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Pt.1
须佐之男今年九岁,小学三年级就读中,是他们年级里唯一一个特许无需家长接送、能够自己上下学的学生。下午上了体育课,老师夸赞了他的短跑成绩,课后叮嘱学生们想要锻炼好身体的话回家要多多补充蛋白质,而须佐之男立刻就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玉子烧了。诚然,真正的高蛋白食物该是牛肉、鸡胸肉一类,但九岁孩子的大脑更容易望文生义,整个午后他都把心思放在了今晚的菜单上。
蛋液里加昆布高汤可以做成咸口玉子烧,放了糖和芝士碎的甜口玉子烧则适合留到饭后再吃,做法简单便捷,但回家路上他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家里并没有鸡蛋。
这就不得不提及另一件事。自打须佐之男有记忆起他就没有见过母亲,父亲伊邪那岐独自抚养他长大,直到须佐之男天赋异禀五岁便早早自立后他便放下孩子恢复工作,学会支配卡里的生活费的须佐之男主动担起了做饭的重任,因此也知道了父亲的忌口——伊邪那岐不喜欢鸡蛋,或者说一视同仁地不吃任何蛋类食品。大概是他六岁那年,须佐之男偶然收获了邻居赠送的一小碗自养鸡产的蛋,踩着凳子才能够得着灶台的孩子第一次做出两盘卖相平平的滑蛋饭,端上桌后看见伊邪那岐露出了非常奇异的神情。
须佐之男无端地紧张起来:“怎么了吗,父亲?”
对面的男人沉默两秒,用一种慨叹的语气答道:“这盘滑蛋,莫名让我想起你小时候——差点就落得这个下场。”
“……那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懂了。”他的父亲对他慈祥一笑。
后来须佐之男才从伊邪那岐和熟人在街上碰面后闲聊的话中窥得深意,也就是当对方礼貌性地惊叹“你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的时候,伊邪那岐笑着说:“这小子刚出生那会儿才这么小呢!”一边用手比划出一个襁褓似的椭圆形,“他妈妈把他交给我的时候我没抱稳,差点摔到地上把这孩子摔得稀巴烂。”
用词颇为惊悚,说完后伊邪那岐和那位熟人“哎哟哎哟”地连声感叹,须佐之男想也许父亲正是因为这件事在心里留下阴影,由被他炒的稀巴烂的鸡蛋想起差点摔得稀巴烂的儿子、再想起丢下父子俩不知所踪的母亲,所以体贴地不再在父亲面前吃鸡蛋。
不过,依照惯例,伊邪那岐今晚大概率有事要忙,只留他一人在家吃完饭的话可以做小份的玉子烧。这样想着,须佐之男买菜时精挑细选了三枚鸡蛋,推开家门却看见客厅和厨房灯大亮,本该不见人影的老父居然亲自下厨,叫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阵失落。
亲力亲为开油锅炸天妇罗的伊邪那岐一回头就是儿子垮下来的一张脸,“嘿哟”一声拍他后脑勺:“回来也不知道叫人?”
“父亲。”郁闷的须佐之男郁闷地把超市购物袋塞进冰箱里,打定主意晚上再加餐,伊邪那岐又指使他去拆新买回来的猫玩具。
父子俩家中有猫一辆,好吃懒做盛气凌人,坐拥填满一整个房间的猫别墅,伊邪那岐还孜孜不倦源源不断地在物质上富养此猫,宛如一个猫玩具批发商。须佐之男毫不意外地从大包裹里拆出五个崭新的逗猫棒、六支型号不同的激光笔以及充棉小鸟老鼠若干,伊吹兴致乏乏。客厅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是明净的夜空,须佐之男在窗前用激光笔陪它玩了一会儿,三花猫笨拙地跳起来扑玻璃上那个摇曳的红色光点,没过多久就如同卡车侧翻般躺在了地上。
他忍不住笑起来,沿着伊吹的背摸了又摸,试图把它推起来继续运动,用激光笔指了指空中一个闪烁亮点,说:“猜猜那是星星还是飞机?”
“喵。”
伊吹并不理会他,径自舔起爪子。须佐之男无奈地把东西收好,他有经验,桌子上这堆玩具会在伊吹把它们挨个咬过一遍后沦为废品,归宿是猫房里那个通天高的柜子的最下层抽屉。
一碟面衣过厚的鲜虾鱿鱼天妇罗是伊邪那岐研读《震撼!笨蛋也能轻易学会的100道美味料理》的成果,嚼起来咯吱作响,鱿鱼像咬不断的橡胶圈。面对连笨蛋都不如的老父,须佐之男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下周五要开家长会了。”
“我会抽出时间去一趟学校的,不用担心。”
“嗯……老师会问起您的职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您是做什么的。”须佐之男说。
伊邪那岐微微一笑说:“我是外星人猎人啊。”
须佐之男的筷子在空中停顿,重复道:“外星人猎人?”
“是啊。主要是防止它们入侵地球。”伊邪那岐轻描淡写地答道。
“可是世界上根本没有外星人。”他试图辩驳。
“你见过吗?”
“……没有。”
他的老父又露出慈祥的笑容:“呵呵,这就对了。不用谢。”
“……”须佐之男还没成长到能分辨大人是否在开玩笑的年纪,半信半疑地问:“那么,您每天晚上出门都是为了捉外星人?”
伊邪那岐给他夹菜,说:“嗯,不过其实是为了找你妈妈。”
他轻飘飘地撇下一道惊雷,须佐之男的筷子“啪嗒”掉在饭桌上,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拔高音调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我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哭着要找妈妈呢,”伊邪那岐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当年她走得太快,找起来真是不容易啊。”
“不不不,我是在想这样会不会不太好?”须佐之男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纠结又为难地说,“或许妈妈并不想……被打扰。”
伊邪那岐讶异道:“为什么这么想?我向你保证,你妈妈一定也有在思念我们。”他摸了摸须佐之男的脑袋,将自己那份餐具放进了水槽,“今晚我留在家里,明天和后天都不回来,你自己上下学小心。”
“那、家长会……?”
“没关系,你的老师会理解的,别担心。”
这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须佐之男睡前因为伊邪那岐的话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未来的生活——如果父亲找到了母亲,他们的家庭会变成什么样?关于生母的记忆没有一丝一毫遗留在他的脑海中,记不清母亲的怀抱,更想不起她的面容,但也许很快他们就能重逢。他知道大人通常偏爱听话的孩子,如果他的母亲愿意留下来,须佐之男很乐意承担家里所有家务,保证自己每门成绩得优,如果父母关系和谐,可能他会有妹妹或者弟弟……
小学生总是善于想象,须佐之男更是个中佼佼者。肚子开始咕咕叫时他已经想到“万一妈妈不喜欢猫该如何处置伊吹”这一点,才记起来冰箱里的鸡蛋还在等他,于是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打开厨房灯。
猫咪到了晚上会比白天活跃许多,围在他脚下转来转去,丝毫不顾及自己体重超标踩在须佐之男的拖鞋上咪咪地叫,他便对一分钟前考虑要不要为了妈妈送走伊吹这个念头十分愧疚,马上把鸡蛋打散,先做了一小份没有调料的玉子烧挤上猫条给它吃。剩余蛋液加糖和一小撮盐搅匀倒进锅里,不多时就煎出漂亮的颜色,须佐之男用长筷子把煎好的部分卷起来,无意看了一眼灶台边的窗户,忽然发现外面的小区路灯下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灯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格外惨淡,看上去像只穿着很轻薄的衣服。须佐之男不由得多望了几眼,对方如有感应地抬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也许是在等家长。他心想。玉子烧出锅,切块后撒上芝麻海苔碎,须佐之男吃了一半,还是放心不下,犹犹豫豫地走到窗边查看,那孩子仍仰着头看他,甚至友好地招了招手。仔细想想,哪会有小孩无端端地深夜独自在路灯下徘徊?须佐之男凝望几秒伊邪那岐紧闭的房门,静悄悄穿上鞋子出去了。
只是下去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而已。电梯间的顶灯显得阴森森的,须佐之男攥紧了拳头,第一次独自在深夜走出家门。见他从大玻璃门里走出来,对方明显吃惊又高兴,主动向他靠近,须佐之男发现这是个长相十分漂亮的孩子,他披着柔软的白发、套着宽大的睡袍,像个被柔光笼罩的天使娃娃。须佐之男觉得自己肯定脸红了,他问:“你怎么了?是迷路了吗?”
天使娃娃说:“我在等我妈妈,她有事要忙。”
须佐之男松了口气。对方又说:“我看见你家里有亮亮的东西一直在闪。”
“哦……你是说我家的厨房灯吗?”
“不是那个。你刚刚在做什么?闻起来好香。”
“这么远也能闻到吗?”金发男孩惊讶地回头看看自家窗户,说:“只是普通的玉子烧而已。”
“那是什么?”
“像卷起来的甜蛋饼一样的东西,家里还有半份呢。”
“好吃吗?”
“还、还可以?”须佐之男结巴了一下,对面那双樱花似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我想吃”,他迟疑地说:“你要不要……”
“要。”还没说完就被一口应下,对方连连点头,迈开腿前不忘善解人意地补充:“没关系,妈妈很慢的。”
他们上楼。大半夜的家里闯进来一个陌生人,伊吹吓得嗷嗷大叫,让主人一把按住了嘴:“嘘——”
名叫八岐大蛇的孩子对他家里的一切事物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好奇,仿佛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一般,水晶饰灯、电视、抽油烟机等物件被他指着问来问去。须佐之男把剩下半份玉子烧让给了他,八岐大蛇吃了一口便喜悦地惊呼:“这个好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须佐之男问:“那你平时在家吃什么?”
八岐大蛇思考了一下:“喝水。”
“我是问吃的啦,食物!”
“就是喝水啊……没有吃的。”
“呃?能量饮料?”
八岐大蛇摇头:“就是水,是海水。”
这番回答叫须佐之男大为疑惑,问:“你从哪里来的?”
“一个叫做虚无的地方。”
……完全没听过!是哪里的乡下地方吗。须佐之男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勉强不让自己露出奇怪的表情,又问:“你在那里上学吗?”
对方反问:“什么是‘上学’?”
“……”须佐之男无言张大了嘴。好可怜!!虚无究竟是哪里的穷乡僻壤?!不仅没学上还没东西吃,怪不得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之前的日子肯定很苦吧?真的好可怜!
不知从何而来的怜爱之心宛如潮水疯涨,须佐之男翻箱倒柜地找出家里囤的零食塞到八岐大蛇怀里,叫他带回家里吃。想了想,说:“你明天还来吗?来早一点,我放学带你去荡秋千好不好?”
“什么是‘秋千’?”八岐大蛇的腮帮子被草莓千层酥卷塞得鼓鼓囊囊。
“总之是好玩的东西。”
“这个……要问妈妈。”八岐大蛇没有给他确切答复,但还是说:“如果可以,我能直接上来找你吗?”
“当然!”须佐之男连连点头。吃过零嘴后他们在客厅里转悠,伊吹警惕地趴在立式空调顶上不肯下来,八岐大蛇拿着电视遥控器摁来摁去不知道如何使用,碍于父亲还在房间里睡觉须佐之男不好展示,许诺明天再让他看。不到一刻八岐大蛇便和他告别,说是妈妈快过来了,须佐之男原本想把他送下去,他却执意不肯,把门打开小小的缝让自己挤出去后顶着门不让须佐之男跟着,后者只好放弃,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
第二天,伊邪那岐一早就带着行李箱出去了,须佐之男放学回家的步子格外轻快,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不愿让父亲发现这位秘密朋友的想法,所以伊邪那岐离家固然令他有几分失落,但很快就被即将和八岐大蛇相见的愉悦填补了心里的空缺。他特地买了蜂蜜蛋糕和栗子大福,到家后照例和伊吹玩耍一会儿,昨晚用来逗伊吹的那颗星星仍挂在半暗的天幕中,他用激光笔照了照,感觉似乎比记忆中亮了一些。
洗干净手开始准备简单的饭食时门铃响了,八岐大蛇换了松松的衬衫和卡其色短裤,进门后有些不解地环顾几下,说:“我又看到你家有亮亮的东西老是闪。”
“厨房灯……好像是有点年头了。改天我提醒父亲修一修。”须佐之男没怎么在意,拉过他介绍起买回来的甜品,八岐大蛇脸上一闪而过的迷惑很快被笑容取代。吃了些大福垫垫肚子,须佐之男如约打开电视给他看,不过八岐大蛇意外地不是十分感兴趣,只是讶异它能映出人像,摁了一阵按键就觉得无聊,两人便到楼下公园荡秋千去了。
八岐大蛇没能找到平衡的诀窍,屡次歪歪扭扭地后仰摔倒,手肘黏满了细沙。须佐之男笑着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扶起来,轻轻拍掉他身上的沙尘,不厌其烦地教他后退、蹬地、荡起来。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八岐大蛇好歹能在没有帮扶的情况下晃晃悠悠摆一阵了,只是这样的程度便足够他抿着唇微笑,一边晃一边说:“我第一次玩这个,感觉很不错。”
须佐之男又感觉心里软软地塌方了,好像许多毛茸茸的蜘蛛爬满心房。他说:“你会回去那个叫虚无的地方吗?”
“这是当然的,不过没有那么快。”八岐大蛇似乎对监护人和自己的行程十分迷惘,“妈妈要在这里找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也许明天,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了。”他对此并不关心,反而自得其乐,“那样我就能天天来找你了。”
过于相似的经历触动了须佐之男,他说:“我的父亲也在找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总觉得,人和人的相逢是很艰难的。”
“想和曾经认识的人再见上一面的话,或许要跨越很远很远的距离,甚至跨越星星才能相见。”八岐大蛇也说。
“……你走了的话,我会非常想念你。”须佐之男怅然地说。
“我会比你想念我更想念你。我不想回去虚无,那里到处都是水,没有蛋糕也没有秋千,无聊得要命。”八岐大蛇长长地叹气。
“你们在那边怎么生活的?”
“我想想……睡醒觉就发呆,想喝水的时候喝水,发完呆就睡觉。”他言简意赅地概括。
须佐之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嘟囔道:“虽然早起上学的时候很想睡觉,但如果生活中只有睡觉可以做的话我打死都不要。不如你留下来住在我这里吧?”
“哎……这种事情可以吗?”
“我们去求求我父亲的话,一定可以的。”
“我也要去求吗……”
“嗯,显得很诚恳啊!”
八岐大蛇摇摆不定:“可是妈妈发起火来很恐怖的,说不定她会把你吃掉。”
两个小孩又沉默了。须佐之男悲伤地发现自己无力抗衡一个能吃人的恶魔母亲,耷拉着金灿灿的头毛向他发誓:“你要走的话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等我长大了一定去找你!”
“我也会来找你的。”八岐大蛇用力点头,“明天我还会出来,我们再一起玩吧?”
他们又立下了新一天的约定,各自怀揣着期待说了再见。须佐之男喜欢这个新朋友,不仅觉得相处很合拍,更觉得光是对着八岐大蛇的脸心情就会变好,但若是想象对方和自己永远分别……那就很难过了。
翌日放学他早早就出了校门,回家喂猫逗猫,注意到那颗星星又大了一点,八岐大蛇还是在晚饭的时间点登门拜访,非常困惑地说:“到底是什么在闪来闪去?你的灯确实该修了。”
这天,须佐之男教八岐大蛇煎松饼。快手又好吃的甜点很适合厨房小白,饶是对物件不熟悉的八岐大蛇也很快学会了,不过在火候控制方面还是不及须佐之男熟练。后来他还学会了玩游戏,两人闹得更晚了,须佐之男担心他回家不安全,再三劝他留宿,八岐大蛇以妈妈在等为理由拒绝。
再一天,须佐之男回家,发现那颗星星已经大如表盘,行迹十分可疑。不等他端详片刻,门铃又响了,便匆匆去开门,未曾想站在门后等着他的不止是八岐大蛇,还有一位极具侵略性的黑色长卷发女人抱臂站在一边,目光不善地盯了他许久,才开口说:“别再用激光笔照我和我家孩子了!”
须佐之男卡机了:“……啊?您说什么?”
“我说,别再拿激光笔天天对着我们家照了!”黑发女人一边说一边犀利地闯进客厅指向他方才还在疑惑的那个亮点,“这个角度完全正确,就是你这小子干的吧?”
“那个亮亮的东西好像并不是你的厨房灯。”八岐大蛇插话道。
须佐之男讶异道:“那就是星星而已吧!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姑且放在一边,更重要的是你这几天一直在带着我的孩子到处乱跑吧?”女人强势地站在他面前,蛇一般的瞳孔将须佐之男盯得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后退,那个女人却眯了眯眼,伸出一只极冰凉的手掐住他的脸,语气忽然夹杂了几分微妙:“不对,不对。这张脸,这股气息……”
“——小美!!!是你吗?!我没有看错吧?!”
一声来自男人的惊呼在门口爆开,室内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伊邪那岐连行李箱都不要了,旋风般冲进来拉住女人的手,须佐之男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失态的模样,接二连三的冲击几乎令他的思考能力停滞了。和他一样不明所以的还有八岐大蛇,但他抬头看了看伊邪那美被那个男人紧握双手的场景,大约明白了什么。
“小美,你当年怎么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你将近十年,头发都白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伊邪那美怒气冲冲道,“我只说了要回去拿东西,你倒是不声不响搬家了!我在地球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才找到这里来!”
“可是我不是早就提醒你我们要搬了吗……你这是迷路了吧。”伊邪那岐抹了抹眼泪,收敛了一下表情转向须佐之男,说出了那句他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仍然震惊得灵魂出窍的话:“须佐,过来,这就是你的妈妈。旁边这个是……”
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了看伊邪那美,说:“难道是当年出生的我俩的小儿子?……须佐,这是你的弟弟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须佐之男大喊,但他那沉浸于重逢喜悦中的老父已懒得理他,只能和八岐大蛇面面相觑。窗外那个亮点已经变成耀眼的白斑,正在快速地驶向他们家,直到距离足够近时须佐之男大吃一惊地叫起来:“有、有个飞碟!那里有个UFO啊!”
“孩子,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你的妈妈其实是从一个名叫虚无的星球来的外星人。”伊邪那岐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这些年来我锲而不舍地寻找你妈妈、寻找能去往外星生活的办法,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们要搬去和你妈妈一起住了!你、八岐、你妈妈和我,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开心吗?”
八岐大蛇已经忧伤地皱起了眉,他不想和须佐之男分开却也不想和妈妈回到那个鸟不拉稀的鬼地方,问他:“你要和我们走吗?”
作为全家第一个真正诚心询问他意愿的人,须佐之男对八岐大蛇的善良十分感动,伊邪那岐还在那边热泪满盈地牵着伊邪那美的手,无比感慨地看着两个孩子,说:“小美,还记得你刚把须佐生出来那会儿吗?你把自己的下的蛋误以为是晚上要用的食材,送到厨房去叫我炒来吃了,实在是把我吓坏了……”
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贴过去央求他妈别走,伊邪那美一边安抚儿子一边瞪她丈夫,UFO开始在一片混乱中哔哩吧啦地鸣笛,须佐之男望着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不要——!!!”
Pt.2
“——什么不要?”
倏然睁眼,另一双眼睛几乎贴到睫毛交缠在一起的近距离,他虚浮失焦的目光飘忽了几秒,才看清面前人的脸。八岐大蛇大概被他迷茫的表情逗笑了,像轻巧的鸟儿一样靠过来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羽毛似的吻,含笑说:“我才去排了一小会儿队,你怎么就睡着了?最近很累吧。”
“还好,可能是这两天复习熬得太晚了。”须佐之男弯腰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刚才做了个梦……”
“是噩梦?”
“也不能算……其实醒过来之后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爸在梦里找来一个黑头发的女人让我叫妈,还给我生了个弟弟……”他话头一顿,“感觉像你。”
八岐大蛇挑了挑眉:“那真的很可怕。别想了,据说记梦容易精神分裂,吃点甜的压一下吧——你要的薄荷巧克力味卖光了,香草味也不错。”
他们身处涩谷街头,八岐大蛇方才去买了网络上很火的奶油罐子,因为人有点多耽搁了一会儿,须佐之男坐在不远处的咖啡店等候,为了迁就恋人的口味点了两杯较甜的摩卡,明明喝来是想醒醒神,没想到居然睡着了。梦里发生的故事在睁眼那一刻就支离破碎,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几分,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端起杯托说:“走吧,荒应该已经到了。”
须佐之男今年十九岁,是一名大一新生。在升上大学前的暑假,他遇到了自己的初恋,相遇的场景算得上老套——在喫茶店里,一位兼职服务生不小心把整杯抹茶芭菲摔到了他身上,但须佐之男的一切怨言在看到对方抬起的脸时烟消云散,几乎是大脑空白地应下了对面为了赔偿他而交换联系方式的请求,迷迷糊糊地被拉去员工休息室,换上了那个人的备用常服——走出店门后,他反射性地抬起袖子闻了闻,这件偏小的衬衫有混着樱花香气的木质香。你有情我有意的情况下,再套路的初遇都能被恋爱冲动包装得格外浪漫,八岐大蛇把干洗后的衣服还给他,两人又有了见面的机会;须佐之男谎称自己忘了洗他借出的衣服,于是又相约见了第三次。
你来我往几回,他俩便相当火速地搞在了一起。又因同是大学新生,只要周末闲暇时间重合就会出来见面,八岐大蛇说话很有意思,须佐之男常常觉得自己像掉进蜜糖里的小虫,不用多久就会完全沦陷在这段甜蜜的关系里。
这周,八岐大蛇主动提议去本栖湖露营过夜,他有一项作业与此有关,还可以借机欣赏傍晚和黎明时分的富士山。须佐之男无有不应,两人早早预约好名额,琢磨一番准备购买用具时,他想起居住在涩谷的表弟荒有过野营的经历,询问后特地绕道来借取帐篷、防潮垫、睡袋之类的物品。潮人聚集的街头,须佐之男先是看到了在人群中突出显眼的一个翘毛脑袋,那个极其高大的男人穿着水洗牛仔黑外套和同色喇叭牛仔裤,银色长链配饰挂满腰间,被他盯了几秒后有所感应般转身走过来,须佐之男才发现那是他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巨人般的表弟,以及当他走过来后才看见几乎和他腰部等高的巨大背包。
他主动挥手打了招呼,荒对他简略地点头,单手拎着包走过来,说:“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不会用或者有什么问题可以发消息问我。”
“谢谢,帮大忙了。”须佐之男赶紧接过,因那惊人的重量抽了口气。荒不和他多做寒暄,给了东西就准备走,但走之前眼神在八岐大蛇身上飘忽了一下,须佐之男立刻介绍:“这是我男朋友。”
他那位表弟顿了顿,冷静地说:“我没有问。”
“以防你问。”
荒的脸色似乎更臭了:“我没打算问。算了,你高兴就好。”
他留下功与名拂衣而去,须佐之男抹了把脸说:“还好至少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然后害得我被打断腿。”
八岐大蛇问:“假如用你父亲的角度来思考,儿子是同性恋和儿子乱伦哪个更糟?”
须佐之男沉默了。他说:“也许,可能,大概,事实上两个都很差。”
八岐大蛇微笑道:“那么好歹你并不是二者相加。”
总觉得这是一个很不妙的话题,须佐之男识趣地没再讨论,扛着大背包转身向车站走去。他们出发得早,最后乘坐巴士到达目的地时天还没黑,便在露营地存好行李后准备到处走走。幸运的是没逛多久就看到有一家可供观光的农场供他们消遣,八岐大蛇率先走进去,花六百円买到一篮子草料和胡萝卜条,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外面去喂奶牛、羊驼或者兔子之类的动物,体验感比在奈良喂鹿好很多,至少这里的动物不会追着他们的屁股咬。
当八岐大蛇蹲在草地上用提摩西草喂兔子的时候,须佐之男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可爱,似乎有许多载满名为幸福和愉快的情绪的泡泡从身后浮起来,他走过去和他一起轻轻地摸兔子的额头,八岐大蛇自然地握住了他另一只手。农场后面有自营的餐厅,天色稍暗时有人走过来分发推销菜单,考虑到他们的背包中并没有生火用具,找营地租借一套也麻烦,须佐之男的意愿是就近用餐,于是以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八岐大蛇,对方没有拒绝。
不过,两人面对面落座后,须佐之男才发现对方的眼神十分耐人寻味,他按了按身下的藤编餐椅——柔软不硌人,坐起来很舒服——又看向桌面上的茶杯,端起来抿一口发现是绿茶,不是八岐大蛇讨厌的类型,于是他问:“有哪里不对吗?”
对方拿起菜单翻看,散漫地说:“就是觉得——人类真的很有意思啊。刚刚还在前面喂小动物,一边摸一边觉得可爱,转头却以农家谷饲为噱头推销起新鲜的肉菜……让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好呢。”
若不是八岐大蛇提起,须佐之男还想不到这一茬,他也打开菜单看了看下单的双人餐,对着法式香草炖鹿肉这一道菜回忆起十分钟前对他递过去的胡萝卜不屑一顾的梅花鹿以及它翘长睫毛下清澈的眼神,不用多想就和八岐大蛇对上了电波。但是他咳了一声,说:“毕竟是观光景点……比起像动物园一样吸引游客,还是开餐厅更实在吧。”
“说到这个嘛,我这里有个问题——和我的作业有点关系所以请诚实回答——假如有一天人类遇到了更智慧的高维度生命,并且如动物般被圈养起来、面临着随时被宰杀的风险,你会怎么想?”八岐大蛇晃晃杯子里的柠檬水抿了一口,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须佐之男问:“为什么不问我‘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因为面对高维存在时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呀,”八岐大蛇掩嘴似是暗笑,“不过有这份勇气也是难能可贵,希望你记得在未来遇到这件事时竭力挣扎吧。”
“如果有能力的话自然会反抗吧,不过一时之间会很难接受事实,后来想想又觉得不甘心……?也许我会和大多数人一样感到忿忿不平。”须佐之男说。
语罢,瞧见八岐大蛇掏出手机点点点,似乎是把他的话记录下来,正摇头哂笑,又听他说:“我发现人类在面对大自然和身处自然界的时候常常提起优胜劣汰、物竞天择、强者为上的说法,但如今轮到人类被淘汰被选择,竟然会感觉恼火吗?哎呀哎呀……被人类睥睨的动物真是可怜。”
须佐之男顿时挺直背,像个说错话的坐立不安的孩子,结巴道:“那个、不好意思,我想你好像、呃,没有和我说过你是动保组织的?如果我刚才说的话有冒犯到你我道歉。”
八岐大蛇愣了愣,“噗哧”一声笑出来:“不是那个意思。别紧张,就当是我随便说说吧。”
而后他主动换了更温和的话题,譬如畅想着两人下一次得闲见面的日期,用餐结束后他们沿着小路散步回去营地,蓝宝石似的天幕下湖水波光粼粼,月亮也很合时宜地展现出轻盈的光华,一切都浪漫得无以复加。须佐之男取回了行李,八岐大蛇提着造型复古的煤油灯看他支帐篷,最后的成果歪歪扭扭,但好歹能住了,铺好防潮垫和蛋巢垫就能坐进去布置组合桌。荒塞在包里的睡袋足足有四个,须佐之男也拿出来备好,开始用卡式炉煮热可可,八岐大蛇用可燃酒精块慢慢地烤棉花糖,不大的帐篷里渐渐弥漫起甜滋滋的味道。
把烤出漂亮的金黄焦壳的棉花糖捏住拔起来就能牵出柔软的糖丝,八岐大蛇用它蘸着热可可吃,须佐之男效仿着尝了一口,被齁得赶紧找水喝。他的恋人便坐在旁边笑,挂在顶上摇摇晃晃的露营灯为他的面容镀上朦胧又温柔的暖光,夜风习习从两侧小窗里钻进来吹起他颈间的发丝,须佐之男凑过去拨开它们,低头交换了一个过于甜腻的吻。
除了棉花糖和巧克力的味道,吻后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上还能闻到晚餐的餐后蜜瓜冰淇淋的香气,须佐之男放松地赖在八岐大蛇身上,透过帐篷望着不远处的富士山,在此时的月光天光相照下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雪山顶。他想任由时间继续流淌,将这一晚拉得无限长,八岐大蛇惬意地长长舒气,和他依偎着观赏了一会儿夜晚的湖景山景后拿出了他提早准备好的本子。
纸页上有条有理的记录了许多问题,须佐之男低头一看,竟然全部是情感相关的疑问,甚至部分内容对热恋期情侣来说都颇为肉麻露骨,简直令他疑心这是否和真心话大冒险搅混了。见八岐大蛇从包里陆续拿出笔和便签,他犹疑着问:“这就是你说的那项作业?”
“嗯。怎么了吗?”八岐大蛇回头。
“我以为你是来实地考察这里的水质或者生态环境……之类的?毕竟提起露营的话,首先想到的是大自然相关吧,这些东西是……”
“啊,说起来我好像也没有告诉过你我的专业呢。”八岐大蛇笑眯眯地搬出两张折叠月亮椅,将它们安置在帐篷外贴近门口的地方,“其实我主要是研究地球智人……不好意思,我是说人类,人类的感情本质与性冲动来源,之所以选择本栖湖是觉得对着富士山露营比较浪漫,能更好地调动荷尔蒙分泌变化。你对这里感觉怎么样?”
“等等,你的专业是性社会学?”
“不不不,和那个差很多,以后你就知道了。”
调整好椅子的位置,他拍了拍手示意对方走出来,须佐之男忽然生出几缕吃醋拈酸的劲——起先满心欢喜地以为是一场你侬我侬的约会,觉得就算要做作业也不过是找些花花草草拍点照片、写点报告,没想到却是直接占了约会的名头大谈特谈感情问题!仿佛自己的地位在一瞬之间从满怀纯洁恋心的爱人变成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他闷闷不乐道:“这些问题明明随时都可以问……”
作为作业的话,肉麻的话都会变得公式化又冷冰冰。虽然这样想着,但须佐之男还是乖乖坐在八岐大蛇身边,有些孩子气地把椅子拉得更近,直到两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八岐大蛇笑了笑,翻开第一页,故意用字正腔圆的读法念道:“对方身上最吸引你的特质是?”
“哎,明明前面还有‘喜欢什么颜色’这样的问题……”
“我们两个的话,跳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也没关系吧?”八岐大蛇勾了勾他的手指。
“那……确实是这样。对于你的话,我很欣赏你的魄力、行动力,会列举详细的计划,有时候比我更理性,”须佐之男逐一细数,“其实我很喜欢你时不时流露出的仿佛能掌握一切的……可以说是决心?或者比较冷酷的一面。”
八岐大蛇在本子上记下来,笑了笑说:“这个答案倒是令我意外。”
“不过正因为这一点,偶尔会觉得你很危险呢。”须佐之男略带打趣意味地补充。
“嗯哼……最好还是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哦?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想从我身边逃走的话现在还有机会。”他说话时语气轻快,须佐之男故意挠了挠他掌心,“第二个问题:既然提起我的优点,假如我坦诚地告诉你,其实你身处我计划中的一环——你会作何感想?”
须佐之男思考一会儿,答道:“那要看是什么计划?”
“不是什么大事,就像现在的提问环节一样是我作业中的一部分。”
“这样的话——如果我在当中是很重要的部分,那我十分乐意为你分忧。”
对方夸张地做出被感动的模样,把小笔记本翻了一页:“会有觉得‘我们之间远不止如此’的时刻吗?会想和现在的我发展长期关系吗?”
“倒不如说根本没有考虑过短期的可能?以及我常常觉得我们本该更亲密,”须佐之男抬手指了指远处几近隐匿在夜色里的富士山、湖对岸闪闪烁烁的灯火,“就是此时此刻,或者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觉得我们会永远纠缠下去。我不想放开你。”
八岐大蛇顿住,身边这个青涩的男大学生在说完这番话后害羞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他由衷地舒展出一个爱怜且温柔的笑容,抬手摸摸对方发烫的脸颊,说:“你真可爱。让我有些不忍心把你放进我的作业里了。”
他的指尖被捉住笼在更暖的手心里,须佐之男说:“一直在问我,你的看法呢?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因为是实验性质的活动,由我单方面提问会更快完成任务吧。不过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啊……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八岐大蛇的语气非常笃定。
“什么啊,太宽泛了!”须佐之男抱怨似地嘟囔,“我那么认真地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可不能随便敷衍我啊。”
“我这可是在夸赞你呢……好吧好吧,再换一个形容词:你是一个很‘适合我’的人。就像一套特殊的榫和卯,像雨林里的树和缠绕在树上的寄生植物,我和你契合得仿佛有前世今生的缘分。换句话说,哪怕我没有不小心弄脏你的衣服,未来的某个瞬间我们仍然会相遇;在不同的宇宙、不同的时空里我们不再是恋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敌人,也许是兄弟,会有更多、多得数不清的复杂情感织成利剑也斩不断的线将你和我绑在一起,谁也别想把对方从自己的命运里踢出去——这样的关系。这就是你和我。”
八岐大蛇俯身拥抱他,叹气好似一种眷恋的倾泄。须佐之男怔忪几秒,很快反应过来回抱住他,喉头哽了一下:“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们黏黏糊糊地低语了一会儿,伴着暖和的甜饮料断断续续地相互回答笔记本上的问题,譬如“对方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有安全感”、“对你来说感情上的原则性错误是什么”、“是否会强求”之类,这时须佐之男提出他想休息一下,顺便把两个人的杯子洗了。帐篷驻扎的一片地方都没有自来水,当然不能就地用湖水洗濯,他要绕回到民宿附近的洗漱区,八岐大蛇把手提灯交给他,问:“自己一个人去没关系吗?”
“我好歹也是成年人了吧?别担心。”他带着两人的空杯子走了。其实路程并不远,周边也没有暗到完全看不清路的地步,不出多时就来到了洗手台前。含大量糖分尤其是巧克力的饮料喝完后会在杯壁留下比较顽固的痕渍,须佐之男仔细地刷洗了几遍,摸起来手感还是不干净,他低头看了看,却觉得两只情侣款陶瓷杯泛着淡淡的绿色。
洗漱区光线不好,如果不是眼花那总不能是洗洁精掉色,他疑惑地搓了又搓,将两只杯子举起来看,发现绿色仿佛在一点一点加深,几秒后须佐之男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外界的光照到了杯子上。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铁皮碰撞在一起的声响,既远又高,须佐之男冲出去一看瞬间目瞪口呆——一艘百分百符合欧美科幻电影刻板印象的飞碟正在朝这边驶来,底盘发射出诡异的绿色光束,不知多少鸡零狗碎的东西都被吸上去了——字面意义上的,隔壁农场的鸡鸭、正在睡觉的羊驼、还有他和八岐大蛇喂过的兔子通通悬浮在绿光中缓慢上飘,还有不停地哞哞叫的奶牛。
用不了多久须佐之男就反应过来了,揣起杯子拔腿就往营地方向跑,飞碟在他背后紧追不舍,他边冲边叫道:“八岐——!!”
远远看见他的恋人疑惑地在帐篷前站起来,须佐之男又喊:“跑!别愣着了快跑!!”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像在对抗一股极其强大的引力,视野角度忽然往下倒,恐怖的绿光已经覆盖全身,须佐之男绝望地发现他已经被吸离地面了。离营地尚有二十米,不少露营的人听到动静纷纷钻出帐篷,见此情景免不了你呼我喊,有人指着须佐之男大叫:“快看耶稣显灵啦——!!大家快看他真的飞起来了!”
须佐之男差点一口气把自己呛死,愤怒地喊回去:“耶稣个屁啊我被外星人抓走了!!还不快跑啊!!”
他升得越来越高,在夜间加成下更看不清地面上的状况,只能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喊着八岐大蛇名字叫他快逃,但没过多久,一股奇异的力量如电流般窜过大脑,他立刻失去了意识。
但黑暗与混沌好像只维持了一秒,须佐之男猛然醒神,发现自己被不知道什么金属铐住手脚固定在了一张手术台般的床上。环顾室内通体是冰冷的银色墙壁,有争吵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细听竟然其中夹杂着八岐大蛇的声音。
“我还没有问完问题!您不能就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他抓到这里来!”
一道女人的声音愠怒地答:“是你说下周上课要用到一个地球人我才特意把飞船开过来的,否则你又要像上次那样晚上九点叫我去给你抓一个回来?”
“妈妈,这次不一样,我的实验还没结束!”八岐大蛇的语气像一个毕业论文在精心呵护下终于结果但是第二天就被路人拽下来吃了的农学生,然后就是一串须佐之男听不懂的语言,他后知后觉这大概是他没有进修过的什么外星语。十几秒后房间门被一脚踹开,八岐大蛇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门甩上,弯腰从抽屉里拿什么东西,被无视的须佐之男说:“呃,嗨?”
他名义上的常理上的事实上的男朋友无动于衷地继续翻找工具,就连一句“晚上好”都懒得施舍给他,几分钟后将一个托盘放在他脑袋旁边,须佐之男侧头一看,赫然是一排手术用具。八岐大蛇站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戴手套,顶上的无影灯恍若走在湖边抬头看到的圆月,冰冷的光线照得他那张脸愈发艳丽,须佐之男终于迟钝地生出几丝危机感,扭动身体把铐链扯得哗啦作响。随即那只手轻轻按在他额头上,似乎霎那间就让他浑身染上了和这处房间一样的透骨凉意,八岐大蛇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神情既怜爱又玩味,旋即像曾经那样吻了吻他的唇。须佐之男冒着冷汗说:“把我放下来。”
“很遗憾,不可以。”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橡胶薄膜触碰他的眉眼,沿着鬓角摸到耳廓,须佐之男被这种轻柔的抚摸激得毛骨悚然,八岐大蛇全然变作了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举动虽包含安抚意味却让他越发想要挣扎。
依据现在的情形,须佐之男大致推断出自己是误入了某种陷阱,和他相处多日的恋人并非是为了纯粹的情感关系接近他,现如今打算将他投入不知名的实验——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计划?须佐之男傻傻地瞪眼,但八岐大蛇或许还留有往日的柔情,微微笑着说:“不要这样瞪我,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告诉你的全都是实话呀。我确实是一位研究人类情感的学生,不过我的学校不在地球上而已,本来打算下周才把你请到我那里去……我妈妈这样做一定闹得你很不高兴吧?”他一下一下地抚着须佐之男的金发,手边叮铃当啷地拿起什么东西,“别紧张,我会给你注射副作用最温和的药剂。”
“不、等等!先别动手,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可以吗?”再温柔的抚慰都无法使须佐之男乖乖就范,他挣扎着比出停止的手势,企图和身边的非人生物谈判,“你把我放开,只要不伤害我的话我会尽力配合你的实验,别注射那种东西……”
“可这是麻醉药而已?”八岐大蛇又露出那种怜悯夹杂着可惜的表情,摇摇头道:“等会儿要把你的大脑摘下来,嗯……或许还有生殖器官?我不希望你太痛——须佐之男,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手术台上那个“很好的人”几乎是立刻崩溃地大喊:“不行!就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我会轻轻的。”八岐大蛇最后亲他一下,仿佛摇身一变成儿科诊所里每一个答应轻轻地扎针结果把小孩扎得哇哇大哭的护士,毫不留情地把一针麻醉剂注射到了须佐之男身体里。作为被药倒昏迷前最后一点回光返照,须佐之男使出了全身的劲翻滚、拉扯锁链、蹬腿,通通无济于事,他气喘吁吁地注视着八岐大蛇在旁边调配作用未知的药水,意识模糊地呢喃:“八岐,别……”
他的恋人看了看他,温柔地笑着把手搭在他的眼皮上,与之对比鲜明的是他无情且不容反抗的语气:“睡吧。睡一觉就没事了。”
Pt.3
大概十秒之后须佐之男发觉自己能动了。很好,很好,左腿、右腿、然后是两只手,更重要的是脑袋,通通能感知到就说明全都还在,仍然好好地长在他身上没被任何人切下来。不过他的背倒是疼极了,胃也难受得要命,眼睛很累似的睁不开,他那恍惚的神智尚未想通自己的身体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被什么东西支撑着,然后另一个人的手臂伸了过来,从他的腋下穿过去搭在后背,用力将须佐之男抬起来——谢天谢地,这样他的胃不再翻江倒海了,虽然仍有些难受。但下一瞬他听见八岐大蛇的声音:“……麻烦你了,他的……我来付……等会儿他醒了,我……”
完整的句子落进他耳朵里却碎得拼不起来,无法理解当中含义,但须佐之男反射性地想起来这个家伙有多么危险:耶稣在上,他差点被外星人活剖了!左右手行动自如,他可能正挂在八岐大蛇身上不敢动弹,思索一会儿须佐之男打算趁此良机狠狠地揍他一顿然后逃跑——
不枉费他小时候学的那点自保功夫,一记右勾拳击中了八岐大蛇的肋骨,对方毫无防备,顿时痛呼一声,然后须佐之男被像甩牛皮糖似的掼在地上,比危机意识先一步到达的是一记响亮的、半点儿劲都没收的巴掌。这下他终于清醒得能睁开眼了。光线四射的迪斯科灯闪得他眼睛发涩,八岐大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恼怒,用力扯过他的领口:“站起来自己走,别逼我在这儿揍你。”
一句“我不和你走”脱口而出前,须佐之男闻到八岐大蛇身上轻飘飘的淡香,无端感觉非常熟悉,大脑如抽丝般搜索思考两秒,记起这是他昨天亲自挑选拎回家的洗衣液。“噢,”他说,“抱歉,我不是故意……”
“站起来,”八岐大蛇又说了一遍,向酒保索要了一条冰毛巾丢到他脸上,须佐之男吸着气直起腰,记忆终于回笼。
导致他洋相频出的罪魁祸首正是提供毛巾的那个家伙——须佐之男只是想点杯清爽低度数的气泡酒,和他及他的伴侣相熟的红发酒保却神秘兮兮地调了一杯颜色好似中毒的鸡尾酒,名曰“外星人脑溢血”,须佐之男闷完才发现大事不妙。他自觉不是嗜酒的人,对酒精的抗性自然不强,但夜刀神哄骗他这只比他原先要点的烈了那么一捏捏,一边说一边掐出小拇指盖这么大点的距离,但就是这么一点让须佐之男醉倒在吧台上和梦里的外星人发展了一段绝世之恋。
在他把外星人脑溢血吞进肚子里之前,夜刀神朝他打个响指,问须佐之男为什么来酒吧消遣,看似冷淡又不近人情的金发男人终于塌下肩膀,捂着脸说:“我和他完了。”
须佐之男年值二十九岁,只是一位普通社畜,二十六岁时和八岐大蛇结了婚,但婚后短短三年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过完了三辈子。新婚时,留在家里的爱人就是他生活中最为重要的慰藉,八岐大蛇虽然脾气堪忧但实在美丽,他们在床上也极其合拍,温柔小意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掏出来给对方煲汤,可一旦发生争执则通通变味翻脸,架势足以毁天灭地。事实上须佐之男也很疑惑凭什么别人家是七年之痒他是三年?他和八岐大蛇有太多架要吵,当初真的应该结婚吗?就在昨天早上,对方把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拿了出来,须佐之男有预感他们的第十九次离婚谈判仍会以失败告终,但依然感到伤心,默默地把它收起来,打算周末背着八岐大蛇轻轻地醉生梦死一下,结果被抓个正着。
好消息是至少八岐大蛇还愿意过来接他,不至于彻底翻脸到把他丢进垃圾桶的地步,坏消息是八岐大蛇极其讨厌酒,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他时脸都气得铁青(但可能是灯光问题)。须佐之男被扔在车后座上,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担心八岐大蛇把车开进树林里杀人抛尸,安全到达家门口后他松了口气,自动自觉地闭嘴钻进浴室里洗掉身上的酒气。然而,他那位比鬼还难以捉摸的妻子似乎在短短十分钟内转性,一声招呼不打就开了浴室的门,白发白肤白衬衫消融在白色的水雾里,须佐之男刚把盖着脸的毛巾取下来,他就哗啦一声跨进了浴缸里。
“嘶……你怎么了?”须佐之男下意识扶住他的腰。八岐大蛇大约只穿了一件,但不管怎样也比一件都没穿的他要好,热水和酒精双重作用力下判断力和理性统统流进下水道,须佐之男正想深呼吸,对方倏然贴上来吻了他。
换作平日,在喝了酒的情况下八岐大蛇愿意靠近他半步都算慷慨施舍,如今却不管不顾地咬住他的唇,柔软的舌尖如湿漉漉的蛇尾般滑过他的齿关,那双手时而抚摸他的后颈,时而插进发间紧紧地拥住他,须佐之男甚至感觉自己在这段过程中有过短暂的晕厥,分开时气喘吁吁,并且立刻就有了反应。八岐大蛇的手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头相贴,低声问:“你签名了吗?”
两秒后须佐之男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是诚实地摇摇头:“我——”
“——不用签了。”八岐大蛇又吻他,目光片刻不离他的双眸,“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当然,如果你想签的话我并不会阻拦。”
现在的须佐之男估计连怎么提笔都忘了,他被这几下弄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了?”
“我今天接到一通电话。”手往下游曳到他的胸膛,八岐大蛇咬住他的耳垂。
“呃,然后?”
然后动作停了,须佐之男听见他幽幽地问:“你爱我吗?”
“……”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他一瞬间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热,可能是因为对方把手探到了水下,须佐之男往前栽在他肩膀上,为了忍耐那种感觉而把嗓音压得听起来咬牙切齿:“当然。”
“好极了。”八岐大蛇轻笑一声,像奖励做出正确指令的小狗似的抚慰他,继续说:“那是我妈妈打来的电话——她告诉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足以影响我们未来每个人的生活。你愿意为了我辞掉工作和我离开这里吗?我们一起回到我的家乡去。”
“不、等等,什么?”须佐之男的回答含混得简直能咬掉舌头,即使已经情迷意乱他也依然有心思认为八岐大蛇不该在他喘成这样的时候问这种问题,说真的他喝了酒、在浴缸里泡得晕乎乎、本以为和他要离婚的妻子忽然亲昵地贴上来,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情况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吗?他的十指越来越用力地掐着八岐大蛇的腰,控制不住且轻车熟路地顺着肌肉线条下滑至更柔软的地方,同时他的犬齿扎进了对方肩膀,问:“为什么?”
八岐大蛇颤了一下,身体后仰带动浴缸里的水荡漾着溢出去,他说:“嗯——或许是因为外星人准备登陆了,而我就是其中之一。跟我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好好生活。”
他的丈夫埋在他肩头笑了。如果想把离婚这件事揭过的话当然可以编一些无厘头的笑话给彼此一个台阶,他们吵完架想和好的时候经常这样做,所以须佐之男只是想:平时那么巧言令色的八岐大蛇这次竟然选择了这么出人意料的理由。他把关注重心放在“好好生活”这一点上,柔情地说:“留在这里不会影响我和你的感情。”
“你还没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吗?那是来自我母亲的通告……唔……”八岐大蛇被堵住了嘴,须佐之男面对面将他抱起来,跨出浴缸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须佐之男醒过来,伴随着头疼的宿醉后遗症。说真的一杯鸡尾酒不至于让人醉到再起不能的地步,何况他昨晚又和八岐大蛇搞到一起去了,所以总不能什么都赖酒精。他想揉搓一下自己的脸,于是抬手,发现手臂一点儿都弯曲不了了,但是动作时发出重型机器人似的咔嚓咔嚓声,睁一眼看不知为何四肢上裹满了锡箔纸。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如果打扰到你杀夫并肢解的话我道歉,”须佐之男机械地举起手做出投降动作,“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不是吗?是因为你昨晚叫我停的时候我没停吗?”
“你从哪一点看出我有杀夫的打算?”八岐大蛇披着晨袍坐在窗边的软沙发上,将一部陌生的设备摆在双膝上调试。
“噢,因为cult片里就是这么拍的。”须佐之男平静地说,“就是把人裹上锡纸然后推进烤箱烤得美味多汁后端上桌吓死宴会上的所有人,我以为你要复刻这个,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背着我买这么多锡箔纸。”
机器发出嘀嘀的声响后闪烁起绿光,八岐大蛇将它抛开:“人类有一种说法是浑身裹满锡箔纸能隔绝外星信号并防止外星人读你的心,我现在正在试验这个但是,显然百分百错误。”
须佐之男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还在做梦吗?”
八岐大蛇开始暴力拆解他四肢上的锡纸。须佐之男说:“我确信我醒了。你醒了吗?你还在说梦话?”
“没人比我更清醒了。”八岐大蛇把它们揉成一团又一团金属小球丢在地上,“你知道吗此时此刻的你和我就像《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福特和亚瑟,不论我多么努力地向你解释地球要毁灭了,你心里想的只有去酒吧整一杯啤酒。”
“我现在想喝咖啡。”须佐之男说。
“谁管你。”八岐大蛇一巴掌拍在他胸肌上,“你就不能有点危机意识吗?对这些事情没有丝毫好奇?”
“我唯一好奇的是——当初婚前体检为什么没做精神科测试?你从播客里听太多小灰人事件然后开始胡乱臆想?”
然后他被瞪了。不得不说这就是为什么须佐之男和八岐大蛇总是有架可吵,他们相当热衷于夹枪带棒地给彼此找茬,刚在一起时觉得这样也算情趣,但既然已经走到三年之痒,反而会觉得对面相当欠揍。八岐大蛇跨坐在被子上,问:“难道你忘了上周我给你看的新闻头条吗?”
“只是所谓的麦田怪圈……而已!”
“那是地外文明留下来的信息!你们地球人大难临头了,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为了保住你付出了些许努力,”八岐大蛇一边说一边用锡纸团砸他的头,“但是没能成功,所以你好自为之。从今天开始不要接陌生电话,收到陌生消息也不要回复,更不要轻信。”
须佐之男说:“我今年这是要三十岁了而不是三岁,你到底怎么了?”
八岐大蛇不答反问:“你辞不辞职?”
“我没了工作怎么养你和你的蛇呢?”
“事实上我其实在外星颇有资产,足够你和我和我的蛇或者你的猫幸福生活几千年。”
须佐之男心中疑窦丛生并且瞪着他,用眼神无声地表达“你是不是疯了”的核心含义,八岐大蛇淡淡地和他对视,俯身逼近时很有自高而下的压迫感,半长的白发落在须佐之男胸前,然后他说:“你顶到我了。”
不出五秒房间里的两个人再度亲上了,重演了一番昨晚的亲密戏码,终于从床上下来的时候离太阳下山不远了。须佐之男去磨他没喝上的咖啡,八岐大蛇冲了个澡出来表示自己要去参加一场重要谈判,他的丈夫觉得最好不要再在这个话题上忤逆他,于是晃了晃杯子表示知情及不干涉,开始慢悠悠地煎鸡蛋吐司。
解决了自己的晚餐,把八岐大蛇的那份放进保鲜盒,例行检查宠物状态时须佐之男发现一向倍受关爱的白蛇变得很奇怪,体现在不停地匀速绕圈爬行并且试图从尾巴开始把自己吞了。这是八岐大蛇的爱宠,须佐之男不敢怠慢,抄起手机先给相熟的异宠医院打了电话,得知对方上门最快需要半小时,不得已只能在等待过程中拨给了八岐大蛇。手机发出嘟嘟的提示音,竟然意外地许久没接通,他挂了又打一次,听筒滋滋作响,轻震一下后须佐之男焦急道:“八岐你先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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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佐之男霎时宕机,试探性地开口:“八岐?”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አብሮወቼ፣እ:አብሮወቼ፣እኛአሁንስርአትዎየሚገኝፕላኔትላይበመግባትነን።መገናኛውንይቀጥሉ፣እኛብዙምበቅርቡይደርሳለን!”
他即挂断了电话,并站在原地发出表示不敢置信的“哈?”的疑问,把手机开机再关机两遍后怀疑刚刚只是出现了幻觉。名为大蛇神的白蛇已经吞了相当长的一部分进去,须佐之男其实想不通它到最后该怎么办,尝试上手把它的嘴和尾巴分开但是又担心伤到它,反复点开异宠医院的聊天框催促他们快点,一边给八岐大蛇发求救信息一边上网搜索急救方法,但一无所获。第六感告诉他如果再拨打电话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他想起了八岐大蛇的叮嘱,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发到对话框,下一秒手机消息栏自动弹出来,伴随着须佐之男看不懂的一条讯息:
「መባሮች,እኛጓደኞችይሆንንእናበምድርላይერთადይኖራንይፈልጋለን.አትፍሩ.」
内心仿佛有个小人在尖叫,手机变成了早餐里过于烫手的水煮鸡蛋,须佐之男将它狠狠地掷到了地板上,在家里走来走去寻找一柄合适的武器以作心理安慰,但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具有威慑性的东西只有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还没磨)、和一条贝果似的蛇。他在厨房和客厅间来回踱步,最后回去把手机捡起来,切换不同的翻译软件,竟然真的把那条讯息翻译出来了:
「来吧,让我们成为朋友,一起生活在地球上。不要害怕。」
他又把手机丢回地上,单手提着煎锅严阵以待。八岐大蛇杳无音信,须佐之男难免生出几分慌张,门铃响后他小步挪动着去开门,医生惊讶地看着他的煎锅:“您好?我打扰到你做饭了?”
“……没有,您来的正好。”须佐之男轻咳一声将它放下,领着医生进入宠物房间,“七点左右我发现它开始咬自己的尾巴,直到现在已经吞了很长一部分进去,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并能不伤到它?”
“这不好办,根据它的体型来看尾巴已经进到肠子了,即使分离也会对它的消化系统造成永久性损伤……最近给它换过环境吗?这种情况一般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现在我建议把它带到医院去……”
“但我们从来没动过它的缸,只是今天忽然就……”须佐之男噤声,他灵光一闪间联想到八岐大蛇的异常反应,但将其归为原因之一未免太过荒谬,医生抬缸的动作顿了顿,问:“楼道里正在响的那个声音是火警警报器吗?”
“什么——”
仅仅在须佐之男回头的这一刹那,公寓如地震般猛烈晃动了一下,随即“轰”地巨响,强有力的气流将须佐之男掀翻在地,他的客厅和阳台被不知名的武器一炮打碎了,玻璃碎石随风呼啸卷动,将完好的另外一半屋子砸得稀里哗啦。“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须佐之男大叫着站起来,他的额头被划出一道伤口,只得扶着脑袋去找门,随即天花板也被巨力掀翻了。
街道上汽车相撞的嘭咚声、鸣笛声和人们的尖叫混杂一块,须佐之男看见乌黑的夜空中降下来一条更加漆黑的飞船,伸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般的接驳口,八岐大蛇站在那里。
“谈判失败,我妈妈反对和平登陆,真是遗憾。”虽然这么说,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可惜的意思,夜风猎猎地吹着他的头发,“十三分十三秒后执行清除计划,须佐之男,你还有这么长的时间选择要不要和我走。”
“等等!短信里不是说我们要做朋友的吗?!”须佐之男在风中凌乱,“它发到了我的手机上!——嘿,我的手机呢?!”
“我提醒过你不要相信陌生讯息,”八岐大蛇无奈地摇摇头,“走不走?”
须佐之男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四周又看看他,说:“我不能答应你!八岐,你能不能回去再商量……”
“那就再见了。”八岐大蛇打断他的话并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枪。
“不不不等一下!我还没有说完——”
“砰!”
Pt.4
“哇啊!”
须佐之男闪电般直起身,周身神力溢出宛如雷暴般轰隆作响,原本趴在他膝盖上小憩的狐狸被电个正着,发出“唧”一声尖叫弹跳起来,白发的阴阳师闻声赶来把它抱住:“小白——!”
处刑神惊魂未定地左顾右盼,带着迟来的歉意想去摸摸炸起来的狐狸毛,然而小白躲开了。安倍晴明问:“须佐之男大人,您还好吗?做了噩梦的话需要我去请式神来看看吗?”
“不,不用劳烦……”他喉咙干涩,抓过茶杯才发现茶几对面的八岐大蛇正以难以名状的眼神注视他,不由得一把拉住他的手:“蛇神!还好你在这里!”
“那我还能去哪儿?你睡糊涂了?”
须佐之男紧紧握住他:“……说真的,我好像梦到了很多年后的事情。你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以外还有别的东西生活在宇宙的其他地方吗?
八岐大蛇无言地看着他,把手抽回来问:“你又发什么疯?”
end.
🛸አብሮወቼ፣ እ: 👽🛸አብሮወቼ፣ እኛ አሁን ስርአትዎ የሚገኝ ፕላኔት ላይ በመግባት ነን። መገናኛውን ይቀጥሉ፣ እኛ ብዙም በቅርቡ ይደርሳለን!👽🛸我们现在正在进入您的系统所在的星球。保持联系,我们很快就会到达!
p.s.最好不要玩激光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