次体味到那种几近毁灭的满足感,郭荣从未让他失望,他永远能够从郭荣身上验证所选道路的正确。每当他拥抱郭荣时赵匡胤很确信他是属于郭荣的,皇帝拥有大臣,情人奉献身心,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们有着相同的方向,一个如今已经足够紧密的同盟,理想和未来似乎即将就会到来。当赵匡胤做出他自己的第一个选择时还不相信会有现在,而他的全部下注都得到了回报,无论是权力还是爱情。
小乙哥在他怀里,不,皇帝在他怀里。
赵匡胤喊:“官家。”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幸福。
——而这是显德元年的时候。
仍然是那幅地图。
他们一起完成了太多事情,那时候郭荣总说“元朗能知道我的”,诚然如此。每当郭荣指出方向,赵匡胤会第一个冲锋在前。他是君主意图最忠诚的实践者。陈桥驿里醉眼朦胧时赵匡胤在想什么?他摹想郭荣的面容,回忆那张俊秀的脸上曾经露出的微笑。赵匡胤希望郭荣对此刻的他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会得到安抚还是责骂?方向的相同能否证明背叛的必要,而确凿无疑的背叛又是否指向了爱情的错误。赵匡胤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幻象已然消散,他发现自己流泪了。
小乙哥能知道我的。
他能知道我的。
我如今比他年长十二岁啦。
赵匡胤扔下玉斧,低低笑了一声。
……他已经没法知道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