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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秋实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家阳台上的少年：…你是？
小孩点点头：我是
小孩欲言又止：你是？
宇文秋实叹了口气：我也是
——14：00——
一大一小两个宇文秋实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大的那个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吧。
小孩毫不客气坐了，屁股一沾到椅子整个人就跟史莱姆一样缓慢地滑下去，跟旁边同样瘫着的宇文秋实成了对照组，变量是青涩的小脸蛋。
还挺奇妙，两个人互相瞅了半天，宇文秋实看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小孩忍不住乐，故意逗他，你多大啦？
十八。小孩对他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词感到不爽，忍不住回话，您贵庚啊？
他倒也不生气：今年就三十五了。
嚯↘↗
怎么突然来这了呢。小孩皱着眉头回忆，十八岁生日这天跟家人在一起吃了饭，下午几个朋友咋咋呼呼地打来电话要给他庆祝生日，定了KTV包厢打算嗨唱一下午，后来朋友又叫了朋友彻底变成一场年轻人的派对。他只是普通地出门拿一打啤酒，一转眼就看到了沧桑版的自己。
宇文秋实也觉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拍完戏回家呆两天，给自己泡了壶茶，往阳台躺椅上舒舒服服地一坐，书还没翻开，先被从天而降的小孩夺走了一下午的清净。
也不能算小孩，十八岁的该叫少年。宇文秋实漫无边际地想，有点记不起十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十八岁的生日是怎么过的来着？
自认为从来跟怪力乱神无缘的人竟然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种明显不符合唯物主义思想的情况，人到中年——竟然已经可以称自己是中年了，真是岁月如梭——还能回忆往昔，能跟十八岁的自己面对面这种事可不是天天都有。
那个。宇文秋实清清嗓子试图引起小孩的注意：你……怎么回去呢？
小孩扭头看他，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知道”。
我这床倒是有……就是那屋没人睡，被我当杂物间了。宇文秋实难得感到有点心虚。不行你跟我凑活一晚上，没准睡一觉就回去了。
小孩点点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小孩开口，宇文秋实。
诶，他下意识应了，才反应过来小孩在叫自己。干嘛，自己喊自己名儿不觉得别扭啊。
小孩没理他，接着问，今天是你生日吗？
是啊。
今天也是我生日。
哟，那真巧了。宇文秋实乐呵地接话，那祝你生日快乐，生日蛋糕估计你已经吃完了，晚上咱俩吃顿好的。
咋办啊。小孩垂头丧气地往地上一坐，还好地板铺着毯子不算太凉。我朋友们还等我一块玩呢。
宇文秋实看了半天，对地上的人发出邀请：来看看我的收藏？
小孩抬起了头。
——15：00——
宇文秋实的书房不算复杂，跟小时候在父母家的房间比起来只是多了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旧物。小孩进了书房就好似耗子进了米缸，东摸摸西看看，先鉴赏了一番墙上挂着的海报，对对方数十年如一日并没有什么大变化的审美表示赞赏，又站在书架前仔细研究了对方在自己未曾参与的十八年里四处搜集来的上世纪周边，在对21世纪高速发展的投影设备表示感叹后，被一只落单的冰鞋吸引了注意力。
拍电影留下来的纪念。宇文秋实伸手给他拿下来。好久没动了，小心点灰啊。
小孩的手指一寸寸摸过冰刃上刻着的并不是很熟悉的名字，来自于奥运年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金属，渗透到那个他们神往已久却越来越远的时代。
你拍电影了哇。
我知道你有好多问题想问，宇文秋实说，一毕业就拍了，跟叶京导演合作的，拍得很爽，还没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
小孩撇撇嘴，踮着脚把冰鞋送回原来的位置。我才没有想问。
自己玩吧。宇文秋实对他开放了书房的使用权，拍拍小孩毛刺刺的脑瓜，收获对方一个瞪眼，自己拎着没看完的书舒舒服服地往椅子里一窝，大有在这赖一下午的意思。
小孩倒是也安静，不声不响地蹲地上折腾，宇文的书架对他而言好像个百宝箱，折腾折腾翻出一摞草稿本，于是忍不住出声问。
这你还留着呢。
宇文秋实从书里抬起头来瞥了一眼，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哦，咱小学发的练习本，你不是愿意留着吗。
还是原来发的那种吗。小孩小声嘀咕，手底下熟门熟路地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宇文秋实”。
宇文秋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嘿，打小就爱做记号。
又帮他拖出另一个箱子：翻吧，还能翻出你前两年的检讨书和处分条呢。
不愧是我。小孩喜滋滋地锤了他一拳，留下他一个人捂着胳膊笑。
箱子打开冒出一股熟悉的味道，来自旧时光的物件被很妥帖地收藏在一个小箱里，里边收藏着他们的学生时代。他们共享着上世纪最后一个十年的记忆，共享着客厅里的红白机、已经消失好久的臭豆腐摊、藏在书桌里画着小猴的练习本，共享着懵懵懂懂的少年时代。
手里的书显然不如眼前的小孩好玩。宇文秋实放下书，看小孩倒腾箱子里的一堆小玩具，摆摆变形金刚的胳膊，滑滑公交车的轮子。很奇妙的一件事，本来该是自己私有的回忆，现在却突然跳出一个人来说，我也记得这些。
十八岁的少年身材正在抽条，细长细长的，像一棵旁人不易弯折的树苗，此刻正很努力地把自己折叠起来，盛放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和弹珠、课本、游戏机放在一起。
刚刚好的年纪，一切都是新的。
真是奇妙。宇文秋实再次感慨，又想起他在面试前夕熬夜看完的那个节目，想起前两年松天硕给逐亚排的sketch，讲京剧的，就是小我遇见大我。
这算喜剧之神送梗吗？他脑子里出现一个哨音。
小孩说你乐什么呢。
宇文秋实就给他讲了一通，听着听着小孩敏锐地捕捉到称谓的不同：什么队友？
宇文秋实语塞，从小孩见到他开始一直处变不惊的人，竟然罕见地卡了一下。
索性开了投影仪放给小孩看，热热闹闹的喜剧节目适合就点吃的，宇文秋实没有在家里放零食的习惯，正好也到了饭点，于是点了个披萨两个人一起大嚼特嚼。
一直看一直看，屏幕上的人来来去去，从第一期的五花到小骨兵，从小明妈妈看到乔治。
演挺好。终于看到落下金雨，宇文秋实先按了暂停，小孩边嚼边做出评价，这几年我还真是大有长进。
还好，宇文秋实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也不知道担心什么，他能在春晚上穿得像老北京贾木许，能大大方方地给家里人看演出的录像，也能在摄像机前做出恰到好处的reaction，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有些紧张。
别紧张，小孩说，你真的演得很好。
宇文秋实说，什么紧张？
你以为我会像那些人一样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什么谈资。小孩一语中的，语气淡淡的，你也太不了解我了，或者说，你也太不了解十八岁的你自己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宇文秋实沉默了一下，狠揉了一把小孩的头发，站起来去给两人拿饮料。
我当然知道。
——18：30——
小孩吃累了，终于瘫在沙发上，手一下没一下的摸rainbow，眼珠叽里咕噜转。
宇文秋实看了他半天，忍不住：想问什么就问吧。
那我可问了，小孩来了兴致，想了半天挑了个无聊到爆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恋爱又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哦，小孩略显遗憾。
你养猫了。
你不是一直喜欢小猫吗。
宇文秋实抓起rainbow塞进他怀里，猫不满地长长喵了一声，也就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地儿卧下了。
乖吧，宇文秋实对这种长面儿行为感到满意，我们娃子喜欢你。
小猫在怀里呼噜呼噜，可爱得要命，可是小孩还有很多话想问。
你…怎么说。小孩语塞，比划了一下，你就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告诉我的事要说吗，比如哪年我会遇到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千万不要干什么千万要怎么做，这三件事会改变你的一生之类的。
没有，宇文秋实终于合上了那本书，我倒是能告诉你10年九月份的双色球中奖号码，那年我舍友中了五百块呢，你要听吗？
谁要听这种东西啊！小孩作势要拿抱枕丢他，宇文秋实躲开，笑着说那不就得了，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好玩的事以后就知道了。
小孩有点垂头丧气，但是你现在看起来很好。我怕我变不成你这么好。
我也没那么好。宇文秋实笑了一下，人哪有样样都好的，不存在。
成为我干什么，成为你自己就够了。
人总觉得自己要成为点什么——小时候写要成为医生，科学家，军人，洋洋洒洒地写满作文纸的格子，却在结尾处又相当有自知之明地一一否决——还是当个无业游民吧。
时至今日宇文秋实对当时的答案仍然满怀敬意，甚至充满骄傲，原因是哪怕在三十年后，自己仍然无法给出一个答案：你要成为什么？
所以他只能说，成为你自己。这个问题十八岁的宇文秋实无法回答，大学毕业的宇文秋实还是无法回答。人生缩略图迅速向前滚动，直至来到三十五岁的门槛，思来想去，还是无业游民最合适。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孩有点沮丧，声音也变小了，那我怎么知道现在做的对不对呢。
宇文秋实拍拍他脑袋，哪有什么对错。
上数学课写社会作业是错，考试写了错题是错，翘课打架违反校纪是错。在学校的时候总有些条条框框规定要干什么，叛逆期的小孩有数不清的莫名其妙的理由要去碰它，好像只有在这些框架里挣出个头破血流来才算是反叛精神，勉强算是成长。
那在长大之后呢，又有什么能规定对错？
宇文秋实说，别担心试错，你想去就去，跟那谁似的摆个煎饼摊，干什么都有出路。没准过几天你一拍脑门，也许未来是走那边。
很难忍住不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人谆谆教诲，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老气横秋。小时候最讨厌的，大人老是喜欢用“以后你就懂了”的道理打发小孩，长大了竟然也不自觉地开始模仿起记忆里的语气。
原来我也会变成小时候讨厌的人。宇文秋实暗地里嘲笑自己，也许这是每个到了年纪的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到年纪喽。
但宇文还是接着说，别急着去完成什么，还有那么多年，什么都知道了多没意思。你才十八，后边好玩的事多着呢。
别急着纠结大学专业，别急着从学校跑回家，别急着对未来迷茫。所有所有，最后都会解决。
宇文秋实按住小孩眉心的褶皱，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小孩很认真地看着他，在这种近乎坦诚和赤裸的目光下宇文秋实竟然感到一丝无所适从。随着年龄增长他逐渐学会了更能容纳一些与自己有所不同的东西。他偶尔会有一些想要对着全世界表达自己的瞬间，表达过后又总是担心被曲解，虽然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但并不是每次表达都会被接纳。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春晚演的小品，面前的人应该还有四个月就能看到了，电视里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换个锁芯就打开了心锁。自己的矛能攻自己的盾吗，短暂的沉默里宇文秋实在揣度自己的心思，十八岁的我是什么样的，这番话他能听进去多少？
三十五岁真好。小孩很认真地听，然后得出结论，虽然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看起来像个无业游民，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么多时间。我对你一无所知，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愿意变成这样的三十五岁。
宇文秋实手一抖把逗猫棒甩在了猫头上，rainbow喵喵叫着窜上了墙边的猫爬架，全然不知道刚刚有人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小孩说完也不说话了，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留宇文秋实一个人安静地感受心里因为一块小石子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表达者扔出的飞盘被另一个人稳妥地接住，轻飘飘地落在那个人的手里，没有一丝波澜。
谢谢你说我是无业游民，我就当小学的梦想成真了。宇文秋实用脚摸摸地上的人，也谢谢你愿意成为我。
有时候我也会问，宇文秋实有心逗他，在因为那个时代正在逐渐离我远去而焦虑的时候我在想，那个过去的你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非要反复回到那个时候。
现在我可以确定了。可能当时我对自己的经历并没有什么知觉，我也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评判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行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在人格尚未健全的时期总会有这种困扰，就跟那句话似的，人不会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对吧。
宇文秋实松了口气，今天见到你我才能确定，过去的你确实很好，好到我愿意一直忠诚于你。
小孩想了一会，抬头郑重其事地叫他，哥。
诶，诶，宇文应了，愿意叫哥啦？
我觉得你好。
不必对我感到愧疚，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20：00——
出去消消食？宇文秋实提议。
小孩一骨碌坐起来。
那就走走。两个人穿衣服拿钥匙，小孩套上门口的外套，宇文拿了个口罩戴上，一回头小孩看着他乐。
大明星了喔，小孩话里带着揶揄，可以带我去国家大剧院吗？
去去去去去。宇文秋实笑着赶他，领你去玉渊潭看大爷耍杂技。
出门就是玉渊潭公园，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溜达。太阳的余温趁着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尽力蔓延，树上的叶子还没感受到来自西伯利亚肃杀的温度，仍然在树梢长得枝繁叶茂。七月流火，天空墨蓝。
两个人顺着湖边溜达，他们谈论在这里度过的童年时光，相互纠正对方记忆里出现的偏差，他们所共同拥有的前十八年的记忆
他们路过一片健身器材，吊单杠的大爷这时候回家了，小孩走着走着就按耐不住，在宇文下一次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小孩已经在爬杆架顶上坐着了。
上来坐坐。小孩眉飞色舞地招呼他，前两天我还跟一伙人比赛爬这个，他们输给我三包辣条。
是一群上小学的小屁孩吧。宇文毫不客气地拆穿他。共享前十八年记忆的好处就显现出来。十八岁的暑假，无所事事的暑假，突如其来的空间让人感到无趣和困惑，单是幼稚的竞赛都能跟小孩玩一天，从小到大都在逛的公园在他眼里像是回忆的游乐场，妥帖地收纳着一部分童年。
宇文秋实没几下也上去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最高处看天。
2008年的这一天是什么样子呢，四九城还淹没在奥运会的欢庆中，初秋的天气该是微微泛凉，十八岁的宇文秋实走在街上，觉得一切都是崭新崭新的。
又回到这里了，那个七月流火，人头攒动，被理想主义热潮裹挟的北京，那些灿烂的天份和自由的灵魂，秋天周而复始，每一年的落叶和生日总是如约而至。
有人说，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生日快乐，小孩出其不意地开口，眼睛还盯着脚尖，说道，今天好像还没对你说过，三十五岁生日快乐。
小孩冲他笑，风从他们脚下经过，吹的是横跨十八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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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宇文秋实就醒了，外边的四声杜鹃已经开始叫起来，他一边刨自己睡得东倒西歪的头发，一边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屋里静悄悄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放在床脚，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天喷的除螨喷雾的味道，安静得像是没人来过。
这小孩。宇文秋实啧了一声。他踢着拖鞋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看到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床头柜上，突然对这一片寂静感到不习惯。
坐了半晌，又觉得没趣，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上压了张纸条。
他手比脑子快地拿起来，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始终保持愉快，宇文秋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