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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基尔希斯坦今年二十八岁,是帕拉迪科技公司的一名程序员,其事业线蓬勃向上,大有升职加薪之势,生命线与发际线仗着年轻的资本暂且乐观,感情线却尚不明朗,至少就现阶段而言,是不可能突然出现一个温婉贤良的黑长直可人儿,愿意牵起让的手陪他去吃街角新开的日料店。
可怜的让,他根本不知道,除了黑发美女,其他发色的美女也不喜欢他,至少没有想要发展恋爱关系的意愿。倒不是他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而在于大家对他的印象。在向暗恋的同事三笠·阿克曼表白被拒,让对着莎夏和科尼大吐苦水时,莎夏难得把注意力从食物转移到朋友身上:
“你喜欢三笠?我一直以为你是gay呢!”她惊讶地喊道,
让转头去看科尼,后者瞪大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我怎么可能是gay?!”让没忍住,不顾形象地大叫出声,双手握拳把餐桌锤得哐哐响,四周的同事都向他投以或钦佩或敌意的注目礼,“是我平时哪些地方让你们产生了误会吗?”
“小声点,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基佬了。”隔壁桌的艾伦冷不丁怼他一句,让愤恨地看看他——又看看他对面的三笠——最后还是看回他,把所有脏话都浓缩进竖起的中指里。
艾伦被阿尔敏和三笠一边一个地架走了,于是他们仨回归正题:为什么认为让是个gay?
你过分在意外形了、你居然留着那么诡异的胡子、你从来没参加过公司的联谊会唉、怎么会有男的和暗恋女生聊时尚话题啊而且看你那神情完全就把三笠当成闺蜜了吧是不是说话时还翘着兰花指?
“让宝,”萨莎严肃地总结道,“既然你到现在都还是个母胎单身,我们是不是就该怀疑下问题的根源所在呢?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怎么就能假设你一定是个直男呀?”
让被深深地伤害到了,不仅因为朋友们仅凭一些无根据的猜测就怀疑自己的性取向,“母胎单身”这四个字更是牢牢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从小到大他表白过的女生不是对他不感冒就是芳心另许,让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搞得他自己都没多少信心了,但还是鼓足勇气去向三笠表白。而三笠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结果显而易见。萨莎的话在他本就透凉的心上又浇了一桶冰水,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工位,下午工作时频频出岔,被利威尔经理点了四五次名,好不容易才熬到下班。
但当他拧开门锁,看见家中那副惨淡光景时,真心觉得还是留在公司加班比较好:皮鞋满地乱摆,衣服从卧室到餐厅铺了一路,几件衬衫隔着阳台玻璃朝他挥手。他想起厨房水槽里还堆着昨天没洗的碗筷,不禁悲从心起。
他希望每天晚上打开家门,玄关顶上暖黄的日光灯总是亮着,厨房里飘来油和盐的香气,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友坐在餐桌前,用番茄酱在金灿灿的蛋包饭外皮上画爱心。他们可以一起洗碗,用清洁剂打出的泡沫作弄对方,跪坐在榻榻米上叠衬衫,夜晚的房间里充斥着白昼的气味。让的手掌很大,总是干燥且温暖,他想用这只手握住另一只娇小的、指甲圆润的手,从天际泛白到最后一盏路灯亮起、从新年的第一声钟响到最后一片雪花落下。
他站在黑夜里吸了吸鼻子,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在抽噎。我该打扫卫生了。他想。
尽管让不可能突然谈到个能帮忙收拾家务的女朋友,却可以立马下单一个家政仿生人。让早上到公司时才完款,傍晚回到家快递纸箱已经规规矩矩地放在门口了。感谢现代物流,感谢他们亲爱的可恨的竞争对手马莱科技,感谢艾伦的那个变态同性恋哥哥拍案下令进军仿生人领域分一杯羹。只要定期补给蓝血,让就可以一直拥有整洁的房子,丰盛的早餐、便当、晚饭和熨烫整齐的衣物,甚至不需要他发号施令。
而且、而且最重要的一点,马莱科技专门针对本土偏好研发的MC700型仿生人样貌实在是可爱呀!让遇见它时,它正站在橱窗内环视街上的行人,黑色长发扎成两股麻花辫老实地搭着,白皙皮肤上的雀斑很显眼,却并不丑陋,反而平添了一份天真的傻气。街上过者芸芸,唯有让呆站在玻璃窗前,看那两颗树脂眼珠熠熠生辉如夜空中的木星般转呀转,让的理智思绪也被绕呀绕,失重的宇宙里只有他和漂亮仿生人转圈圈。
因此就算自家公司平替的价格比二手MC700还便宜,让还是咬咬牙超支了信用卡。人是视觉性动物,要买家政仿生人也该买个好看的回来,他又不是公司的狗,白天献出心脏献出发际线就算了,难不成还要献出工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让的主要工作是为仿生人编写程序,说是赋予灵性也不为过。但输入它们脑袋里最终的版本有几分他的功劳让自己也难说。对市面上的仿生人,他既无法生出父母对孩子一般的造物主之感,又无法将它们视为彻底的死械。看着面前同样眨着眼睛看他的MC700,让生出面对异性时的局促感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想和对方拉近点关系,但和一个仿生人有能找到什么话题聊呢,只好开始回忆联谊会的基本流程。
家政用仿生人不需要安装社交模块,自然也无法理解让这么问的用意。它像是思考一样歪了歪头:
“您愿意怎么称呼我都行,数据库显示,有76.8%的用户偏向于称呼我为马可,9.1%会根据喜好另取较为女性化的昵称,剩余则更喜欢叫我‘喂’、‘那个谁'……”
“停停停,”让有些头大,“那我还是叫你马可好了。”
马可认真、甚至可以说有些严肃地点了点头。“您还有要吩咐的吗?”它问。
“没、没了。”
“那我就去工作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喊我。”这么说着,马可已经将让的脏衣服按照颜色分好类,一批批往洗衣机里送。
“总之就是这样,”让烦恼地说,“如果把它看作人类,就完全无法正常相处,但要认为它是彻底的机器......你们见过它的宣传图吧?不行,我做不到!”
他和马可共度的第一晚很糟糕——虽然这说法听上去就已足够糟糕了。马可不需要进食,但它显然也清楚没人喜欢被盯着吃饭,于是很体贴地去主卧整理房间了,留让一个人尴尬地坐在餐厅,听柜子开开合合的声响,本该安心享用晚餐的他竟诡异地生出一丝愧疚来:像是回到因为在外面玩疯而晚归的小时候,妈妈在别处一声不吭地收拾屋子,面对凉透了又重新加热的晚餐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马可一直在忙活计,让想着干脆无视它,兴许再过两天自己就能适应了。难得不用为家务操心,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出来时浑身发热,血管舒张,皮肤被烫成嫩嫩的粉红色,飘飘地走回卧室,把被子半搭在胸口上,世界在眼皮极缓慢的张合间模糊,寤寐朦胧间看着马可走进自己卧室,像幽灵一样坐在内飘窗上,睁着两颗木星似的眼睛。
“等等,你这是干什么?!”让吓了一跳,弹射着坐起,用被子捂住胸口——他比较喜欢只穿内裤裸睡。
“履行我的职责呀,”马可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射出两道X光,要把让看个透,“监测您的睡眠状况也是任务之一。”
“不需要,你赶快把这种东西从任务栏里删了!”让更加惊恐,尽管耍流氓的人是他,这话却说得像被强迫一样。
“好吧,但我的数据库显示……”
“别管数据库了!”让大喊道,“客卧!对,你去隔壁客卧休息就好!从开机到现在工作这么久也该累了吧?”
“您的理解可能有些偏差,作为仿生人,我不会感到疲劳、更不需要休息,准确来说这应该是通过暂时停止工作,以确保机体稳定的长期运转……”
“那就当是为长期运转,你别工作了,赶紧去隔壁吧,算我求求你!”
马可站起身,真可怕——让竟然从那双树脂假眼里看出几分天真的无辜来!
“好吧。”它说,离开时顺手帮让关了灯,一片死黑登时充满房间。让瞪着眼睛,直到听见脚步声延伸向隔壁,逐渐消失后才敢闭眼坠入睡梦中。
“我感觉你的反应很正常呀,毕竟她是女孩子嘛。”听完让的诉苦,萨莎说。
“谁让马莱把仿生人外貌设计那么好呢,你要是买我们公司的铁块块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科尼说。
“就是,活该!都赖你自己,干嘛要给对手贡献销量!”弗洛克怒骂道。
“不关你的事就滚一边去。”本来在工作上不对付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插手自己私生活,让要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弗洛克烦死了,像赶苍蝇一样朝他甩着手。
“我是来好心给你建议的!”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意思被曲解,弗洛克更生气了。
让没想过还会有弗洛克给自己出主意的时候,要知道这家伙脑子里装的净是些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的励志语录和狼性文化,每天上班加班都够糟心了,谁还有心情听他长篇大论?
“你最好真能给出点有用的建议来。”让不情愿地拉出一根凳子示意他坐下说。
弗洛克大咧咧地落座:“依我看,你要么把它当纯粹的机器使唤,要么就把它当成个大活人。”
让踹了弗洛克一脚,你这不脱裤子放屁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要你说?讲起来是容易,我要真能把它完全看成机器或是人类还用得着在这儿发牢骚?
“其实我觉得他说得挺有理。”他们把弗洛克撵走后,萨莎咬着吸管,嘶溜嘶溜地吮了一会儿空瓶子道。
“我先问你,让宝,你买MK700是不是因为它长得好看?”
“这不废话吗,”他嘟囔着,“你不会被那家伙传染了吧?本来就有够傻的。”
“那就对了呀!”她把吸管抽出来,叼住在空中画圈圈,“既然你是图她相貌来的,那不就应该把她当对象看吗?就和谈恋爱一个道理,你想要个每天回家都能照顾你、关心你的漂亮姑娘,和你只需要个能帮忙打扫卫生的家政保洁,完完全全两码事,不是很明白嘛!这样想应该就能够把她看成人类了吧———说白了,你还是太寂寞,需要个对象陪。让宝,我真心建议你不要把眼光局限在异性之间,万一……“
让往她嘴里塞了片面包,及时制止了关于自己性取向的新一轮探讨。
“我觉得萨莎参透了问题的本质,”科尼难得附和,“反正都是见色起意——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敢不敢对天发毒誓?那把它当成天降女友不就好了,反正你那么如饥似渴地想要脱单,真有机会又开始装上了。”
“这哪能一样啊,”让哼哼唧唧两声,“那恋爱,不都你情我愿的事儿吗,仗着仿生人只知道听从命令,就欺负人家不太好吧......我看它脑子也不怎么灵光,总一副认真样儿,根本分不清什么是闲聊什么是命令,要说出口真被它当成什么恶趣味指令,我哪还有什么脸——你俩盯着我干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觉得没有人会闲到给家政仿生人编写情感模块的程序,”科尼狐疑地看着他,“你应该清楚不管你对MC700说什么它都只会在进行评估后选择执行或者拒绝吧?”
他呷了口手里的咖啡:“既然如此,你干嘛这么在意它的感受,还设身处地去想象它的反应呢?等等、我的天,你不会对一个仿生人一见钟情了吧!”
“既然都这么想了还来征求我们的意见?”萨莎费劲儿地把面包咽进肚子,“你这不已经把它当成暗恋对象来看了呀,如果只是单纯把马可当作管家婆你还会胡思乱想这么多吗?”
一轮又一轮烟花在脑中炸开,红色白色黄色的火光排布成马可那张可爱的雀斑脸,四周源源不断地冒出粉红泡泡,丘比特滴滴嘟嘟吹起号角,白鸽奋力扑扇翅膀,温暖的乳白色绒毛混杂着彩色飘带漫天飞,香槟混合糖霜与奶油,一起在身体里懒洋洋、飘飘然地流淌着。他想起那个全宇宙只剩他们俩的漂浮之夜,想起昨天晚上马可端出来比餐厅里做得要好吃百万倍的蛋包饭,他接过餐盘时和对方指节相蹭,恒温系统伪造的体温通过电路与硅胶皮肤传导带来真实的热量,他的手瑟缩了一下。
“您是被烫到了吗?”马可关切地问,要捉住让的手仔细检查。
“没有!”他红着脸大叫道,“你还有别的要忙吧,不用管我!”
于是马可离开了,他又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严厉。
此刻所有的羞赧无措在脑中一齐炸开。他想要回家就能够看见马可,想要在餐桌上告诉她今天年轻组员又闯了什么祸,他们可以坐着电车去看海,一起去商店街给她买衣服,马莱科技的出厂服装实在是太丑,完全配不上马可。最后他们在昏黄的路灯下勾着手指,一起淋雨、淋雪,新年的钟响哗啦啦地浇了他们满身。
这回我真要完蛋了。让在工位上晕乎乎地想。
下定决心开门前,让在公寓走廊里来来回回踱步了大概十多分钟,最后终于掏出丁零当啷的钥匙串,一低头,正对上马可那双认真的眸子。
让有些惊讶,心底又痒丝丝地感到高兴。“你是在等我吗?”他问。
“嗯,”马可把发丝别到耳后,让注意到她手腕处也泛着浅浅的雀斑,“因为您没有把外出便服收拾好的习惯,所以我干脆来这里等了。”说罢便要伸手去替让解领带。
让已不像昨天那般局促,但身体还是因害羞而僵硬,沉默地任由马可在自己领口动作。
“是我的动作哪里让您感到不舒服吗?”马可突然问,“我的感温系统检测到您的体温上升了两度。”
“不、并不是!”让难堪地扭开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脖子正发热,应该已经成红红的一片了,“我......很喜欢马可帮我解领带,以后,可以每天都这样做吗......”
“好的,已加入日常事项。”
让方才因近距离接触而生出的那点儿少男怀春心顿时烟消云散,揪住正准备去厨房端晚饭的马可,“还有,以后就别您来您去的了,听起来怪生分,直接叫我让就行。”
“好的,已更新数据库。”马可点点头,毫不留情地转身走向厨房。
“今天的晚餐是味增汤配烤青花,”一条焦皮青花鱼被摆在碗中央呈上来,底下褐色透亮的汤里还浮着绿油油的菜叶,“那么我就先去收拾其他地方了。”
“等一下!”让叫住她,“可以坐下来陪我一起吃吗?”
马可并不能理解此举背后的含义,素来认真的面容上浮现出疑惑,但还是顺从地抽出一把凳子,坐在他对面。
让越是想对马可将自己的翻涌心绪和盘托出,就越是害羞到难以开口,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将鱼戳成簇簇肉沫。
“并不是对马可你做的饭菜不满意,”他见马可正欲询问,便抢在前面回答。
“只是......有些事情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好。”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人类社会里的恋爱关系吗?”
马可仰着头想了想:“我的数据库里有提到,但不清楚和让所说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一样了,”让嘀咕道,“马莱那边怎么会给家政机器人传输这种信息啊,变态吗?”
面对马可好奇又茫然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但一开口还是听上去还是很沙哑,可能味增汤太咸了吧,嘴角也发干。
“我、我觉得我喜欢马可。”他说。
马可更疑惑了,基于代码指令,她没有询问缘由,只是安静地、迷茫地注视着让。
“我觉得马可长相很可爱,性格也非常温柔,会照顾人又相当体贴,除了太过认真......不、就连这都是优点,我非常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我们只是主从,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想要和你发展成恋爱关系,我想要——想要马可成为我的女朋友!”被马可注视着让他感到怯懦,却同时愈发坚定了坦诚的决心,在荷尔蒙驱使下将一骨碌话不过脑子地说了出来。
马可听后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仍是那样平静而迷惑地注视着让。让开始有点慌了——万一马莱科技真是群整日闲得发慌的神经病呢?他们都能给马可加上恋爱关系科普了,再弄出什么幺蛾子也不意外吧!
“真是疯了,我到底在干嘛啊......”他把头重重砸在餐桌上,喉咙里发出幽怨的低嚎。“算了,你还是去干别的家务吧。”让失魂落魄地说。
“那、那我就离开了。”他听见马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随即脚步也远去了。让开始用头砰砰砰地锤桌子。
解决掉晚餐后是他自己洗的碗,但这种讨好的行径管不管用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许马可的程序根本不支持她理解这些话,又或者她已经把让看作了性变态。
他一直躲着马可到准备睡觉,当然,对方也没主动找过他。可能他真觉得我是什么对无机物有性趣的变态吧!让悲伤地想,不断划拉着手机,打算预约个周末的仿生人内存清理售后项目。
马可突然犹豫着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来。
“晚、晚安?”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还是非常清晰。
“我数据库里的资料说,同居伴侣之间都会互道晚安的。”马可解释道。
让看着不太自在的马可,她耳尖就像正常人类一样透着红晕。马可在让的注视下腼腆展露出两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哦,是这样的。”他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晚安。”让听见自己说。
