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爱是无声的纷争。
没有硝烟、没有枪火、没有争执,只有隐形的拉扯与纠缠。理智与感性、现实与幻想,既是敌人又是盟友,恨与心动与后悔与欣喜交织在一起,无从梳理,只因它们早已是彼此紧不可分的一部分。
爱就是如此复杂而难言语,简单的逻辑因它的存在而深奥,显而易见的答案变得捉摸不定,巧舌如簧的辩论家也变成不善言语的哑巴。
紡木吏佐少见地规矩坐在位置上,瞥着正坐她身边,安静望着车窗外风景的小原莉子。
目光的落点太明显,再加上她确实难得这么老实,其他人大概都猜到她和小原莉子又发生了什么,奈何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和开导。紡木吏佐被其余三人疑惑又关切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偏偏身旁的小原莉子始终稳如泰山,神色自若地撑着脸看风景,仿佛她并非这一切的另一位主人公。
手机轻微地震动,紡木吏佐解锁手机,果然,Raychell发来了关心的讯息。
:和りこちゃん怎么了?
紡木吏佐抬起头看向Raychell,嘴角扯起勉强的弧度,低回头,迅速地打下一串回复。
:不太好说……但不是大问题,我一会儿就会找りこぴん处理的,放心吧。
收到回复,Raychell狐疑地看向她,很明显不太相信这不是大问题,紡木吏佐哭笑不得,只好摆摆手,又嫌不太足够,再竖起大拇指,自信地朝Raychell点点头。
:好吧,需要帮助就给我们说哦。
:谢谢チェルさん!相信我,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手机屏重新熄灭,紡木吏佐移回视线,继续瞥着身边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作过的小原莉子。
小原莉子这样的情况也很反常,上车时自己主动表示想和她一起坐,对方也只是小幅度地点点头,好像料到了紡木吏佐会这么做。毕竟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出想和她坐在一起,换做平时,小原莉子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惊讶,然后再说些什么,不会像今天这样,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紡木吏佐主观猜测着,小原莉子是在等她开口吗?……肯定是在等她开口吧。
终于鼓足了勇气,紡木吏佐转过头,光明正大地看向小原莉子,开口小声说道,“那个……お莉子。”
车内本就不算热闹的环境在她开口后变得更加安静,其余三人看似各忙各的,其实都悄悄竖起耳朵留意着紡木吏佐和小原莉子的动静。
小原莉子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车窗外移到紡木吏佐身上,表情依旧不见变化,然而生涩的音色暴露了她的紧张。
“怎么了?”小原莉子说。
やばい,该怎么继续说啊!紡木吏佐在心中抓狂地想着,可恶,死脑子你快动起来想怎么回答啊,平时想说的话那么多,怎么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え,一会儿排练结束之后……”紡木吏佐局促地用食指刮着脸颊,结巴地说着,“你……呃,お莉子有别的安排吗?”
Raychell等人已经是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们了,紡木吏佐拼尽全力才忽视掉她们的存在,将注意力全放在小原莉子身上,静候小原莉子回应她拙劣的邀请。
“……目前没有安排。”
“哈哈,那真好呢。”紡木吏佐干巴巴地笑着。
好个屁啊紡木吏佐!你到底在干什么,好不容易开始的聊天完全被你聊死透了啊!笑笑笑,就知道笑!
大概是看透紡木吏佐的不知所措,小原莉子主动开口道,“你之后有安排吗?”
“え,我也没有。”
“那排练结束之后,一起去吃饭吧。”小原莉子语气平淡,只可惜,紡木吏佐并没有错过她通红的耳廓。
“你想吃什么?”小原莉子继续问道。
“我倒是都可以啦,就お莉子你来决定吧。”
“嗯……”小原莉子不自然地将脸侧的头发别至耳后,眼神飘忽一瞬,犹豫几秒,嗫喏着,“……那排练结束之后陪我去超市买菜吧……去我家吃,我做饭……”
大脑因小原莉子这句话完全罢工,紡木吏佐愣在座位上,本能趁机掌握身体的主控权。她激动地抱住小原莉子,感动地开口道,“好啊!正好好久没有吃お莉子做的饭了!好感动,最喜欢お莉子了呜呜呜……”
最后一句话说完,理智才迟来的回笼,冲动的报应紧随其后。紡木吏佐现在简直是腹背受敌——前方是小原莉子的只要对视便能即刻被斩杀的眼神,后方是队友们好奇十足的目光。
“哈哈,不好意思啊,有点太激动了……”
紡木吏佐讪笑两声,尴尬地坐回原位,反正横竖都是死,她不如现在就闭上眼睛装死。
“没事。”紡木吏佐听见小原莉子在身旁很小声地说着,音量只够她一人听见。
尴尬的情绪应声消散,紡木吏佐睁开眼,猝然与小原莉子对上目光。小原莉子的双耳已然红透,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出她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欣喜感不由自主地从心口蔓延全身,紡木吏佐不再顾忌队友们的目光,就这样迎着队友们震惊的注视,牵住小原莉子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小原莉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片刻,手也下意识得想要缩回。紡木吏佐一度以为小原莉子会拒绝她,没想到对方只不过看了她一眼,之后再飞快地朝其他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言语,沉默着回扣住她的手。
队友们识趣地挪开了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因此紡木吏佐能够心安理得地靠在小原莉子的肩膀上,盯着她们相扣的双手,极小声地开口着。
“真好啊,お莉子,早上起来的时候我都以为只是一场梦了。”
“嗯。”小原莉子点点头,动作时脸颊不小心蹭到紡木吏佐的头顶,引起轻微至极的痒意。
“但终究只是梦,现在梦醒了,我们还是要面对现实。”
刹那间,心脏的某处泵发出无以言表的酸楚,汹涌的情绪擅自在全身游走蔓延。将要说出口的言语被小原莉子冰冷的这句回应堵住了出路,紡木吏佐无力地张嘴,最后却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她失落地重新坐直身体,松开十指相扣的手,想要收回,却被小原莉子主动地握紧,无从逃脱。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好好聊一下吧。”
紡木吏佐听见小原莉子沉声说着,她知道对方必定是花费很大的勇气才如此说到。
“嗯。”紡木吏佐重新靠回小原莉子的肩膀上。的确,不止昨晚的那一场梦,她们之间有太多事情需要去依次聊开,小原莉子与她之间的关系是迷宫,只有她们决心与对方一起走出时,真正的出口才会到来。
“到时候不论お莉子你想听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你。”
排练终于结束,紡木吏佐迅速收拾好东西,在队友们好奇的目光、工作人员们惊讶的目光下,强装镇定着与小原莉子一起离开排练室,前往超市采购菜品。
选购完毕,她又跟随着小原莉子步伐,一齐搭上回家的电车,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真是岁月静好,默契得好似是日常中的日常。
确实是她们的日常,可惜,只是曾经是。在2019年左右,工作结束之后搭伴回到一方家中休息,这是她们习以为常的日常;又或者再近一些,昨夜短暂又长久的梦境中,这也是她们的日常。
实在可惜,2019年对于她们已经是六年之前,而那场梦境,也在今天早上迎来结束。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如此简单幸福的日常悄悄离她们远去了呢?
房门落锁的沉闷声拉回紡木吏佐飞散的思绪,她下意识将手中提着的菜随意放至鞋柜上,熟练地拉开鞋柜,看清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空空荡荡的鞋柜后,迷茫地站立在原地,无措地看向一旁已经换好鞋的小原莉子。
“稍等,我去拿一次性拖鞋。”小原莉子避开她的眼神,径直朝房内走去,过了一分钟,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将拖鞋递给紡木吏佐,提起鞋柜上的菜品,“之前那一双因为你太久没来过,就被丢掉了。”
紡木吏佐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简单点点头,接过拖鞋迅速换好,她走到小原莉子跟前,稍稍低下头,迫使小原莉子不得不与她对视,“我来和你一起做饭吧。”
“……”小原莉子生硬地扭头,盯着手中的袋子,“……不用,你是客人,先去客厅休息吧,做好了我叫你。”
明知这是小原莉子刻意说出生分话语,其实与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大概所差甚远,然而出口即伤害,紡木吏佐只觉自己的理智正悬垂于失控边缘,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拉住正欲转身走向厨房的小原莉子,“之前在车上,お莉子不是说好了要好好和我聊一下吗?”
小原莉子想要抽回胳膊,奈何紡木吏佐的力气太大,她皱着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索性自暴自弃,任由紡木吏佐将自己锁在原处,“吃饭的时候再聊吧。”
“我不要!”紡木吏佐大声地说着,“我们说完了再吃饭也可以!”
“小原莉子,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话语激烈,气氛却如冰山般凛冽刺骨。紡木吏佐目睹着小原莉子的面色逐渐冷落,望向她的眼神幽深得犹如无底的深渊,若是坠入其中,连尸骨都难寻觅。
可紡木吏佐依旧甘愿跳入这处深渊。她正对上小原莉子的目光,再次开口道,“お莉子,你还要逃避多久?”
“放开我。”
“我不放!”
“如果你不正面回应我的问题,那我永远不会放手。”紡木吏佐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不回答我,我就一直缠着你,直到你回应我。”
谁也不肯先退一步,因此只能就这样伫立在原地对峙着。你不服软,我也不服软,大不了僵持到天荒地老,也算得上一种长相厮守。
“……好吧。”小原莉子轻叹一口气,不再强硬地与紡木吏佐对立,软下语气回道,“至少等我先把菜放到厨房,好吗?”
“我去放。”紡木吏佐夺过小原莉子手中的袋子,小步跑进厨房将它放置好,一切妥善,小原莉子也听话地坐到沙发一端,静候着紡木吏佐过来。
在梦里、在过去,她们也经常这样——各坐沙发一端,看电视、读书,甚或者开着电视,以电视节目的声音为背景BGM,从南聊到北,从过去聊到现在,从现在聊到未来,从小原莉子聊到紡木吏佐,从紡木吏佐聊到小原莉子。
那时候她们无话不说,现在她们无话可说。
对这样令人窒息的凝固低沉气氛忍无可忍,紡木吏佐率先开口道,“……昨晚那场梦里,其实我很早就发现りこぴん你和我一样,是从现在‘穿越’回过去的。”
“发现之后,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小原莉子的语气轻飘飘的,紡木吏佐捉摸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え,虽然不可思议,但其实我最开始只有意识是清醒的啦,但是控制不了身体。”紡木吏佐不好意思地说道,瞧见小原莉子一幅不太相信的表情,添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这个时候了,我怎么可能骗你。”
小原莉子点点头,依旧轻飘飘地问道,“然后呢?”
“我回去的时候,正好是我们2nd live之前,”紡木吏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呃,那个时候,我……不是现在的我,是过去的那个我,问你如果不能和我聊天,会不会很难过。”
“那时候,お莉子你的反应和回复,很不自然,但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之后我就多留意了你平时的言行啦……不好意思嘛お莉子。”紡木吏佐双手合十,真诚地说道,“我对身体的控制权是慢慢恢复的,所以前期真的很无聊,只能观察お莉子你了。”
“明明你身边有那么多人,怎么只关注我一个?”小原莉子平淡的说着。这一次,紡木吏佐读懂了她的潜台词。
“因为お莉子和别人不一样嘛。”紡木吏佐试图朝小原莉子靠近,却被对方冷厉的眼神钉死在沙发的另一角不能动弹。
“紡木吏佐,现在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
紡木吏佐沉默片刻,安分地坐在原处,平静地与小原莉子对视着,“りこぴん,这是我的真心话。”
“呵。”小原莉子轻笑一声,尽管紡木吏佐并没有从她眼里看出任何欢喜的成分。小原莉子稍讥讽地说着,“つむつむ,现在是2024年,你对我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几乎要将紡木吏佐淹没,沙发两端不过才隔一米的距离,小原莉子冷漠的态度却显得她们实际上好像隔了好远。
的确,她们之间隔了太多人和事,层层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遮得紡木吏佐连小原莉子本人都难以看见,更别提靠近。
她差一些就要放弃,还好还好,紡木吏佐对此早有应对措施。
“那为什么在梦里,在我邀请你一起去神社跨年的时候,お莉子你不拒绝我呢?”紡木吏佐痛苦地追问道,“为什么在酒店的时候,在我向你表白的时候,お莉子你也没有拒绝我呢?”
“因为お莉子你还喜欢我,不是吗?”紡木吏佐猛吸一口气,想要继续说下去,但遭到小原莉子毫不留情地打断。
“那只是在梦里!”小原莉子低沉地回着,词句间隐约可见浓烈的怒意,“对,我就是喜欢你!我能容忍你讲这么多,就是因为我还喜欢你!”
“紡木吏佐,我这样说,能让你满意了吗?”小原莉子揣着手看着紡木吏佐,质问道,“可是喜欢你有什么用呢!你喜欢我吗?你会选择我吗!并不会!你会选择别人,然后和他在一起!”
话语中的怒气已然满溢出,顺着眼神交汇的路径,染红双方的眼角,沾湿彼此的眼眶。
“紡木吏佐,对于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お莉子。”紡木吏佐想要抬手触碰小原莉子,手伸到半空,又被她自己收回,虚虚地攥成拳,“对不起。”
“我知道,会造成现在的局面,大部分都是我的问题。”紡木吏佐低下头,随意地望着客厅一隅,小声地说道,“所以りこぴん怎么对我发火都没关系的。”
小原莉子似乎是没预料到紡木吏佐会这样回应她的愤怒,倾泻而出的负面情绪竟然被紡木吏佐心甘情愿地全盘承担,没有一句怨言,这难道是因为所谓的爱吗?
可紡木吏佐真的爱她吗?小原莉子动摇地想道,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多年,至今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
怒意无可奈何地淡散开,小原莉子懈下紧绷的肢体,怔怔地回道,“……我不想怪你……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お莉子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紡木吏佐摇摇头,及时制止小原莉子的自怨自艾。
“在昨晚那场梦里,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紡木吏佐徐徐说着,“……可能已经错过最合适的时候,但无论如何,我终于是想明白了。”
“在我们在神社的集市里游玩时,我终于想明白了。”紡木吏佐无视掉小原莉子的肢体上的抗拒——只要没直接站起身走人那就是默许——强硬地靠近小原莉子,掰正对方别扭的姿势,迫使小原莉子与她毫无遮拦地对视。
这一刻,紡木吏佐的眼中只有小原莉子,小原莉子的眼中只有紡木吏佐。
“りこぴん,你还要装糊涂吗?”字符自内心的最深处涌出喉间,紡木吏佐诚恳地问着。
“我们到底还要这样互相装糊涂到多久呢?”
(2)
爱情让聪明人变成笨蛋,哪怕有着几乎百分百把握,在结果确定之前却仍旧提心吊胆。
在上一个2018-2019年跨年夜里,紡木吏佐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与小原莉子漫步在神社的集市之中。
因为太紧张,她不得不以更强烈的亢奋来抵消,只可惜这就苦了小原莉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还得陪她到处乱跑。
疲惫感终于赶上紡木吏佐,催促她尽快找一处地方进行修整,然而焦躁感仍然拷打着她,甚至化成她正坐着的长椅炙烤着她整个人……不然紡木吏佐怎么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安分地坐在上面——肯定不是她自己的问题,一定是这个长椅居心叵测!
目光精准捕捉到不远处一家正在举办活动的店铺,章鱼烧的香味飘进鼻腔,唾液腺迎合地分泌些些唾液。紡木吏佐确实被这气味勾得有些期待,兴冲冲地对正坐在对面休整旗鼓的小原莉子发出邀请:“お莉子,旁边的摊位可以玩游戏赢章鱼烧,我要去试试,到时候我们一起吃!”
“……至少等我把东西吃完,然后休息一阵子。”
“噢,好嘛。”
小原莉子果然没有拒绝自己的任性,紡木吏佐得意地在心里赞叹自己的惊世智慧,对一会儿自己的打算又多了一点自信。
迫不及待与胸有成竹的情绪在心中呈正比生长,只是单纯地坐在位置上安安分分地等待小原莉子未免太过无聊与单调,紡木吏佐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灵光一闪,消遣时光的方式这不就堂堂出现了吗!
现在正值夜市最热闹的时刻,刚才她们才光顾过的关东煮店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紡木吏佐下意识顺着动静望去,余光瞥至小原莉子亦做出相同的动作,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飘远的视线瞬时又自动归于小原莉子身上。
这一刻的小原莉子太过可爱,紡木吏佐受刚才的灵光蛊惑,不自主地点开相机,趁小原莉子走神的片刻,大拇指轻触按键,清脆的快门声响起,一闪而过的瞬间就这样永远留下痕迹。
小原莉子闻声转回头,懵懂的眼神瞧得紡木吏佐惊呼一声,还莫名有些做贼心虚……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她敢断定小原莉子一定不会指责她,然而她还是慌忙地收回手机,歉意地朝小原莉子笑。
“え,只是觉得お莉子吃东西的样子太可爱了,想记录下来就偷拍了……”紡木吏佐急忙解释着,接收到小原莉子狐疑的眼神,她只好直接将手机屏幕怼至小原莉子面前。
あ,やばい!好像太近了!紡木吏佐无声地发出尖叫,这样才真的会被お莉子制裁吧!
“是不是拍得很好看!お莉子这样真的太好看了!”不管了,先夸了再说,毕竟お莉子本来就很好看。
看来小原莉子确实被吓了一跳,紡木吏佐瞧着她被自己惊得猛然坐直身体,表情几秒之内先是由震惊转为好奇,最后转为了……无语。
在小原莉子发表任何不利于紡木吏佐拍照技术的感言之前,紡木吏佐决定乘胜追击,抢先开口道,“我可以把这张照片发到Twitter上吗?好可爱的お莉子,简直是想给全世界炫耀我们一起跨年了呢!”
“你发吧。”
震惊!小原莉子居然马上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紡木吏佐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虽然本来今天脑袋就有点不清醒,与小原莉子有关的任何事情都足以勾动她的思绪。
“哎——お莉子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现在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紡木吏佐情不自禁地朝小原莉子搔首弄姿,“お莉子是觉得つむつむ拍太好了呢,还是——”她故意延长了语调,享受着小原莉子无语但又拿她毫无办法的神情,“也想向大家炫耀我们一起去跨年了呢?”
小原莉子故作镇定地喝着热饮,紡木吏佐坐在对面暗自狂笑着,哈哈哈哈哈哈,自己果然又猜对了!
“再这样说我就把你的丑照发推特上了,正好我录了你刚才玩投壶游戏一个没中的全过程。”
紡木吏佐没有选择拆穿小原莉子的口是心非,悄悄欣赏着小原莉子绯红的脸颊,热度果然会转移,紡木吏佐自觉自己的脸似乎也不由自主地泛着红,热量蒸腾为无法言喻的幸福。
“不要!”紡木吏佐抗议道,“お莉子好绝情——”
“走了。”小原莉子不解风情地避开紡木吏佐的眼神,转身将垃圾丢入一旁的垃圾桶,因此没能注意到紡木吏佐愈发热烈的注视。
“还想去哪里玩?玩完之后就回酒店了吧,现在也快十点了。”
距离零点越来越近,情绪也在胸口发酵得越来越不容忽视,紡木吏佐几乎是要忍不住现在就告诉小原莉子。所幸被理智及时拦下,无处表达的焦躁化为更强烈的兴奋,她牵起小原莉子的手,也不顾小原莉子是否反应及时,就这样拉着小原莉子朝放烟花的地方跑去。
“喂!不要突然就拉儂跑起来了啊!儂才刚次了东西!”
“快点玩完,然后和お莉子一起回酒店跨年了呀!我可是很期待和お莉子一起跨年看烟花呢!”
心脏砰砰砰地跳动着,紡木吏佐不敢再多言语,表白的话在嘴边兜兜转转,若是再让她多说几句,这些话语便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如此唐突、如此贸然,简直太坏了。虽然紡木吏佐对于仪式感不甚在意,但是毕竟是面对小原莉子,在零点表白,小原莉子一定会更喜欢的。
紡木吏佐拉着小原莉子,灵活地穿梭于人群中,握住的手是不可被他人斩断的羁绊,紡木吏佐分神感受着小原莉子的手的柔软触感,这一刻,她由衷地向上帝祈祷,祈祷上帝能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这就是爱吗?紡木吏佐发散地想着。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紡木吏佐也鲜少在意某一刻的经历能否长久,仅仅是因为小原莉子,紡木吏佐迫切地想要在这一瞬间拥有永远。
可是,这一切最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紡木吏佐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苦恼于这个问题:欲筑高墙,必定一层层垒砖,那么她和小原莉子之间高墙的第一块砖,又是什么时候垒成的呢?
紡木吏佐起初想不明白,而2018年的她,甚至没有预料到之后她和小原莉子会变成那样,在2018年的最后十分钟里,她唯一担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在零点时如何给小原莉子表白?
小原莉子会是什么反应呢?紡木吏佐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时间跳转至零点,600秒的时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身边有路人正小声讨论着自己的新年愿望,言语中充斥着对新一年的期待,期许的情绪似乎也传导至小原莉子心中,紡木吏佐偷偷瞥着正在欣赏风景的小原莉子,不由自主地想着,お莉子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终于熬到最后30秒,心跳狂躁得要跳出肋骨的桎梏,连带着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思绪乱成一团,紡木吏佐听见自己开口道,话语出口的刹那,时间也踏入属于2018年的最后十秒。
十。
“お莉子,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九。
“え——家人身体健康,ras越来越好……哎不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吧可恶,快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三。
紡木吏佐被小原莉子的反应逗得大笑,心仍然躁动地跳着,紡木吏佐一闪而过地思考着,她们靠得这么近,小原莉子会听见她的心跳吗?
“我和お莉子的愿望差不多啦。”
二。
听见就听见吧。
时间所剩无几,紡木吏佐收住话题,直奔主题,“不过我还有一个愿望啦……”
一。
“新的一年,我会继续最喜欢莉子的。”
2019年的第一束烟花在空中迎来了它的归宿——一场盛大而再无复刻的盛开。在爆炸声与人群的喧嚣之中,紡木吏佐的愿望如同一处轻薄的尘埃,没能引起小原莉子的注意。
“哎?つむつむ刚才在说什么?”
勇气随烟花的凋零一同消散,她放弃了快到手的胜利,安分地立在原地,舒展神情,故作轻松地笑道,“在许愿哦。”
“お莉子さん,新年快乐。”
因此,这一切错误的源头,在2019年第一刻诞生了。
紡木吏佐在很久之后才意识到她和小原莉子之后的一切都起源于这一晚。那一句不知是被小原莉子刻意还是无意忽视的表白始终横亘于她心中,逐渐演化成一根坚硬得无法摧毁的硬刺插入她的心脏,从此爱小原莉子变成了一件与痛苦相伴的幸福。
为什么那时候自己没有选择再说一遍呢?为什么那时候小原莉子明明看出了自己的欲言又止,却没有选择追问呢?明明只要她多问一句,自己便能再次重拾勇气,将表白的话语好好传达给对方,她们也不会落得后来的结局。
可是小原莉子真的爱自己吗?答案毋庸置疑,小原莉子一定也是爱她的。紡木吏佐无数次想要回应小原莉子的感情,然而那根硬刺总是能准确地拦住她的言语与行为,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正面回应小原莉子的感情,只能将爱意混在不正经、难琢磨的玩笑话里,真心在真话假话中也变得捉摸不定。
2019年的初夏,东京一年比一年热的夏天简直是令人难熬,哪怕排练室的空调已经尽可能地开到最低温度,在经历RAS高强度的排练之后,紡木吏佐仍感觉自己热得快要原地蒸腾为一团气体。汗液浸透T恤衫,使得T恤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不适感难以缓解,紡木吏佐索性放下平板,决定直接去休息室换一件新T恤。
就是在这一个短暂的休息间隙,或许小原莉子已经意识到她对感情的难以启齿,趁着她离开排练室的短短几分钟,在她未锁屏的平板上写下了一句,哪怕已经五六年过去,紡木吏佐仍然清晰记住的留言。
【小原莉子のこと、好きになってもいいんだよ】
(喜欢小原莉子也没关系哦。)
小原莉子一向不擅长主动表达情绪,紡木吏佐不知道她到底是抱着多大的勇气才在那个片刻留下了这句留言。等到她换好T恤再次回来时,她的平板仍然亮着光,清晰的白底黑字与句尾显眼的粉色爱心,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都能清楚地看清这句留言。
小原莉子大抵是以孤注一掷的勇敢写下这句话的,炙热纯粹的情绪径直朝紡木吏佐抛掷去,紡木吏佐依稀记得自己在那一刻是无比的幸福,爱意罕见地突破心结的束缚,在溢于言表之前,却被突如其来的“排练开始”打断,她们又一次错过。
她们总是在错过,即使双方都对彼此抱有明晃晃的爱意,却仍然再反复错过。哪怕她们无数次在夜晚独自散步、无数次同床共枕、无数次肌肤紧贴、无数次借玩笑话诉说爱意……她们仍旧在错过。
紡木吏佐率先厌烦了这种无尽头的拉扯,疲惫感已逐渐超越爱意,结束成了最优解。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犯了一个天大的、事后哪怕追悔莫及也再难弥补的错误。
临时起意的结婚只能残酷地向紡木吏佐证明:这世界上愿意包容她的任性与无限精力的人有很多很多,但世界上永远只存在一个小原莉子,除了小原莉子,谁都不行。
意料之中的迅速离婚,紡木吏佐却后知后觉,自己与小原莉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厚到根本无从跨越。
很多时候,她们明明是靠得那么近,近到不需要转头,视线的角落自然就有对方的身影,但又都不约而同地只停留在余光的最边缘,没有人主动转头朝对方看去。
紡木吏佐起初还以为小原莉子已经放下了那些,朝前方大步走去。然而通过最客观的录像视角,她痛苦地察觉到,在那些她自以为小原莉子已经不在意的时刻里,其实小原莉子根本只是失神地坐在那里,既没有朝前走去,也没有真正转头看向她,只是兀自在原地,放空思绪。
悔与恨迟来的出现,然而无济于事,紡木吏佐想去弥补错误,可惜却全被小原莉子客气地挡回。小原莉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与身边其他人之间一层层堆砌起城墙,她成为一座孤城,只有获得许可的人才能真正走进。很遗憾,紡木吏佐并没有任何资格获得这张“许可证”,兜兜转转,她们又变成了关系刚刚好的普通朋友。
过去的出游、散步、谈心都留在回忆里,时间是一条单行道,紡木吏佐清楚自己改变不了过去。
而命运捉弄人的一面总在某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显露。2024年12月28日,Ras北海道巡演场结束,紡木吏佐拖着疲惫又兴奋的身体回到房间,慢腾腾地洗漱完毕,一如往常地躺上床,闭眼、入睡,再睁眼,然后发现自己回到了2018年7月。
如果她有罪,那么请让法律制裁她,而不是让她被困在身体里,意识清醒,却完全操控不了躯体。
不幸中的万幸,大概是共用一具躯体的缘故,紡木吏佐也能准确实时地体验这具躯体的所有知觉,甚至能心情都能感受,颇为沉浸。还好还好,如果连感官都被剥离,那紡木吏佐真的会疯掉。
崩溃了整整一周之后,紡木吏佐终于认清现实,反复开导自己道:能免费体验到这么逼真的VR游戏,自己就偷着乐吧。
身体目前的主人虽然也是紡木吏佐,但毕竟也是2018年的紡木吏佐,2024年的紡木吏佐看到对方做出的有些事情时,还是难免有些汗颜......更何况还是超沉浸的第一视角,紡木吏佐有时候简直尴尬地想要夺过身体操控权阻止2018年的自己别丢人了。
就比如说某一次排练时,2018年的自己刚刚还在和Staff们认真讨论工作,无意间侧身,瞥见坐一旁的小原莉子正一直盯着自己,仅仅如此,2018年的自己竟然生出些许窃喜。嗯,果然不出紡木吏佐所料,讨论刚结束,21岁的自己便朝小原莉子跑去。
“哎?お莉子是在看我吗?”
“我没有,你有什么好看的。”
一看就是在嘴硬。紡木吏佐瞧着小原莉子逐渐泛红的耳廓,在心里笑道,明明都被耳朵出卖完了还要嘴硬。
“那就确实是在看我了。”
身体自主地蹲下来,紡木吏佐平视着面前的小原莉子,另一个自己现在应该是相当开心,喜悦的情绪同步传至紡木吏佐的心里,令她好像被割裂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因为与小原莉子的靠近而喜悦,一部分因为与小原莉子的靠近而难过。
原来自己以前和お莉子相处时这么开心吗?
紡木吏佐并非不记得自己曾经会因此开心,只是这一切有些久远了,她已经走到2024年,甚至即将步入2025年,这些情绪的实体早被她留在了过去,只剩下空壳,轻飘飘的,捧在手里都好似空无一物。
她一度以为这些空壳不会再有被填充的机会,还得是上帝突发奇想,让她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回到过去,于是那些快被她无意、刻意遗忘的情绪,如今都慢慢回来了。
喜悦如此明显,难过亦难以忽视。紡木吏佐忽然有些怅然,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与小原莉子相处过了呢?
“好吧,我刚才确实在看你。”
“嘿,我就知道!”
紡木吏佐被自己的声音惊得猛然回神,视野里一片凌乱,在灵魂认清目前处境之前,躯体肌肤传来的感觉已被大脑处理完毕,先一步传至灵魂,因此紡木吏佐在那一瞬间无意识地想到,原来お莉子的脸这么软。
身体抱住小原莉子时,喜悦与难过一齐疯长,明明大脑正分泌着无数多巴胺,灵魂却痛得甚至想要落泪。紡木吏佐突然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这具身体的操控权,不然在大家面前笑着笑着突然开始哭什么的还是太丢人了。
“Oh my god,お莉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啊?”
2018年的自己还在吵闹着,紡木吏佐有些羡慕她,羡慕她能够这么轻松地、毫无顾虑地靠近小原莉子。
“排练的时候我不喷香水的。”
“哦?那难道是沐浴露的味道吗?”
2018年的自己正仔细地闻着小原莉子脖颈间的味道,可惜被小原莉子果断地抬手推开一段距离。
还是被制裁了,紡木吏佐偷笑着。
“お莉子为什么推开我?”自己还不忘装一番可怜。
“凑太近了。”
看来卖惨成功了,紡木吏佐敏锐地察觉出小原莉子情绪微小的转变,果不其然,她听见小原莉子继续说道,“喜欢的话我明天排练的时候带一瓶给你。”
“哇——真的吗?”
“呜呜呜我好感动,お莉子给我的沐浴露我一定会好好使用的……每次排练前一天都一定会用它洗澡沐浴然后第二天香香地迎接お莉子さん呜呜呜呜呜呜……”
紡木吏佐还记得那款沐浴露,很好闻、很好用,她用了好多年,直到现在她老家都还有一瓶。这款沐浴露也成为一款钥匙,门的另一边是与小原莉子有关的这一段过去。
莫非自己这次穿越就是因为这瓶沐浴露?紡木吏佐认真地思考着,但自己在穿越前的一段时间内也没用过那一款沐浴露啊......难道正是因为太久没用了?
“紡木さん。”紡木吏佐听见小原莉子在自己耳边开口道,看语气,接下来一定不是什么甜蜜的话。
“排练室其他人都在看我们了,你再不松手,接下来半个月都别想靠近我,沐浴露我也不会给你带。”
“やばい!”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紡木吏佐再次深刻明白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什么形象,嗯,真的很感谢身边的人这样纵容自己,至始至终没有选择聚众殴打自己。
“半个月都不能靠近お莉子的话我会死掉的。”
“哪有说得那么吓人。”
“但是如果和お莉子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和お莉子聊天就是很难受啊——”
低落的情绪应声蓄积到极点,紡木吏佐看着面前28岁的小原莉子,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原本时间线里,那位34岁的小原莉子。
她突然很想很想再见到那条时间线的小原莉子,很想很想再像现在这样与她相处,接着再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当初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未被小原莉子得知的那些话都从头到尾说清楚。
可惜这不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现在站在面前的是2018年的小原莉子,以及最现实的,她现在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都没有。
2018年的小原莉子似乎正困扰于站起时引起的体位脑供血不足,紡木吏佐下意识地想要去扶住小原莉子,万分惊喜,她居然在这一刻短暂地掌握身体的主权,身体依照她的想法,准确无误地扶住小原莉子的肩膀。
开心还不过几秒,紡木吏佐便又无奈地发现自己被“强制下线”,因为这具身体又开始“自动”继续说道,“如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和我聊天,お莉子难道不会难受吗?”
“我又不是你。”意料之中的回复。
“哇——好冷漠的お莉子さん!”2018年的自己又开始任性,紡木吏佐看着小原莉子无语的表情,已经能预料到对方接下来更加“冷酷无情”的回应,“お莉子真的不会难过吗——我可是会特别、十分、超级难过的——”
“我会难过的,不骗你。”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复。多么希望只是她看错了,紡木吏佐竟从小原莉子平静的答复里感受到了相当沉重的难过,眼底也闪过碎片的惆怅,那是2018年的小原莉子绝对不会出现的神情。
一个猜想隐约有了轮廓,紡木吏佐不自禁感到狂喜,但此刻她还不敢妄下结论。
准备开始排练,紡木吏佐跟在小原莉子身后朝DJ台走去。小原莉子的神色已完全恢复如常,刚才的异常不过几秒,若不是紡木吏佐一直注意着她,差点都要错过。
想起小原莉子刚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情,紡木吏佐望着小原莉子的背影,无声地问道,お莉子,在听见这个问题的第一秒里,你也想到什么了吗?
她无法提问,也无从回应小原莉子刚才的话,只能再在心里无声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的,我明明一直都知道的。
(3)
要想论证一个观点,便需要数个可靠、客观的论据,如同法官在对犯人定罪时,需要引用具体的法条作为依据。紡木吏佐作为正儿八经法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毕业五六年,虽然对于具体法条的内容早忘得干干净净,但要让她简单论证一个观点,她还是有些自信。
证明小原莉子来自与自己同一时间线同一时间点简直太简单了。因祸得福,自己在最开始并没有身体的操控权,使得小原莉子先入为主,认为自己只是2018年的紡木吏佐。于是伴随着身体主导权的恢复,紡木吏佐只需巧施连环计,便成功引导小原莉子落入圈套。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历经千辛万苦,2019年新年前的最后一次排练,紡木吏佐终于彻底获得身体的操控权。好像上帝终于看不下去她们的当初的结局,施舍给紡木吏佐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绝对不能容忍她与小原莉子重蹈覆辙。
“お莉子今年跨年有安排了吗?”
依稀记得这次跨年夜还是小原莉子主动邀请她,但是没关系吧,紡木吏佐不想再去纠结那些只会阻碍她朝小原莉子走去的想法,犹豫只会再一次失去。
“暂时没有安排,怎么了?”
岁月的磨砺总归还是有些好处,紡木吏佐无需再像过去那样花费莫大的勇气,邀请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在对话的间隙说出:“那我们一起去神社跨年吧。”
“好啊。”
“太好了!”收获小原莉子不带犹豫的肯定答复,紡木吏佐不由地满足笑起来,她熟练地靠在小原莉子的肩上,“我真的很期待和りこぴん一起跨年哦——”
正如刚才所说,爱情让人变成笨蛋,哪怕有着百分百的把握,在结果确定之前,紡木吏佐依旧提心吊胆。况且她已经历过一次失败,于是更加惧怕往事重来。
值得庆幸,小原莉子大概还是喜欢着她的,喜悦与自责在心中展开激烈的冲突,紡木吏佐唾弃着自己的卑鄙,小原莉子居然依旧喜欢着如此卑劣的自己,这真的值得庆幸吗?小原莉子明明可以遇见更好的人,而不是被自己困在原地……可紡木吏佐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窃喜于小原莉子仍然喜欢自己,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不想放过小原莉子。
爱的本色是自私的。因为爱小原莉子,紡木吏佐恶劣地希望小原莉子独属于她一人。
在自我意识的矛盾冲突中,新年夜迈着势不可挡的步伐走到紡木吏佐面前,紧张的情绪又开始疯长,紡木吏佐在某一瞬间甚至恍然,自己仿佛真变回2018年的紡木吏佐。
紡木吏佐仍旧担心自己的心意早早暴露在小原莉子面前,今时不同往日,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小原莉子还会接受自己的表白吗?
她不敢去思考失败的可能性,逼着自己坚信这一切绝对不可能失败。
神社集市的街景一如既往:店铺门口立着的与记忆相同的活动告示、路边坐着的同样的游客……哪怕紡木吏佐与小原莉子都不再是过去的她们,它们仍然是它们。
上帝似乎在暗示她,客观的过去绝对无法凭借任何力量改变。紡木吏佐就当上帝在放屁,虽然不臭但确实惹人心烦,只要那些事情还没发生,她就能用尽一切手段去改变和避免,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至于上帝……哼,见鬼去吧。
思考的间隙,碰巧瞧见路边的关东煮店正在办活动,规则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紡木吏佐清晰地记得自己上一次也参加了这个活动,惨败而归——没关系!她这次早有准备!
兴致勃勃地拉着小原莉子往关东煮店走去,果不其然,紡木吏佐收到小原莉子无奈地抱怨。
“喂,你不是才吃完几串吗?这可是要站在两米外投哎,你能投进吗?”
“りこぴん居然这么不相信我吗!”紡木吏佐佯装心碎地回复着。
观众的人群有些太拥挤,她借机更加握紧小原莉子的手,只不过也因此失去深入观众前排的资格,但紡木吏佐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抱怨的事情,能与小原莉子十指交握,这明明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え……果然还是太远了……”两米的距离看上去还是有些勉强,但是紡木吏佐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不管了,先去试试!”
“祝你成功。”
小原莉子平淡的附和反而激起紡木吏佐的好胜心,“相信我!我可是专门练过的。”
不好!说漏嘴了!话一出口,紡木吏佐在心里抓狂着,怎么会有人在家里练习投壶!小原莉子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很奇怪啊!
“投壶有什么好练习的?”小原莉子疑惑地问。
太好了,小原莉子根本没起疑!……看来在小原莉子的视角里,自己真的是会突发奇想,在家里练习投壶的类型……紡木吏佐不知该喜还是该笑,自己在小原莉子心中到底是何方神圣……
算了,先就这样吧。紡木吏佐熟练地将自己挂在小原莉子身上,抬手摘下小原莉子戴着的一直碍眼的耳罩,凑到小原莉子耳边,语气随意地回复道,“因为好玩啊,りこぴん在家里无聊的时候不会自己做游戏吗?”
“起码我不会玩这种游戏。”
“那りこぴん会玩什么游戏?”感受到小原莉子稳稳地承接住自己,喜悦应此滋长,紡木吏佐饶有兴趣地瞧着小原莉子泛红的耳廓,不自觉将心声吐露,“りこぴん的耳朵又红了哟。”
“再多嘴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やばい——果然被お莉子骂了——虽然这样想着,紡木吏佐依旧毫无“悔改”之意,甚至还有些心满意足。极近之下,热意顺着关系的纽带传导,紡木吏佐只觉自己体内也有一股因小原莉子而生的热流,它正在自己体内缓缓流淌。
“打电动吧,或者弹吉他。”
“那我之后可以来お莉子家里一起打电动吗?我的技术可还算不错哦——”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
紡木吏佐还想再争取一下,奈何队伍正好在这时候轮到她,真是天公不作美。小原莉子戳戳她的腰窝,“轮到你了,展示一下你的练习成果吧,紡木さん。”
虽然早有预期,然而在店家宣布紡木吏佐挑战失败时,低落的情绪仍不可避免地浮现。紡木吏佐无力地瘫在小原莉子身上哀嚎,“啊啊啊啊啊——果然在两米外投中就是很不可能啊……”
“好不甘心,想再去试一次……”
“算了吧,再投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紡木吏佐瞬间明白,小原莉子是指自己在上一个跨年夜里,同样进行了二次挑战,然而依旧战绩感人。直白的话语最刺痛人心,紡木吏佐不顾形象地大叫,以小原莉子的听力为代价,坚决反抗!
还好小原莉子早已预判她的行为,熟练而迅速地捂住自己的双耳,成功守护自己的听力健康。
“为我的听力着想一下。”小原莉子无奈地吐槽道,“回去之后,要是我听力下降了就怪你。”
“不好意思嘛お莉子さん,我实在是——太伤心了嘛。”紡木吏佐垂下脑袋,低落地说着。哪怕她提前为这场游戏做了好笑的准备,结局却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难道这真的是上帝在警告她:过去绝不可能发生改变。
“我以为起码能投进一支呢。”
“距离太远了,壶口又那么小,投不进也正常。如果很容易就能投进的话,店家岂不是要亏惨了。”
上帝在劝紡木吏佐放弃,但紡木吏佐偏偏不死心,在结果彻底尘埃落地前,她都绝对不会死心。
“哦,是哎。”
路过一家熟悉的店铺,记忆的片段又清晰一块,好似是为了向上帝表明自己必胜的决心,紡木吏佐快步跑到摊位前,确认摊位的活动规则与记忆中无二差别,欣喜地朝小原莉子挥手,“我可以玩这个游戏吗?”
“怎么突然开始征求我的意见了?”小原莉子虽然说着吐槽的话,表情却是格外的温柔,紡木吏佐自信地将小原莉子的表情归为对自己的宠溺,小原莉子总是这样不自知地对自己好,自己也总是那样不自知地沉迷于小原莉子……嗯,她们真是天生一对。
“我要是说不可以玩,つむつむ就真的不会玩了吗?”
“毕竟是和お莉子一起出来跨年呀!”紡木吏佐指着写着规则的立牌,“而且这是个双人游戏。”
“这是……你画我猜?”
小原莉子表情复杂地浏览着立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紡木吏佐瞧见她这幅样子,已经预料到,小原莉子接下来一定不会说什么好听话。
“其实我觉得回去再投一次壶也不错。”
恶意的言辞!简直是对于紡木吏佐与小原莉子默契的巨大质疑!绝对不能认可!
“喂喂喂!お莉子是在质疑我的技术吗?”紡木吏佐不满地质疑着,嘟着的嘴都能当挂钩了,“有我和りこぴん的默契在,一定可以成功的!”
“好好好——”经过短暂的思考,小原莉子果然还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紡木吏佐欣喜地将绘板递给小原莉子——为什么要让小原莉子画呢?哈哈哈,感谢紡木吏佐优秀的记忆力吧!因为她记得答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让我来画吗?”
对上小原莉子疑惑的眼神,紡木吏佐肯定地点点头,自信地朝小原莉子笑,用眼神无声地告诉小原莉子:我们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
收到紡木吏佐真诚的鼓励,小原莉子竟对这个游戏也有了些许把握。她接过店家递来的绘板,右上角别着第一个词语的纸条,图像在脑海成型、在绘板显身,小原莉子回以紡木吏佐同样自信的笑容,“那我们一起加油吧。”
“你们是目前为止第一对全猜对的客人,太厉害了!”
“可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默契哦——”
看吧,明明是可以改变的!题目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答案已在紡木吏佐心里,她只需要将小原莉子的简笔画与脑海中的答案对应,便能轻而易举拿下这场活动。
不过一场“小胜利”,但足以证明,紡木吏佐可以凭借对过去的掌握,合理改变未来的发展。
“我可是很努力的,お莉子也是。”
紡木吏佐偷偷瞄着身边的小原莉子,留意她是否有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很遗憾,小原莉子大概正沉浸于品味手中的巧克力香蕉,并没有注意到紡木吏佐这句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没关系,没注意到或许是最好的。紡木吏佐抬手轻拽小原莉子的袖子,扯回小原莉子不知道跑哪去的思绪,“那边好多人,我们去那边看看吧りこぴん。”
“......走吧。”
敏感地察觉到小原莉子一闪而过的无可奈何,紡木吏佐猜测小原莉子大概是被她折腾得有些累了......也对,小原莉子的体力一向不太行,陪她到处玩了这么久,估计已经累得不行了。
“哎呀,お莉子是累了吗?要不先在旁边休息一会儿吧。”紡木吏佐体贴地提议到。果不其然,小原莉子犹如闪现般,眨眼间便已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看来是真的累得不行了。
直至坐在小原莉子面前,紡木吏佐才恍然发觉这一切竟也与上一次跨年夜如出一辙,还好她已经不会再因此患得患失,她坚信自己这次一定能避免坏结局。
现在正值夜市最热闹的时刻,不远处的那家关东煮店果然又爆发出惊喜的祝贺声,趁着小原莉子下意识顺着动静望去,紡木吏佐迅速拿出手机,点开相机,焦点聚焦于画面中央的小原莉子,拇指轻触快门,1/160秒的短暂瞬间定格成永恒的记忆锚点。
“照片可以发出去。”小原莉子迅速地说着。
“哎?お莉子对我的拍照技术这么自信吗,还没看照片就允许我发出去。”紡木吏佐疑惑地问道。她清楚小原莉子这么说是因为之前自己已经偷怕过一次,但她依旧选择点开相册,假装品味着自己的抓拍成果,“嗯,不愧是つむつむ,拍摄技术就是这么值得信任。”
她将手机举到小原莉子面前,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她将手机屏幕与小原莉子的距离控制得刚刚好,“这张拍得お莉子好可爱。”
小原莉子的神色骤然变得极其复杂,紡木吏佐立即意识到,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或许小原莉子和她一样,也深陷“未来能否改变”的困局之中。依照小原莉子的性格,若是她发现即使重来一次,“现在”与“过去”仍旧如此高度重合,大概还是会选择安于现状吧。
想坦白的心又一次抵达巅峰,紡木吏佐冲动地想要告诉小原莉子:想要改变未来的不止你一个人,无论这条路有多么难走,我都会陪你走到最后,再也不会擅自离开。
然而她也清楚地明白,这时候并不是坦白的最好时机,拼命地压下心中的难过,紡木吏佐装作自己正沉迷于欣赏自己的拍照技术,佯装轻松地说着,试图拉回小原莉子低落的情绪,“不过お莉子居然想让我发出去哎。”
“お莉子是觉得つむつむ拍得太好了呢,还是——想向大家炫耀我们一起去跨年了呢?”
“……都有。”
“嗯……嗯!”
紡木吏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小原莉子居然没有否定自己,而是难得坦率地肯定自己的想法!
她欢天喜地地站起身,紧挨着小原莉子坐下,不管不顾小原莉子手中的食物是否会弄脏两人的衣服,张开怀抱将对方揽入怀中,“好喜欢这样坦诚的りこぴん,我要马上发Twitter向全世界炫耀。”
“什么东西啊——我平时难道不坦诚吗?”
小原莉子的口是心非在此刻是如此悦耳,紡木吏佐心情愉悦地编辑好Twitter文案——简直是天才紡木吏佐,轻而易举就写出如此完美的文案!
“……我将和我的爱人小原莉子一起跨越新年?”与紡木吏佐预料的一样,小原莉子发出无语的吐槽,“你这么发出去会被人误会的吧,我们明明不是这种关系哎。”
“呜呜呜お莉子不想和我成为恋人吗?”紡木吏佐在小原莉子耳旁委屈地说道,她又嫌小原莉子的耳罩太碍事,抬手拉下对方的耳罩,笑嘻嘻地继续说,“但是お莉子的耳朵都红了哎——嘴上说着嫌弃我,但お莉子的耳朵很诚实哦,快如实招来。”
“不要自作多情,我是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唔哇,お莉子又嘴硬了。”
哪怕明知小原莉子是在嘴硬,难过仍在所难免。紡木吏佐无法去责怪小原莉子,毕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来说是自己。
打趣的话因心情的骤变而失去说出口的机会,紡木吏佐松开怀抱,坐回小原莉子的对面,左手撑着侧脸,掩饰住心里伤心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常,“等りこぴん吃完,我们就往看烟花的地方走吧,酒店在山顶,从地图上标记来看,过去还要走一阵子,踩着点过去的话人应该会很多吧,到时候就不好看烟花了。”
2018年的最后几小时果然还是像被按下0.5倍速一样令人煎熬,紡木吏佐企图通过继续参与游戏来分散注意力,可惜效果微乎其微。上一秒与下一秒的间隔被爱和期待填满,因此被拉扯得很长很长,紡木吏佐既想零点快些到来,又想时间再慢一点,这样与小原莉子一起的纯粹的幸福而惬意的时光,如果能永远维持就好了。
未来如果能永远与这一刻一样美好就好了。人总是贪恋美好的事物,哪怕时间的流逝绝不停息,紡木吏佐也自认为自己从未沉溺于过去,但她总归是没放下的。或许正是因为她没放下,小原莉子也没放下,她们才会回到过去,将一切清零,重新开始。
胡思乱想许久,2018年终于还剩下最后九分钟。观景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挤得紡木吏佐不得不换一个重心更稳固的站姿,同时还要留意自己不与身边的小原莉子分散。
小原莉子正专心地望着山下的风景,紡木吏佐顺着小原莉子的视线望去,瞧见山半腰蜿蜒的石板路、烂漫的灯火、悠闲散步的路人,稍稍抬头,暗红的天空铺陈至山的另一边。
“りこぴん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渺渺的庆贺声从山底传来,背后的人群也开始骚动,新年就快要到了。
“家人身体健康,ras越来越好,争取登上更大的舞台吧。”小原莉子平静地回答,“つむつむ你呢?”
“我的愿望和りこぴん差不多啦。”紡木吏佐熟练地将手搭在小原莉子肩上,也平静地继续问着,“お莉子不怕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吗?”
紡木吏佐靠小原莉子靠得很近,哪怕周围人群已经哄闹成一片,她依旧能清晰地听见小原莉子说的每一组词和每一个字。
“说不说出来效果都差不多。”
紡木吏佐莫名被小原莉子这句回答逗得想笑,想吐槽的话在嘴里兜转半天,她还是没能忍住。
2018年迈入最后一组十秒,紡木吏佐踩着人群的倒数声,开口道:“お莉子有时候真不像是28岁的现代人会有的样子呢。”
八。
小原莉子无语地白了她一眼,“其实我是1890年出生的古代人,满意了吗?”
五。
笑意彻底失去了阻拦,紡木吏佐迎着小原莉子的“冷眼”不顾形象地大笑着。倒数仍在继续,紡木吏佐微妙地换了站姿,不动声色地将搭在小原莉子肩膀上的手变为揽住。
三。
小原莉子并没有反抗,但紡木吏佐敏感地察觉出她的紧张......她们靠得那么近,紡木吏佐甚至仿佛听见了小原莉子同样激烈的心跳声。
二。
腰上突然多出一股力量,紡木吏佐迅速反应过来,是小原莉子回抱住了自己。淡而浓郁的幸福在心中晕染开,紡木吏佐情不自禁地更加搂紧小原莉子。
一。
伴随烟火的爆炸声与人群的欢呼,2019年正式降临于这个世界。烟花连绵不绝地在空中尽情释放,飘落的火花温暖着众人对于新的一年的祝愿。
“小原莉子さ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紡木吏佐さん。”
烟火阑珊时,勇气终于鼓足,紡木吏佐深吸一口气,在小原莉子耳边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心地爱我吧。”
愿望说出来之后,还能灵验吗?
紡木吏佐也说不清这算不算自己的新年愿望......如话语字面所表达的内容一致,她只是想告诉小原莉子:放心地爱我吧,我也爱你。
可说不害怕小原莉子拒绝自己,那必然是假的,情绪短暂地主导肢体,诱使紡木吏佐手臂环绕的力度在悄然间增长至小原莉子无法挣脱的程度,她害怕小原莉子会突然离开,哪怕理智告诉她这绝对不可能。
“新的一年里,请お莉子放心地爱我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沉默。
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中荡漾开,紡木吏佐暂时失去了开口的欲望,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小原莉子,可是那些词句被缄默阻隔,连聚在一起都困难。她沉默地走在小原莉子身前,双手放松地垂在身侧,不过几分钟,她便又难自主地怀念抱住小原莉子的温暖。
回房间的路上无事发生,两人默契地没有言语,一前一后地走回房间。
难道真的不能改变吗?紡木吏佐无力地想着,难道她和小原莉子真的就只能这样吗?
不要,她不要就这样结束。如果就这样迎来结局,那她之前的纠结、努力、勇敢都算什么呢?难道自己真的没猜到小原莉子沉默的原因吗,难道自己真的没猜到小原莉子犹豫的原因吗?
房间的门推开又合上,落锁的房门隔绝出一方只有她们的天地,没有人旁观、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左右。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现在再不开口,等到明早、等到新的一天,当她们踏出这间房间,重回那个与他人息息相关的世界,紡木吏佐就再难有机会开口了。
字词强硬地突破阻隔凑在一起,紡木吏佐压下心中的烦躁,佯装轻松地开口,“りこぴん的反应好冷淡,真是完全没想到呢。”
“你以为我会是什么反应?”
“马上反问我是在说什么吧......”贴着墙换好鞋,紡木吏佐让自己的嘴角保持轻浅的弧度,似笑非笑,刻意用着玩笑的语气,试图让气氛不那么严肃沉重,“结果没想到りこぴん什么都没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吗?”
“りこぴん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啦。”莫名生出一些逃避的欲望,紡木吏佐不自禁地踱着步子走进卫生间,故作镇定地打开水龙头,试图用水声掩盖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只要りこぴん愿意说。”
“我能说什么呢?”她听见小原莉子问到。
“りこぴん说什么都可以啦。”卸完妆、洗漱完毕......再无逃避的理由,紡木吏佐走出卫生间,抬手从背后扶住小原莉子的肩膀,将对方轻推进去。
“如果りこぴん现在不想说,那就之后再说吧。”这段话与其说是说给小原莉子的安慰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安抚话语,“我可以再等一段时间,お莉子不用有心理负担。”
具体还能等多久,紡木吏佐也无从得知。
小原莉子在之后真的会主动开口吗?紡木吏佐也无从得知。
“再等一段时间?”小原莉子蓦地转过身拉住紡木吏佐,无预兆地动作惊得紡木吏佐呆愣在原地,“你......你一直在等我开口吗?”
“え,差不多吧。”小原莉子的目光太炙热,好似要看穿她的一切,紡木吏佐不得不避开的视线,“但如果我不主动挑明的话,りこぴん你应该会一直憋着不说吧。”
“其实我一直能感受出来,在和我相处时お莉子你很快乐,但好像总是在顾忌什么。”紡木吏佐目光的焦点飘来飘去,最后还是落在小原莉子的瞳孔,就算被小原莉子看穿,她也心甘情愿,感情里本来就不该存在这种隐瞒与欺骗,“至于りこぴん你喜欢我这件事,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吧。”
“我没有......”
“お莉子,”紡木吏佐打断小原莉子的话语,为了激出小原莉子的心里话,她只能尝试一些高风险的话语了,“为什么你要否认这段感情呢?”
“你问我为什么?”
激将法颇具成效,小原莉子的情绪显而易见地出现了巨大波动。紡木吏佐目睹着她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眼里飞过一瞬间的怒意,本已做好迎接小原莉子怒火的准备,没想到小原莉子只是再次反问道,“你问我为什么?”
“我想听りこぴん亲口告诉我。”
“因为我就是喜欢你啊!”
小原莉子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郁积七年的情绪远比紡木吏佐预料得更加沉重与浓郁。声音重重撞击耳膜,震动一路传导至大脑,处理出的信息是源于爱的咆哮。
爱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呢?是幸福、是喜悦、是酸涩,还是痛苦?
与小原莉子的相处是幸福、小原莉子喜欢自己是喜悦、与小原莉子反复错过是酸涩,与小原莉子的误解是痛苦。
爱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呢?是幸福、是喜悦、是酸涩、也是痛苦。
“可是喜欢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会和我在一起吗?你不会!你会选择和别人结婚,不会选择我!”
小原莉子的倾诉还没有停止,眼泪揉乱她话语的平静,话语间的颤抖如此刺眼,她嘶哑着嗓子质问紡木吏佐,“明明我都放弃了,明明我都决定一直憋在心里了,明明只要我们都装糊涂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次会选择挑明呢?”
在小原莉子猛烈的情绪面前,话语显得简直是太过无力,紡木吏佐只觉自己好像淹没在小原莉子情绪的浪潮中,连呼吸都如此困难,“......お莉子,其实我也想过一直装糊涂。”
如果是溺亡在小原莉子的这片海洋里,紡木吏佐心甘情愿。
“但是这样真的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了吗?”她继续说着,“我真的想了很久,或许只有挑明这件事,才能真正地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挑明了,你觉得我们该怎么继续解决呢?”
紡木吏佐无言地与小原莉子对视着,小原莉子的眼角泛着脆弱的红,眼底盛着蓄积已久的怒意与委屈,扯得紡木吏佐心脏某一处发出尖锐的刺痛。她与小原莉子之间的隔阂仍旧存在,但紡木吏佐确信,这层隔阂已经只是看上去牢不可破,只要她们再靠近一些,它便能够被击破。
“りこぴん。”
于是她也确实朝小原莉子靠近了,无视掉小原莉子下意识地回避,她主动将与小原莉子的距离缩短至最短。她小心翼翼地抱住小原莉子,在确认对方没有明显的反抗意图后,将对方彻底圈入怀中,断绝掉小原莉子所有逃跑的可能性。
“我们在一起吧。”
只说一遍还不足够,因此紡木吏佐再在小原莉子耳边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りこぴん,我们试着以恋人的身份在一起吧。”
心与心之间的隔阂骤然崩塌殆尽,尘埃落地,小原莉子果然就在她身边,不远也不近,没有离开过。
(4)
“紡木吏佐,说实话,我依然不觉得我是装糊涂。”小原莉子平声说着,面色平静得好像这一切她都不在意,“既然都这样了,那我就直说吧。”
紡木吏佐从回忆中抽身,茫然地等待小原莉子宣告对自己的审判。
“首先,你说的没错,这也没有好否认的,我确实还喜欢你,这件事应该大概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小原莉子淡淡地说,“但至少在生活和工作中,我已经能确保这份喜欢不会给你、给我,甚至给任何人造成困扰——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梦里的时候——在梦里我们泡温泉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只要小原莉子选择紡木吏佐,紡木吏佐就绝对不会选择别人’,”小原莉子看向紡木吏佐,瞳孔幽深得引诱紡木吏佐陷落,“其实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但是,つむつむ,我什么时候没有选择你呢?”
小原莉子的反问没有携带一丝一毫的责怪意味,她真的只是想不通,所以试图向紡木吏佐寻求一个答案。然而站在紡木吏佐的视角,这句问句如同一场浩荡的地动山摇,震得她所有言语都显得表浅而虚假。
是啊,小原莉子什么时候没有自己呢?明明小原莉子一直都坚定地选择自己,是自己擅自抛弃小原莉子,结果在对小原莉子造成如此多伤害后,却回来企图获得小原莉子的原谅......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让小原莉子原谅自己呢?小原莉子恨她都是理所应当,都是她应得的。
“关于你在梦里瞒着我身份的事情,你不需要自责,我并不会怪你。”小原莉子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至于现实生活......你之前的事情,我也早就不怪你,这没有意义。”
“但是已经客观发生的事情,我想我也很难做到完全释怀。”小原莉子话锋一转,“你还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如果可以,我也想我们能在一起,但我并不能确保之前那些事情会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不定时炸弹,你应该能明白这个炸弹的威力。”
“我明白的......”紡木吏佐试探性地牵住小原莉子的手,太好了,小原莉子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反抗,她在犹豫。
“所以我在几年之前就想通了,维持现状对于你我而言或许是最好的。”
“お莉子,可是我们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紡木吏佐循循善诱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等你。”
“你不需要等我......”
“你等了我这么久,现在换我等你,没关系的。”紡木吏佐抢先一步说,“りこぴん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
“我不会再食言了,我发誓。”她继续说,“只要小原莉子选择紡木吏佐,紡木吏佐就绝对不会选择别人。”
“那如果我不选择你呢?”小原莉子反问道,“假如我之后喜欢上别人了呢?”
“......”迟疑一瞬,紡木吏佐更加坚定地说道,“只要りこぴん觉得幸福,那我便会跟着一起幸福。”
“......”小原莉子语塞片刻,似乎是完全没想到紡木吏佐会这样回答。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小原莉子无奈地叹口气,“你真的确定喜欢我吗?”
“我确信!”紡木吏佐握紧小原莉子的手,激动地说着,“紡木吏佐喜欢小原莉子。”
“从头到尾,我都只喜欢你。”
一句喜欢,从一方说出口,到传进另一方心里,究竟需要走多远呢?
它路过除夕夜热闹的神社集市、翻越过人头攒动的高山、淌过暧昧与失落并存的温泉、望见过夜晚仅二人欣赏的星月、经历过数万次被汗水打湿的乐队排练......它被迫裹挟着误会与逃避,险些消散于空气中,然而在这程跋涉中,它依旧用尽全力留下了痕迹,拼了命地让自己不消失。
Twitter的图文是它驻足的证明、平板上的留言是它停留的证据、内心不受控制的情绪也是它的手笔,它一直都存在,哪怕淡薄。
一句喜欢,从一方说出口,到传进另一方心里,究竟需要走多远呢?
是兜兜转转、柳暗花明的,整整七年。
泪水滴落在紡木吏佐的手背,沿着皮肤的纹理,顺应重力滑落至小原莉子的手背。水液黏腻的不适感随神经传输回大脑,神经中枢依序发出指令——小原莉子翻动手腕、摊开手指、屈曲五指,指节交错间,她扣住紡木吏佐的手。
无需再言语,紡木吏佐已读懂小原莉子眼神的含义。躯体沉默地靠近彼此,心与心的距离也随之缩短,越靠越近,直至融为一体,现在终于没有什么能再阻隔她们了。
唇与唇触碰的时刻,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视线归为一片漆黑,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源自于灵魂的本能。
这个吻是咸涩甜蜜的。泪水滑落时无意沾湿小原莉子的嘴角,苦咸的味道刺激味蕾,紡木吏佐连带它与小原莉子的一切好与坏情绪一起亲吻、一起收容。
因刚才的言语,小原莉子的双唇还有些干燥,紡木吏佐试探地伸出舌,谨慎地舔舐着小原莉子的唇。她不敢太放肆,只敢轻轻地描摹小原莉子的唇,生怕惹得小原莉子不舒服。
小原莉子兴许是察觉出她的犹豫,主动微微张开双唇,十指相扣的手松开,小原莉子抬起手臂,揽住紡木吏佐的脖颈更进一步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用行动邀请紡木吏佐的深入。
为了维持身体的平衡,紡木吏佐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也不空闲,意识到小原莉子的潜台词后,她大胆地抬手扣住小原莉子的后颈,动作的同时,她的舌也探入小原莉子的口腔,舌与舌顺从本能地交缠,缠斗间舌尖无意扫过小原莉子的上腭,从未经历过的触感疯狂刺激紡木吏佐的神经,激起一团莫名的燥火在她体内燃烧,指引她的手从小原莉子的后颈滑至胸前,在手指解开的小原莉子衣领扣子的前一秒,小原莉子拉住她的手,仓促地叫停这缠绵的一吻。
紡木吏佐睁开眼,无辜地望着小原莉子。气息热烈地交错着,小原莉子呼出的热气的洒在她脸庞,即将烧断紡木吏佐理智的保险丝。
“现在还不行。”小原莉子小喘着气,脸与耳廓都已红透,红晕从脸颊扩散至脖颈及以下,勾引得紡木吏佐想一探究竟。
“......还没吃饭。”小原莉子继续小声说,避开紡木吏佐灼热的眼神,“嗯......等吃完饭洗了澡,然后再说吧......”
“好哦。”紡木吏佐依言乖乖回到安全距离,脸上又挂上她招牌地的得意笑容,“りこぴん居然主动邀请我留宿,好开心。”
小原莉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可惜现在否认也来不及了,她只好为自己的“失言”买单,“反正我家里还有备用的洗漱用品和床单,你要是介意就睡沙发吧。”
“哇!好狠心的お莉子!”紡木吏佐大惊小怪地乱叫,“难道我不能和お莉子一起睡吗,还可以少麻烦お莉子整理客房呢——”
“和你一起睡,那我今晚上还能睡吗?”
“喂喂喂!りこぴん又在说一些坏心眼的话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
(5)
该说是新年新气象吗?Raychell总觉得跨年结束之后,Ras队内的氛围发生了一些改变,具体体现在小原莉子与紡木吏佐之间——这两人的关系简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Raychell作为中间人,大致也清楚小原莉子与紡木吏佐之前是为什么变成那样,但她毕竟只是中间人,有很多问题,只有她们本人才能解决。
可喜可贺,现在看来问题已经得到了很妥善的解决,至少两个人的互动终于正常化了。
......应该算是正常化吧?总感觉つむつむ有点太黏りこちゃん了,而且りこちゃん看上去还蛮......享受的?
结合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紡木吏佐的话语,一个大胆的猜测在Raychell心中成型——
她们不会在一起了吧?
虽然真的很荒谬,但Raychell确实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了,毕竟她们今天都不约而同地穿着可疑的高领毛衣,哪怕排练热得不行了也不肯脱下,实在是奇怪。
不知如何开口,Raychell只好抱着这样的疑惑继续排练,瞧着左边两人脸都热红了却依旧倔强地穿着高领毛衣继续演奏。
“つむつむ、りこちゃん你们一直穿着毛衣训练,不热吗?”夏芽好心地询问着,“你们两个脸都热红透了。”
“え,我还好吧哈哈哈,不是很热呢......”紡木吏佐拙劣地撒着谎,“哈哈哈,りこぴん你热吗?我倒是还好呢哈哈哈。”
“哈哈哈,我也不热呢......谢谢なつめちゃん关心。”
有鬼,肯定有鬼。Raychell狐疑地扫视二人,碰巧对上紡木吏佐心虚的眼神,更加确定她们二人是想通过这一件高领毛衣隐藏什么。
稍作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Raychell在心中无奈地叹口气,表面体贴地开口提议道,“练习要不就先告一段落,我们休息一会儿吧,正好也练习了这么久呢。”
一旁的Staff赞同地点点头,于是大家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乐器。趁小原莉子转身喝水的空隙,Raychell迅速走到她身边,“嗯......りこちゃん现在方便吗?”
“嗯?”小原莉子疑惑地看向她,看破她的欲言又止后,了然地点点头,“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快步走至走廊一处隐蔽的角落,正当Raychell还在纠结如何开口询问时,小原莉子率先开口,“Raychellさん是想问我和つむつむ的事情吧。”
“嗯......对。”Raychell局促地点点头,“虽然很冒昧,但是考虑到乐队的大家,还是想确认一下,请问りこちゃん和つむつむ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在一起了。”小原莉子盯着墙角说着,“在新年的时候。”
无需再多问,Raychell已经清楚小原莉子她们衣领之下所隐藏的是什么,姑且称之为爱的痕迹吧,如果露出来确实蛮尴尬的。
“恭喜!”Raychell真诚地祝福道,“没想到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哈哈,其实我也没想到。”小原莉子不好意思地说着,“和つむつむ聊了很多,我终于相通了很多事情,所以就还是决定和她在一起了。”
“——Raychellさん,你觉得爱是什么?”小原莉子突然问道。
“哦?りこちゃん觉得是什么?”
“爱是心甘情愿地沉溺,即使死亡也无需被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